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锁金铃 作者：箫云封

文案：

骠骑将军强取豪夺异族美人，九九八十一式

大梁与蛮族连年征战，陈靖之父舍生取义战死沙场，陈靖深入敌营，发誓手刃蛮族大可汗为父报仇，不料行踪暴露，被众多敌兵追杀，幸而为一猎户之子所救，捡回一条性命。

大梁与蛮族摩擦日盛，大可汗之子兰景明骁勇善战，覆面具征战沙场，坊间传闻其凶神恶煞形貌丑陋，可止小儿夜啼，陈靖与其交手数次，终将其俘回营中，碎掉面具后被其天人之姿所惑，逼供不成将兰景明囚于身侧，九九八十一式轮番上阵，誓要令人屈服。

如此磋磨数日，形势斗转直下，兰景明不堪受辱心生死志，一切已覆水难收，陈靖终于知晓···这是他寻寻觅觅，心心念念而不得的救命恩人。


1 第1章


　　风声呼啸，马蹄嘚嘚，箭矢隔空射|来，贴耳畔猛划而过，钉在枯木上头，枝丫抖动不休，箭尾上下震颤，陈靖脚下发滑，沿斜坡滚落下去，皮肉硌|出青紫，手脚动弹不得，额头撞在石上，双目模糊一片。

　　雪落高台，身上被厚毯覆盖，手脚生出冻疮，鼻尖沁出血色，凝结一层薄霜。

　　陈靖趴在地上，眼底洇出薄雾，攥住旁人手臂，嘶哑颤声吐息：“鸿卓······”

　　身旁的人是他的贴身侍卫鸿卓，家主赐姓为陈，与他日夜相伴，是他的挚友亲人，此刻为护他身中数箭，血腥沾染鼻端，他攥紧鸿卓小臂，想起鸿卓陪他练武，陪他读书，陪他罚站，代他受过，他趁夜色偷走亡父军牌，趁宵禁跑出城门，发誓手刃蛮族大可汗兰赤阿古达，斩其头颅祭奠父亲，鸿卓拦不住他，屈膝俯身跪地，利刃划过掌心，齐齐割碎掌纹：“少主去哪，请允鸿卓同去。鸿卓以血为誓，必护少主周全。”

　　鸿卓真的护了他的周全。

　　以性命作为交换。

　　这是从幼年起陪伴在身边的朋友，温热身体冰冷下来，硬邦邦指节蜷着，甲盖染血深紫发乌，看不出原本模样。

　　兰赤阿古达的人在背后追赶，北疆汗血宝马腿长力足，狂奔一夜无需止歇，天寒地冻大雪纷飞，马蹄踏落飞雪，传来簌簌鸣响，陈靖按住塌陷半块的胸口，呛出一口残血，勉力撑地起身，勒住鸿卓身体，将人绑在肩上。

　　鸿卓已是少年人的身量，手脚修长有力，远不是他这身体能够扛住，陈靖弓腰驼背，半身弯起，一步步向前挪动，鸿卓两腿在雪地拖曳，血痕擦落满地，或许该放下鸿卓，以免血腥引来追兵，招来丛林野兽，可陈靖无法放下，落叶尚要归根，鸿卓一身正气悍勇无双，怎可在长眠在蛮人之地。

　　陈靖按住树枝绑成的拐杖，一步步向前挪动，眼前模糊一片，鼻腔覆满寒凉，眼前晃过父亲身影，父亲身披甲胄，大步向他走来，他烧毁书房闯了大祸，以为父亲要打得他皮开肉绽，不免瑟缩闭眼，抱臂躲在墙角，父亲行到身前，低头看他，黑压压影子落下，片刻后开怀大笑，将他扛在肩上，狠狠拍几下屁股，用粗硬胡茬磨他脸面。

　　他忆起夜半三更蹲在门外，透过窄窄门缝，看母亲抱住父亲背脊，泪如雨下哀求：“三郎莫去，丢我们孤儿寡母在此······”

　　父亲在家排行第三，上面两位兄长皆因战事殉国，母亲随父亲征战多年，兢兢业业操持家里，在外与父亲琴瑟和鸣，唯有这一声如豆烛火里的三郎，道尽肺腑心酸。

　　他看不清母亲的脸，只能看到烛火映照的父亲，高大的父亲脊背垮塌，腰骨向下弯折，肩膀被纤纤素手拢住，竟然挣脱不开。

　　或许是舍不得挣脱。

　　残星闪烁，一灯如豆，烛火明明暗暗，乌黑影子映在墙上，如鬼魅迷影，牵扯心弦摇晃。

　　父亲亡后不久，母亲郁郁而终，府中只剩哥哥嫂嫂，他执意偷军牌出来，必定瞒不了多久，若是死在这里······

　　哥哥只有自己一个弟弟，长嫂如母，素来对他牵挂关怀······

　　陈靖打个寒颤，脚步钉在原处，头顶嘚嘚马蹄踏过，落雪簌簌纷飞，半途化为冰水，噼啪砸在脸上。

　　他脚下踉跄，脚背冻得失去知觉，雪天令人失去敏锐嗅觉，蛮人未能发现他藏身之所，气到胡乱放箭，箭矢簌簌擦肩而过，根根插向脚尖，陈靖手脚发颤，牢牢勒紧鸿卓，脑中被怒火恐惧填满，心脏咚咚跃动，碰撞胸前骨腔。

　　头顶马蹄声越来越远，足足半个时辰过去，他挪动僵硬两腿，沿冰河向下蹭|动，湍急水流被冻得结实，路边怪石嶙峋，冰面踩出咯吱碎响，不知走了多久，身上蒸腾热意，只想把衣服脱|掉，在世间赤|裸游走，眼前白茫茫干净无人，视线被白雪蜇到流泪，他脚下发软，迷糊跪倒在地，胸前伤口冻住，甚至觉不出疼。

　　“鸿卓，鸿卓，带你回家，你再忍忍，你再等等，哥哥，嫂嫂，还在家等我们······”

　　陈靖口干舌燥，跪下舀起寒雪，囫囵吞入口中，罗盘在逃命途中丢失，他不知这是哪里，只知走进一片丛林，四周光秃秃的，枝丫上覆满厚雪，树皮嶙峋硌手，脚下满是碎石，他走不动了，囫囵扑倒在地，远处鸟鸣啾啾，隐隐有几声兽吼，听不得来源辨不清方向，他想打点吃的，目之所及哪有活物，只余几根枯草，他揪来草叶，囫囵吞枣咽下，噎的腹中滚烫，半点消化不了。

　　肺腑似乎在撕咬吞噬肺腑，他眼熬红了，盯着远处硕大树冠，背着鸿卓向那头走。

　　走几步摔倒在地，爬起来继续向前，手脚磨到发秃，皮肉挂满血痕，远处白色兽影呼啸，一声接着一声，不知在威胁什么，陈靖心中已有预感，今日不是饿死便是冻死，倒也无需惧怕，只是未曾取得兰赤阿古达首级······

　　只有此事无法释怀，便是下了阿鼻地狱受烈焰焚烧，也不会甘心。

　　天色渐渐暗淡，林中隐隐有小兽呜咽，背后身体越来越僵，陈靖咬紧牙关，探手抚摸鸿卓后背：“等等，等等就给你拔|出来，让你干干净净的走······”

　　背后寒风呼啸，箭矢破空而来，陈靖条件反射侧头，那箭头贴耳擦过，溅起一片血雾。

　　追上来了。

　　蛮子竟然······竟然追上来了。

　　陈靖不知哪来的力气，酸软至极的两腿竟直立起来，带着他向前奔逃，他一瘸一拐向前，慌不择路乱撞，喉口似吞掉毛躁芦苇，寸寸向下杵入，噎的他齿间腥甜，抽不进一丝空气。

　　面前有条枯死树藤，他被障碍绊倒，下巴磕在地上，牙齿撞到摇晃。

　　他趴在地上，下意识勒紧手臂，害怕摔到鸿卓。

　　我命休矣。

　　他眼前发黑，囫囵看不清东西，生出抱鸿卓身体跳崖的信念，父亲死于蛮人之手，他身为将军之子，便是尸骨无存，也不能再受耻辱。

　　他抱起鸿卓身体，拖曳脚步上前，背后马蹄嘚嘚越来越近，却无人上前杀他，雪地里传来狼嚎，一声接着一声，高昂震破苍穹，陈靖视物不清，恍惚看不清楚，他脑袋埋进雪里，背后马蹄声逐渐混杂，他听到战马惊慌失措的奔鸣，蛮子们尖声怒吼：“狼！有狼！白狼！白狼现世！”

　　白狼现世······那是什么······

　　陈靖侧躺在地，怀里揽着鸿卓，生怕他被冰雪呛到，他知道古时候蛮子奉白狼为尊，可那都是传说，近年来无人见过白狼，白狼怎会在此现世？

　　蛮子们推推搡搡，弓腰驼背哆嗦，犹豫是否上前，陈靖闷声咳嗽，失血过多，渐渐失去知觉，恍惚中只听马蹄渐散，声音越来越远，耳边环翠叮当，视野里出现白皙脚踝，踝骨上套着一圈金铃，那只脚秀雅精致，趾头圆润泛红，这里冰天雪地，这人竟没有穿靴，踩在溅满血珠的白雪上头，好似步步生莲，蕴藏淡淡檀香。

　　菩萨来接他了。

　　来接他与父亲团聚，与母亲团聚，与鸿卓团聚，再不用······在世间受尽苦楚。

　　下一刻，菩萨抓住他的脖颈，将他向前拉动，他目眦尽裂，喘不上气，抬手抱住鸿卓：“菩萨，我兄弟······”

　　菩萨垂头看他，柔纱随风拂动，翠色瞳仁隐隐透出，清冷不在凡尘。

　　陈靖堪堪撑起半身，齿间血雾弥漫，胸腔吐息不匀，这菩萨少年身形，头上戴着斗笠，赤脚站在雪中。

　　金铃叮咚作响，檀香丝缕飘来。

　　陈靖再支撑不住，眼前骤然发黑，闭眼扑入雪中。

　　恍惚感到颠簸，他像在什么东西背上，吃到一嘴硬毛，胸前颠簸不断，断骨互相摩擦，隐隐透出血来，他呛咳几声，肩膀被人揽住，向后扶靠上来，疼痛减缓不少，他挣扎摸索，摸到手边鸿卓身体，那口气流|泻出去，意识彻底散了。

　　浑浑噩噩摇摇晃晃，不知睡了多久，做了多少噩梦，他打个哆嗦，猛然睁开眼睛。

　　焦糊的味道。

　　外面天黑透了，他在山洞里面，有人在烧火烤肉，泛出焦糊浓香。

　　身下像是垫着什么毯子，脊背陷在毛里，疼痛不再清晰。

　　他猛然起身，胸口骨骼摩擦，撕裂般扯动起来，他捂住胸口，深深喘|息几口，翻身摸到鸿卓身边，摸出随身短匕，砍掉乌骨箭身。

　　这箭身是用蛮人特有的乌骨木制成，柔韧坚硬极难砍伐，他这短匕削铁如泥，一次仍不能砍断，每砍一次，胸口碎骨摩擦，痛的大口喘息，弯腰俯身动弹不得。

　　没砍几下，背后铃声叮当，菩萨从背后走来，半跪在他身旁，接过他掌心匕首，指头轻弹两下，手起刀落下来，剜掉一根箭头。

　　鸿卓身上硬了，寒冷如同冰块，菩萨双手白皙指骨修长，像在救治仍有余温之人，轻柔挑开皮肉，叮咚撞开乌骨，陈靖闭上眼睛，肩膀瑟瑟发抖，不忍看完全程。

　　父亲说过，男子汉大丈夫行的端站得直，刀架颈上不可皱眉，更不可妇人之仁，因软弱耽误大局。

　　他不顾哥哥嫂嫂的告诫执意出城，把自己置于如此险境，是为不忠。

　　害鸿卓因他身死异乡，是为不义。

　　辜负父亲谆谆教诲，是为不孝。

　　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······

　　耳边哗啦一声，箭矢落在地上，鸿卓恢复如初，背上被盖上一层薄毯，看着像是睡了。

　　“多谢菩萨救命之恩，”陈靖掌心并拢，贴在额上，胸中凄苦翻腾，向下|俯身拜上大礼，“大恩大德永世难忘，鄙人永康城农户之子阿靖，若有用的上鄙人的地方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。”

　　出门在外不能轻易说出身份，至少不能堂而皇之暴|露出来。

　　菩萨并拢两腿，半跪在地，拳头垂在膝上，静静盯着他看，半晌才道：“我不是菩萨。”

　　声音清脆悦耳，如玉石撞壁，泉水叮咚，含着雌雄莫辨的味道。

　　雪花飞舞而过，掀起半面纱帘。

　　纱帘后金发披散，檀香四溢，碧绿如宝石的瞳仁低垂看他，清冷不似凡人。

　　陈靖看的呆了。

　　若这少年不是菩萨，菩萨当是什么样的？

2 第2章
　　寒风呼啸，山洞尽头有庞大身影，咯吱踏雪而来，这是一条通体雪白的巨狼，静静卧在少年身边，向他探出脑袋，似乎在等他抚摸。
　　“既、既不是菩萨，”陈靖吞咽口水，半张脸被阴影挡住，吐息散在空中，“那我唤你什么？”
　　少年抚摸巨狼，指头伸进厚毛，任毛发在指间流淌：“唤我······白狼。”
　　······倒是敷衍。
　　“你是哪族的人，为何会在这里，为何会来救我？”陈靖心急如焚，竹筒倒豆子出来，“你父母亲人在哪里，为何放你出来？你今年几岁？这地界天寒地冻，蛮人烧伤抢掠，你······”
　　太危险了。
　　后半句噎在腹底，一时吐不出来，脖颈上贴着一块刀片，边缘沁出血珠，少年静静盯着他看，细瘦指骨向前，令刀片挪动半厘：“多嘴多舌，喉咙不想要了。”
　　陈靖举起两手，做出投降姿势。
　　少年收回刀片，金铃叮咚作响，坐到柴禾堆旁，拨|弄烤到一半的兔肉。
　　过了最初焦糊那阵，那兔子皮肉烤化，泛出澄黄香味，巨狼卧在旁边，鼻尖抖动几下，眼巴巴盯着火堆。
　　陈靖裹紧薄毯，守在洞口，这一人一狼竟如此和谐，似一副泼墨重彩的画，毫无剑拔弩张的氛围。
　　新皇登基不久，大梁与蛮族边境有不少种族在深山隐居，什么种族会有如此天人之姿，史书可有记载？
　　陈靖思索半晌，想不出个所以然来，许久未曾饮食，腹中咕咕作响，他咽下口水，盯着柴火挪不开眼。
　　长杆翻过半面，兔肉烤至焦黄，少年撕下一条后腿，熟练抬手递出，巨狼探出舌头，轻松卷走啃咬，几口啃个精光，长杆上串着一排兔子，像是将兔窝一网打尽，陈靖口水横流，不自觉向前挪动，少年略略抬眼，扯下一块嫩|肉，递到陈靖手边。
　　陈靖连忙谢过，被兔肉烫的手心发麻，险些捧不起来，他不顾油腻，狼吞虎咽噎一大口，囫囵吞入腹中，这兔肉不加佐料，吃起来犹有腥气，陈靖顾不得许多，牙齿啃咬几口，连皮带肉吃掉，吃的又快又急，旁边一人一狼盯着他看，似乎被这饿死鬼的模样震惊，半天没有出声。
　　陈靖吃掉几大块肉，心情不再急躁，生出添加佐料的心思，他在身上摸来摸去，摸出一小罐盐，以前偷偷瞒着家仆出去打猎，在外头找到什么便吃什么，时间长了随身带盐，烤肉时洒上一些，味道鲜美不少，他见少年盯着他看，心道他或许没有尝过，他小心晃晃盐罐：“里头是盐巴，洒点在兔肉上，滋味更鲜。”
　　他没指望少年会听他的话，素未谋面被救了一命，本就是上天眷顾，对方不表露身份属实正常，按理说更不会接他的东西。
　　话虽如此，少年迟迟未动，陈靖仍有些面热，讪讪收手回来：“咳······”
　　腕骨被人捏住。
　　少年指头白皙，寒凉如冰，触到冻得人打个哆嗦，陈靖日日风吹日晒，肤色浮出古铜颜色，那几根细指悬在上头，如冷玉艳骨雕成，白的晃晕人眼。
　　“你来，”少年递过掌中兔腿，“洒盐。”
　　陈靖按惯常用量洒上一些，少年小心翼翼，咬出一条肉丝，轻轻咀嚼两下。
　　他探出艳红舌尖，沾到一点盐巴，呛得咳咳两声，亮出尖牙咬一大口。
　　腥味被盐巴覆盖，在舌尖爆裂开来，少年僵硬两秒，犹豫再咬一口，分出一半递给巨狼，那巨狼颇通人性，脑袋垫在少年腿上，张口等人喂食，一人一狼毫不忌讳，分食大块兔肉，亲密如同一家，陈靖在一旁看着，寻思这并非人畜有别，倒是亲如兄弟，恰似他与大哥，在同个屋檐下长大，彼此情谊深重，轻易牵扯不开。想起大哥，陈靖胸中担忧，他执意出来已几日有余，晨诵时能蒙混过关，夕诵时必然会被发现，大哥嫂嫂若知道他沦落至此，性命危在旦夕，不知会有多担忧心焦。
　　如果贸然出来寻他，造成什么动荡，搅乱刚稳定不久的局势······他的罪过可就大了。
　　陈靖吃不下了，指头搁在腿上，唇边油渍忘擦，粘着几缕肉丝。
　　“他们还会回来，”少年淡道，“明早才能离开。”
　　陈靖悚然一惊，情绪紧绷起来，他明白少年的意思，蛮族久居山林，与豺狼野兽相伴，一时被白狼惊到溃散，清醒自会重新找来。
　　只是······这少年怎会熟知蛮族习性？
　　陈靖强定心神，小臂蹭到腰间匕首。
　　少年抹掉唇边油渍，扫他一眼：“我是猎户之子，捕猎时常与蛮族交手，略通蛮族习性。”
　　陈靖略微放心，手臂挡住匕首，脸上有些烫热：“对不住。”
　　“无妨，”少年抹掉烤肉痕迹，寻草叶铺在地上，“夜深了，早些休息。”
　　陈靖瞪着眼睛，哪里能休息的好。
　　少年睡梦中未摘斗笠，蜷进巨狼长毛里头，静静窝成一团，这巨浪羽毛极厚，如翻涌波涛，将他融在里面。
　　火苗哔啵作响，燃出丝丝暖意，陈靖蜷身裹着草席，冻得瑟瑟发抖，他胸前伤势包扎极好，草药沁出浓香，蜇到心口发酸，明知不该扭到伤口，可抗拒不了，身体热量流失，非意志所能缓和，他打个喷嚏，鼻水横流，后腰突然被什么卷住，惊呼还未出口，毛糙厚尾卷住他的身体，将他裹入毛中。
　　陈靖怔忪片刻，不知今夕何夕。
　　暖意瞬间淹没身体，他浑浑噩噩，迷糊看向身旁。
　　少年揪着巨狼毛发，向后翻过半身，露|出半面雪脊。
　　肌肤白皙，骨肉匀停，瘦长脊骨饱含生机，肩膀伸展开来，似要展翅高飞，却含着少年人的稚嫩，窄窄收在一起。
　　巨狼用长尾卷过陈靖，将人裹在其中，脑袋扎进胸口，呼噜声沉稳规律。
　　外头簌簌落雪，雪花飘舞落下，在石上积起一层。
　　枝丫坠得弯折下来，如水月光洒落，在地上投出浅影。
　　少年呼吸清浅，不言不动，巨狼呼噜不断，颠簸起伏，陈靖攥紧手中毛发，揪得一丝宁静，合眼坠入梦境。
　　这一夜没有噩梦，暖炉烘烤身体，迷糊睁不开眼，不知睡了多久，陈靖掀开眼皮，杵着地面起身，踉跄走到洞口，坐在鸿卓身边。
　　纷纷扬扬几天的大雪竟然停了，他揉揉眼睛，抚摸胸口伤痕，左右伸展双臂，少年人身强力壮，吃饱喝足休息一夜，身上气力回来许多，他扶膝起身，将鸿卓绑在身|后，刚要踏出洞口，一道毛影裹着漫天飞雪，挟风飞驰而来。
　　金铃叮咚，丝缕传到耳边。
　　陈靖看到那只脚踝，青筋浅淡不盈一握，上面环绕一圈金色，衬得肌肤润泽，颜色分明。
　　他隐隐感到奇怪，猎户之子日日上山打猎，下海捉鱼，时不时与蛮族摩擦争取地盘，常人都满身刀疤，这少年怎么好似大家闺秀，没有半点伤痕？
　　头顶砸下几个果子，咕噜噜噼里啪啦，砸的思绪崩开，什么都串不起来。
　　满地果子乱滚，黄的白的绿的紫的，颜色各异应有尽有，各个冻得硬邦邦的，裹着丰盈水汽，凝结满身冰壳。
　　“甜的，”少年从巨狼背上翻下，捡起一枚果子，牙齿咯吱一声，轻松咬下半个，含在齿间咀嚼，“尝尝。”
　　他仍未摘下斗笠，只掀起半面纱帘，挟裹满身寒气，背靠洞口坐下。
　　巨狼温驯趴伏下来，毛尾卷住少年腰腹，长长打个哈欠。
　　陈靖咽口口水，喉间干涩发痒，他抓起一枚果子，抹掉上面泥沙，轻轻舔过一口。
　　舌尖沾上冰凉，吮掉外面那层雪壳，咬住果子啃咬，尝到梨水味道。
　　这和他印象里的梨汁味道不同，比那更加清甜，汁水饱|满|丰|盈，沿喉管向下流淌。
　　他忙不迭再咬一口，吭哧吃掉几个，巨狼卧在身边，懒洋洋舔|舐毛发，用脑袋摩挲少年，示意少年喂它。
　　少年捡起果子，在身上擦拭干净，小心喂给巨狼，一人一狼半跪半坐，吃了十几个果子，这才心满意足卧下。
　　陈靖揉揉眼睛，怀疑自己活在梦中，父母亡故是梦，闯入蛮族领地是梦，鸿卓战死是梦。一切有为法，如梦幻泡影，或许大梦醒来，家中仍其乐融融，自己还是稚嫩孩童，捂住新捉来的萤虫，狂奔到父母身边，向他们摊开掌心。
　　吃饱喝足之后，少年轻抚狼身，起身骑上狼背，向洞口走进几步：“跟上。”
　　陈靖怔忪片刻，反应过来，慌忙背上鸿卓，跟在巨狼背后，亦步亦趋跟着，艳阳出来雪化不少，脚下冰壳打滑，他搂住鸿卓腰背，将人紧紧系在身上，鸿卓身体僵硬，背后不再扎着箭矢，却有无数凹陷伤口，陈靖摸过鸿卓后背，眼眶红肿泛红，牙齿深深陷在唇间。
　　蛮族大可汗兰赤阿古达······
　　此生不手刃仇敌，无颜面对至亲。

3 第3章
　　雪落三尺，踩上去咯吱作响，前方巨狼踏动四蹄，在林间肆意穿梭，陈靖开始还能跟上，后来越来越慢，拖着脚步喘|息，早上只吃了几枚果子，浸湿喉咙可以，填饱肚子可就难了，他愈行愈慢，大口大口呼吸，鼻腔呼出白雾，汗水沿着侧颊落下，淋漓砸在地上。
　　走不动了。
　　他看着前方浓密白色的狼尾，以及挺直腰背，坐在上面的纤瘦背影。
　　他浑浑噩噩，拖着脚步跟在后面，不知走了多久，天边日头落下，斜斜扎进谷底，光影被枝杈切割，投出斑点树影，他迷迷糊糊，不知今夕何夕，凭毅力拖曳脚步，呼吸起伏间向前撞上，脑袋扎进浓毛，呛得猛咳两声。
　　刚吞进几口寒气，远处传来悉索脚步，伴有马蹄嘚嘚，血腥飘散过来，少年猛然翻身，从巨狼背上翻下，勒住陈靖喉管，低声暗哑吐息：“收声。”
　　陈靖挣扎抬眼，掠到细白脖颈，纤长不盈一握，似白鹤飞翔的翎羽。
　　远处血腥渐浓，马蹄声越来越近，少年抓住陈靖肩膀，将人拽上狼身，牢牢按在身|后：“抱紧我。”
　　话音刚落，他拍拍白狼后颈，低声道：“小白，走。”
　　白狼弓起脊背，四蹄踏雪，猛然奔跑起来，它驮着背后三人，脚程慢上不少，远不如平时灵活，少年知道白狼跑不了多久，他指向不远处一道峡谷：“那里。”
　　白狼加快脚步，向那边狂奔而去。
　　陈靖被晃得七荤八素，慌忙张开双臂，搂住前方窄腰，淡淡檀香飘来，恍惚如坠梦境，这腰背极窄极韧，血脉勃|勃|跃动，如江河奔流，蕴藏滚烫生机。
　　白狼高高跃起，沿峡谷飞到对面，冷霜迎面扑来，寒雪浸透脸颊，陈靖掀开眼皮，目之所及万丈深渊，幽深峡谷风声赫赫，鸣鸟婉转哀鸣不断，白狼四蹄落地，陈靖搂不住人，险些被甩下狼背，手臂被人拽住，少年回头拉他，斗笠掀起半面，脸颊白如霜雪，眉间隆起青峦。
　　陈靖看得呆了，牙齿撞到嘴唇，僵硬哆嗦两下，少年跃下狼身，拍拍白狼脊背：“小白，回家吧。”
　　白狼看他一眼，低头摩挲两下，转身跑向远方，少年弓腰俯身，攥住陈靖小臂，风一般向前狂奔，数支羽箭齐齐射|来，贴脊背小腿掠过，纷纷扎在树上，前方有块岩石，少年拎起陈靖，将人拉到石后，乌金箭骨破空而来，叮当撞在背后，箭身摇晃震|颤，地面嗡嗡震鸣，少年拉住人在地面匍匐，贴草皮向坡下挪动，不知过了多久，背后风声渐歇，吼声听不到了，陈靖勒紧鸿卓腰背，脑袋埋进雪堆，任冰雪扑进鼻端，求得片刻清醒。
　　听大哥说，自己尚在襁褓时候，父亲随圣上征战四方，驰骋沙场，大梁建国后父亲自请解甲归田，圣上不肯，亲赐半只虎符，命父亲镇守边疆，抵御蛮族来犯，他自己自小长在府中，父亲只请先生教自己读书作画，提拔家臣陪自己练武，很少带自己去马场打猎，更没带自己真正去过战场······
　　陈靖打个哆嗦，想起自己趁夜色冲入敌营，前方毡包延绵，蛮子骑着高头大马，向自己猛冲过来，圆月化为弯钩斩落，箭尖淬满乌金······
　　原来真正的战场是这样的。
　　一念之差身首异处，容不得半分侥幸。
　　后颈骤然发凉，皮肉向上拉扯，被人从地上提起，陈靖呆愣愣跪着，后颈仿佛沁入霜雪，冻得挣扎不得，少年像拖着一只布袋，毫无半分怜悯：“起来，跟上我。”
　　那块皮肉被指头挑起，泛出丝缕疼痛，陈靖反应过来，慌忙背上鸿卓，跟在少年背后，少年赤|脚踩在雪中，脚背脚掌冻的通红，人却像觉不出冷，健步如飞行走飞快，陈靖看不下去，疾走几步跟上，跟在少年身边：“为何······为何不穿草鞋？”
　　“与你无关，”少年凉凉瞟他一眼，似乎嫌他多嘴，“收声。”
　　陈靖噎住，心道这里怪石嶙峋，雪地满是草枝，不慎扎伤该如何是好？
　　一念及此，他刺啦两声，从身上扯下两块布料，挡在少年面前：“好歹包上脚底。”
　　“不要，”少年略略摇头，像个与大人顶嘴的小孩，高高挑起下巴，“不要挡路。”
　　陈靖无奈极了，心道这少年或许真是猎户之子，在林间潇洒快活惯了，日日与野兽为伍，身着草裙便能爬山上坡，下海捞鱼，若这里不是冰天雪地，或许赤|条|条在林间行走，才更顺他心意。
　　一念及此，陈靖半跪在地，攥住一只脚踝，将它扶起搁在膝上：“听我一回，之后再不烦你。”
　　这只脚粉雕玉琢，趾骨修长，离得近了才能看出，这金铃有些年头，上头圈了一层锈迹，只是做工精巧极为细密，像是给人量身打造，沉甸甸分量不轻。
　　陈靖给人系紧布料，又去捉另一只脚，少年游鱼似的，向后挪过半寸，还是被他捉来小腿，轻轻搁在膝上，陈靖怕走着走着布条脱|落，愣是在他小腿缠上几道，系上几个死结，小心放回地上。
　　“这样就好，”陈靖扶膝起身，看着那姹紫嫣红的布料，心中甚是满意，“至少不怕再进砂砾，受伤起脓便不好了。”
　　微风袭来，卷起半面软帘，陈靖眼尖触到修长脖颈，那颈骨极白，晕红融化开来，丝缕浮在上面，似寒梅绽于冬雪，抖落满池细瓣。
　　陈靖看的呆了，手脚僵硬不知摆在哪边：“我、我······”
　　少年偏头转身，不再看人，嗓音微微沙哑：“跟上我。”
　　他没再执意解掉布条，只是脚步放慢许多，明显比之前谨慎，陈靖在背后跟着，从日间走到夜里，其间布条脱|落，连忙再撕几条补上，这么走到傍晚，长衫长裤光秃秃的，少年回头看他，噗嗤一声笑了。
　　这是陈靖第一次见少年露出笑意。
　　如春桃绽放，冬梅融于雪中，宣纸涂上泼墨似的浓彩，令他无法移开目光。
　　他们貌似已走到丛林边缘，前方枝干稀疏，越过山头隐有人烟，少年停下脚步，在附近走走停停，找到几个雪堆，在下面抠|挖半天，挖出几个黑黝黝的果子，这几个果子形态各异，长得千奇百怪，不知从哪冒出来的，吃进去会不会一命呜呼。
　　少年席地而坐，用手背拂落残雪，重重咬下一口，汁水满溢出来，他递给陈靖两个，陈靖小心接过，举着果子左看右看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　　“莲花果，”少年道，“时酸时甜，听天由命。”
　　陈靖将信将疑，小心咬下一口，浓烈酸味在舌上爆开，他险些晕倒，蜇的睁不开眼，呸呸重咳两口，没等缓过神来，手中长果被人捞走，换成几个圆的，陈靖反应过来，咬下一口圆果，汁水清甜饱满，有淡淡桂花香味，他狼吞虎咽吃掉几个，忍不住道：“好吃。”
　　“还有这个，”少年扶膝起身，两手攀住树干，轻松攀爬上去，坐在枝丫上向下面看，片刻后他落回树下，跑到巨石后面，俯身抠挖几下，抬头呼道：“捉住它们！”
　　话音刚落，几只鼹鼠状的小兽奔跑出来，四下吱吱溃逃，这些小兽毛发短粗，四肢健壮，跑起来力道十足，倒像四蹄踏雪，向远方疾驰而去，陈靖慌忙蹦起，和少年一左一右飞奔出去逮兽，这些小兽聪慧机敏，动作灵巧，耍着他们绕来绕去，陈靖怎么都没有想到，有一天会和小兽斗智斗勇，他连滚带爬扑腾，摔的鼻青脸肿，好不容易抓住两只，他提起这俩战利品，邀功似的拎到半空，傻乎乎给少年看，却见少年已剥好两只，拎着肉走进一处山洞，在里面归拢干柴，燃起一把烈火。
　　陈靖眨眨眼睛，盯着手里这俩吱吱作响的小东西，其中一只张开尖牙，猛然给他一口，他疼的打个哆嗦，指头发颤，一把甩了出去，两只小兽四散奔逃，他把指头塞进嘴唇，狠狠啜吸两口，背起鸿卓走进洞口，坐到少年身边。
　　少年抬头看他，拨弄掌下柴火，眼珠逡巡一圈：“雪鼠呢？”
　　“跑了，”陈靖揉揉脑袋，满心无奈，“没捉住。”
　　少年直勾勾看他半晌，淡淡垂下目光：“妇人之仁。”
　　“并非如此，”陈靖有些羞愧，不知如何回话，“天寒地冻，万物生存不易，我看那两只还是小的·····”
　　“弱肉强食乃天地之规，”少年道，“吃了它们，你能活着，放了它们，你会饿死。你选哪个？”
　　陈靖说不出话。
　　少年拨弄细签，雪鼠皮肉翻转，泛出阵阵焦香，烤了不知多久，他探出掌心：“盐。”
　　陈靖忙递出盐罐，少年翻动手腕，将盐巴洒在上头，熟肉冒出诱人浓香，他深吸两口，口水翻涌，眼巴巴盯着肉看，少年这次并不大方，在陈靖目不转睛的渴盼中，自顾自吃掉一块，剩下一块他捡过来盯着，在眼前翻转几下，递到陈靖面前：“给。”
　　陈靖顾不得什么，慌忙合牙去咬，咔吧一声撞上牙齿，疼的嗷嗷直叫，少年收回细签，在面前晃晃，懒洋洋道：“求我。”
　　陈靖愣愣眨眼，傻乎乎道：“啊？”
　　“求我，”少年单手托腮，懒洋洋晃晃长签，“不求不给你吃。”
　　怎会如此幼稚······
　　陈靖心里腹诽，自然不敢言说，他耷拉脑袋，极为乖巧：“求你。”
　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，大丈夫能屈能伸，填饱肚子才能指点江山。

4 第4章
　　少年怔愣片刻，似乎没想到陈靖这么借坡下驴，毫无讨价还价的意思，烤好的肉块横在掌中，陈靖当机立断，长长探出脖子，嗷呜咬一大口，吃得满嘴流油。
　　没等少年反应过来，陈靖左右开弓，前前后后咬动，将肉块啃得片甲不留，徒留一根细棍，颤巍巍立在半空。
　　少年眨眨眼睛，看看陈靖又看看自己，似乎心有不甘，鬼使神差张口，探出殷红舌尖，卷入最后一块软|肉。
　　这下换陈靖脸红，冰天雪地万籁俱寂，他与少年面面相觑，彼此脸如火灼，急匆匆挪开目光，不肯直视对方。
　　少年垂下眼帘，转动手中竹签，山洞里只余哔啵轻响，火舌舔到肉上，飘出阵阵浓香。
　　他脸颊低垂，眼睫浓密，薄薄眼皮上有两排长扇，卷出簌簌风声，陈靖口干舌燥，一时胸口燥热，没法与人共处一室，他跨步走出山洞，遥遥向外看去，外面天色已黑，远处山峦叠嶂，风声呼啸长鸣，隐隐有残雪飘落，凉凉融在指上。
　　夜深人静，人困马乏，夜间有野兽出没，长啸响彻山林，陈靖退回洞中，乖乖坐在柴火旁边，心知无法离开，只能在这里将就一夜。
　　柴火稀少，身上瑟瑟发抖，少年在角落捡拾枯枝草叶，囫囵造出个遮风挡雨的草窝。
　　陈靖默默看着。
　　这人姿容昳丽，惊为天人，行事倒真像个猎户，大大咧咧不拘小节，将柴禾拢成一堆，合衣便要睡下。
　　天寒地冻，这般独自睡去，难保不受风寒。
　　陈靖眼观鼻鼻观心，有意想说什么，洞外寒风呼啸，竟是张口结舌半晌，什么都吐不出来。
　　说什么······都像个登徒子罢了。
　　陈靖硬生生收回目光，走进山洞角落，脑袋扎在胸前，抱住两臂蜷成一团。
　　此番若能留得一命，便是皆大欢喜，若是留不得了，哥嫂在世上便再无亲人。
　　哥嫂几次三番叮嘱，令他做事三思而后行，莫逞一时之快，他次次神情专注，背地却当耳旁风吹过，胸口被仇恨填满，一旦寻到时机，便什么都顾不得了。
　　他抱住两臂，进而揪住碎发，他自己一意孤行也就罢了，甚至害了鸿卓······
　　鸿卓伴他数栽，是他最信任的家臣，只要再熬一年，便能升官加爵入族谱，享受武者至高的荣誉。
　　都因为自己，都因为自己······
　　“你不冷么。”
　　陈靖胸口一震，从梦魇惊醒过来，他呆呆抬头，眼角还有未褪的泪痕。
　　少年眉头微拧，却并未笑他，只静静盯着他看：“天寒地冻，为何不来休息。”
　　······来？
　　······去哪？
　　少年翻过半身，懒洋洋撩起碎发，蜷在柴禾角落：“为何不来休息。”
　　怎么······怎么休息？
　　少年不耐烦了，一双碧玉似的眸子眯着：“寒冬腊月，羊羔尚且知道要抱团取暖，你在忸怩什么？”
　　忸怩······什么。
　　是啊，自己在忸怩什么。
　　陈靖抬手抹脸，静悄悄踩着积雪，咯吱咯吱向前，迷迷糊糊半睁着眼，躺在少年身边。
　　少年骨肉匀停，肤底如一块寒玉，透出晶莹剔透的润泽，陈靖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背影，不知怎的喉结轻滚，舌尖像被冻住，弹出哔啵碎响。
　　许是身旁有人，梦魇消褪许多，陈靖半睡半醒，迷迷糊糊，只觉身上忽冷忽热，有时抱着什么，有时空无一物，只余遍身寒气。再醒来天光微明，睁眼看到一双长睫，正被他环在胸前，少年眼眸微合，乖顺伏在胸前，斗笠不知何时被扯掉了，洁白如玉的面容露在外面，柔软金发搭在颈边，皮肤吹弹可破，比女子还要温软。
　　陈靖愣愣躺着，一时竟动弹不得，手臂重若千钧，满心想挪动两下，后背竟与双腿系在一起，半点扯动不开。
　　之前一直被斗笠遮着，寒风隐隐吹起面纱，露出半张侧脸，陈靖只能看到削薄的嘴唇，此时那呼吸近在咫尺，怀中拢着温热身体，浓密睫毛如两柄小扇，微微瑟缩抖动。
　　陈靖一时呼吸不畅，口舌发软，手臂欲要弯曲，却似被铁板烙上，僵硬咯吱两声，少年眼睫扇动，微微睁开眼眸，身体骤然僵住。
　　陈靖嗅到一丝杀气，登时不敢再动。
　　少年寸寸抬头，触到陈靖面容，陈靖屏住呼吸，只觉那杀气如有实体，沿脊背攀爬而上，凉凉覆住喉管。
　　他要杀我？
　　陈靖哽住呼吸，喉结烫如火灼。
　　少年垂下眼睛，向后退开半寸。
　　杀气登时散了。
　　仿若一场幻梦。
　　陈靖迷迷糊糊靠着，少年已翻身坐起，飞快抓回斗笠，牢牢按在头上。
　　头纱遮住面容，少年转身离开，不多时带了一兜果子回来，囫囵散在地上。
　　这果子汁香味美，口舌留香，陈靖食不知味，吃两口便要抬头看看，嘴唇嗫嚅几下，不知如何张口。
　　“天亮了，”少年吃掉最后一个果子，细细舔舐手指，“走吧。”
　　这一声走吧，将陈靖从梦中拽回，外头还有蛮子的追兵，城里还有焦心的哥嫂，他揉揉脸颊，背起鸿卓身体，跟在少年背后，亦步亦趋前行。
　　少年肩背稚嫩，整个人立如细竹，没有半分弯曲，他仍旧没有穿鞋，赤脚在雪中行走，冻得脚底通红，陈靖忍了又忍，着实忍不下去，可身上只余碎条，唯贴身里衣还余些布料，他囫囵扯出不少，上前半跪在地，给少年系在脚上。
　　少年没有挣扎，不知中了什么蛊术，脑袋垂在胸前，静静盯着人看。
　　陈靖被盯得芒刺在背，抬手摩挲脸颊，半晌才道：“天寒地冻，小心······着凉。”
　　少年眼眸微眯，缓缓抬起手臂，指头在他发上覆着，轻轻揉捏两下。
　　陈靖浑身僵硬，耳后灼热似火，耳边只余铃声叮咚，少年转身向前，没有回头看他。
　　他们不知走了多久，从日出走到日落，渐渐到了丛林边缘，远处山峦叠嶂，乱石嶙峋，隐隐有城墙的影子，巍峨立在云间。
　　陈靖揉揉眼睛，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的一切。
　　竟然走出来了，走到丛林边缘，走到永康城外，触到一线生机。
　　他猛然转身，定定看向少年。
　　少年立在林中，如一缕游魂，面纱随风摆动。
　　“在下陈靖，你叫什么名字，”陈靖上前两步，肩膀绷直如弓，急急喘息两口，伸手欲触碰少年，“可否让我知晓？”
　　少年闪身避开。
　　“走吧，”少年淡道，半张脸掩在面纱底下，薄唇轻轻颤动，“天高路远，有缘终会相见。”
　　“不知你们在哪里打猎，”陈靖忙不迭道，“此地蛮子众多，常来烧伤抢掠，无恶不作，若是在原处待不下去，便来永康城里找我。永康城里有间方圆驿站，是我家中产业，进来报我名字，自然有人接应。”
　　少年歪头打量陈靖，唇角浅勾：“农户之子，家业倒是不少。”
　　陈靖哽住。
　　他在这少年面前，竟是理智全无，神智皆失，像个黄口小儿，支吾说不出话。
　　“是我，是我叔家产业，”陈靖声如蚊讷，低低道，“救命之恩当以涌泉相报，若有能帮上忙的地方······万死不辞。”
　　少年静静看他，半晌才道：“说定了。”
　　陈靖猛然抬头。
　　少年探出掌心，蜷成一只拳头，看着陈靖的眼睛：“说定了，击拳为誓。”
　　陈靖下意识擦擦掌心，将汗水擦净，他举起拳头，颤巍巍立在半空，少年抬臂撞来，皮肉震颤不休，陈靖忆起那双眼睛，皮肉相贴的温度·····
　　寒风拂过，撩起半面纱帘，金铃叮咚作响，两人隔空对立，双双噗嗤笑了。
　　陈靖满身破烂，草鞋跑坏一只，脸上黑泥斑驳，鼻子眼都看不清了，少年脚踝下踩着两块布料，系的歪歪扭扭，颜色姹紫嫣红，活像在印染厂泡上三天，看不出原本颜色。
　　“我走了，”陈靖双手抱拳，深深鞠下一躬，“再谢少侠救命之恩。天高路远，有缘终会相见。”
　　少年没有避礼，也没有出声，陈靖深深鞠了三躬，转身抱紧鸿卓，一步步向山下走去。
　　即使来到密林边缘，他仍不敢掉以轻心，绕过几块巨石，小心翼翼看向身后，那少年站过的位置早已无人，林间风声赫赫，恰似一场幻梦，再无半分声息。
　　这是梦吗？
　　此生可否还能再见？
　　陈靖想不出来。
　　他累的腿颤，连指尖都在发抖，他不想停下，也不敢停下，这山间怪石嶙峋，踩上去满腿伤痕，他牢牢勒住鸿卓，仍不敢掉以轻心，怕在人身上再添伤口。
　　人死如灯灭，父亲走了，母亲走了，鸿卓走了，世上不会再有他们。
　　无论怎样挣扎······都不会再活过来。
　　陈靖一脚踩空，踉跄倒在地上，擦的颈边破皮，腿脚鲜血横流，他用尽力气，手脚并用抓起什么，那是一株枝杈尖锐的荆棘，乍一抓住割破掌心，生出一股激痛，陈靖靠这疼痛支撑，一鼓作气向前，临近城里只见火把通明，无数人身着甲胄，高声狂呼少主，将人团团围住，陈靖恍惚抬头，看向高高耸立的城墙，旌旗在风中猎猎舞动，他强撑着的气顿时散了，眼前一片昏黑，陷入迷雾之中。

5 第5章
　　火一直在烧。
　　火气炙烤皮肤，连绵聚成火线，将草原燎成灰烬，父亲巍峨的身体如一座城墙，矗立在天地之间。
　　“吾陈淮英上不信天，下不信命，今败于汝手，无颜再回故土！”
　　“爹！爹！爹！”
　　雨声纷乱，人影囫囵扑来，将自己压在地上，陈靖喘不上气，随手抓来一人，一口咬他手上，再睁眼却看到泪眼婆娑的母亲，她抱着自己，一下下抚摸自己后背，小心翼翼道：“好孩子，烧这么久了，喝些药吧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娘······”
　　陈靖缓缓吐息，眼前光影摇晃，朱红大门紧闭，他猛扑上前，用身体挤在中间，声嘶力竭大喊：“娘！不要！娘！”
　　“少爷，少爷，少爷！”
　　陈靖从榻上翻落，重重摔在地上，几个人急急过来扶他，七手八脚将他抬起，门外脚步不断，陈靖被人抚胸拍背，吸了不知什么东西，神智清醒不少，门外有人匆匆进来，眼珠红肿似桃，满脸颓靡不堪，不知几天几夜没有睡了。
　　“嫂嫂······”
　　陈靖眨眨眼睛，面前一切逐渐明晰，嫂嫂周淑宁满脸是泪，将他搂在怀中：“醒来就好，醒来就好！你这孩子忒不听话，你大哥要急疯了，点燃几座烽火台，借来上万精兵，与蛮子隔河对峙，这事闹的太大，险些捅进宫里，现下······”
　　陈靖抓住嫂嫂小臂，用力捏动两下。
　　周淑宁咽下抽噎，淡淡道：“少主醒了，都退下吧。”
　　一众家兵家臣拱手作揖，弯腰退出房门，待外面没有声音，周淑宁悄声吐息：“现下圣上手谕已经到了，令我们即刻退兵，不得轻举妄动，你大哥只有你一个弟弟，此刻在风口浪尖上调兵，难免不被忌惮。阿靖不是小孩子了，收收你桀骜不驯的性子，家族只有你兄弟二人，莫让陈家蒙羞。”
　　陈靖咽下噎在胸口的残血，将嗜血杀意吞回腹中：“嫂嫂，父亲纵横沙场数十载，调兵遣将之术鬼神莫测，只是一着不慎，才中了蛮子陷阱。区区蛮子粗鲁无礼，阴险狡诈，父亲竟被······还有鸿卓，鸿卓······”
　　一念及此，陈靖双眼通红，喉口滚动几下，握住嫂嫂手臂，将泪水噎回腹中：“此生不报大仇，阿靖誓不为人。”
　　周淑宁手臂停在半空，轻拍陈靖后背。她出身书香门第之家，嫁给陈瑞之后，每日殚精竭虑，操持家中大事小事，杀父之仇不共戴天，可阿靖还是个孩子，她不想看他被仇恨蒙蔽，整日郁郁寡欢，活在怨愤之中。
　　“阿靖饿了吧，先吃些东西，”周淑宁放开陈靖，从身旁矮塌上端起桂花莲子羹，轻轻搅拌几下，端到陈靖面前，“这点甜汁熬了许久，香味都进去了，快趁热喝了。”
　　陈靖半梦半醒，听到甜汁两字，口中干渴更甚，雪莲果的滋味在舌尖徘徊，那少年仿佛盯着自己，翠色眸子一眨不眨，金发随风飘散。
　　“嫂嫂，”陈靖咽不下去，喃喃道，“你可曾见过······金发碧眼的猎户？”
　　“哪里的猎户，”周淑宁拾起绸布，帮陈靖擦嘴，“没有见过金发碧眼的猎户，只见过白毛碧眼的猫儿，阿靖可是遇到了什么精怪？”
　　陈靖恍惚摇头，随即反应过来，嫂嫂是在逗他，他脸上红了，一时有些羞惭：“嫂嫂，我没在发梦，这次若不是他从天而降救我，我不知能不能回来。”
　　“既是被人救了，若还记得那人长相，可让你大哥贴上告示，找出来好好报答，”周淑宁道，“千万莫小气了。”
　　“算了，”陈靖接过瓷碗，搅动几下想再喝一口，想想还是放下，“天高路远，有缘再见·······若是大张旗鼓，反倒令他难做。”
　　周淑宁盯着他看，半晌欲言又止，端过一碗药汤：“既是如此，先把药喝了，再歇息歇息，身上各处都是箭伤擦伤，不知将养多久才好。”
　　她话音刚落，屋外嘈杂不断，人声鼎沸马蹄嘚嘚，火把燃出哔啵轻响，一股怒火撞开大门，直直向屋内冲来，周淑宁放下药碗，慌忙来拦：“阿瑞，阿瑞，弟弟才刚醒来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不懂事的东西！”陈瑞身披甲胄，一双眼亮若寒星，迸出熊熊烈焰，“今日若不让他明白道理，还要惹出甚么麻烦！”
　　他揪住陈靖后颈，拎只麻袋似的，将人摔到地上，周淑宁惊叫一声，直直拦在面前：“阿瑞！弟弟浑身是伤······”
　　电石火光之间，陈瑞扶住她肩，眼眸微微眯起，几不可察摇头。
　　周淑宁蓦然变色。
　　门边一片飞翔的袍角，上面勾勒白鹤翎羽，根根细致入微，那袍子被人掀起，一条腿跨进门槛，大刺刺摇晃进门。这人白葱似的立着，面容似铺上几层白粉，唇角浸泡胭脂，嗓音高昂尖细：“手足亲情尚在，陈将军何至于此。陈老将军舍身殉国，圣上感怀过往，特赐黄金万两，良田千亩，以慰老将军在天之灵。”
　　白鹤翎卫。
　　大梁建国不久，惠庆帝招揽诸多武艺高强之人，去势后留在身边，组建白鹤翎阁，专司探查刺杀传手谕等事，只遵从皇帝一人，此次白鹤翎卫的副统领付朝忠亲自到了，想必调动虎符之事已传到天子耳中，他们镇守边疆，家公陈淮英统军有方，颇有威望，本就被皇帝忌惮，此次家公身死，府中大乱，阿靖惹出这样的麻烦，阿瑞又调出虎符······
　　周淑宁打个哆嗦，死死抿住嘴唇，缓缓放下手臂，偏头闭上眼睛，陈瑞甩过袍角，狠狠抬脚，将陈靖踹向墙角：“没用的东西，惹出这些麻烦！如此冥顽不灵，不如打死干净！来人！取军仗过来！”
　　付朝忠唇角勾起，凉凉笑道：“小将军年岁尚小，一时冲动再正常不过，将军何苦发火。”
　　陈瑞双手抱拳，闷声叹道：“公公见笑，陈家家法森严，治家如同治军，此番若不将劣弟顽性打服，难慰父将在天之灵。”
　　付朝忠心头冷笑，未听军令便调动三方大军，黑压压落在淮水畔外，对圣上发来的几道口谕视而不见，此等株连九族的大罪，掉几个脑袋都不够用的，装模作样打上几棍，这事便想过了？
　　“将军管教弟弟，是将军家事，咱家自不会多言，”付朝忠让开半身，皮笑肉不笑道，“小将军筋骨稚嫩，皮肉娇弱，莫要苛责太过才是。”
　　陈靖浑浑噩噩，被两个家兵架起，囫囵扛到外面，擦着付朝忠袍角过去，丢进院落之中。
　　院中空无一人，一条长凳落在中间，首尾用重铁锻造，四周覆满麻绳，上头还有斑驳血迹。
　　周淑宁不忍再看，侧过身站在角落，拿袖子遮住眼睛，旁边丫鬟忙将她扶住，用绸缎替她拭泪。
　　陈瑞骑虎难下，他知道这顿板子不得不打，在付朝忠面前，连放水的可能都微乎其微。
　　得知弟弟消失不见，他派家丁在城中寻找，将地皮翻的四脚朝天，却什么都没有找到，陈家接连遭难，父亲母亲双双故去，现下连弟弟都下落不明，陈瑞不敢再赌，担心弟弟被野兽捡走，更担心弟弟被蛮子捉住，他不管不顾大军压境，若不是家臣及时禀告弟弟回来，铁蹄必将踏破淮水，将蛮子杀的片甲不留。
　　但陈瑞同样知道，大梁征战太久，国库空虚民不聊生，四方小国蠢蠢欲动，时不时前来挑衅，惠庆帝收回全部虎符，不允诸多将军擅自动兵，命令众将韬光养晦，开辟仓库存粮，恨不得将守军遣散，全数发配进地里种田。
　　此次自己擅自动兵，犯了朝中大忌，若不是念在父亲骁勇殉国，余威尚在，恐怕陈家全族这项上人头······都要保不住了。
　　陈靖被人捆住手脚，在腰上缠覆几圈绳子，勒的严严实实，麻刺扎进肉里，刺的他清醒片刻，勉力撑起脑袋。
　　“哥······”
　　周淑宁忍不住啜泣，泪水滚滚而落，强自噎回腹里。
　　“二十军仗，”陈瑞沉声吐息，“让他清醒清醒。”
　　陈靖恍惚抬头，未曾反应过来，腰背像被火药炸开，砰的一声，炸得耳中嗡鸣。
　　“呃······”
　　他被剥|掉裤子，一道深紫血檩印在肤上，皮肉像一块薄饼，在案板上饱受捶楚。
　　耳中嗡鸣未过，又一棍凌空砸下，这一棍比刚才更狠，五脏六腑似被挤压出去，滚出数个血块，他口中咯咯，齿尖咬住舌头，吐出一口残血。
　　陈瑞攥紧拳头，定定盯着家兵：“没吃饭吗？再打！”
　　付朝忠的声音忽近忽远，尖利沙哑，簌簌传入耳中：“将军息怒，若老将军在天之灵尚在，必不愿见你们兄弟反目，再生嫌隙。”
　　陈靖痛的以头抢地，被这尖细嗓音吵到头疼，他想捂住腰背，手腕被牢牢覆住，堪堪绽出血来，父母哥哥对他宠爱有加，向来不忍打他骂他，连重话都很少说过，此番他入刀山火海，皮肉似被烈火烤焦，口中咯咯数声，嚼碎半块牙齿，陈瑞略略挥手，一位家臣向前，将布团塞他口中，在颈后牢牢系紧。
　　先时还有疼痛，后来神智丧失，脑袋搭在凳上，浑浑噩噩呻|吟，依稀听到嫂嫂哭泣求情，听到大哥沉声命令，恍惚见到爹娘鸿卓，这些人依次消失，他站在雪地之中，目之所及茫茫一片，耳边金铃叮咚，一串脚印由远而近，抬头只见艳阳高照，白纱覆面，纱帘下一双碧色猫儿眼，静静望向自己。
　　陈靖挣扎抬手，寸寸撑起手腕，抓住那片纱帘，用力遮住眼睛。
　　天暗了。
　　他如愿坠入沉眠。

6 第6章
　　“没用的东西，连个屁大的哒哩都找不到，什么白狼现世，哪个秃头梆子留下的传闻，把你们吓成这样？”
　　兰杜尔越说越气，挺身跳下马背，挥舞手上长鞭，将面前的人甩在树上，抬腿补上一脚：“滚出去找！那哒哩又不是鸟，还能飞到天上？”
　　雪落无声，他大口大口喘气，后背落下簌簌残雪，眉毛被雪霜覆盖，半天眨动不开。
　　自从那梁朝永康城守将在乱军之中自刎，哒哩时不时过来偷袭，折腾的他们东奔西跑鸡犬不宁，他们并非害怕哒哩，更不怕短兵相接，只是天寒地冻，帐中储粮不足，山中猎物不多，并不适宜长线争斗，此次那守将的小哒哩偷袭父汗，竟然误闯进他的营帐，趁着父汗还未察觉······他怎能放过这天赐良机？
　　可那小哒哩竟像是插翅飞走，连片羽毛都没留下。
　　不可能！
　　不可能！
　　兰杜尔怒发冲冠，狠狠甩掉鞭子，一拳撞在树上，残雪簌簌而落，震得鸟兽四散，身旁的副格勒看不过去，小声催马上前：“格勒，先回去吧，先前大汗不允大举进攻，我们此番出来，调用了不少兵马，再瞒怕瞒不过了。哒哩向来阴险毒辣，若是有什么后手·······”
　　一道白影掠过，从脚尖腾跃过去，蹿到树干后面。
　　兰杜尔微微眯眼，静静盯着雪鼠。
　　“小杂种呢？”兰杜尔单膝跪地，抓起两只石块，一只震出雪鼠，一只砸碎雪鼠脑袋，“帐中骑兵被全线调出，他不在前方打仗，该不会······”
　　兰杜尔摘下箭筒，微微眯起眼睛，射|出一只长箭：“进山寻狼去了？”
　　副格勒低眉顺眼：“兰景明才被赐予小格勒头衔，虽然还是格勒您的随账，之后难保不被父汗收在身边，我们私下说说也就罢了，在外人面前，格勒莫再随意叫他杂种，万一隔墙有耳，传到可汗耳中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他不是杂种？”兰杜尔嗤笑一声，抬手一甩，将弓箭砸回背上，“不是杂种，怎么长成那不人不鬼的样子，那眼睛盯着人看，与鬼魅有甚么区别。父汗子嗣众多，不知封了多少格勒，杂种是我等从小叫到大的，若父汗真在意他，会允他做我随账？”
　　副格勒无奈扶额，低声叹道：“过去事自然不提，眼下我们与哒哩剑拔弩张，正是用人的时候，还是小心谨慎为妙。我看兰景明有些调兵遣将的本事，格勒不要掉以轻心。”
　　“既有些本事，为何不去前方拿人，”兰杜尔越向越怒，幼时与兰景明争斗，被抓得脸花毁容的事袭上心口，令他怒火冲天，“我倒要看看，他在我帐中做甚么好事。”
　　兰杜尔向来懒得遮掩，说什么便要去做什么，他翻身上马，甩动马鞭向随账中去。打小他便有不少随账，兰景明只是其中之一，随账要做的无非是煮饭洗衣暖床，能力强的会提拔为随侍，跟随格勒征战沙场，兰杜尔自认从小骁勇善战，备受父汗器重，其余格勒无不对他恭恭敬敬，众多随账更是对他奉若神明，只有这个被父汗随手丢来的兰景明，从来便有一张油盐不进的脸，甚至从不对他行礼，洗衣煮饭样样不会，若是想让他暖床······
　　兰杜尔摸上自己额头，一道长疤从额顶贯下，直直擦过眼角，蜿蜒探到耳边。
　　他曾将兰景明扑在床上，做势要令人暖床，其实他对男人硬不起来，只是想将那张冷脸揍扁······从没有人敢如此蔑视他，那目光像看着灶里臭烘烘的石头，多看一眼便恶心欲呕。
　　那次两人打的天翻地覆，兰景明毁了他半张面容，他自然没有手下留情，在数九寒天将人吊在外面，用带刺的马鞭舞成鞭花，将人抽成一只血葫芦，那葫芦在外面挂了三天三夜，最后帐中军医老图真跪地求情，他才网开一面，默许老图真斩断绳子，将人丢在地上。
　　老图真跟随父汗良久，寻医问药是一把好手，每次父汗和格勒身陷险境，都是老图勒力挽狂澜，将人从鬼门关上拉回，兰杜尔不敢不给他面子。
　　一整个冬天，老图真都在兰景明帐中度过。
　　帐中弥漫涩苦药味，隐隐有风声传出，说兰景明筋骨未开，这次被打伤根基，又吊在外面水米不进，烧的浑浑噩噩，数次命悬一线，整个冬天几乎没有出账，直到春暖花开，才杵着一根长杆，挣扎踏上草地。
　　兰景明瘦成皮包骨头，吃不得肉闻不得马奶酒，将养到炎炎夏日，才恢复胃口吃喝，身形矫健起来。
　　只是·····被打的身上没一块好肉，兰景明身上竟没有留疤，依旧光滑一片。
　　他们去河中洗澡，女眷都聚在一起指指点点，说这兰景明脊背光滑，肤若凝脂，比女子还要惹眼。
　　兰杜尔心中疑惑，时不时给兰景明使点绊子，打的人遍体鳞伤，兰景明皮开肉绽受伤流血，只是等伤口好了，仍会恢复如初，留不下一丝疤痕。
　　成为格勒后经常打仗，没空再找兰景明麻烦，此番邀功不成，兰杜尔满心焦躁，只想找人撒气。
　　他驾马跑进随帐，许多掳来的莺莺燕燕挡在马前，各个求他宠幸，他们北夷人向来豪爽热情，求爱不加掩饰，时间久了尝够滋味，便想尝尝梁国女子。梁国女子皮肤白皙，身形窈窕，说话柔声细语，被掳来时挣扎哭闹，丢在帐里吓唬几回，再饿上几天，大多便偃旗息鼓，无力再闹，时间久了吃不上饭，只有得了他兰杜尔的宠爱，才能喝上两口肉汤，她们渐渐不再矜持，为了争宠不惜浑身解数，有的会被留下，拔帐时被一起带走，有的被玩腻了，随手丢在山中，是死是活听天由命。
　　兰景明的圆帐在最里面，是最小最破的一个，要覆上几层杂草，才能堪堪挡住风雪，兰杜尔骑着高头大马，拨开凑上来的女人，耀武扬威进去，探出长长木枪，枪尖划破帐帘。
　　冷气从外头争先恐后进去，兰景明裹着一条长布，两手捧着药碗，静静抬头看人，看清来人后他面无表情，淡淡垂下眼睛，抿起一口苦药，轻轻抚弄脖颈，将药液噎入腹中。
　　副格勒胸口一震，缓缓勒住缰绳。
　　无论见过几次，依旧惊为天人。
　　兰景明皮肤白皙，身量高挑，鼻梁高挺，金发碧眼，与他们北夷族人格格不入，男子将他视为妖孽，时不时啐他找他麻烦，女子却觉得他英俊不凡，时不时过来唱歌求爱，这更引得男子嫉妒，找他麻烦的人数不胜数，兰景明双拳难敌四手，不知被围攻揍过几次，可他从来不会低头，更不会出言求饶。
　　老图真窝在帐中角落，默默摇扇煮药，这一阵风来吹熄柴火，他挪动几下，将后背对上帐帘，半点没有出声。
　　兰杜尔居高临下，长枪甩动几下，扎在兰景明身边：“小杂种，我命令全帐出击，连三岁小儿都知道鼓掌振威，你不去前方拿人，却在此公然抗令，究竟长了几个脑袋？”
　　兰景明不为所动，轻轻吹气，将热浪从药碗上拂开，垂头再喝一口。
　　那口药还未咽入口中，瓷碗应声而碎，眼前白光一闪，枪尖直直挑过颈底，划出一道血线。
　　兰杜尔探出枪尖，噼啪拨弄碎片：“既然病了，帮你清醒清醒，来几个人，把他吊到树上！”
　　副格勒催马向前，急声来拦：“格勒，格勒三思而后行，此事若传到可汗耳中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呼木图，你是我的人，还是这小杂种的人，”兰杜尔勒紧缰绳，扬声怒喝，“把他吊起来，拿马鞭过来！”
　　跟在背后的几人蜂拥而上，七手八脚过来捉人，兰景明没有反抗，任由这些人按他肩膀捆他手腕，将他吊在树上。
　　天寒地冻，他只穿薄薄单衣，赤|裸脊背露在外面，比霜雪还要白皙。
　　“我再问一次，为何不听军令？”
　　正中央搬来一把椅子，兰杜尔轻松下马，翘二郎腿坐在椅上，掌心把玩鞭柄，前后旋转几圈：“本格勒审不了老图真，审你绰绰有余，前方战事吃紧，你在后方享受，日子着实舒坦！”
　　鞭尾挥出风声，重重抽在背上，这一下皮开肉绽，血肉横飞，砸出噼啪脆响，这马鞭用金丝鞣成，甩在身上撕裂皮肉，震得身体乱颤。
　　兰景明咬牙忍下，肩背紧紧弓起，皮肉崩成一团。
　　全身力量集中在两条手腕，他被吊在半空，腕骨青红发紫，淤出层层紫黑，耳边风声大作，下一鞭凌空落下，兰景明在半空打转，从肩胛到背脊绽出血肉，鲜血淋漓落下，沿小腿砸向地面。
　　雪里融出血涡，血点化为血线，在背后蜿蜒流淌，兰杜尔甩动鞭子，将兰景明当成漏沙麻袋，专挑最薄弱的地方招呼，兰景明咬破唇舌，痛呼压在喉底，生生憋得眼珠通红，额顶冒出青筋。
　　兰杜尔问了几次就不再问了，这小杂种向来不肯听话，好不容易封上个小格勒，连随军封帐都没能得到，还是在自己帐中讨饭，他并非要问出什么，只是要发泄怒火，他眼睁睁失去了一个顶好的机会，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，若是能将那个陈老东西的小哒哩抓住，碎尸万段后献给父汗······
　　一念及此，兰杜尔怒发冲冠，狠狠甩下一鞭，这一下沿着嘴唇划过，兰景明被抽到吐血，胸前惨红一片。
　　头发被打散了，脸上冷汗涔涔，一头金发贴在侧颊，兰景明低垂脑袋，大口大口喘|息，碧色猫儿眼半睁半闭，眼珠沉沉坠着，像两颗落在泥里的琉璃石，触不到半分神采。
　　兰杜尔垂下手腕，着实打的累了，歇一歇正要扬手，帐外马蹄嘚嘚，信使从马上滑下，双手递上军令。
　　“大汗有令，各帐格勒速去大帐听令！”

7 第7章
　　兰杜尔与副格勒呼木图对视一眼，双双敛起神色，兰杜尔甩掉鞭子，勒紧缰绳，狠狠甩上马背：“走！”
　　两人前后离去，呼木图转头飞出眼色，示意来人把兰景明放开。
　　随账里几个躲着不敢出来的人连忙上前，手脚并用将人解下，小心抬进帐里。
　　兰景明口唇破了，发丝贴在颊上，碎衣和皮肉黏在一起，随呼吸轻轻颤抖。
　　老图真从角落过来，沉默蹲坐在他身边，拧干毛巾帮他擦身，兰景明咬牙忍痛，药粉洒在胸前，沁入血脉之中。
　　他艰难抬起手臂，缓缓搭在眼上，随账里的女子蹑手蹑脚进来，帮老图真换洗布巾。
　　水盆的水换过几次，几道伤口才略略止血，兰景明攒够力气，杵地攀爬起来，摇晃走到院中，抬起井边水桶，颤巍巍举到半空，劈头盖脸浇落，将残血冲洗干净。
　　他一桶接一桶浇水，身上伤口次次洗涮，泡的边缘发白，像一张张小孩的嘴，齐声吟哦什么。
　　帐中几人挤在一块，各个不忍睁眼，齐齐拍打老图真，指望他做些什么。
　　老图真默默扇火，像个先天发育的哑巴，没有半点回应。
　　兰景明赤|裸上身，一步步挪回帐中，垂头摔在地上。
　　他没有穿鞋，冻得脚底通红，身上的血却不再流了，伤口覆上一层白霜。
　　“都出去，”老图真熄灭柴火，端来一只药碗，“帘子放下。”
　　几个人面面相觑，乖乖退出帐外，抬手放下帘子。
　　老图真吹凉药碗，把药液放在兰景明唇边，兰景明胸口起伏，艰难撑起半身，抿唇卷起一口，苦的咽不下去，抬手抓来一把残雪，囫囵塞进口里。
　　“为什么非要救人，”老图真开门见山，“平白遭了这一通罪，值得么。”
　　兰景明没有回应。
　　他哆嗦手指捧着药碗，掌心颤抖不休，洒掉半盏苦药，凭气力攥住碗沿，一股脑灌进口中，啪一声摔烂瓷碗：“烂命一条，值与不值，有什么关系。”
　　账内一片静默。
　　半晌过后，兰景明苦的脸颊皱起，像只被搓圆捏扁的团子：“苦······老图真，糖水。”
　　“没有，”老图真淡道，“烂糖一堆，吃与不吃，有什么关系。”
　　兰景明噎住。
　　他泄气耷拉肩膀，指头在残雪上拨弄，时不时抓起一把，吮吸冰凉味道：“兰杜尔是个没脑子的，故意压下风声，不让父汗知晓。淮水河畔大军压境，乌压压如同黑云。陈将军身死不久，将士气势如虹，将军之子若被兰杜尔抓住，在阵前凌迟处死······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　　“那你便将他放了，”老图真抬眼，“将他捉来献给可汗，你定能晋升格勒，与兰杜尔平起平坐。”
　　兰景明裹紧布巾，身上瑟瑟发冷，他目光游移，盯上自己脚背，那趾头冻得狠了，几乎掰弄不动。
　　布条缠在脚上，曾有一刻温热。
　　帐中一片静默。
　　“陈老将军是条汉子，”兰景明挠动头发，半晌才道，“趁人之危，胜之不武。”
　　“慈不掌兵，义不掌财，”老图真道，“放虎归山，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　　“来上一回，我便打上一回，来上两回，我便打上两回，”兰景明笑道，“刀剑无眼，愿赌服输，堂堂正正在战场相见，总好过趁人之危，欺侮单枪匹马的孩童。”
　　老图真看他半晌，从布袋里取出糖块，囫囵泡碗糖水：“你都说与我听，不怕我告诉可汗？”
　　“你若要告，我早死多少回了，”兰景明满不在乎，接过糖水一饮而尽，“我知道你不在乎。”
　　老图真接过糖碗，慢条斯理吐息：“不在乎什么。”
　　“无父无母，无儿无女，在世上了无牵挂，”兰景明倒回地上，侧身蜷成一团，“你看我们明争暗斗，和看猴戏差不多吧。”
　　老图真哑然失笑，花白胡子抖动，皲裂如树皮的面容颤抖起来，聚成翻涌波涛。
　　兰景明昏昏欲睡，在山里冻了几夜，身上低热才退，又被拎出去打上数鞭，身上皮开肉绽，热浪隐有再起之势，他每天受伤不断，老图真不忍再灌他苦药，拧湿毛巾覆他额上，缓缓帮他擦身，兰景明半梦半醒，神智不清时仿佛睡在白狼背上，随它在林中穿梭，山中寒风不断，野兽吼叫不休，兰景明侧过半身，瑟瑟抱做一团，挣的伤口开裂，眉毛紧紧皱着，老图真拧眉帮他擦身，他恍惚探出手臂，胡乱抓住什么：“娘······娘，为何不肯要我。”
　　老图真定住动作，缓缓抚他手背，助他镇定心神。
　　兰景明额头滚烫，身上发冷，左右转动脑袋，似乎在寻找什么：“为何······我是这般模样。”
　　他探出手臂，摩挲抓住发丝，使出吃奶的力气，向下拽掉几缕。
　　他摸摸索索，指头触上眼皮，发狠向里按去，老图真眼疾手快，握住他两只手背，轻轻拍打几下。
　　“老图真，”兰景明吐息烫热，脸颊烈如火灼，“我娘······是哪里人，她可还活着······若她死了，她是怎么死的。为何我叫这样的名字，和他们都不一样，是不是，是不是娘取给我的······”
　　老图真片言不发，像安抚做噩梦的小孩，将他揽在怀中，静静揉他肩背。
　　兰景明嘟嘟囔囔，胡言乱语，几句话说的磕磕绊绊，自己都听不清楚：“我长成这样，她一定不会是北夷人，我也不像父汗，他们都叫我杂种，我，我不是杂种······呜，这药好苦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吃糖便不苦了，”老图真哄小孩似的，掰掉半块糖粒，塞|进兰景明唇中，“不要咽下，含住便不苦了。”
　　兰景明舌头卷起，听话含住糖块，它在唇间融化，丝缕甜味沁入舌底，冲淡酸涩药味。
　　他卷得更紧，像一只被剥|去皮毛的动物，在寒风里缩成一团，他哆哆嗦嗦，小声迷糊嘟囔：“为何我不留疤痕······”
　　不止不留疤痕，受了这么多鞭伤，他身上隐隐结痂，连血都不再流了。
　　老图真摸索抓来长毯，给兰景明裹在身上，起身去炉边煎药，兰景明裹着毯子，浑浑噩噩睡着，脸上潮红一片，昏茫不知今夕何夕，半个时辰过去，帐外马蹄嘚嘚，信使在院中转圈，扬声振臂高呼：“大汗有令，各帐小格勒速去大帐听令！”
　　足足喊过三次，兰景明才从梦中惊醒，他爬起身时踉跄两下，险些摔在地上，扶膝喘|息几口，堪堪站稳身体，出去接过传令，将信使请出院外。
　　他回到帐中，路过水桶时脑中昏茫，晃不出几分清明，他拎起水桶，捏几个雪球丢在里头，弯腰半跪在地，在脑袋扎进里面，左右摇晃数下，冻出几分神智。
　　外面寒风呼啸，兰景明进到账内，找出几块布条，在身上环绕几圈，牢牢勒住伤口。
　　伤口可以止血结痂，疼痛却不会消失。
　　他离开圆账，去马概牵来白马，双腿夹紧马腹，向父汗大帐奔去，烈烈风声掠过耳边，身上疼痛更甚，心头却掺杂几分爽快。
　　他喜欢骑上狼背，骑上马背，在它们背上奔腾，在林间肆意穿梭。
　　临近大帐不能骑马，他翻身下马，吹响几声口哨，令马儿自去吃草，刚走出两步，后背被飞来的石块撞到，他低头捡起石块，胸口又中一下，逼得他倒退几步，堪堪定住脚步。
　　他立在原处，抬手遮挡阳光，四处密林影影绰绰，晃过几条暗影。
　　兰景明看向四周，了然于胸，自背后取出弹弓，在下个石块到来之前，弯腰滚过几圈，背靠树干躲好，高高拉起弹弓，向密林深处射|出。
　　伴随一声短促惊叫，一道暗影从林间落下，数个石块从四面八方射|来，挡住躲藏去路。
　　兰景明左支右挪，挡住连番袭击，手中弹弓不断弹|射，射下数条暗影，几个人哎呦哎呦叫着，互相搀扶肩膀，一瘸一拐踉跄，从密林深处走出。
　　兰古拉，兰阿波，兰道真，兰延格······
　　各帐的小格勒都在这了。
　　遵循北夷传统，格勒均为大可汗所出，晋升排位全靠军功，小格勒则从平民之间选拔，要靠每年一次的格斗排位，胜出者只要大可汗赏识，便能鲤鱼跃龙门，从平民获封为小格勒，可认大汗为父汗，有独自居住的圆帐，下一步便能上战场杀敌，立大功者有望获封格勒。兰景明不受格勒待见，摸不到格勒封号，只能年年参加小格勒选拔，次次都能勇夺前三，花名册递到大汗帐中，其余两人都得到封号，他的名字却被划掉，成为丢置不用的弃子。
　　他锲而不舍，年年参加选拔，年年成为笑柄，以至于最终获封小格勒时，其余小格勒比他小五岁有余，各个拿他不当回事，每当聚在一起，都会联手使绊子闹他，说父汗年年见他名字，被他烦到忍无可忍，才提他上来充数。
　　兰景明不为所动。
　　这么多年过来，什么羞辱的话没有听过，几个半大孩子的挑衅，他不会被他们轻易激怒，毁掉这来之不易的封号。
　　十来个小格勒站在大帐外面，毕恭毕敬弯腰行礼，等待父汗召见，一刻钟后信使出来，掀开半面帘子，扬声喝道：“大汗有令，各账小格勒进帐中议事。”

8 第8章
　　进帐时不准携带刀枪，更不准抬头直视可汗，大帐比其余几个副帐更大，进去时嗅到兽骨浓香，正中央架着一口铜锅，里面不知煮着甚么，皮肉都煮烂了，汤顶飘出白沫。
　　其余小格勒口水横流，时不时望向大锅，大帐内满是毛皮兽骨，隔几步挂一只风干虎头，冲他们龇牙咧嘴狞笑，似乎兽头正在山野之间咆哮，风中飘散浓烈腥臭。
　　龙骨檀香飘散，几个人鱼贯而入，在可汗面前握拳贴在胸口，单膝跪地行礼：“父汗。”
　　“抬头。”
　　兰景明微微抬头，仰视父汗面容。
　　北夷大可汗兰赤阿古达身量高大，赤棕胡须覆盖面容，眼瞳赤红高鼻大嘴，脖颈粗壮声如洪钟，座下一张乌黑熊皮，身旁盘着几个蛇一般的窈窕美人，她们各个赤|裸上身，抱着浓密毛皮，含羞带怯看向不敢抬头的小格勒。
　　大汗欲望强烈，身旁一刻离不了美人，正因为此北夷格勒众多，小格勒更是数不胜数，有些被派上战场，刚满十四便做了刀下亡魂，连名字都不被父汗知晓。
　　父汗记不得这些儿子，哪个儿子谋得战功，攻占更多领土，才有机会觐见父汗，得到父汗褒奖。
　　小格勒们一年见不得父汗几回，各个兴奋的满脸通红，时不时偷偷仰头，描摹父汗模样，兰赤阿古达看向账下，半晌才道：“前几日帐中大乱，你们在做甚么。”
　　兰景明悄悄捏紧拳头，后背肌肉弓起。
　　兰杜尔将消息压得太紧，几个小格勒没听到半点风声，各个面面相觑：“回父汗的话，这几日在筹备冬狩，小儿训马扎营，不敢稍有懈怠······”
　　兰景明跟着哼哼两声，眼观鼻鼻观心，眼珠垂向地面，不想与父汗对视。
　　可他芒刺在背，父汗的目光在他们头顶逡巡，那威压如有实质，镇得人抬不起头。
　　“兰景明。”
　　兰景明脑中嗡鸣，额前冒出冷汗，其余小格勒愤愤看他，气恼父汗竟记得他的名字，他自己后颈蜇痛，汗水落进肤底，伤口被盐渍浸透：“小儿在。”
　　半晌过去，兰赤阿古达挥退美人，令其余小可汗退下，对兰景明道：“来本汗座前。”
　　可汗座前有女子脂粉，还有风干兽骨的味道，兰景明屈膝半跪在地，低头垂落脑袋，不敢直视父汗。
　　兰赤阿古达斜倚榻上，向前探出手臂，搭在兰景明头上：“吾儿骁勇，本汗心中甚慰。”
　　兰景明登时出了一身冷汗，凉意落在背上，粗糙布衣蹭上伤口，摩挲血肉生疼。
　　“兰杜尔这几日在做甚么，”兰赤阿古达没有松手，抚弄兰景明头发，粗糙指骨用力，拽起几缕金发，“他不肯据实禀告，你来说与本汗。”
　　兰景明俯身向下，与地面贴的更紧：“小儿身在随账，格勒极少传我，入冬后帐中缺衣少食，随账中有不少女眷，托我寻找食物，我便进山寻了一处猎户，占了他的屋子刀具，在林中捕猎几日，猎得许多野兔白蛇，堆在仓帐之中。”
　　兰赤阿古达盯着他看：“这几日，你不在帐中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“兰杜尔所做之事，你并不知晓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兰景明几乎伏到地上，鼻子贴上皮毛，风干血腥蹿入鼻中，直令他恶心欲呕。
　　账内静寂无声，兰赤阿古达摩挲指头，在兰景明头上逡巡，掠过细瘦肩背，抚过不盈一握的脖颈。
　　“本汗处事不公，未将你提为格勒，吾儿可曾委屈，”兰赤阿古达道，“兰杜尔鲁莽无知，兰信鸿刚愎自用，小格勒年岁尚小，难堪大任，我偌大一个北夷，一时竟无人可用。”
　　兰景明俯身再拜：“愿为父汗赴汤蹈火。”
　　“为将者需心性坚韧，进退有度，能忍人之所不能忍，为我北夷开疆扩土，”兰赤阿古达长叹，“几日后选拔格勒，盼吾儿拔得头筹。”
　　父汗的手重若千钧，兰景明脊背发颤，瑟瑟发抖：“小儿定当全力以赴，为我北夷赴汤蹈火，万死不辞。”
　　兰赤阿古达看他半晌，轻轻扬起手臂，角落里美人窈窕走出，瓷盘里托着一只火红丹丸，这丹丸沁香扑鼻，晶莹剔透，如一块无暇美玉，盛在白瓷盘中。
　　“吾儿受伤颇多，体质虚弱，本汗特为你调制丹凤红凝丸一粒，此为淮南山上百年生长的火丹凤炼制，九九八十一朵才能炼成一粒，在补气养血上颇有奇效，快吃了罢。”
　　兰景明低垂双眼，不敢抬头：“小儿天资愚钝，武艺平平，难承父汗恩赏。”
　　“吃罢，”兰赤阿古达摆手，将托盘推到兰景明面前，“吾儿骁勇善战，智勇双全，为父心中甚慰。休得忸忸怩怩，再做妇人作态。”
　　帐内柴火燃烧，哔啵跃动不休，那美人打个哈欠，身上脂粉四溢，她身披狐皮，头上斜斜挽着发髻，一根野兽腿骨化作点缀，插|进浓密发丝。
　　她柔弱无骨似的，倚在兰赤阿古达身边，手中推盘却纹丝不动，药丸静静立在中间。
　　兰赤阿古达居高临下，如巍峨高山，压进峡谷之间，兰景明背上伤口还疼，隐隐有些开裂，他情知此事躲不过去，父汗行事说一不二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，这火丹凤确为滋补圣品，平日里格勒们争得头破血流，也无法抢来一粒。
　　瓷盘递到身边，兰景明毕恭毕敬接过，吞水服入腹中：“小儿拜谢父汗赏赐。”
　　“我兰赤阿古达的儿子，必当化为雄鹰，成为草原霸主，”兰赤阿古达搂来美人，托腰放在膝上，“回帐吧。”
　　兰景明悄悄松一口气，背着口舌交缠的水声，小步向帐外退去，行过那口大锅，底下火舌更长，烧出焦糊味道，兰景明被这肉味逼的头晕，加快脚步离去，还未行到帐口，忽闻背后雷霆，父汗的声音远远传来，如重锤压顶，层层炸在耳边：“这锅汤已煮上两个时辰，肉骨化为浓汁，最为滋补养身，喝上两碗再走。”
　　兰景明只觉恶心欲呕，进退两难：“父汗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本汗赏下的”，兰赤阿古达的声音遥遥传来，如魔音灌耳，震得兰景明胸中嗡鸣，“你接着就是。”
　　兰景明无从推拒，只得依言坐在锅边，搅动一只长勺，舀出一勺汤水。
　　煮了这些时辰，这汤水仍含腥味，熏得人眼前发黑，坐都坐不稳当，兰景明缺衣少食，时常上顿不接下顿，胃里早就坏了，此刻再被煞气冲撞，他强压呕意，艰难舀出半勺，囫囵塞进口里。
　　这滋味甚怪，不知是什么煮出的汤水。
　　兰景明手扶胸口，指头揉弄喉结，逼自己强咽下去，这般来回几次，他被折腾的胃中泛酸，悄悄俯身吐息：“小儿斗胆请教父汗，这是······甚么汤水？”
　　“狼骨熬制的浓汤，”兰赤阿古达声如洪钟，挟裹一丝笑意，从帐中远远飘来，“山中野兽，最为滋补，吾儿莫小瞧了它。”
　　这声音如滚滚惊雷，震得天崩地裂，手中长勺化为柴火，将他烧的皮开肉绽。
　　耳边风声四起，暗夜中似有巨峰压来，将他碾得筋骨碎裂，肠穿肚烂，压成一地碎骨。
　　他动弹不得，胸中百转千回，捏得瓷勺颤抖，发出咯咯轻鸣。
　　“吾儿怎不吃了，”兰赤阿古达道，“莫非有甚么难言之隐。”
　　兰景明登时惊醒，后颈冷汗汗出如浆，伤口阵阵蜇痛，似有人拿盐粒揉来，揉的他天昏地暗筋骨欲碎，眼前阵阵昏黑。
　　好在他隐在暗处，身形被大锅挡住大半，他僵硬碾动长勺，缓缓搅动汤水：“小儿······拜谢父汗赏赐。”
　　汤水洇出油腻焦香，兰景明一口接着一口，直喝得狼吞虎咽小腹涨起，锅里的汤水下去一半，兰景明实在噎不下了，俯身放下长勺：“小儿不敢叨扰父汗。”
　　帐中已是活色生香，美人娇笑不停，水声连绵不断，兰景明悄悄退出大帐，疾步行到帐外，抬手唤来白马，刚要起身上马，膝盖蓦然弯下，咚一声砸上地面，鸡蛋大小的石块砸上大腿，兰景明抬手抚上，揉到满腿青紫。
　　他怔忪片刻，唤来白马骑上，匆匆跑进密林深处，来到两人合抱的榕树下，手脚并用向上，直爬进树冠里头，将兰道真拽下枝杈，狠狠摔在地上。
　　兰道真昂脖咬牙切齿，对他怒目而视，兰景明二话不说，双膝压他腰上，攥拳重重落下，打的兰道真撇过脑袋，吐出半块残牙。
　　兰道真的生母是可汗最宠幸的美人之一，本该直接提为格勒，可汗说他年岁尚小，仍需要磨砺，令他从小格勒做起，一步步向上提拔，其余小格勒知他身份，唯他马首是瞻，从不敢欺侮于他，更是由着他指哪打哪，不敢违他指令，他只觉可汗对兰景明有所偏爱，与兰景明从不对付，捉弄兰景明上瘾，平日里小打小闹，兰景明从不在乎，还击更是浅尝辄止，可此刻兰景明胸中翻腾，眼窝深陷，一双眼红肿欲裂，拳头锤在地上，碾得骨节咯咯，甩出几道血线。
　　“滚，”兰景明捏紧掌心，掐在兰道真喉上，碧色眼眸绽出寒光，恰似一匹野狼，呲出尖利獠牙，“别逼我······”
　　兰道真僵硬眼睛，目光四散飘飞，滚圆脸颊皱成一团，四肢弹跃几下，胸口上下起伏，脸色涨的通红，哇一声大哭起来。

9 第9章
　　“老图真！”
　　帐篷外哗啦几声碎响，帘子被人掀开，瓦努拉捧着水碗，踉跄猛扑过来：“景明回来了，还把刚封帐的小格勒兰道真给绑来了，把小格勒捆在石上，说要拿他祭刀！小格勒吓得嚎啕大哭，草上全湿透了······”
　　兰道真是另一位备受器重的格勒兰信鸿的义弟，连封账都扎在兰信鸿帐边，备受兰信鸿宠爱，兰杜尔与兰信鸿争夺地盘，连带小格勒都分出几个阵营，互相明争暗斗，求不来几分安宁，现下兰景明竟把兰道真绑来······
　　老图真丢下药勺，匆匆走出帐篷。
　　离月牙河不足百米，河边哭声阵阵，兰道真被绑在黑石块上，身上缠了几条草绳，绳子勒进肉里，他被折磨的手足红肿，脑袋搭在颈边，整个人面青纯白，竟似个被陷阱卡住的猎物，出气多进气少的样子，两条腿横在草上，抽搐动弹不得。
　　兰景明在河边磨刀，一柄马刀刀口锋利，边缘似有寒光，他面色比兰道真还差，一张脸纸糊似的，口唇失血干裂，赤|裸脊背根骨分明，起伏颤动不休，他磨刀磨到一半，骤然甩开石头，上前攀爬两步，掌心扎进河里，挣扎呕吐不止。
　　他似要把心肝脾肺呕出，脊背起伏不休，吐的停不下来，他几乎吃不下什么，呕出的只有清水，这般挣扎一会，他掐住喉咙，身体弯曲成弓，咳出一口残血。
　　瓦努拉惊叫一声，飞身上去扶他，老图真将她扯住，自己上前两步，高高扬起一掌，拍在兰景明背上，兰景明身体僵直，肺腑一阵翻涌，腰背弯曲成团，接连咳出几口黑血，上涌火舌倾泻出去，那股戾气登时散了。
　　兰景明伏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呼吸，若不是老图勒过来，他真的动了杀机。
　　口中血腥不散，兰景明抓来残雪，囫囵塞|进口中，隔着河水结成的残冰，他低垂脑袋，看着自己的倒影。
　　苍白如纸的脸，脖颈青筋暴起，唯嘴唇有几分颜色。
　　真冷啊。
　　北夷的天，冷的太久太久了。
　　他想念那一身将他裹进去的，厚重雪白的皮毛，也忆起那双黑曜石似的眼睛，老图勒说的对，他该杀掉那双眼睛的主人，该把那人五花大绑，送到可汗帐前。
　　可那个背着至交亲人，在冰雪中踉跄前行的身影，竟令他挪不开眼，生出恻隐之心。
　　他忆起自己吃不上饭，受够了兰杜尔的虐待，从营帐中偷跑出去，在林间雪原跋涉前行，身旁尽是皑皑白雪，触不到半只活物，不知走了多久，误打误撞闯入白狼洞里，几只狼没露|出尖牙咬他，默许他蜷在角落，静静窝成一团。
　　或许他看到的不是陈将军的儿子，而是那个遍体鳞伤，在风雪中走投无路的自己。
　　这山中野狼不少，族群众多，在缺衣少食的寒日，连狼也要捉来吃的，或许父汗只是恰巧熬好滋补药膳，而不是······在试探什么。
　　况且若是试探，此番所作所为，未免太过刻意。
　　兰景明摇晃脑袋，晃出几分清明，他挺直身体，推开上前搀扶的瓦努拉，摇晃走到兰道真身旁，手起刀落两下，割断一截绳子，兰道真恍惚两秒，扭动身子想跑，但他手脚未被解开，这一下落在地上，竟成了个软体虫子，被兰景明拎住后颈，踉跄拖回帐中。
　　瓦努拉在背后跟着，心中百转千回，兰道真小格勒力大无穷，在小格勒间颇有威名，向来颐指气使，不将他人看在眼里，没想到这作威作福的混世魔王，在兰景明面前成了稚嫩孩童，被他拎起来摇晃两下，抖落满地碎渣。
　　兰道真被拎进帐中，随手丢到角落，他瞪大双眼，手脚并用挣扎，将自己裹成蚕蛹，滚到角落刚要嚎叫，撞到一只炭盆，他嗷嗷两声，烫的晕头转向，慌不择言怒吼：“兰景明！还不速速将我放了！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，你触了我的霉头！我若是有个三长两短，义兄可不会留你，父汗也容不下你！”
　　兰景明瞥他一眼，磨刀霍霍冷笑出声：“威风凛凛的忠勇小格勒兰道真，原来竟是个软脚虾子，只会躲在义兄和父汗背后吠叫，真叫我大开眼界。”
　　兰道真一口气憋在胸中，抽上不去压不下来，险些把自己噎成葫芦，他左右滚动两圈，憋不出反驳言语，竟冒出一句：“那，那又如何，我有义兄父汗撑腰，你算甚么东西！”
　　瓦努拉正拧干细巾，帮兰景明擦拭脊背，闻言她噗嗤乐了，忍不住揶揄几句：“兰小格勒升起主帐，便是顶天地理的好儿郎了，我等女眷手无寸铁，日后全仗小格勒庇佑。”
　　她是兰杜尔的随账之一，长得膀大腰圆满面红光，颇不得兰杜尔宠爱，她也因此得了清净，时常来兰景明帐中偷酒赏月，一来二去熟了许多，说起来话口无遮拦，怼的兰道真张口结舌，一张脸活活涨成猪肝。
　　兰道真噎了半晌，把求救的目光转向老图真，指望他说些什么解围，老图真灰头土脸，静静在帐角扇火，对外面一切充耳不闻。
　　“小格勒，还有甚么想说，一并说个清楚，”兰景明脱下外袍，露|出脊背，任瓦努拉给他换药，“免得待会被拔了舌头，甚么都说不出了。”
　　兰道真怒目而视，嘴唇嗫嚅几下，刚要说些甚么，眼尖看到那人满背创口，一时竟然呆了。
　　兰景明脊背上没有一块好皮，凝脂似的皮肤上满是血口，大部分已经收口，有几道却是新裂开的，各个深可见骨，竟似往死里抽的。
　　兰道真满腔怒意噎回喉口，张口结舌半天，挣扎冒出一句：“谁打的？”
　　帐篷里没人回话。
　　兰道真明白过来：“兰杜尔打的？他竟对你动用私刑！在、在父汗眼皮底下······”
　　仍旧没人理他。
　　瓦努拉轻飘飘掠他一眼，撇嘴回头抹药，兰景明眼眸低垂，肩膀微微打颤，显见伤口还是痛的。
　　兰道真满肚子的话想要吐出，竟半个字都吐不出来，弱肉强食自然不假，可看着这人满身是伤，还被他们连番折腾，那飞出的石块力道不小，不知多少砸中伤口······
　　帐篷内一片寂静，草药在药缸里咕噜噜冒泡，散发阵阵药香，瓦努拉勒紧布条，将兰景明裹成粽子，帮人披上外袍。
　　兰景明颠颠掌心短匕，旋转几下利刃出鞘，起身走到兰道真身边，蹲下来直视对方：“小格勒还有什么话说，现下说了最好，以免日后跳脚。”
　　帐外朔风呼啸，卷起漫天飞雪，一道柔光沿帐角落下，揉在兰景明背上。
　　湿透金发搭在颈上，一双碧绿的猫儿眼圆溜溜的，直勾勾盯着人看。
　　白如霜雪的面颊晶莹剔透，没有一丝血色，嘴唇苍白干裂，外袍披在肩上，松垮滑|脱下来，平直锁骨横在肩下，瘦的凹陷下去，几缕发丝落在里面，凝成一道水涡。
　　兰道真口干舌燥，急的支吾半天，干脆仰起脖子，气鼓鼓道：“你要杀便杀，我兰道真若闭一下眼，便不是北夷壮士！”
　　瓦努拉噗嗤笑了，还不敢笑出声来，肩膀颤抖不休，掀开帘子跑出去了。
　　兰道真气得七窍生烟，兰景明没什么哄孩子的心思，指头按住兰道真下颚，轻轻弹动两下：“这里卸了，甚么都说不出了。”
　　兰道真登时清醒过来，他吃不准兰景明是否真有这个胆子，只是这人名声在外，性子狠戾睚眦必报，从不知低头退缩······若是戾气上来，做出什么都不稀奇。
　　“喂，喂，你放了我，”兰道真向后缩缩，后背压上石块，硬着头皮道，“你提条件，只要不太过分，我，我······都答应你。”
　　兰景明唇角浅勾，把玩手中短匕，那匕首在他掌心摇晃，一圈接着一圈，卷起粼粼波光。
　　每转过一次，匕首便靠近一份，刃尖靠近细嫩脖颈，轻飘飘摇晃两下，划出一道血线：“放你可以，小格勒要答应我，以后你那些随侍，都不准寻我的乐子。寻我一回，我断你一根手指，寻我两回，再断你一根脚趾，好在你有十根指头，脚趾还有十个······”
　　兰道真喉结滚动，额角冷汗疯狂下落：“兰景明，你得了失心疯了，他们，他们要寻你麻烦，和我有甚么关系·····”
　　“与你无关，与你手指脚趾有关，”兰景明磨动短刃，横在兰道真指根：“三，二，一——”
　　“你莫动，我，我答应——”
　　“你们在做甚么！”
　　急促马蹄声从帘外响起，日光争先恐后涌来，给兰景明渡上一层暗影，他保持半坐半跪的姿势，一只手捏着兰道真脖子，另一只手利刃出鞘，眼珠直勾勾竖着，面上饱含杀机。
　　马蹄嘚嘚不歇，烦躁在院中转圈，兰信鸿骑着高头大马，手臂勒紧缰绳，沉默看向下|面。
　　“兰杜尔格勒，”兰信鸿催动鞍绳，绕兰景明转过两圈，那汗血宝马扇动鼻翼，烦躁不安跺脚，“我义弟为何在你帐中，被人用刀指着。”

10 第10章
　　兰杜尔勒紧缰绳，生出将兰景明千刀万剐的心思。
　　他和兰信鸿向来不睦，见了面轻则互骂重则对掐，两人掌管北夷众多兵马，平日里分庭抗礼，井水不犯河水，此次父汗命格勒进大帐听训，竟把他二人骂的狗血淋头，说两人性情暴戾，刚愎自用，着实难当大任，要他们尽心教导小格勒，在里面选出可塑之材，扬我北夷国威。
　　众多格勒伏在帐中，听他们双双被骂的狗血淋头，底下笑声此起彼伏，憋都憋不回去，他们吃了一肚子灰，在外头就要打上一仗，硬是悬崖勒马，按捺火气回来，压着性子回到帐中，闹的鸡犬不宁，兰信鸿回来发现义弟走失，更是借着这个由头，到各个帐中撒泼，折腾的草叶乱飞鸡犬狂吠，羊羔躲进围栏，各个不敢冒头。
　　一路到了兰杜尔帐中，兰杜尔不让人进，兰信鸿偏要硬闯，两人在帐前怒目而视，双方亲兵虎视眈眈，如火遇枯草，泥龙入海，危机一触即发。
　　可汗传话过来，令他们不许暗自动兵，两人这才偃旗息鼓，遣散背后亲兵，兰杜尔按捺性子，将兰信鸿引入帐中，本想借机发作，谁知竟在兰景明帐中，将人逮个正着。
　　兰信鸿催动马腹，马鞭指向地面，皮笑肉不笑道：“义弟若有个三长两短，大格勒可要给个说法，好歹在父汗面前，替小弟美言几句。”
　　兰杜尔脸上青中泛紫，高高扬起马鞭，奋力向下甩动，一鞭子抽在兰景明身上，一道血痕刻上皮肤，兰景明纹丝不动，血珠飞溅出去，落在兰道尔颊上，浓烈血腥进口，兰道尔呆呆坐着，傻愣愣扭头看人：“义、义兄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义弟被绑来几个时辰，身上伤了几处，伤的可还厉害，”兰信鸿道，“通通说出来，让大格勒替你出头。”
　　兰道尔张口结舌，不知哪根筋搭的不对，兰景明满身伤痕落在眼中，竟然格外刺眼：“义兄，我，我，我与景明约好玩乐，若谁输了，要进入对方帐中，拿匕首在脖颈划个王八，几日便会痊愈。我，我食言了，我怕疼，景明才将我绑了起来······”
　　兰景明静静盯着人看，眸中神色变化，短匕挽个刀花，轻轻收入鞘中。
　　兰杜尔冷笑出声，转头对兰信鸿道：“小格勒之间玩闹打斗，算不得什么大事，大格勒兴师动众过来，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掀了你的营帐，糟蹋了你的美人，传到父汗耳中，你我又得进帐中训话。你丢得起这颜面，我可不想陪着。”
　　兰信鸿脸上青紫交加，皮笑肉不笑道：“义弟莫要担忧，我与大格勒在你帐里，大格勒胸怀宽广，公私分明，定不会令你求救无门。”
　　兰道尔进退两难，被捆成一只粽子，左右有两位大格勒的马鞭，眼前有兰景明精怪似的眼睛，他骑虎难下，只得一不做二不休，硬着头皮仰头：“我所言非虚，没有一句妄言。现下义兄找来，可否带我回去？”
　　兰信鸿笑道：“既是玩乐，总要尽兴才是，看你兴致未散，玩够了再回去吧。”
　　兰道尔汗如雨下，声如蚊讷：“义兄，义兄所言极是，只是天色不早，出来时未曾知会娘亲，她，她还在等我回去······”
　　兰道尔的娘亲有身过人本事，让可汗对她爱不释手，兰信鸿心道这义弟情急之下，竟冒出几分聪慧，知道搬娘亲出来，增添几分砝码。
　　“既是如此，义弟便和我走罢，”兰信鸿甩下马鞭，卷起来高高勾起，将兰道尔拴在背后，“余下的日后再说。”
　　打马离开之前，他勒紧缰绳，长声笑道：“私下玩乐，终归是小打小闹，格勒选拔赛不日将会举办，若是有几分本事，堂堂正正升为格勒，好过在随帐之中雌伏。”
　　他言语满是狎昵，兰景明半张脸隐于黑暗，没有回话，更没有俯身相拜。
　　兰信鸿心满意足，拍马离开，兰杜尔狠狠将鞭子摔在地上，指着兰景明的脸咬牙切齿，另一条马鞭甩在半空，来回挥舞几下，不知为何竟没有落下，帐外马蹄嘚嘚，他拍马离去，帘子随风飞舞，甩下满地狼藉。
　　营地前后乱作一团，锅碗瓢盆碎裂满地，瓦努拉从旁边营帐跑来，蹲在地上捡拾碎片，她刚刚回帐中寻找药膏，刚拿出来便见两位大格勒拍马过来，惊得她躲回角落，半天不敢出来，直到两人带亲兵离开，她才小跑过来，躲在角落探头探脑，在收拾碎片的间隙，端来一只药碗。
　　兰景明接过瓷碗，将苦药搁在地上。
　　他背上被抽破一道，正抽在旧伤口上，抽的皮开肉绽，散出满室血腥。
　　受伤流血已是家常便饭，他不以为意，抓来一手残雪，随手压在伤上，止住疼痛蔓延。
　　老图真熄灭柴火，端来紫黑药膏，抹在兰景明背上，兰景明懒洋洋的，尖巧下巴搁在膝上，肩膀抽动几下，长睫低垂下来，五根指头覆在腿上，指骨泛出黛青，颜色不甚康健。
　　瓦努拉走出随帐，进入仓房栅栏，抱出一只咩咩叫唤的羊羔，它年岁尚小，身体白嫩柔软，惊叫挣扎半天，仍是被她挟进随帐，按在兰景明身边：“你得吃肉。”
　　瓦努拉揪住羊耳，左右摇晃两下，拍拍它的背脊，砸出怦怦闷响：“小羊羔，新鲜的，剃毛做成肉串，羊骨去髓烤烤，烤出黄澄澄的羊髓，羊脑洗净烤干，晒成片片脆脆香·····”
　　小羊羔似乎预感到悲惨命运，咩咩挣扎不断，蹄子踹上瓦努拉肚子，兰景明看了半晌，摸摸小羊脑袋：“送回去罢。”
　　“送回去？”瓦努拉口水横流，“你不吃它？”
　　“不吃，”兰景明摇头，“送回去罢。”
　　他可以在皑皑白雪中搜寻雪鼠，将它们一窝端掉，可以上山打蛇，将蛇肉串在杆上，烤出滋滋油水。
　　可他杀不得活生生的，与自己相似的羊羔，它临死前跪地求饶，眼中饱含泪水，求他放它一条生路。
　　瓦努拉抱着羊羔出去，兰景明松一口气，捏起荆棘果来，送一个进入口中，入口酸苦无比，涩的无法下咽，他眼前一晃，恍惚映出少年人的模样，阿靖龇牙咧嘴，眼含泪水咽下果实，被苦的左右跳脚，还是被迫噎下几个。
　　那盐巴也有别样滋味，北夷物资匮乏，佐料甚少，好不容易劫掠一番，战利品被大小格勒瓜分，到随帐里所剩无几，他们日日茹毛饮血，若有佐料提味，便是天大的福气了。
　　兰景明口中发干，吐出嚼烂的荆棘果，望向帐外一望无际的雪原：“老图真，往年选拔格勒，败者身死魂灭，身体会葬在哪里。”
　　“北行山上，”老图真道，“苍鹰在上空来回，会载着他们的魂灵，去往来时之处。”
　　兰景明叹道：“好，有来有回，赤条条来赤条条去，不枉人世走过一遭。”
　　老图真道：“少年人当有鸿鹄之志，天高路远，放手搏上一搏。”
　　“我可没说要退，”兰景明站直身形，将长袍披在身上，歪头笑道，“在帐篷里整日窝着，窝成一截木头，我出去跑跑，明日拔帐前回来。”
　　未等老图勒出声，兰景明像只被放出笼子的猴儿，几下荡出营帐，他牵来白马，嘚嘚驾着奔腾出去，穿过茫茫雪原，踏入深山之中。
　　他在山里找过半日，累的马儿狂吐舌头，瘫在地上动弹不得，他把马儿拴入洞中，自己吹响口哨，在雪中越走越深，越走越远，不知走了多久，远处传来狼嚎，一道白影疾奔而来，将他扑在地上，舌头舔来舔去，舔的他咯咯直乐，在雪上翻几个滚，翻到白狼背上。
　　“你们都还好么？”兰景明趴在白狼耳边，“带我去见它们。”
　　白狼四蹄踏雪，在林中腾跃前行，它身形高大脚下灵活，对丛林格外熟悉，驮着兰景明蜿蜒前行，来到一处山坡上的入口，这洞口不小，外面覆盖重重枯草，里面大洞缠着小洞，走进去别有洞天，里面卧着三头白狼，见到兰景明进来，它们纷纷站起，抖落身上残雪，将兰景明围在中间，探出长舌舔他，围在他身旁滚来滚去，兰景明卸下一身力气，抱抱这个抱抱那个，陪这个玩玩陪那个玩玩，直累的几只动弹不得，他才站起身来，拍拍带路过来的白狼：“小白，我想去林中走走，你陪我去罢。”
　　名唤小白的白狼探出长舌，舔舔兰景明脸颊，乖乖俯卧下去，任他爬到背上，握住自己背毛。
　　他们行在林间，朔风阵阵掠过耳边，长袍摩擦伤口，带来阵阵麻痒，兰景明不为所动，两腿夹紧狼身，双臂伸展开来，雪浪如雨袭来，淋漓砸在脸上，苍茫天地无声，唯自己呼吸起伏，任凉意卷走热浪，掀起翻卷袍角，踏出咯吱水声。
　　在林间穿行良久，白狼腾跃几下，带他跑到林间山脊之上，天上是一轮圆月，脚下是灯火通明的永康城，这座城池仿若被钢筋铁骨铸成，外面竖立厚重城墙，里面灯火通明熙熙攘攘，隐隐有叫卖声传来，高高竖起的竹节上插着红色葫芦，串串在半空打转，蒸笼里端出热腾腾的包子，它们冒着热气，成排摆在案上，集市里女子牵着男子，小孩坐在男子颈上，几个人捧着新出炉的糕点，一人咬上一口，河水里飘着五彩斑斓的花灯，兰景明趴在白狼背上，指着永康城的灯火：“小白，那里好不好玩？”
　　白狼长嚎一声，当做对他的回应。
　　“有件事，我没和任何人说过，只敢悄悄说与你听，”兰景明埋在白狼毛中，深深抽吸一口，“我隐隐能忆起一些……娘的模样，她身姿窈窕，眉眼与我相似，身上总有花香，她还戴着……永康城才有的发簪。”

11 第11章
　　火势漫山遍野而来，枯草被火舌舔舐，燃出满地黑灰。
　　陈靖趴在草中，被烈火烧到脚跟，燃至脚背，皮肤灰黑泛紫，指头枯如鸡爪，逼出烧灼刺痛。
　　他痛的辗转不宁，口干舌燥，皮肤似被揭开，揉出鲜嫩血肉，他在火吻中打转，辗转反侧半日，挣扎向前爬动，握住一只脚踝。
　　他握住那条小腿，狠狠拽到身边，浓碧色的猫儿眼映入眼帘，满头金发揉在颈上，眼尾粘着几粒泥土，那双眼泫然欲泣，似乎在诉说什么。
　　陈靖向前攀爬，妄图看懂他的唇语，火舌燃到眼皮，他惊呼一声，头朝下滚落在地，四周有人高呼少爷，七手八脚将他扶起，他脊背贴在地上，尾椎震得生疼，皮肉黏在股上，颤巍巍抖动几下。
　　那股撕心裂肺的疼痛浸泡开来，困在陶瓦罐中，瓮瓮鸣叫几声，倒还可以忍受，陈靖腰上围着一圈短布，站在那两腿漏风，把他闹出一张大红脸，手脚并用爬上床榻，闷闷道：“你们先出去吧。”
　　余下人等各自退下，陈靖趴在原处，歪过半面身子，小心翼翼抬起布帘，看自己红紫相间的屁股，好在那里大多已经收口，上面涂着棕色草药，一股股药香悠然飘来，丝缕蹿进鼻端。
　　身旁矮塌摆着清茶，陈靖探长手臂，将茶盏端来，一口气喝个痛快，沁凉茶香冲入肺腑，熨帖焦躁身心，他挪动两腿，慢悠悠挪到地上，换上干净衣裤，从榻边抓来一只竹拐，杵着它挣扎两下，一步步走出房门。
　　家臣们忙上来扶他，他挥手不要人扶，低声道：“我兄嫂在哪？”
　　其中一个人作揖：“老爷陪付大人在乾春阁听曲，夫人身体羸弱，在听湖小筑歇息。”
　　陈靖听着，半晌嗤笑一声：“他一个阉人，去乾春阁听什么曲？”
　　其余几人大惊失色，面面相觑不敢上前：“隔墙有耳，少爷切莫再说这些。”
　　陈靖满不在乎，将竹拐丢在地上：“扶我去听湖小筑。”
　　听湖小筑在府里东南方向，此时寒冬腊月，树上绿叶凋零，只余光秃秃的枝干，湖中水浪凝结，结成厚厚寒冰，陈靖路过时挣扎弯腰，拨开绵软残雪，指头覆在冰上，黏的皮肉生疼。
　　他身上有些烫热，被冰雪裹住身体，脸上舒服许多，他环抱两臂，怔怔盯着冰面，天上北雁南飞，湖上掠过几道残影，陈靖蹲坐在地，恍惚间嗅到缕缕檀香，身上被浓密白毛覆盖，那雪里白果的味道酸倒牙齿，舌尖洇出麻痒。
　　大雪纷飞，山里没有牲畜，这些白狼······还能活吗？
　　“府中养着甚么活物？”
　　陈靖回头。
　　几名家臣推了个人出来，家臣陆云溪拱手作揖：“回少爷的话，府中还养着碧嘴鹦哥二十余只，汗血宝马八十三匹，夫人院中还有几只白色狸奴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都不能吃，”陈靖撇嘴：“没问这个，我问养了多少家畜。”
　　“鸡鸭鱼鹅应有尽有，”陆云溪丈二摸不着头脑，“少爷可是有甚么想要吃的，膳房即刻为少爷准备。”
　　“云溪过来，”陈靖探长手臂，揽住陆云溪脖颈，将人拉到身边，“从明日起，不对，从今晚起，你带人拎着这些鸡鸭鹅鱼，通通放进山里，能放多少便放多少，别被我兄嫂知道，知不知道？”
　　陆云溪愣了：“少爷这是何意，这天寒地冻，山中尽是豺狼猛兽，若是放些家畜进去，岂不是白白供养他们？”
　　陈靖心道这哪是供养豺狼野兽，明明是供养菩萨，但心里想的毕竟不好明说：“我此次死里逃生，幸得有菩萨相助，夜里菩萨给我托梦，说腹中饥饿没有食物供养，夜夜睡不好觉，我思来想去，此事需得有我最信任的人去办，还不能大张旗鼓，以免辜负菩萨心意。云溪，此事你若不帮我，便是叫我在菩萨面前丢尽颜面，若是菩萨怪罪下来，与你可脱不了关系。”
　　陆云溪大惊失色，连连作揖：“云溪不敢，今夜便按少爷的意思，将家畜投进山里。”
　　他心里丈二摸不着头脑，若要供养菩萨，也是供养瓜果蔬菜，哪有供养家畜的道理？
　　陈靖满意点头，拍怕陆云溪肩膀，示意人着手准备，他自己遣散众人，拄着拐杖绕过湖面，走入听湖小筑。
　　嫂嫂周淑宁喜闻花香，院中载满果树，今日院中有缕缕药味，囫囵扑进鼻端，陈靖轻嗅几口，心中升起焦躁，他踉跄进去，几名在院中忙乱的婢女见他过来，忙上前弓身作揖：“少爷来了，夫人身体不适，不便见客，请容我先行禀告夫人。”
　　陈靖无法，只得咬紧牙关立着，拿拐杖拄在地上，踮脚往里头看，不多时婢女出来，掀起半面门帘：“夫人见不得风，你们几个，还不扶少爷进来。”
　　陈靖不用人扶，丢了拐杖便往里闯，卧房的门半遮半掩，窗户紧紧关着，里面烧着几只炭盆，塌边摆着两碗黑乎乎的汤药，婢女们来回奔忙，在周淑宁背后支起背枕，帮她靠在上头。
　　周淑宁脸色不好，唇色浅淡，掌心覆在被上，轻轻摩挲两下：“还不给少爷看座。”
　　婢女忙搬来椅子，在上面铺上厚厚软垫，陈靖站也不是，坐也不是，脸上红到脖颈，讪讪道：“嫂嫂······”
　　周淑宁掩唇笑了：“既不愿坐，便离我近些，你这两日都在昏睡，伤口怎么样了？”
　　“都收口了，”陈靖忙不迭道，“嫂嫂怎么样了，身上可好些了？”
　　自从父母亡故，哥哥事务缠身无暇他顾，陈靖的起居饮食几乎都由嫂嫂照顾，他与嫂嫂素来亲厚，几乎将她当做半个母亲。
　　嫂嫂身体不好，行走弱柳扶风，陈靖总怕她伤了病了，此时看她卧在榻上，更是心急如焚，恨不得帮她熬药。
　　“阿靖过来，”周淑宁道，“阿靖看看，嫂嫂可有甚么不同？”
　　陈靖左看右看，看不出什么差别：“嫂嫂瘦了。”
　　婢女们掩唇笑了，不敢笑出声音。
　　陈靖又闹了个大红脸：“嫂嫂······换胭脂了？”
　　周淑宁摩挲小腹，温声叹道：“阿靖要做小叔叔了。”
　　陈靖眨巴眼睛，呆呆愣在原处，竭力在脑中牵扯关系，扯得一团乱麻：“嫂嫂、多、多久了？”
　　“郎中把过脉说有七十多日，还要小心养着，不能劳心伤神，”周淑宁打量陈靖神色，嘴唇渐渐抿住，“阿靖不高兴么？”
　　陈靖心中五味杂陈，不知什么滋味：“我想······单独和嫂嫂说几句话。”
　　房中婢女们心领神会，纷纷垂头出去，轻轻掩上房门。
　　待到外头没有声音，陈靖靠近嫂嫂，在她塌边跪着：“嫂嫂，你之前身子还没养好，郎中说······三年内不能再有孕了。”
　　周淑宁神色僵住，半晌才道：“阿靖说的是什么话，陈家现在只有你们俩个，若我不能开枝散叶，怎慰陈家在天之灵。”
　　“嫂嫂何出此言，”陈靖正色道，“书上说，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，一花一木，一草一树，都有花开花谢，生老病死，百年后陈家也是一捧黄土，何至于为了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，平白伤了嫂嫂身体。”
　　周淑宁捏紧被角，抬头愣愣看他：“阿靖可是烧坏了脑子，这样大逆不道的话，可莫被他人听到。”
　　“嫂嫂，我身为人子，为父报仇天经地义，父母养我长大，我偿还父母恩情，此乃天地人伦，”陈靖再道，“可嫂嫂嫁入陈家，操持上上下下，劳心伤身之下已经伤心两次，郎中千叮咛万嘱咐过了，决不能再有闪失，嫂嫂何必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别再说了，”周淑宁冷道，“我心意已决。”
　　“嫂嫂，”陈靖不依不饶，“为何你和大哥，都对血脉如此看重，即便不能开枝散叶，你二人琴瑟和鸣，相依相伴岂不更好？”
　　周淑宁气得笑了：“你又看了什么市井话本，通通给我丢出去烧了!”
　　话音刚落，她扬声喊道：“请少爷回去！”
　　几位婢女鱼贯而入，她们各个看着瘦弱，实则身强力壮，手脚并用将陈靖抬出，叫人抬来布撵：“夫人请少爷乘撵回去。”
　　“我不走，”陈靖丢掉拐杖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疼的龇牙咧嘴，“嫂嫂不让我进去，我便去门口等大哥回来，看看他听得是甚么曲子，听到现在也不回来！”
　　外头下着鹅毛大雪，陈靖却像个怒气冲冲的小牛，一瘸一拐走过湖心，径直往侯府大门行进，家臣们在背后团团打转，想拦又不敢拦，这位少主打小便与常人不同，离经叛道又特立独行，不让做甚么便偏要去做，倔的十头牛都拉不回来，现下家里主人不在，更没人镇得住他。
　　他拐过几条窄桥，余光扫到几片艳色裙摆，惊得他定在原地，猛然回头看去。
　　湖中凉亭里站着两位女子，正聚在一起，凑在那小心翼翼看他，见他回望过来，忙拿水袖挡脸，匆匆走上小路，留给他两条背影。
　　陈靖自小目力极好，认出这两人并非府中婢女，他抓来身旁家臣，咬牙切齿：“那两人是谁？”
　　家臣拱手作揖，眼观鼻鼻观心道：“回少爷的话，是······朝中送来的人。”
　　朝中······送来的人？
　　送来给谁？
　　还能有谁？
　　嫂嫂怀有身孕，还要操持家中上下，大哥倒是左拥右抱，尽享齐人之福。
　　陈靖心中无名火起，闷头往侯门口走，背后家臣尽是惊弓之鸟，战战兢兢跟着，不敢离开半步，未曾走到门口，家臣们纷纷俯身作揖，他走路疼痛，未曾抬头，竟是一头撞上胸膛，鼻腔嗅到酒气，那冲劲逼得他倒退两步，险些栽进雪堆。
　　陈靖慌忙摩挲脑袋，抬头刚要说话，硬生生打个寒颤。
　　大哥陈瑞未着官服，只着了一身常服，两手背在身|后，如一尊虎目门神，沉甸甸盯着他看。
　　“小兔崽子，”陈瑞眼眸微眯，冷冷叹道，“看来板子还没吃够。”

12 第12章
　　陈瑞身形高大，不怒自威，天生气势磅礴，陈靖嘴唇抖动，滚动喉结，半晌才嘟囔吐息：“哥······你做出这些事情，将嫂嫂置于何处。”
　　“我做了甚么，”陈瑞哼道，“一一说与我听。”
　　即便陈靖心头不爽，也知道在大庭广众下说出这些，实在太驳兄嫂面子，他摇晃站立起身，气鼓鼓垂着脑袋：“那我们回房去说。”
　　陈瑞此番回来，浑身沾满脂粉，浓密水香浸染进来，熏得人鼻子生疼，陈靖忍不住捏住鼻子，瓮声瓮气：“这身味道又脏又臭，你快去洗涮干净。”
　　家臣们各个低垂脑袋，眼观鼻鼻观心，乖乖束手立着，陈瑞上前两步，拎只麻袋似的，将陈靖拎在手里，走进最近的宅院。
　　陈氏府邸占地宽广，闲散宅院众多，婢女们日日辛勤打扫，连院中石凳都光亮如新，里面床单被褥一应俱全，榻角立着几根长长的鸡毛掸子，陈靖扫过一眼，脊背抽搐发紧，后颈寒毛根根竖起。
　　婢女送来热水，弯腰躬身离去，陈靖将热水倒入桶中，拉开屏风，脱掉身上常服。
　　陈瑞肌肉健硕，脸颊棱角分明，背脊沉稳厚实，只是身上太多伤疤，一道接着一道，如数张小孩的嘴，齐声吟哦什么。
　　有的皮肉色泽暗沉，有的皮肉揪在一块，有两道极伸长的疤痕的从左腰探到右腰，几乎将脊背割成两半。
　　陈靖满肚子的话说不出口，僵在那立成柱子，心头五味杂陈。
　　他与兄长相差不止十岁，算是爹娘求菩萨得来的孩子，他懂事时梁国已四海升平，不似之前那般战乱，他在父母庇护下成长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，得到万千宠爱，平日在城里招猫逗狗，闲时去林中捕猎玩乐，继承家业的担子在大哥身上，与他没有甚么关系，若父亲没有亡故······他不会一夜之间长大。
　　他也听嫂嫂说过，大哥还未成年便披挂上阵，随父亲南征北战征战沙场，其间数次死里逃生，后背那疤便是被敌人用双刀划的，回营后大哥烧了三天三夜，若不是素来体健，且幸遇良医······恐怕也是凶多吉少。
　　一念及此，陈靖再没有兴师问罪的气势，他坐立不安，来回踱步，连屁股上的疼都给忘了。
　　屏风内哗哗水声不断，陈瑞自顾自舀水净|身，当陈靖是个不存在的，陈靖徘徊半晌，数次想凑上前来，贴近了又被水浪冲开，灰溜溜退回原地。
　　“过来，”陈瑞道，“为我擦背。”
　　陈瑞说着，递来一块布巾。他嗓音和缓，不再有剑拔弩张的味道，陈靖期期艾艾凑上前去，接过沾湿的布巾，帮兄长擦拭背脊。
　　水声连绵不断，隔着几道屏风，盖过交谈声音。
　　“陈靖。”
　　“弟弟在。”
　　大哥很少连名带姓叫他，心情好是弟弟阿靖，心情不好是小兔崽子，称呼千变万化，吊的陈靖像蒙眼渴求萝卜的驴，不知何时能侥幸甜上一口。
　　现下连名带姓叫他，这萝卜非但没吃进嘴里，还啪嗒一声落在地上，摔得四分五裂。
　　“狡兔死，走狗烹，阿靖可曾听闻，”陈瑞叹息出声，“锦衣玉食受人敬仰，却如履薄冰，不敢有半分懈怠。”
　　兄长平日里对他吵闹捣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拿他当做长不大的孩子，很少这般推心置腹交谈，但他不是嗷嗷待哺的幼子，兄长刚出此言，他便拧紧眉头：“父亲兄长为朝廷鞠躬尽瘁，朝里竟忌惮我们？”
　　“呵，”陈瑞笑道，“古往今来，幸为开国功臣者，有几人能得善终。”
　　陈靖耷拉脑袋，手中布巾上下，半晌才咬牙怒道：“那就干脆举兵反了，好好成全他们！”
　　“胡闹！”陈瑞从水中站起，探手揪来陈靖，将人压在桶边，蒲扇似的大掌拍下，啪啪两声脆响，皮肉揍成波浪，“父亲征战二十余载，最后以身许国，才换来天下太平，你个小兔崽子两眼一闭， 便说出这种浑话？谁教你这般口不择言，今日就把你屁股打烂！”
　　陈靖疼的龇牙咧嘴，吵闹不休，木桶里水声四溢，掀起潮涌般的浪花，一时里面叱责嚎叫不断，外头婢女家臣们不忍靠近，纷纷退出庭院，还有人去给周淑宁通风报信，盼望她派人来平息矛盾。
　　“我说的，我说的哪句不对，”陈靖手脚并用躲避，游龙摆尾似的，将腰腹卷成波涛，“那几个搔首弄姿的女子，也是朝里送来的吗？嫂嫂怀有身孕，你还去乾春阁听曲！嫂嫂该多伤心哪？若嫂嫂没有孩子，你是不是还要灌溉良田，开枝散叶，让我做上千百回叔叔，陪一群小屁娃娃上树抓鸟，下水捞鱼？”
　　陈靖在外头还能装个翩翩公子，在家里便是牙尖嘴利原形毕露，惯会拱出火气，火上浇油的本事是一等一的，陈瑞本还念着他屁股青紫，伤势未好，不想苛责于他，只想随意打两下泻火，可这小兔崽子着实口无遮拦，无法无天，不揍明白怕要酿出大祸，陈瑞再没有兄友弟恭的心思，那蒲扇大掌抡起风声，左右开弓，直将那青面馒头拍成紫面馒头，硬邦邦坠在腰间。
　　陈靖鬼哭狼嚎，左右闪躲，陈瑞咬牙切齿，大掌纷飞：“君为臣纲，父为子纲，夫为妻纲，这是多少年前老祖宗留下的规训，怎生到了你这小兔崽子这里，没有一句肯听！”
　　“老祖宗都入土多少年了，还能蹦出来不成？”陈靖捂住屁股，化成一尾游鱼，在房里四处窜逃，“我只知嫂嫂殚精竭虑，操持家中上下，打理的府中井井有条，你若在外勾三搭四，便是对不起嫂嫂，便是恩将仇报！”
　　陈瑞额角直跳，胸膛上下起伏，瞥到墙角鸡毛掸子，抓住便凌空抽来，陈靖见大事不妙，顾不得甚么兄弟情义，脚底抹油便蹿出门去，活像一只猿猴，没入丛林不见踪影。
　　陈瑞追出门去，甩掉手中器物，两眉竖起声如洪钟：“拿板子过来，我今日便要替父亲管教孽子，不将他揍得懂了规矩，我便跟了他姓！”
　　他盛怒之下，已然忘了两人同出一脉，家臣们俱不敢出声，纷纷眼光四散，到处寻找救兵，远远见到一紫裙女子过来，家臣们松了口气，四散给她让路，她是周淑宁娘家陪嫁过来的婢女陆文墨，从小陪周淑宁长大，两人以姐妹相称，关系素来亲厚，来到陈家后更是忠心耿耿，帮周淑宁操持上下，在府里颇有分量，连陈瑞都要给她几分面子。
　　陆文墨行到近前，躬身毕恭毕敬行礼：“老爷息怒，夫人突感不适，请老爷拨冗前去。”
　　陈瑞盯着她看，半晌叹息一声，岂不知是有人通风报信，搬了夫人出来，给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解围。
　　陈瑞知晓自己治家严厉，夫人平日里更是谨小慎微，不敢有丝毫懈怠，家臣婢女们都是爱玩爱闹的年纪，私下里都去陈靖门口打转，等着陈靖带他们爬山上树，采集野果，在雪地里刨陷阱玩，陈靖这小儿正事不做几件，招猫逗狗拉拢人心倒是一把好手，家里这些人对自己毕恭毕敬，暗地里十有八九都护着陈靖，自己这才刚打了几巴掌下去，夫人便把陆文墨都派过来了。
　　话还没说上几句，陈靖已是游龙摆尾，彻底不见踪影，陈瑞无奈叹息，对陆文墨道：“你先回去，我随后就到。”
　　他回到房里，着人将木桶热水收拾干净，自己换上一身便服，卸下满身脂粉。
　　听湖小筑离这里不远，陈瑞没有乘撵，自己走进小院，几日前家臣正在狠责陈靖，夫人无声无息晕厥，裙摆淋漓见红，他慌忙大叫郎中，将夫人抬进卧房，把脉后才知怀胎已有月余，只是胎息不稳，还要好生将养。
　　陈瑞拨了府中心腹过去，又从外头找了几个贴心的婆子，随时在膳房熬药送汤，只是夫人周淑宁胃口不好，一碗汤怎么进去，多半怎么再端出来，她不想吃陈瑞也无法逼她，只能着人再做，看那样能入了夫人法眼，令她多吃几口。
　　药味卷起花香，在卧房里隐隐浮起，陈瑞进去并不避嫌，坐到周淑宁塌边，仔细盯着她看：“夫人瘦了，膳房里炖了银耳莲子红枣羹，令他们送上一盅。”
　　周淑宁闻言笑道：“阿瑞怎和阿靖一样，进来便说我瘦了，阿靖怕我日日躺着无趣，送来许多草编的蝈蝈，各个惟妙惟肖，瞧着甚是用心。”
　　“小兔崽子，”陈瑞冷哼，“亏得还有点良心。”
　　周淑宁挪开身体，给陈瑞让出床榻：“阿瑞可是累了，躺下来歇息歇息。”
　　陈瑞也不推拒，闻言脱靴上塌，将周淑宁揽入怀里：“夫人身上是甚么味道，闻来甚是静心。”
　　“不过一些草药，有安身静心之功效，”周淑宁探出指头，描摹陈瑞眉间，“阿瑞眉头紧锁，可是有甚么烦心事了。”
　　“若是说了，夫人又要怪我欺负弟弟，”陈瑞摇头，“爹娘在时由着阿靖胡闹，令他养成这桀骜不驯的性子，现下要掰却是掰不回了，只能管着束着，以免酿成祸事。”
　　“或许该给阿靖找位先生，教他礼仪道德，令他好学上进，”周淑宁道，“这两日外家的夫人们前来看我，谈起城里有位私塾先生，高鼻深目风姿俊秀，书法绘画堪称一绝，还有把脉看诊的本事，既有这般丰采，何不请入府中，叫阿靖见上一见？”
　　“夫人所言极是，”陈瑞道，“我即刻着人去办。”

13 第13章
　　赫修竹这日忙成一只陀螺，这当下来不久的小铺子挪不开腿，包裹药材的布袋子千奇百怪，在格子里堆成一团，后院里杂草丛生，立着数个瓦罐，怪石被药味浸成浓黑。
　　药铺前头的矮凳上坐满等待的人，直排到左边蒸饼铺子门口，那铺主过来抗议，赫修竹无法，只得请病人去小院等待，一时间小院里挤满乌压压的人影，赫修竹那身白衫早没法看了，一头汗湿乌发被卷起的发带捆着，随意勒在额间，他一手把脉一手抓药，时不时还要进后院看火，好不容易忙到晌午，去饼铺买了两个烧饼，囫囵吞枣噎下，窝在帘子后猛灌凉水，长长叹了口气。
　　他与爹爹赫钟隐从关外过来不久，刚落脚拿下碟书，忙不迭盘了一间铺子，想重操旧业，赚点银两度日，谁成想强龙不压地头蛇，没几日便被地契摆了一道，银两还没摸到，先得了一笔天大的欠条，父子两个面面相觑，赫钟隐无法，只得誊写字画，令儿子去当铺碰碰运气，来回数次才遇上个大手笔的买家，斥巨资将画作买走，挂在厅中正堂，这买家做酒水营生，家中夫人小妾众多，日日迎来送往，口耳相传，竟引得不少人上门求字求画，赫钟隐闭门谢客，从不允人进门，倒是苦了这跑腿的赫修竹，每日绞尽脑汁谢绝访客，嘴皮子都说出三尺厚来。
　　一念及此，赫修竹在铺中长吁短叹，他记事颇晚，只知道自己从会走路起，便跟着爹爹颠沛流离，之前连年战乱，有的地方能住上三月，有的地方只能睡上几天，这些年来庙也睡过桥也睡过树洞也曾睡过，在丛林里休憩的时候，连树杈都是睡过来的。
　　好在爹爹赫钟隐写得一手好字，画得一手好画，在医术方面更是杏林圣手，药到病除，是以这些年来虽没有大富大贵，倒也衣食无忧，只是他们从不在一处久留，隐姓埋名待过一阵便换去下个地方，在下个地方刚有起色，又收拾铺盖离开，赫修竹自己于书画方面颇没天赋，医术方面倒还有些造诣，虽不似爹爹那般道行高深，一些头疼脑热的毛病还是能医好的。
　　这些年来，爹爹带着他遍访名山大川，在山中尝遍百草，说来也是奇怪，那些蘑菇各个红艳欲滴，伞盖壮硕入盆，瞧着便能毒死两头黄牛，可爹爹面不改色吃下，在随身携带的本子里写写画画，描绘它们的形状，赫修竹日日胆战心惊，生怕爹爹中了毒一命呜呼，可或许上天眷顾，这些年来白的红的绿的紫的吃了一通，爹爹这胃仿佛钢筋铁骨铸成，从没有出过差错。
　　赫修竹幼时也会暗忖自己和爹爹是被悬赏捉拿的犯人，每到一个地方，都要偷偷溜到官府布告栏前，趁着夜黑风高，借蜡烛观察画像上的模样，好在那画像换了又换，都没有他们的影子，久而久之他才放下心来，安心跟着爹爹四海为家。
　　只是好不容易天下平定，他们才过上一段安稳日子，这门前日日有人来访，以爹爹以往的行事作风，怕是又要连夜搬家了。
　　赫修竹长吁短叹，愁眉不展，这永康城里来往商贩众多，隔三差五便有节日庆祝，集市更是日夜不休，天南海北的美食应有尽有，赫修竹平日爱好不多，唯独爱琢磨美食，自制了不少盐巴佐料，日日去集市寻肉回来炖汤，现下这集市还没有逛遍，更没机会大快朵颐，若是连夜卷铺盖走了······
　　赫修竹欲哭无泪，摸两把脸平定心神，瞧瞧时辰到了，抬手拉开门帘，放排队的病人进来。
　　这下午又是忙的脚不沾地，熬了不知多少药汤，得闲洗脸时涮出满桶黑水，在水波里左右转动，嘴唇都是黑的。
　　直到太阳西沉，日暮四合，排队的人才稀少许多，左右饼铺粥铺都拉上门帘，回家尽享天伦之乐，赫修竹挑灯夜战，在昏黄的烛火下拨弄药包，记清余量，将转天要做的事列成长条，这才心满意足拉上帘子，背着解决不了的疑难杂症，回去找爹爹帮忙。
　　他们住的这处小院位置偏僻，是之前战乱时背井离乡的人留下的院子，原本里头杂草丛生，苔藓遍布石上，连野花都没有几朵，赫钟隐向来喜静喜净，搬进来便着手打扫院子，修缮房屋，又种下不少野花果树，赫修竹常常觉得爹爹手里有个百宝锦囊，甚么奇珍异兽、花草虫鱼都能从里面寻到，原本荒芜凄冷的院子被爹爹妙手翻过，微风吹拂竟花团锦簇，摇曳生姿，好一副姹紫嫣红的景象。
　　赫修竹拉开大门进去，先放下布包，吐几口唾沫在手，摩拳擦掌比划几下，沿着树干攀爬上去，摘了几只乳白硬果下来，咯吱咯吱咬的痛快。
　　这处院子四面被围墙包裹，坐在树杈上能看到围墙外头，远处的集市熙熙攘攘，梆子声一声响过一声，那声音悠远撩长，令人怀念故乡。
　　不过赫修竹并不思念故土，与爹爹浪迹天涯的每一个落脚之处，都是他的故土。
　　吃够果子解了心痒，他手脚并用攀爬下去，在院里洗好果子，拎了一袋进去，放在卧房里头。
　　“人之初，性本啥，性相近，习相远······”
　　书房那头隐隐有孩童读书，声音奶声奶气，分外惹人怜爱，几支烛火摇曳生辉，将里头衬得亮如白昼，赫修竹知道爹爹又在开小灶了，不知要把这倒霉孩子押到何时，他自己回了卧房，翻箱倒柜刨出整理好的食谱，进柴房烧火点锅，掐着时辰煮肉。
　　烹饪食材对他来说，是难得的休憩时光，他乐此不疲，在烟熏火燎里哼着戏腔，等着小火炖汤，泡泡咕噜噜在汤水上破裂，鲜香弥散开来，汤里热气蒸腾，肥瘦相间的肉块洇出棕糖颜色，里头点缀细碎葱末，肉质柔韧细嫩饱满，等的他口水横流，腹中咕噜鸣叫不休。
　　这边煮着肉块汤水，那边他取出木板，把清晨采来的叶子摘来洗好，剁成小块，调出酱料搅拌，这叶子入口脆甜，柔韧芳香，被酱料拌上几拌，更是脆生生惹人垂涎，赫修竹忙得脚不沾地，囫囵丢块叶子进口，将它们摆上灶台，便进院里忙着捣糯米了。
　　这种糯米柔软黏牙，捣弄起来格外费力，吃起来不易消化，是哄小孩子的食物，赫修竹对此无甚兴致，只是爹爹那钢铁铸成的脏腑偏爱这些，每每吃到便开心的弯起眉眼，像得了心爱物什的孩子，赫修竹为了讨爹爹欢心，每日乐此不疲鼓弄，那点糯米被他捣出众多吃法，煎炸烹煮样样俱全，他在这头挥汗如雨，不知时辰飞逝，直闻到阵阵香气，他才猛然转头，委屈巴巴仰脖：“爹爹少吃两块，好歹给我留点！”
　　暮色四合，月光如水流淌，一袭兰衫随风飘荡，赫钟隐高眉深目，乌发雪肤，似根腰肢挺拔的竹子，汲取日月精华，在夜里静静生长。
　　如果手里没有端着那满满登登的肉碗······倒真称得上玉树临风。
　　“爹，”赫修竹眼巴巴望着，喉结上下滚动，“儿子可是前屋后院奔忙，脚不沾地跑了一天，您老人家能忍心嘛。”
　　他虽唤着爹爹，却没什么尊卑老幼之分，只因赫钟隐面上岁月不显，这些年过去，除了眼角多了几缕细纹，爹爹身上几乎看不出变化，两人走在街上，说是兄弟都有人信的。
　　赫修竹知道他这位爹爹在外端方持重，中正守矩，对陌生人退避三舍，对身边人保持距离，在家却性子跳脱，以捉弄自己为乐，时不时在他床头放个惟妙惟肖的蟾蜍，往他被窝里塞条冰凉僵硬的蛇蜕，吓得他一身冷汗两股颤颤，在地上抱着被子跳脚。
　　眼下只是多吃几块炖肉，已经称得上大发慈悲了。
　　赫钟隐端着肉碗上前，弯身笑道：“儿子生爹爹气了？”
　　“儿子哪敢，”赫修竹耷头耷脑，哼哼唧唧，“身体发肤受之父母，区区几块炖肉······”
　　话音未落，他猛然蹦起，探长脖子嗷呜一口，将那肉碗吞掉大半，直噎的连连咳嗽。
　　“如此一碗美味，”赫钟隐啧啧摇头，“竟做牛饮灌下，着实暴殄天物。”
　　赫修竹哼哼两声，心道若不是您老为老不尊，我何至于噎到自己？
　　赫钟隐放下肉碗，连连帮儿子拍背，父子俩挽袖洗手，从井里提出冰镇的一桶葡萄，送到桌上当做点心。
　　两个人吃了三菜一汤，赫修竹面前是一碗香米，赫钟隐面前是一份竹筒糯米，赫修竹饿了一天，进食飞快，一碗饭飞速剩了个底朝天，倒是赫钟隐被肉块填饱了肚子，这会慢条斯理，细心咀嚼，看不出半点慌张。
　　赫修竹打个饱嗝，小心打量爹爹的神色，不免心内揣揣，爹爹白日里在私塾讲学，不知会不会被人堵在里头，若是今夜便要搬家离开······那铺子的药材要收，洗好晾干的衣服要收，屋后晒着的菜干要收，桶里腌制的酿菜要收······
　　“儿子怎不吃了，”赫钟隐敲敲碗沿，似笑非笑看人，“这些年了，我儿还是个小受气包，爹爹错了，爹爹给你赔罪。”
　　赫修竹回过神来，抬手磋磨脸颊：“别胡说了爹！哪至于生这么久的气，只是，只是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只是甚么，”赫钟隐放下碗筷，笑眯眯抬眼看人，“说几句话怎还吞吞吐吐，到底有甚么难言之隐，说来给爹听听。”
　　“没、没甚么，”赫修竹可不想多说，担心勾起爹爹卷铺盖走人的念头，“我吃好了，进房烧水去了，夜深露重，爹爹早些睡吧。”
　　赫钟隐不置可否：“哦。”
　　赫修竹脚底抹油溜了，乖乖进房烧水，他做这些已经轻车熟路，是伺候人的一把好手，等水烧开了试好水温，他起身呼唤爹爹，走出两步便见爹爹推门进来，身上只着单衣，脚上踩着木屐，打着哈欠摇摇晃晃，手里还拎着吃了一半的竹筒。
　　“爹爹胃口甚好，”赫修竹啪啪拍掌，“定能长命百岁。”
　　赫钟隐掀开眼皮，懒洋洋瞥他一眼：“还用你说。”
　　赫修竹：“······”
　　赫钟隐并不避嫌，走到桶边撩起衣袍，抬脚便要下水，他一身皮肤雪白，如冬日寒雪雕成，浸入水中寒雪融化，透出春日华彩。
　　赫修竹兢兢业业，在旁边静候添水，添了两次之后，他盯着爹爹背影，忍不住咕哝出声：“爹爹，是药三分毒，若是毒入肺腑，你我也是回天乏术，此时已是三更天了，想必不会再有来客，明日且称病告假几日，好好休养身体。”
　　赫钟隐不为所动，后颈仰在桶边，手臂拨弄流水，蒸出阵阵白雾。
　　赫修竹低声哀求：“爹爹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晓得了，”赫钟隐叹道，小指挠挠耳朵，“把药粉拿过来吧。”
　　“哎！”
　　赫修竹兴冲冲跑了，不多时端回来一堆五颜六色的药粉，放在爹爹身旁。
　　赫钟隐无需称重，凭经验抓住药末，赫修竹瞪圆眼睛，直勾勾盯着爹爹的手，看了半晌也没看懂这药是怎么抓的，瓦罐里铺满细末，赫钟隐点点桶沿，下巴微抬：“去吧。”
　　就这么把儿子打发走了。
　　赫修竹灰头土脸熬了一瓦罐药，捧在怀里小跑回来，呈到爹爹面前。
　　赫钟隐抓过瓦罐，倒了半罐入水，捏鼻灌入另半罐药汤，深深吸口长气，埋头浸入水中。
　　赫修竹关上房门，拉紧屏风，搬来小凳坐在旁边，小心翼翼等着。
　　药汁至少要半个时辰才能起效，赫修竹坐立不安，时不时凑到桶边，关心爹爹状况。
　　透明水流逐渐发黑，到后来如墨汁一般，看不清里面颜色。
　　足足一个时辰过去，水流哗啦作响，赫钟隐如游龙出海，淋漓站在桶中。
　　浓密金发披在身后，衬着如雪肌肤，在颈边垂坠下来。
　　碧色眼眸如夜色里的琉璃，光彩照人明亮如瀑。
　　赫修竹揉揉眼睛，手忙脚乱抓起布衫，将人罩在里头：“爹，您真是我亲爹！夜深露重小心着凉！”
　　卸下这一身伪装，赫钟隐累的厉害，哈欠一个接着一个：“乏了，儿子扶我回去歇着。”
　　赫修竹无奈撇嘴，端来矮凳放在桶下，扶爹爹回房歇着，两人刚走近卧房，大门骤然被人捶响，咚咚咚三长两短，急促如战角狂吹，逼得人心口发慌。
　　两人对视一眼，双双屏气凝神，直直看向大门。
　　门外声音更大，催命似的猛敲半日，木门咯吱咯吱摇晃，门口插销摇摇欲坠，显然要四分五裂，被这大力拍成碎片。
　　赫修竹不得已提起声音，高声呼道：“来者何人？”
　　“永康城将军府陈瑞大将军送来拜帖，”门外人高声回应，“乘撵已停在门外，我等奉命前来，请赫先生即刻入府！”

14 第14章
　　“怎，怎么回事，”赫修竹瞪圆眼睛，“将军府······比县老爷还官高几级，为什么会来寻你？爹，你又做了甚么好事？”
　　赫钟隐面不改色：“说不定寻的是你。”
　　“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，比大家闺秀还要金贵，”赫修竹嘟囔，“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。”
　　“莫非是入城关牒不对，”赫钟隐轻抚下颚，“被发现了？”
　　“关牒不对？”赫修竹惊得跳起，“那我们怎么进来·····”
　　“仿的，”赫钟隐施施然道，“赝品都能仿造，区区关牒算得了什么。”
　　赫修竹：“······”
　　爹，说好的守成持重君子端方呢？
　　事已至此，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，赫修竹绑起头发，扶好发冠，雄赳赳气昂昂直起腰背，径直走向门口，还没迈出两步，后颈被人捏住，赫钟隐将人拉到身边，微微扬起眉峰：“做甚么去？”
　　“爹，这门不开不行，我挤出沟壑扮做婢女，或者在脸上描几条纹路，扮做你往将军府去，若我被扣在那里······你记得给我送来餐食。竹筒里还有糯米，屋后还有干菜，桶里还有酿菜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行了，”赫钟隐淡道，“将军府若有半个聪明人，便不会着你的道，若是他们要你当场写字作画，你糊弄个鬼画符出来，三十板子下去，爹便要卷铺盖去收你了。”
　　赫修竹：“······”
　　忍，这是他爹。
　　“那怎么办，”赫修竹忍气吞声，“爹还有甚么办法？”
　　“没办法，去还是要去，只是今夜不能过去，”赫钟隐道，“附耳过来。”
　　将军府家臣副统领龙当才奉将军之命，来赫先生府里寻人，足足敲了半个时辰的大门，里头鸦雀无声，连鸟叫都没有听到，旁边有人问道：“统领，人会不会早睡下了？”
　　“里头若是聋子，也该被吵醒了，”龙当才道，“若是再敲不开，你们几个搬来梯子，从围墙上攀爬过去。”
　　他话音刚落，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，伴着阵阵声嘶力竭的咳嗽，龙当才退后半步，大门吱呀一声打开，赫修竹披头散发，踩着一只木屐，面红耳赤衣衫不整，似乎才从床上爬起：“诸位大人息怒，小人，咳，家中只有我和先生二人，小人几日前偶感风寒，夜里身体不适，早早便睡下了，我家先生被我过了病气，现下起不了身，请大人容先生休养几日，待病逝大好，定要去将军府登门拜访。”
　　龙当才拧起眉头：“既是如此，更该即刻与我入府，将军府中郎中众多，各式药材齐全，将军待下宽宏，定会为你们悉心诊治。”
　　赫修竹心道万万不能诊治，若诊治岂不要露馅了？他以袖掩唇，小声咳咳：“大人有所不知，先生与我略通歧黄之术，我这风寒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，一直无药可医，只能自愈。这风寒病气极盛，诸位大人与我对面交谈，病气四散溢开，大人们千万小心才是。”
　　龙当才下意识抬手挡鼻，背后家臣退后散开，各个面面相觑。
　　赫修竹话音刚落，掩唇咳嗽不停，直如搜肠刮肚一般。
　　龙当才眉头紧锁，心中暗忖他倒能强行将人带走，将军身强力壮，没什么可担忧的，但夫人身体羸弱，若是被过了病气······
　　“既是如此，”龙当才道，“便等先生大好，再来将军府中罢。”
　　赫修竹大喜过望，连连作揖，恭恭敬敬将大人们送走，他回到门后又咳了一阵，听外头再无声音，他才搓搓手心，急匆匆回房去了。
　　桌上摆着几碗晾好的茶水，赫修竹挨个举起茶碗，咕咚咚牛饮一番，将五脏庙安抚妥帖，抬头四处寻人。
　　卧房内一灯如豆，赫钟隐在榻上半躺半卧，手里捧着书页，捻指轻巧翻过，长长打个哈欠。
　　赫修竹上前两步，咚一身坐到塌边：“我在前方心惊胆战，爹在后方怡然自得。”
　　“不然呢，”赫钟隐眉眼弯弯，“养儿防老积谷防饥，不然养你做甚？”
　　赫修竹败下阵来：“爹，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，我把行囊收拾出来，我们连夜跑吧？”
　　“跑什么，”赫钟隐道，“我们没偷没抢，卷铺盖遁走算怎么回事？再说这地契可续了一年，若是弃之不顾，银两从你那里克扣。”
　　赫修竹忍了又忍，忍不住翻个白眼：“爹，百年后您驾鹤西去，银两早晚都是我的，何必急于一时？”
　　“可不见得，”赫钟隐捻指翻页，“我若哪次醉酒留情，给你留下甚么兄弟姐妹，你可不要嚎啕大哭。”
　　赫修竹弹动舌头，张口结舌半天，仍旧被他爹挤兑的说不出话，他气鼓鼓坐到桌边，噗嗤吹灭烛火，翻身滚进榻里，埋头坠入梦乡。
　　半梦半醒间身旁悉悉索索，身旁凉了又热，房间被搬进两个炭盆，身上又加了一床被子，赫修竹浑身暖和，这才舒心睡了。
　　这般过了几日，赫修竹心神不宁，炖肉炖烂两锅，新摘来的叶子忘了清洗，搁在盆里吃进两口碎沙，沉在井里的葡萄忘了提起，那葡萄酸的冰牙，凉的人满床打滚。
　　赫钟隐倒是气定神闲，连着几日未去私塾，在家里精心休养，将儿子指挥成一只陀螺，在院中各处打转。
　　到了第三日白天，赫钟隐调来药汤，将自己变回墨发棕瞳，换上一袭新衫，独自前往将军府邸，在外头叩响大门。
　　陈瑞正在书房批阅文书，永康城与边疆四面接壤，来往商队众多，出入城关牒一摞叠着一摞，都需他亲自盖印，他这边正在研磨，外头来报赫大人到了，陈瑞推掉墨盏，大喜过望，急匆匆往外头走：“还不快请！”
　　他走到会客院内，赫钟隐已站在院中，微微拱手作揖：“小人拜见将军。”
　　“先生莫要多礼，”陈瑞上前一步，抬手虚扶，将赫钟隐请进院中，“外头风大，进来说吧，给先生看茶。”
　　“将军上座，”赫钟隐道，“小人愚钝，不知将军有何事传唤小人？”
　　“先生莫要拘礼，此番是我太过心急，夜半三更便派人过去，扰了先生休息，”陈瑞笑道，“先生身上可大好了？我府里药材众多，先生可随意取用。”
　　“乘将军厚意，身上已大好了，”赫钟隐拱手，“将军如此赤诚相待，愿为将军解忧。”
　　“此事说来话长，”陈瑞捧起茶盏，深深叹了口气，“我有一幼弟，单名一个靖字，从小性情顽劣，不服管教，整日惹出祸事，我也不瞒先生，我与夫人给他请过数位先生，都被他欺负走了，久而久之口耳相传，城里先生都不肯来我府上，此番听闻先生您学识渊博，贯通古今，冒昧请您入府，教导幼弟潜心向学。”
　　赫钟隐思忖片刻，下来拱手作揖：“承蒙将军厚爱，小人才疏学浅，胸无点墨，当不得此等大任，还望将军另请高明。”
　　“先生莫再推拒，”陈瑞笑道，引赫钟隐走向侧室，“先生且随我来。”
　　两人走进侧室，赫钟隐抬头一看，有副画作挂在正中，那正是此前送入当铺的倦鸟归巢图，画尾还有他自己的题字盖印。
　　这幅画······
　　怎么辗转来了将军府这里？
　　“先生寥寥几笔，这几只倦鸟便惟妙惟肖，题字更是笔走龙蛇，力透纸背，我夫人近日身体抱恙，外家女眷们陪她解闷，送来这幅画作，夫人见了甚是喜欢，爱不释手摩挲数回，我便将它买下，将它挂在这里。”
　　随手画了幅画，竟然辗转流落到这，赫钟隐哑然失笑，连连扶额叹息：“这都是甚么缘分······将军见笑了，小人确会作几笔书画，难登大雅之堂，将军还是取下来吧。”
　　“先生莫要再三推拒，”陈瑞道，“我知你与你家小厮盘了一间铺子，在里头替人诊病，口碑甚好，我们永康城地处边陲，春夏秋冬四时分明，有许多外头寻不到的药材，在这里都能找到，将军府里有几间库房，里头有各地商贾入关时献来的珍宝药膏，若论其丰富程度，不止永康城内，外面也寻不到几处，若先生愿教导顽弟，这府里各式药材，供先生随意取用。”
　　话已至此，赫钟隐叹息一声，着实推拒不得：“将军厚爱如此，小人只得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
　　陈瑞拍掌笑道：“好！好！好！来人哪，去把阿靖给我叫来！”
　　赫钟隐道：“适才将军说夫人身体抱恙，小人略通几分医术，若将军不弃，小人可为夫人诊脉。”
　　陈瑞大喜过望，带赫钟隐走出院外：“既是如此，先生与我去夫人那里，我早上令人看着幼弟，不允他出外玩闹，但他性子桀骜不听劝告，现下不知在哪座山野撒泼，等他被家臣寻回，再引他过来拜师。”
　　陈靖早早便溜出去了。
　　家臣婢女们口耳相传，说城里新来了一位先生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，将军正派人上门拜访，要将人请回府中，陈靖听到便头晕脑胀，心知这先生是给他请的，他人既然住在府中，自然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，可乖乖呆着坐以待毙，也不是他的性情，清晨公鸡还未打鸣时，他偷偷带几位心腹家臣，左夹右揽一堆家畜，翻墙跑出府中，进山林疯玩去了。
　　他日日令家臣带着鸡鸭鹅鱼过来，一股脑投入林中，也不知这天寒地冻，少年和白狼能不能填饱肚子。
　　那少年身形矫健，上树下山手脚并用，坐在树杈上两手托腮，那风景美如墨画，陈靖自己目力气力极好，能骑马飞箭射雕，只是手脚僵硬，难以自由攀爬，每每都要掉下数次，才能勒上枝杈，将自己拴在半空，遥遥看向远方。
　　远处山峦叠嶂，目之所及皆为皑皑白雪，零星有几座猎人小屋，在风雪中静静伫立。
　　不知那少年所在的······是哪个小屋。
　　这片林子绵延千里，数不清多少猎人，更不知有多少小屋，若是挨个找去，找到白发苍苍·····恐怕也找不出来。
　　天高路远，有缘自会相见。
　　陈靖坐在树杈上头，两手托腮琢磨这话，越琢磨越觉苦涩，茫茫世间人若浮萍，缘分这事真乃虚无缥缈，如天边流云，风来便要散了。
　　着实令人不甘。
　　陈靖从清晨坐到下午，直坐到日暮西沉，任家臣在下面如何苦求，都不肯屈尊臀下来，直到府中留守的家臣气喘吁吁找来，说那请来的先生足足等了一天，老爷在府里大发雷霆，说这次便是天王老子来求，也要把少爷大腿打成四段，令少爷再也不能出府疯玩。
　　他这哥哥向来雷声大雨点小，十次有九次嫂嫂劝劝，便会偃旗息鼓不下狠手，只是那一次意外也是够他受的，若哥哥动了真火，便是嫂嫂哭的泪如雨下，也是劝不住的。
　　还有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先生也是······哪来这么大的耐性，在府里等上一天？
　　一念及此，陈靖心头擂鼓，匆匆从树上滑下，埋头下山往府里跑，家臣们累的气喘吁吁，在背后埋头猛追，心急如焚之下不知疲累，甚至无暇歇息，他一路穿过人群，跑入府中，进门时无人相拦，他一路奔到会客府外，只觉里头黑云压顶，乌沉沉连成一片，桌旁立着一根粗红结实的杀威棒，看上去油光锃亮，约摸着一棍子下来，能打的人皮开肉绽。
　　陈靖眼前发黑，抬手磋磨耳朵，鼓足勇气向前，颤巍巍迈入门槛。
　　清雅檀香飘来，丝缕涌入鼻端。
　　陈靖愣在原处，脑中嗡鸣骤响，他僵硬寸寸抬头，看向桌旁身影：“你·····”
　　陈瑞冷哼一声，心道这小兔崽子还知道回来，你什么你，一会就揍得你哭爹喊娘，让你尝尝屁股开花的滋味。
　　赫钟隐仔细打量来人，微微拧紧眉头，他知道这位小将军桀骜不驯，做好了他会进来撒泼的准备，谁知这小将军双目灼灼，直勾勾盯着自己，鼻子一抽一吸，像个得了骨头的小狗，摇头晃尾走到自己。
　　他想说什么？
　　赫钟隐心中暗忖。
　　你是谁？
　　你怎么来的？
　　你怎么还不滚开？
　　这小将军凑上前来，嘴唇吧唧两下，迷糊冒出一句：“你好香······”
　　赫钟隐：“······”

15 第15章
　　“胡闹！”陈瑞猛拍方桌，那茶盏惊得震动，呼噜噜转动几下，“不成体统！看看你是甚么样子！”
　　话音刚落，陈瑞抬手扬茶，热茶劈头盖脸飞去，浇了陈靖一身，陈靖被击得倒退半步，脸颊烫的生疼，登时便清醒了：“对、对不住。”
　　他后退两步，拳头紧紧攥住，偏过脑袋看向那条红棍，脖颈无力垂在胸前。
　　陈瑞怒极反笑，劈手夺来棍子：“今日便让你明白规矩！”
　　“将军息怒，”赫钟隐上前一步，抬手挡住棍子，立在两人之间，“小将军性巧聪明，只是一时贪玩误了时辰，今日天色已晚，外面夜深露重，不如先用膳吧。”
　　这人不说还好，说了倒真觉腹中饥荒，五脏庙似被人连窝端了，在里头咕咕打转。
　　陈靖悄悄抬眼，掌心捂住小腹，他在林子里那几夜像是被冻到了，一日三餐若不即刻进食，腹中便会酸水上涌，疼到夜半方歇。
　　陈瑞早找了不少郎中给他看脉，知道他这个毛病，他被人这么一挡，火气泄掉大半，无奈挥起手臂：“先生说的是，令他们先备膳吧。”
　　两人走进偏厅，陈靖垂着脑袋，慢腾腾跟在后面，不情不愿坐在角落，手里捏着两箸，一下下戳进碗底。
　　不多时婢女捧来晚膳，一样样呈到桌上，揭开盖子香味四溢，几样菜色呈在白瓷盘上，有酸笋鸡皮汤，金银炖肘子，栗粉山药糕，玫瑰莲叶羹等等，林林总总不一而足，直摆到方桌边缘。陈靖原本还哽着脖子赌气，这下也没了心思，眼珠一转便执起两箸，向一块鹅肉夹去。
　　“不成体统！”陈瑞抬起一箸，啪的一声，砸在他手背上，“桌上还有两位长辈，你怎可先行抬箸？”
　　陈靖下意识向后抽手，这一下打上指骨，筋脉剧痛，他指头颤抖两下，咬牙蜷缩成团，颤巍巍躲回袖口。
　　陈瑞没想打他指骨，登时有些后悔：“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我不吃了，”陈靖滑下木椅，敷衍拱手作揖，“失礼了，请兄长先生容我回房歇息。”
　　话音刚落，他扭身便走，闷头拐过侧门，倏忽便不见了。
　　“唉，”陈瑞放下两箸，以手扶额，也没了用膳的心思，“先生见笑了，幼弟这般顽劣，着实令人汗颜。”
　　“谁知盘中餐，粒粒皆辛苦”，赫钟隐夹起一块肘子，施施然放进碗中，“这一盘珍馐美味，放凉了便太可惜了。将军且听我一言，古语云食不言寝不语，此为修身养性之道，即便将军心急如焚，有意教导弟弟，也不急于这一餐一时。”
　　“先生说的是，”陈瑞讪道，“是我太过粗鲁。”
　　陈靖回到自己卧房，将婢女家臣都赶到外面，木门用横梁挡住，不允外人进来。
　　他自己窝回枕上，卷来两床被子，囫囵塞进腹底。
　　人饿得心烦，脑中便胡思乱想，那先生身上有一缕檀香，淡淡飘进鼻端，那滋味似水中月梦中花，抬手拨动两下，便会破碎成灰。
　　与雪中那少年的香气······如此相似。
　　或许······或许这只是巧合，大梁连年战乱，僧道巫蛊之术兴盛，寺院庙堂鳞次栉比，人人家中供奉香火佛堂，若是常年礼佛，身上沾有檀香，也是说得通的。
　　他这边魂飞天外，胸口五味杂陈，那边大门咚咚两声，被人从外头敲响。
　　“谁啊？说了几回不得敲门，让我自己待着！谁在外头敲门？”
　　“来给小将军送上晚膳，”赫钟隐在门外回道，“适才小将军面青唇白，形寒肢冷，若不用些滋补药膳，怕是无法入眠。 ”

16 第16章
　　“用不着你来献殷勤！”陈靖怒吼一声，向后卷起被子，把自己裹成一团，瓮瓮滚动两圈，“我不会拜你为师！”
　　“小将军不肯拜我，我正好和将军交待，”赫钟隐笑道，“这萝卜竹笋老鸭汤和牛筋淮山扁豆汤，可是我亲自配的方子，请府里膳房煮的，若小将军执意不肯开门，便分给大家好了。”
　　言尽于此，赫钟隐不再劝人，转身走向外头，未等他走出几步，木门吱呀一声打开，陈靖披头散发，只披着一身单衣，瑟瑟站在风中：“回来！”
　　赫钟隐定住脚步，憋住笑意，做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，悠然飘近木门：“天寒露重，小将军还是先回房吧。”
　　陈靖盯着赫钟隐手中的汤羹，舌底涎水横流，他冷哼一声，扭头裹紧单衣，径自回到榻上，也不给赫钟隐看茶：“随便坐，汤拿来。”
　　他这话是赌着气说的，若对面站着的人是大哥，这会已让他屁股开花，可这先生笑眯眯的，听话端来汤碗，给他送到塌边，他忙不迭抢了过来，扬脖灌下一口，这汤汁入口清甜，细品留香，腹中馋虫得了美味，争先恐后涌动，他也顾不得颜面，囫囵吞掉一碗，连汤底菜叶都没有放过。
　　这边将汤水一扫而光，那边见到另外一碗，陈靖顾不得烫，匆匆抬起灌下，刚咽下便喷了出来，咳咳咳嗽不停：“这里面······这里面是甚么，怎么这么辣的？”
　　“哦？”赫钟隐故作讶异，“小将军吃不得辣？是我照顾不周，对不住小将军了。”
　　陈靖眨眨眼睛，半晌才明白过来，自己被耍了一道。
　　“你这人，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，怎么还耍小孩子的把戏。”
　　陈靖卷起被子，将自己拢做一团，瓮声瓮气哼道。
　　“仙风道骨之下，或许是酒囊饭袋。顽劣不堪之下，也可有赤诚之心，”赫钟隐笑道，“小将军，我说的可有道理？”
　　陈靖莫名被夸了一通，脸上从脖颈红到耳根，他把自己卷得更紧，闷声哼道，“说这些，说这些我不会认你！你叫甚么名字？”
　　“赫钟隐，”赫钟隐挑眉笑道，“这几个字，小将军无需认得，唤我先生便可。”
　　陈靖怔忪片刻，惊异于对方打蛇随棍上的本事，他张口结舌半天，脑中转过数圈，这才想到甚么：“我听他们说，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，此事可是真的？”
　　“略通一二，”赫钟隐眉眼弯弯，“教小将军倒是绰绰有余。”
　　“我拉弓射箭、夜袭千里不在话下，”陈靖哼道，“这些······算了，你给我作一副画，我便答应拜你为师。”
　　“小将军想画甚么，”赫钟隐坐在椅上，挽起袖角，“请他们送笔墨纸砚来罢。”
　　身旁天寒地冻，耳边环翠叮当，手里攥着一只白皙脚踝，踝骨上套着一圈金铃，那只脚秀雅精致，趾头圆润泛红，抬眼望去白纱覆面，一双碧色的猫儿眼揉在脸上，似一汪静水湖泊，惹人堕入其间，再也攀不上来。
　　这人竟没有穿靴，踩在溅满血珠的白雪上头，好似步步生莲，蕴藏淡淡檀香。
　　陈靖欲言又止，想说画个金发碧眼的少年，可那少年不知姓甚名谁，连甚么种族都不知道，只是相貌如此特别，外出行走想必也是隐姓埋名，若是贸然要求这先生作画，怕会给少年惹祸上身。
　　那画什么？
　　画狼可不可以？山里野狼众多，整日里成群结队觅食捕猎，进山的商户都要准备生肉，危急时刻丢给野狼，保住自己安全。
　　陈靖绞尽脑汁，薅住头发转动两圈，苍茫白雪里走出几匹巨狼，那少年坐在上头，袍角翩舞威风凛凛，陈靖不自觉舔舔嘴唇，扯下两块干皮：“那就······画几匹狼吧。”
　　窗外风声涌来，烛火抖出残影，宣纸上泼出油墨般的一笔，墨汁如淋漓洒落的血珠，将纸面浸至模糊。
　　“你······”
　　话音未落，那风声更厉，卷进来吹尽烛火，室内昏暗一片，恍惚只听到长短不一的呼吸，那呼吸时轻时重，如一条将断未断的琴弦，直直绷在喉间。
　　目之所及一片昏暗，眼前伸手不见五指，陈靖揉揉眼睛，心中满是诧异，这先生之前一副油盐不进进退自如的样子，怎提到画几匹狼，便有这么大反应？
　　婢女进来燃起烛火，烛光掩映之下，赫钟隐挽袖蘸墨，神色如常，在宣纸上涂出一笔：“令小将军见笑了，我有一子名唤修竹，修竹幼时我父子二人相依为命，我在屋中烧火，他在院里玩耍，竟被野狼叼走拖入山中，寻了几日才将人找回，从此之后我留下心病，听到狼嚎便心神不宁，适才多有冒犯，还请小将军见谅。”

17 第17章
　　“既是如此，便不要画了，”陈靖卷被上前，抬臂挡住宣纸，“本少爷不会强人所难，莫再画狼了，便画几只鸟罢。林子里头草木凋零，白雪皑皑，天上飞过几只长翅尖嘴翎鸟，它们从头顶掠过，扎进远处山头······再也看不到了。”
　　赫钟隐倒真没想到这小少爷待人妥帖，还主动给他找个台阶，他撩起袖尾，不再推拒，在宣纸上落下一笔，笔尖上下跳动，勾勒出一片雪原。
　　外头风声渐止，烛火摇曳生姿，暗夜里两人静默相对，一人笔走龙蛇，一人屏气凝神，雪原在宣纸上铺开，众多枯木或直或躺，或倒或坐，横七竖八倒在雪中，远处山峦叠嶂，近处怪石嶙峋，几只长翅尖嘴翎鸟铺开翅膀，向远方展臂而去，陈靖只觉这先生寥寥几笔，鸟儿各个惟妙惟肖，姿态各异，展翅高飞时好似踏在空中，端的是好风凭借力，送我上青云。他透过这画，踏步走入那风霜扑面的雪夜，淡雅檀香扑进鼻端，耳边金铃叮当，悠然环绕身边。
　　赫钟隐放下纸笔，并未出言打扰，陈靖痴痴盯着那画，眼珠一动不动，整个人魂飞天外，元神融入画中。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梆子声远远响起，拽回陈靖元神，未等赫钟隐开口，陈靖手起臂落，一把按住宣纸，手脚并用挪腾，将宣纸拢在胸前：“既是画给我的，便是送给我了，你可不能出尔反尔。”
　　赫钟隐笑道：“承蒙小将军不弃，此画本就该赠你，只是这画随手涂来，未曾仔细雕琢，小将军莫将它挂在堂中，以免贻笑大方。”
　　“那是自然，”陈靖扬起下巴，冷哼一声，“我的东西，怎可给他人窥伺。”
　　“更深露重，小将军早些歇息，”赫钟隐起身吹熄烛火，转头往外头走，“我便不打扰了。”
　　还未走到门口，背后啪嗒几声，陈靖赤脚上前，走到近处却停下了，垂头闷声叫人：“等等。”
　　赫钟隐忍住笑意，并未回头：“小将军还有何事。”
　　“今日不准走了，让大哥给你寻个住处，”陈靖瓮瓮吐息，眼睛盯着门槛，“明日行拜师六礼，需在祠堂筹备。”
　　“小将军再好好想想，凡事需三思而后行，”赫钟隐负手而立，淡淡笑道，“入我的门，便要守我规矩，不可行欺师灭祖之事，若是犯了错事，我打也打得，骂也骂得，小将军若承受不住，万万不要勉强自己。”
　　话音刚落，他未等陈靖回话，整个人施施然飘走了，陈靖愣在原处，直冻的瑟瑟发抖，半晌才清醒过来，啪一声合上大门。
　　这大哥从哪找来的先生，忽冷忽热忽好忽坏，一盆热水顶上，又一盆凉水浇来，直折磨的他瑟瑟发抖，多裹了两层被褥。
　　大哥以前请过不知多少先生，他稍微使点手段，那些先生便被气的勃然大怒，卷铺盖愤而回家，这回这位先生眼见不好对付······不知为何，陈靖并不想对付他。
　　或许是因为这先生风姿俊秀，作画栩栩如生，或许因为这先生笔力刚劲，写得一手好字，或许是因为······他身上有那少年的影子。
　　明明······长相并不相似。
　　陈靖思前想后，想不出个所以然来，这床榻上头铺了几层床褥，还是将他硌的脊背生疼，坐立不安辗转反侧，后半夜他落进雪里，浑身沁满寒凉，怀里却钻进一条赤|裸游鱼，这鱼儿肤色雪白，如一匹绸缎，蹭的他身上火热，似烈焰焚烧，头皮脚面麻痒难耐，万蚁在胸口舔|舐啃咬，他腰背被这鱼儿缠紧，两人呼吸相闻，热浪滚滚，他忍耐不住，将鱼儿扑进雪里，指头向上摩挲，触到浅碧色的猫儿眼，那双眼微微眨动，鱼儿张开红唇，含住他的指尖。
　　陈靖摔在地上，骤然睁开双眼。
　　这里哪有雪地，哪有猫儿鱼儿，只有一张冷冰冰的床褥，并一个旗杆耸立的自己。
　　陈靖大口喘|息，待在地上半晌不敢动弹，直到热意褪去，才恍惚攀爬起来，拿冰水拧过毛巾，囫囵扑在脸上。
　　可不能再这样了，活像被鬼怪蒙了心智，话本里说古时候有那金发碧眼的灵物，惯会化作美男子美女子，吸人精气作怪，陈靖心道那少年必不是精怪，可自己若被心魔迷了神智·····实在辜负少年救他的心意。
　　毛巾湿了又干，干了又湿，陈靖抹净身体，披衣走出屋去，窗外晨光微明，他漫无目的游走，行到府中池边，蹲下来拾起石子，唰唰飞出几个，石子在湖面跳跃，荡出圈圈涟漪。
　　眼见时辰将近，他回房换好衣衫，束起发冠，托起婢女呈上的六礼，缓步向祠堂行去。
　　远远见到一个青衫墨发的背影，孑孑立在院中，赫钟隐青冠束发，手握纸扇，回首笑道：“阿靖来了。”
　　陈靖一怔，发觉先生对自己称呼变了，他便也毕恭毕敬，俯身作揖，向前呈上六礼：“师父在上，请受弟子一拜。”
　　赫钟隐沐浴净手，接过六礼，虚扶陈靖起身：“弟子不必拘礼，既入我门下，从此便以师徒相称，为师平生所学之术，必倾囊传授与你。”
　　陈靖俯身再拜：“弟子拜谢师父。”
　　陈瑞远远在树后立着，负手冷哼一声：“亏得没惹出甚么祸事，若是再气走一位先生，我必揍得他满地找牙。”
　　周淑宁哑然失笑，抬手揉他肩膀：“阿瑞在我面前，何须再绷着脸面，看你筋肉凝结，昨夜辗转反侧，怕是半夜都没有睡罢。”
　　陈瑞握住夫人柔荑，哑声叹道：“叫夫人见笑了，爹娘留下这混世魔王，连累夫人为他烦心。”
　　“阿瑞何出此言，既嫁入陈家，你是我的夫婿，阿靖便是我的弟弟，”周淑宁道，“姊姊关心弟弟，哪来甚么烦心。”
　　“今日风大，我扶夫人回去，”陈瑞道，“身子刚好，莫在外头受寒。”
　　“今日便能下榻，还要好好谢谢赫先生才是，”周淑宁由着陈瑞搀扶，缓缓走向听湖小筑，“我这几年与药为伍，药汤水一般往肚里灌，喝甚么都觉不出好，有孕之后更是疲乏，一日能睡数个时辰，喝了赫先生给开的三副药方，晨间醒来竟神清气爽，不想卧在榻上，只想出来走动。”
　　“夫人放心，我已着人备上厚礼，送与先生府上了。”
　　赫修竹顶着两只炭火烧成的黑眼圈，在院中坐立不安，晨间公鸡未鸣，上次那位身披甲胄的黑脸大爷便闯入门来，这次倒不是捉他走的，而是搬来金银玛瑙玉石若干，洋洋散散摆满院中，压得草叶弯折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出来。
　　龙当才完成任务，带人回将军府了，留赫修竹在院里欲哭无泪，揪的脑袋如同鸡窝，墨发根根竖立。
　　爹爹这是怎么了，那将军府里莫不是还有甚么没出阁的小姐，见了爹爹惊为天人，霸王硬上弓把人占了，事后良心发现，送来这些聘礼？
　　爹爹之前说甚么醉后放纵，要给他留下甚么兄弟姐妹，不会是真的吧？
　　赫修竹心中惴惴，眼前已浮现一个嗷嗷待哺的胖娃娃，爹爹一手拎着酒壶，一手拎着篮子，见了他醉笑一声，抬手丢过篮子，眼见篮子要落入河里，他连滚带爬扑去，黏了满身土灰，被篮子砸个半死。
　　篮子里的娃娃嚎啕大哭，小腿四处挣动，他慌忙揭开薄布，里头那娃娃金发碧眼，玉雪可爱，似个肉乎乎白面团子，展开两臂咿咿呀呀，眼含泪珠要他来抱。
　　他慌忙抱起娃娃，急的手忙脚乱，护头护不住腚，那边爹爹扬脖灌酒，气运丹田打个酒嗝：“不错，给你养罢。”
　　赫修竹打个激灵，爹爹和娃娃消失不见，奇珍异宝照旧堆满院落，与之前别无二致，赫修竹认命抬手搓脸，在院中忙成陀螺，将珍宝收拾起来，等爹爹回来处置。

18 第18章
　　陈靖原本以为成了这先生的弟子，先生会把他按进书房，让他研墨磨炼心性，因为之前几位先生都是这么做的，可赫钟隐并未如此，他要了杯热茶，捧在唇间浅酌：“平日做些甚么，今日便还做甚么，我与你一道过去。”
　　几位家臣面面相觑，心道少爷平日都左夹鸭右夹鹅，大摇大逃翻墙溜走，进山撒野去了，这会要是真领着先生出去······回来屁股开花的不止少爷，他们各个都跑不了。
　　似乎觉察到家臣们的腹诽，陈靖拢臂为拳，轻声咳嗽：“往日大哥会去演武场教我，今日他有事脱不开身，我自去演武场操练，先生若想看看······便去竹亭坐罢。”
　　赫钟隐并未在竹亭歇着，而是负手立于演武场外，看陈靖在里头翻转挪腾，骑马射箭摔跤，样样操练过来，陈靖目力极好，臂力更强，有百步穿杨的本事，舞起长刀更是虎虎生风，一招一式颇有风采。这功夫在外头并未见过，想必是陈家一脉传承的功夫，招招到肉直取命门，家臣们陪陈靖练武，陈靖次次手下容情，卸去半数力道，以免伤到家臣。
　　这般操练一番，家臣们各个气喘吁吁，跑的跑躺的躺，横七竖八瘫在地上，狗咬屁股般起不来了，陈靖在场内来来回回，踢踢这个拨拨那个，扬声不耐喝道：“找几个会喘气的过来！”
　　话音刚落，眼前飞过一袭青衫，赫钟隐脚尖触地，施施然落在对面：“为师陪你过上几招。”
　　“师父莫要勉强，”陈靖拱手作揖，挺直腰背，一对虎牙飒飒生威，“操练起来拳脚无眼，弟子怕伤到师父。”
　　“徒儿好生威风，”赫钟隐退后半步，唰一声打开折扇，做出起手姿势，“既是如此，让为师看看你的本事。”
　　这话激起少年心性，陈靖摩拳擦掌，握拳猛攻上去，先生虽让他全力以赴，他仍留了几分力道，先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，想必平日无暇练功，说不定弱不禁风，只能做出些花架子······他一拳上去，活生生扑了个空，眼前身影似水中月梦中花，触到便消失不见。
　　陈靖眨眨眼睛，低头看向掌心，先生适才明明站在这里，晃眼便消失了?
　　赫钟隐踏上木桩，负手而立：“再来。徒儿吹嘘一通，难道就这点本事？”
　　陈靖被戳到痛处，少年心性上来，提起十分力气，挥拳猛攻上去，他拳脚带风，额角青筋崩出，次次冲命门击去，家臣们纷纷逃到场外，扒着栅栏往里头看，各自捏了把汗.只见场内青衣飘飘，两人一攻一守，一进一退，陈靖力道刚猛，拳拳到肉，赫钟隐闲庭信步，翻转挪腾，一刚一柔不知缠斗多久，陈靖挥拳时控不住力道，惯性向前冲去，观战家臣们惊声尖叫，眼见着要扎破额头，后颈被人拽住，一股风拖他向后，助他踉跄立在场中。
　　“我输了，”陈靖汗如雨下，眼眸却亮晶晶的，活像吃了蜜糖，“先生好身手，弟子甘拜下风。”
　　平日里家臣们哄着他玩，大哥不屑陪他操练，他一身气力无处可用，日日踢木头泄愤，现下先生愿真心实意陪他打上一场，他心里是极开心的。
　　赫钟隐扶好发冠，抖落身上沾染的尘土，弯腰拾起一根树枝，敲敲陈靖肩头：“阿靖，我问你，练武是为了甚么？”
　　“为了替父报仇，”陈靖沉声吐息，双眼灼灼如星，“我父亲一着不慎，败于北夷可汗兰赤阿古达之手，在战场上身首异处，此番大仇不报，阿靖誓不为人。”
　　耳边咯吱一声，那树枝竟被徒手攥裂，化作几截脆皮，零星洒在草上。
　　先生脸上有一闪而过的煞白，似被人用沾湿的宣纸覆上，覆住口鼻眼睛，令他无法呼吸。
　　陈靖摇晃脑袋，揉揉眼睛：“先生······”
　　待眼前重获明晰，先生神色如常，适才那失态如疾风掠过，恍惚便不见了。
　　“若真大仇得报，”赫钟隐淡道，“你又待如何。”
　　若真·····
　　“不知道，”陈靖摇头，他从没想过以后，“先生，我不知道。”
　　“阿靖，你力道刚猛，然韧性不足，”赫钟隐俯身弯腰，捡起一枚新枝，在土上寥寥几笔，勾勒两面阵营，“古语道一而鼓，再而衰，三而竭，若有一天你率军闯入敌营，敌人不与你正面对垒，而是绕到你大营后方，烧你粮草毁你马匹，再将你阵营冲破，分成几截各个击破，届时你待如何？”
　　“我便鸣鼓放火，令人全军出击，不得后退半步，”陈靖道，“谁敢临阵脱逃，乱箭送他上路。”
　　“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没柴烧”，赫钟隐叹道，他扬起树枝，在陈靖肩头猛敲三下，凿出几道红痕，“世上莽夫千万，多你一个不多，少你一个不少，有张有弛有勇有谋，方是万全之道。”
　　陈靖俯身拱手，毕恭毕敬行礼：“多谢先生赐教。”
　　眼见到了晌午，赫钟隐并未同陈靖一道用膳，他沿着陈瑞曾指给他的路线，独自往药堂行去，这将军府初来时看不出甚么，多住几日便发现里头曲径通幽，九曲十八弯似的，走起来极易迷路，想来这里是边关重地，里面还藏有这些奇珍异宝，便是设有九九八十一道迷阵，也是说得通的。
　　药堂在品茗小筑后面，掩在丛林之间，来回只有一条小路，仅供一人通过，丛林内外有重兵把守，赫钟隐拿了将军令牌，才得以畅通无阻，进入药堂里头。
　　陈瑞所言非虚，这药堂里有往来商贩供来的珍稀药材，有永康城外太行山才有的金角银叶，还有朝里赏下来的大还补丹若干······
　　这些在外面价值千金都求不来的珍材，在这里却堆成小山，要小心翼翼摸索，才不至暴殄天物。
　　赫钟隐配了几剂方子，将它们捆成药包，拎在手里出来，他且行且停心神不属，不知走了多久，清醒过来不知停在哪里，抬头只见一处山洞，洞外鸣鸟啾啾，脚下流水潺潺，几条小溪蜿蜒潜行，水珠击打碎石，溅出噼啪鸣响。
　　这里泥土芬芳，凉风习习，目之所及无一处受人工雕琢，鼻间飘来草木溢出的雅香，赫钟隐四处看看，弯身步入洞中，这洞里满是水藻，里头滑腻腻的，水里有几条金色发光的小鱼，在河里吞吐泡泡。
　　他弯腰俯身，抬掌拨弄水流，这小鱼似受了惊吓，尾巴一甩钻入砂砾，再也看不到了。
　　赫钟隐扶膝起身，径直走出洞口，再向前又是一条仅一人通过的小路，他沿小路走出丛林，刚踏出半步，身旁淅淅索索，兵戈铁甲叱声不断，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将士过来，将他团团围住：“你是何人？”
　　这些人身披甲胄，手持钢枪，身上隐含杀气，显是在战场里与人真刀真枪厮杀过的，不带半点通融，他们神情冷肃，为首一人走上前来，如一座铜像，阴影沉沉压来，罩在赫钟隐身上：“从哪闯进来的？”
　　开过光的冷刃洒下寒芒，刺的人两眼微眯，赫钟隐明白这些人是动真格的，若他哪句话说的不对，这刃锋便会从天而降，削掉他半颗脑袋。
　　“我是将军请进府里的先生，腰间还有将军赐予的令牌，”赫钟隐摊开两手，侧过半身，“你们可以带我面见将军，是真是假一问便知。”
　　为首之人走来，捏住他腰间令牌，翻来覆去看了又看，再抬眼时神色和缓，从布袋里抽|出黑绸，系住赫钟隐双眼：“得罪了，我等奉将军之命驻守在此，除将军之外，不允任何人靠近此处，先生且回吧，我送先生回去。”
　　他们上来几人，有一人将赫钟隐送进布撵，陪他坐在里头，赫钟隐目不能视，被布撵颠的左右摇晃，不知多久才被放下，那些人悄然隐退，脚步声听不见了，赫钟隐等了半个时辰，才将布条解下，待眼前恢复清明，他还站在药堂前头，适才那山洞游鱼，溪谷凉风如海市蜃楼，倏忽便看不见了。
　　赫钟隐主动去寻找陈瑞，与他说了适才发生的事，陈瑞神色凝重，指头轻捻佛珠，半晌才道：“先生无意中闯入的是我府中秘地，只能我亲自前往，其余人等只要靠近，即刻格杀勿论。此番令先生受了惊吓，我心中惭愧。先生且要记得，入药堂时走哪条路进去，出来便要按原路返回，莫要东张西望，再次误闯秘地。”
　　陈瑞叮嘱一番，留赫钟隐用了晚膳，还要留他在府里再住一晚，赫钟隐不肯再住，推说家中还有人等着，药铺还有些疑难方子要看，陈瑞留不住人，只得放他走了。
　　赫钟隐没有乘撵，路过集市时买了几只冰糖葫芦、几笼包子并几笼桂花糖，走进自家小院时天色已晚，赫修竹照旧在灶台扇火，扇着扇着背后有人走来，赫修竹丢下柴禾，转头惊呼一声，矮身猛扑过去，将赫钟隐撞得踉跄，退后半步才堪堪站稳。
　　“我儿为何如此热情，”赫钟隐高举双手，护住摇摇欲坠的糖葫芦，“可是做了甚么好事？”
　　“爹，”赫修竹哭丧着脸，前前后后看人，“将军府里送来好多金银珠宝，是不是府里有未出阁的姑娘，对你见色起意，非将你纳入房中？”
　　“从哪看的这些市井话本，”赫钟隐皮笑肉不笑道，“何不拿来与爹共赏？”
　　赫修竹登时放开爹爹，蹬蹬向后退去，埋头回去扇火：“哪有哪有，哪有的事，那些东西······那些从未看过！夜深露重，爹早些回去歇息！”
　　“爹不累，”赫钟隐坐上石凳，夹出一块桂花糕，放入口中咀嚼，“你扇吧，爹陪你坐着。”
　　赫修竹：“······”
　　爹，若是真心疼儿子，好歹帮忙捡几根柴吧？
　　他只敢在内心腹诽，可不敢真请爹爹帮忙，他这爹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，唯独在灶台上颇无造诣，这些年来只要烧火煮饭，没将他毒死都算他命大。
　　夜里风大，赫修竹只着一身单衣，连番打几个喷嚏，忍不住迎着朔风，将自己裹成一团：“这边关真不一般，一年有半数日子都在下雪，我们在城里还冷成这样，不知外头的野兽是怎么活的。我在铺子里听他们说，这外头还有未曾归顺的蛮族，各个长得人高马大，面目狰狞，平日里茹毛饮血烧杀劫掠，惯会打劫商铺抢掠女人，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，将军府里各个骁勇善战，若是有个未出阁的姑娘，约莫也是女中豪杰，爹你可千万小心，莫让我多出弟弟妹妹······爹？！”
　　瓷盘噼啪一声，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。
　　赫钟隐跪倒在地，脸色煞白面青唇红，眼尾目眦尽裂，他五指成勾，死死掐住脖子，腹里翻江倒海，干呕不断，直将糕点都呕出来，舌尖浸满血丝。
　　赫修竹连滚带爬跑来，摔碎糕点试了又试，里面没有毒粉，他半跪在地，扶住爹爹肩膀，一声接一声唤：“爹，爹，可还能站起来？我扶你回房针灸！”
　　“无妨，”赫钟隐松开脖颈，缓缓直起身体，他眼珠通红，声音喑哑，整张脸惨无人色，唯眼尾透出薄红：“莫要再提北·····”
　　北夷二字，似那舌尖烈刺穿肠毒酒，令他肺腑燥痛，发不出半点声响。
　　“不提了不提了，以后再不提了，”赫修竹眼眶通红，整个被吓到了，“爹，我扶你回房歇息，莫再吓儿子了。”
　　“赫修竹。”
　　“儿子在，”赫修竹打个哆嗦，不知爹爹为何连名带姓叫他，“爹爹有何吩咐。”
　　“你听清楚，爹只有你一个儿子，只有你一个，”赫钟隐气若游丝，如一根翩然挺立的竹，被风雪压弯背脊，“从前没有娃娃，今后······也不会再有。”

19 第19章
　　朔风扑面，卷起万顷飞雪，雪浪淋漓覆在脸上，北夷大格勒兰杜尔主帐浩浩荡荡拔帐，一步一个脚印，行走在寒风之中。
　　随行之人包裹的严严实实，身边押着货物，后面赶着牲畜，兰景明他们的随账最小，只能坠在队伍末尾，亦步亦趋跟在后面，兰景明背后布带未解，行走时摩挲伤口，隐隐洇出血色，瓦努拉跟在身旁，小心翼翼看他，从袋里翻出奶干，囫囵摊开给他：“奶干，给你。”
　　瓦努拉日日去牲畜栏里躲着，不知偷出了多少东西，奶干奶片奶球应有尽有，塞满整个布袋，兰景明犹豫片刻，捏住一只奶球，含在舌下化开。
　　羊奶味溢开满口，冲淡涩苦药味，兰景明齿间发苦，舔舐时触到腥气，惹得他心口烦闷。
　　不知是否是错觉，他身上伤口愈合的比以往慢了，以往一天便能收口，三天内便会了无痕迹，现下两天过去仍有血痕，行走时扯拉皮肤，令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，只想找个山洞躲进去躺着，求大雪掩住洞口，赐予他喘息之机。
　　世间动荡危机四伏，握住的如水中浮萍，触到便飘散了，这唯一可控的身体，似乎也不再受他掌握。
　　背后牲畜异动，咩咩吠叫不停，一只羊羔腿脚瘸了，吊在羊群后头，被赶牲畜的人丢了出去，留在外头自生自灭。每次拔帐都是优胜劣汰，适者生存，有外伤的牲畜会引来猛兽，就地便会掩埋，老弱病残跟不上队的丢在外面，再也无人理会。
　　那羊羔咩咩叫着，一瘸一拐追向前方，队伍里有几只母羊驻足回头，其中一只叫的凄厉，拼命挣开束缚，赶羊的人冷哼一声，长鞭狠抽下去，将那母羊抽回队伍，背后的羊群一只接着一只，推推搡搡往前头走，那羊羔跟不上了，踉踉跄跄咩叫，它的影子越来越小，渐渐连叫声都听不清了。
　　兰景明停下脚步。
　　日落之前便要赶到下一个驻营点，帐中人各个脚步飞快，不会为一人驻足，瓦努拉见他不肯走了，急急扯他衣摆：“快走罢，还要翻过一座山头，才能扎营休息，掉队便活不成了。”
　　“你先走罢，”兰景明道，“我去去就回。”
　　“兰景明！”
　　瓦努拉知道他要做甚么，抬手想要拉人，却只摸到袍角，转眼便被甩开了，兰景明掉头往来处跑，倏忽便看不见了。
　　前方人群越行越远，瓦努拉心急如焚，想跟上去又放心不下，活似在热锅上的蚂蚁，在原处嘟嘟囔囔，一圈圈打转不休。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风雪中闯来一道身影，兰景明只着一件里衣，怀里抱着那瘸腿羊羔，外袍被他摘下来裹作一团，卷在羊羔身上。
　　羊羔再不嚎了，埋头躲在兰景明怀里，小声咩咩叫唤，瓦努拉气得跺脚，拽着羊羔要往外丢：“你抱它干嘛？要抱它翻过山头？过不去的，它会拖死你的！”
　　“跟上我，”兰景明淡道，“再迟便来不及了。”
　　前方大部队的脚印被风雪覆盖大半，兰景明一手抱着羊羔，一手拎着走不动路的瓦努拉，疾步穿行在雪地里，瓦努拉手腕冰凉，兰景明掌心烫热，一冷一热逼得她打个哆嗦，她冻得跳脚，心里又急又怕，眼睛盯着兰景明的手腕，气冲冲道：“你怎么这么白呀，比我要白多了。”
　　她脑子与常人不太一样，总说些有的没的，兰景明早习惯了：“不是我白，是你太黑了。”
　　瓦努拉嗷的一声，肩膀耷拉下来：“日日在外头打猎劳作，你连茧子都没有。”
　　“日日在帐里洗衣烧火，”兰景明道，“还是连豆子都煮不烂。”
　　“那怪不得我！”瓦努拉咬牙切齿，“风大雪大，火苗燃不起来，豆子哪能煮熟！我们住在帐里，又不似在那城里，有围墙遮挡，有深宅大院······”
　　这都是她和梁国女子学的，梁国女子被掳来后思乡心切，常偷偷聚在一起，垂眼流泪思念父母亲人，瓦努拉本来与她们格格不入，但她惯是个爱凑热闹的，为人又傻傻乎乎无甚心眼，她们平日里说话做事并不避她，这才被她听到许多。
　　话匣子被豆子崩开，瓦努拉腹中咕咕，口水横流：“她们说城里还有烧鸡烧鸭，皮嫩嫩的，端上来热腾腾的，要卷着薄薄饼子，连皮带肉一口吞下。还有圆圆的大糖饼，浸了蜜汁的葫芦，洒上盐料的肉串，呜，好久没吃盐了，盐倒进肉里，肉滋滋冒油······”
　　兰景明拽着她往前头走，眼前昏茫一片，脚印被掩埋殆尽，踝骨浸在雪中，凉意渗进骨里。
　　盐巴么······
　　恍惚回到那一座山洞，那少年傻乎乎坐着，脸上被柴火熏的焦黑，他在怀里摸来摸去，龇牙咧嘴笑着，摸出一瓶盐巴。
　　那山洞隔绝霜雪，外头风声阵阵，里面静谧无声，兰景明习惯了如坐针毡的日子，竟在那一方小小的栖身之所里面，感受到久违的宁静。
　　或许是少年身上太热，靠近时如燃烧的柴禾，或许是小白的毛太柔软了，似一条厚重长毯，将他包裹成团，令他沉沉睡去，再也不想醒来。
　　瓦努拉在背后絮絮叨叨甚么，兰景明听不清了，他加快脚程，带她往前头赶，不知走过多久，才看到大部队的影子，上山时他一手拖着羊羔，一手拽着筋疲力尽的瓦努拉，一个人身上坠了几份重量，全靠他咬牙硬撑，一步步挪到休息地点。
　　万籁俱寂夜色如水，天边一轮圆月，遥遥映在云间，瓦努拉无心观景，咕咚咚灌掉一大袋冰水，拖着疲惫身体进帐，埋头倒在地上。
　　浑浑噩噩不知睡了多久，醒来喉咙干哑，渴的睡不着觉，她摸摸索索爬起，想出去找点水喝，掀开帐帘便被寒风扑倒，冻得她弯腰咳嗽，旁边羊羔被吓到了，咩咩叫唤几声，来回踏动蹄子。
　　“景明为何不吃了你，也不让我吃你，”瓦努拉蹲在地上悄声嘟囔，从口袋里取干草出来，喂它吃了一把，“你长得香喷喷肉嘟嘟的，多好吃呀······咦，景明呢？”
　　兰景明的帐帘有条窄缝，里面黑漆漆的，哪有半个人影。
　　瓦努拉拍拍羊羔脑袋，起身四处寻找，这里草木稀疏，银霜遍地，分散许多被雷劈裂的木桩，兰景明靠在一块斜桩上面，脊背弯曲成弓，唇间叼着一枚草叶，吹出不知名的乐曲。
　　这乐曲轻扬和缓，如一叶扁舟，在湖上摇曳前行，两岸青山连绵，薄雾晕染成片，一条竹竿探进水里，向外挑动游鱼，掀起阵阵涟漪。
　　天上圆月生辉，地上白雪皑皑，漫天风雪之中，瘦长背影茕茕孑立，掩在林海之中。
　　似乎没见景明······真心实意的大笑过。
　　天寒地冻，身上没有热气，北夷人都爱吃辣灌酒，在柴火燃烧的夜色里，众人手拉着手圈围着圈，吃肉唱曲摔跤饮马奶酒，兰景明从不凑上前去，他的随账总是安安静静，在被篝火遗忘的角落里，静静被风雪掩埋。
　　大格勒没完没了羞辱，小格勒三天两头挑衅，兰景明是个不折不扣的异类，不知是甚么支持着他······苦苦撑到现在。
　　一首曲罢，瓦努拉鬼使神差向前，见兰景明没有撵人，她手脚并用爬上，与他并排坐上木桩。
　　远处山峦叠嶂，吐息隐有白雾，太行山上苍鹰盘旋，长翅卷起风浪，不知今夜有多少魂灵，会被它们接引离开，攀上九重云海。
　　兰景明静静坐着，一条腿随意踩在地上，另一条弯曲成弓，下颚顶在膝上，眼珠空茫飘向远方，不知在看着甚么。
　　细碎金发散在颈间，浅碧瞳仁如同琥珀，瓦努拉喜欢兰景明的眼睛，它们清净空明，不含一丝杂质，如无人踏足的湖泊，在夜里熠熠生辉，乌云蔽不住它的寒芒。
　　“瓦努拉。”
　　兰景明温声吐息。
　　瓦努拉心中擂鼓，不敢偏头看他：“有······有甚么事。”
　　“明日选拔，败者身死魂灭，若我败了，北夷不会容我。”
　　瓦努拉垂下眼睛，心中黯沉：“你·····想说甚么。”
　　格勒选拔胜者为王，大小格勒生死不论，太行山上不知有多少魂灵，等待苍鹰牵引。
　　耳边环翠叮当，铃声阵阵飘扬，兰景明抬手覆上脚踝，将金铃握在手中，放在瓦努拉掌心。
　　“若我死了，日后······有人过来寻我，”兰景明淡道，“便把铃铛给那人罢。”
　　瓦努拉怔怔攥住掌心，这铃上还有余温，烫的她指头滚热，几乎拢不住拳。
　　北夷做不出这样精巧的器物，打从她认识兰景明起，他便一直戴着这金铃，几乎已与他融为一体。
　　谁会过来寻他，是那个他平日里绝口不言，重伤昏睡时才会悄声念叨的娘么？
　　北夷壮士从小与天地牛羊为伴，尊大可汗为天，有口羊奶便能长大，生老病死骨肉分离乃是人之常情，瓦努拉也不知是谁生了自己，但她并不在意。
　　她不知道兰景明为何这般执拗，对那虚无缥缈的东西，会如此虔诚渴求。

20 第20章
　　天朗气清，惠风和畅，几日几夜的大雪终于停了，蜿蜒溪水结冰，草木弯折塌陷，浩浩荡荡的队伍占据空旷草地，人们在平地搭出擂台与围栏，在外圈架起一排一排的皮鼓，围栏外满是削尖的竹子，若被人从擂台上面甩下，会被扎个肠穿肚烂，即刻魂归天外。
　　格勒选拔乃是北夷一年一度的大事，各帐格勒都从各自封地赶来，一路风尘仆仆，卸了货物便赶往大可汗主帐觐见，兰杜尔与兰信鸿身为格勒之首，分别站在主账两旁，将格勒进献的器物一一过目，待认定绝无威胁，才将人放进主帐。
　　随格勒前来的还有众多刚刚封账的小格勒们，由小格勒升为格勒是至高无上的荣耀，晋为格勒会有自己的封地牛羊，还可以率先挑选族中女子入帐，壮大自家势力，是以选拔并不是小格勒自己的事情，负责任的格勒会亲自教导，选拔时还会在围栏外头观战，若自己封地的小格勒败了，格勒们同样颜面无光。
　　兰杜尔与兰信鸿分列两旁，彼此之间面无表情，并无交谈意愿，其余格勒知晓二人水火不容，亦不愿上前触他们霉头，选拔场外剑拔弩张，人人噤若寒蝉，随帐女子们拉好帐帘缩在里面，各个不想冒头。
　　朔风萧瑟凉意阵阵，皮鼓重重敲响，掀起惊涛骇浪，二十四位小格勒鱼贯向前，两两抽签分配对手，赢者进入下一轮选拔，败者无论死残仍受人敬重，若是认输倒可免于一死，只是颜面无光，在北夷从此便是过街老鼠，莫想再出头了。
　　格勒选拔不能手持刀剑，连身上的尖锐器物都要卸掉，兰景明将金玲交给瓦努拉保管，剩余猎来分来的佐料水果，都留给老图真和随账女眷们了。
　　鼓声响过三遍，大可汗兰赤阿古达走出主帐，来到围栏外面，坐在兽皮铺作的高台上，底下人等山呼海啸，大小格勒纷纷跪拜，乌压压聚成一片，兰赤阿古达抬掌示意，命令选拔开始。
　　兰景明攥着掌心布条，默默站在角落。
　　他在第三轮上场，对手是晋升小格勒已有五年的兰阿波，兰阿波幼时人小鬼大，总跑到各个帐中嬉笑玩乐，年岁大了倒沉稳许多，平日里不动声色，一双眸子黑沉沉的，不知在想些甚么。
　　身旁鼓声阵阵，号角声震云霄，第一轮胜负已定，一位小格勒血流成河，即刻被拖出去了，另一位倒是还留口气在，胸口塌陷半寸，口鼻冒出血沫，晕在地上生死不知，即便侥幸活下来了，只能歇息半日，第二轮还要上场。
　　选拔没有中途停止的道理，更没有休息养伤的间隙，谁能站着活到最后，谁便是最后的赢家。
　　擂鼓者叫出兰景明和兰阿波的名字，兰景明走到台上，草叶里还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味，兰阿波冷哼一声，静静脱|下袍子，露|出精壮结实的上半身，他胸口有刀尖刻出的獠牙，皮肉血痕未褪，隐隐泛出青肿。
　　兰景明捏紧拳头，沿场边走过两圈，未等他站稳脚步，兰阿波如离弦的箭，向他猛扑过来。
　　兰景明就地滚倒，猛然抬脚勾去，将对方勾倒在地，扑上去抡起拳风，照兰阿波鼻梁击去，一拳打的人口鼻流血，兰阿波不甘示弱，抬脚向后猛踢，踹的兰景明五脏移位，呕出一口血来。
　　两人被血腥激发兽欲，身旁鼓声大作，震得人胸口发麻，两耳嗡鸣不断，他们开始还有些章法，后来竟成了两只小兽，抱在一块滚来过去，你给我一口我给你一脚，揍得对方鼻青脸肿，两人身材相仿，气力相当，谁也打不死谁，最后兰景明耐力更胜一筹，将兰阿波踹到场下，兰阿波擦着尖锐竹竿滑下，划破大腿血流不止，晕厥在地不省人事。
　　兰景明站在台上，大口大口喘息，适才兰阿波直向竹尖扎去，千钧一发他扯了对方一把，一时收不住力，脚腕卡在台边，现下神智回归，腕骨似被扯出皮肤，痛的挨不得地。
　　擂鼓人要他下去，兰景明一瘸一拐下来，挪到角落窝着，脚腕已肿成馒头大小，几乎动弹不了。
　　在选拔结束之前，不会有人送药，更不会有人前来治伤，兰景明仰卧在草地上，忍着一波接一波的疼痛，他抓来一把残雪，半数按在脚上，另一半按在脸上，深深呼吸几口，令雪沫融化开来，沁入寒凉皮肤。
　　此番不知过了多久，他半睡半醒，浑浑噩噩，昏茫复又清醒，清醒复又昏茫，再醒来时鼓声大作，擂鼓人高呼他的名字，他随手撕下布条，将脚腕缠成死结，上去又打一场，堪堪赢下这局。
　　下来时他与兰道真擦肩而过，兰道真猛冲两步，故意撞他肩膀，撞得他一个踉跄，险些摔下场去。
　　兰景明懒得回头，抬掌搓揉肩膀，径自回树后闭目养神，等待接下来的回合。
　　这场选拔直从清晨打到深夜，又从深夜打到晨光微明，擂鼓的人换了三波，兰赤阿古达不吃不喝，目光灼灼，静静坐在台上，似一块钢筋铁骨的重碑，镇守整片草原。
　　待到艳阳高照，留到最后的只剩两人，兰道真与兰景明走到台上，各自摆好阵势。
　　兰道真生来力大无穷，自小力能扛鼎，但身体不甚灵活，意志更是薄弱，上次便是仓促之间被兰景明按住，拖回帐中羞辱，后被自家格勒兰信鸿拎回帐中，饱受一顿捶楚，他数日来越想越气，真在颈上刻了小小一只王八，逼自己牢记过去，回来找兰景明报仇。
　　四周鼓声大作，兰道真扯松袍子，露|出那只耀武扬威的王八，冲兰景明摇晃两下。
　　兰景明呆住，恍惚怔愣一瞬，兰道真猛扑过来，如一头猎豹，将兰景明扑在身上，一拳冲眼眶轰去。
　　千钧一发之际，兰景明猛然躲开，耳骨被劲风刮过，那拳头擂在地上，震起一片草屑。
　　四周响起惊呼，有人拍手叫好，声浪汹涌起来，翻腾盖住鼓声。
　　兰景明左支右挪，耳边拳风大作，呼呼卷起威浪，兰道真掌风不断，接连轰作一团，草地碾成碎末，细屑揉进眼里，兰景明躲闪不及，耳骨被砸进土里，这一下气力极盛，他脑中嗡鸣，眼前发黑，被兰道真抓住机会，揪起额头向下一甩，摔出一声重响。
　　鼓声停滞一瞬，铺天盖地的欢呼响起，那声音忽近忽远，喧嚣盖住呼吸。
　　兰景明仰在地上，苍鹰翅膀卷起波涛，驮身体飞入云间，劲风卷起雪浪，抬手触到云彩，身上疼痛如潮水褪下，温热被褥袭来，带他落回草地，卷进棉团之中。
　　仿佛······回到襁褓之中。
　　鼻间飘来一缕檀香，忽近忽远忽浓忽淡，如一只细钩，勾的他踉跄向前。
　　被褥散作一滩，脊背落进泥土，凉意沿脊背袭来，困住身体的水泡破了，兰景明踉跄站起，眼前天旋地转，血流小溪似的向下淌，淋湿脚下泥土。
　　欢呼戛然而止，四周鸦雀无声，似乎没人相信他还能起来，还能捏紧拳头。
　　兰道真仰起脖子，鼻间嗤出冷哼，那小王八卡在颈间，耀武扬威似的，在上面前后晃动。
　　兰景明弓背弯腰，眯起双眼，化作捕猎的野兽，向对手猛扑过去。
　　兰道真被撞得后退两步，堪堪落下台子，他不知道兰景明哪来的力气，回光返照似的，将他撞得踉跄不稳，后背撞上栏边，险些翻进竹海。
　　兰道真喉结滚动，心神摇摆，眼角扫到围观人群，阿娘挤在里面，捂唇泫然欲泣看他，兰道真清醒过来，向兰景明猛扑过去，两人再度滚做一团，互相掐着对方脖颈，卷住对方两腿，双双勒的脖颈通红，眼球突出，仍然不肯松手。
　　两人身上青筋暴起，手脚勒成葫芦，兰景明喜好骑马奔跑，肺腑气力更足，兰道真被夹的面青唇白，出气不多进气更少，手脚渐渐瘫软，两腿抖动几下，显见要撑不住了。
　　人群中爆发一阵哭喊，兰道真的阿娘撕心裂肺尖叫，挤过人群冲来，手脚并用往台上爬，手腕脚背被竹刺扎的鲜血淋漓，她像觉不出疼，眼珠只落在兰道真脸上。
　　兰景明看着那只手掌，涌到头顶的血流缓缓褪去，他气力松懈，鬼使神差松手，整个人斜斜摔下，落到兰道真身边。
　　兰道真被骤然袭来的气浪呛到，咳咳咳嗽两声，歪头动不得了。
　　底下有几人跳上台子，查看两人状态，兰道真昏迷不醒，兰景明倒还有一口气在。
　　兰景明成为了最后的胜者。
　　兰信鸿脸上阵红阵白，埋头狠啐一声，两手向外用力，将马鞭掰成两截，狠狠摔在地上。
　　场边鼓声阵阵，号角向天吹响，晌午过后天光暗沉，乌云自天边涌来，遮掩一方天地。
　　“吾儿骁勇，”兰赤阿古达摊开两臂，任两位美人上前，帮他披上毛肩，“即刻来我帐中，有重任交托予你。”

21 第21章
　　兰景明怔怔坐在台上，眼前天旋地转，脸颊红肿泛紫，袍子被扯的破破烂烂，口里满是血腥，黏的张不开嘴。
　　围观之人山呼海啸，冲他挥舞双臂，呼唤他的名字，兰景明何曾见过这种阵仗，不知如何应对，好在有人上来替他包扎伤口，将他带到台下，为他换上新袍，送到可汗帐外。
　　掀开帐子的是两位沉鱼落雁的美人，她们身姿窈窕，酥|胸半|露，毕恭毕敬弯腰，将兰景明迎入帐中，两人双双退出帐外，遣散帐旁守卫，同他们离开此处。
　　大可汗主帐远离人群，四周静谧无声，帐中篝火燃烧，传来哔啵轻响。
　　兽骨浓香如惑人美酒，熏得人头晕脑胀，兰景明身上余痛未消，咬牙行至可汗座旁，出了一身冷汗，两腿微微打颤，指甲扎进掌心。
　　帐中高高挑起一角，四周篷顶下坠，黑沉沉如乌云压顶，罩住兰景明脊背。
　　兰景明咬紧牙关，屈膝刚要跪倒，手臂被人扶住，兰赤阿古达两臂用力，将兰景明扶至身侧：“吾儿晋为格勒，从此便与兰杜尔平起平坐，不必屈膝再跪。”
　　兰景明脖颈低垂，额头埋得更深，嗅到浓烈土腥：“小儿不敢。”
　　兰赤阿古达道：“吾儿聪慧机敏，骁勇善战，却做了兰杜尔的随账，心中可有不甘。”
　　“小儿不敢，”兰景明喉结滚动，面青唇白，“小儿生来异相，本该被丢入山中，幸得父汗不弃，将小儿拉扯长大，小儿必将肝脑涂地，为北夷开疆扩土。”
　　“吾儿可知，你为何生来异相。”
　　兰景明僵住身体，脖颈硬如石块：“小儿不知。”
　　“你生来便有怪病，额发粗糙暗黄，面色青紫发乌，自小不爱哭闹，三岁不会走路，阿父为你遍寻药方，踏遍名山大川，绑来梁国郎中为你诊脉，这般折腾许久，才知你先天不足，血脉与常人有异，受伤后若要复原，比常人容易许多，只是这般耗费心血，会令心脉逆行，肺腑不堪重负，活不过二十便会筋脉尽断，七窍流血而亡。”
　　这一字一顿如同重锤，声声擂在胸口。
　　兰景明浑浑噩噩立着，眼前一片昏黑。
　　原来如此······
　　娘才不要他吧。
　　确实不该要他。
　　守着一个活不过二十的病秧子，该是何等辛苦。
　　“阿父心中不甘，不愿将你弃之不顾，放出风声遍寻良医，寻求解救之法，后来得知丹凤红凝丸能治你这病，我便派人进山寻药，寻火丹凤回来炼制成丸。这火丹凤长在悬崖峭壁之上，只在春暖花开时生长，数百株火丹凤要炼制九九八十一日，才能炼成一颗。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，这些都赏赐给你，帐中本就风言风语，若再对你另眼相待，你会成为那眼中钉肉中刺，阿父便是有三头六臂，也难护你周全。”
　　兰景明俯身跪地，两臂贴在耳边：“小儿跪谢父汗赏赐。父汗所谋深远，小儿愧不敢当。”
　　“只是此药有一点不好，”兰赤阿古达坐回椅中，长长叹息，“丹凤红凝丸最为滋补，若是寻常人服下，自会强身健体延年益寿，可你先天不足，此药服的再久，只能令你形貌与常人无异，若想活到寻常人的寿数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小儿不必活到寻常寿数，”兰景明道，“小儿孑然一身，至亲之人只有父汗，不愿在帐中苟延残喘，只愿为北夷战死沙场。”
　　“吾儿胸怀大志，直冲云霄，不愧为我草原雄鹰，阿父以你为荣，”兰赤阿古达起身，大掌覆在兰景明头上，用力摩挲两下，“我北夷大格勒需得有勇有谋，不能做那粗野莽夫，吾儿骁勇人尽皆知，若再立下大功，必将威震四方。”
　　“恳请父汗赐教。”
　　“永康城将军府内有一龙脉，传闻有重兵把守，里面镇着一幅山河混元图，那图是仙家传下来的，原本乃我北夷珍宝，可惜近年来天下大乱，这宝贝颠沛流离，竟不慎落入永康城中，”兰赤阿古达捻动指头，骨节咯咯作响，“吾儿且去取回此宝，壮我北夷国威。”
　　兰景明愣在原地，眉间冒出冷汗，半晌动弹不得。
　　将军府内······
　　“救命之恩当以涌泉相报，若有帮得上忙的地方······阿靖万死不辞。”
　　朔风呼啸，那少年双手抱拳，憨然一笑，恍惚间言犹在耳，那双眼灼灼如火，蕴藏万顷星光。
　　“小儿······小儿愚钝，”兰景明喉中酸涩，吐息凝滞不通，“小儿难当大任，请父汗······请父汗息怒。”
　　帐中鸦雀无声，篝禾跃出火星，耳旁哔啵碎响不断，兰赤阿古达不怒自威，身形被烛火映在篷上，如深渊巨口，忽明忽暗咆哮。
　　朔风阵阵涌过，脊背被威压碾进土里，几乎动弹不得，兰景明汗如雨下，后脑如被火灼，烧的他筋骨欲断，脊背寸寸成灰。
　　良久之后，兰赤阿古达俯下身来，将兰景明扶进臂弯：“吾儿且上前来，替阿父解下战袍。”
　　兰景明两臂被父汗握住，似被铁钳攥紧，半点动弹不得：“·····小儿遵命。”
　　兰赤阿古达转过脊背，探出两臂，示意兰景明动手。
　　兰景明推拒不得，小心捏住袍角，帮父汗解下战袍。
　　一副浓黑图腾刻在脊背之上，那图腾青面獠牙，似蛇头又似狼头，尖牙淋漓淌血，肤下似有蚯蚓涌过，棕黑血脉勃勃跃动，透出浓烈不详。
　　父汗平日运筹帷幄，声如洪钟精气十足，任谁也看不出······他背后竟有如此毒物。
　　“父汗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吾儿可看清楚了，”兰赤阿古达裹上战袍，“阿父征战沙场十余载，刀山火海走过，林间毒嶂行过，不慎中了这剧毒蛊物，日日疼痛不止，血流不断，唯有那山河混元图里记载的珍宝······或可救阿父一命。”
　　兰景明指头颤抖，口唇哆嗦，半晌说不出话。
　　北夷人生来尊大可汗为天，大可汗更是兰景明的血缘亲人，若大可汗殒命于此·······世上便再无亲人了。
　　“小儿······小儿愿为父汗赴汤蹈火，万死不辞。”
　　兰景明咬紧牙关，俯身拜倒。
　　兰赤阿古达轻抚兰景明脊背，赐予丹凤红凝丸三颗，令他即刻动身，帐中人等自可随意调用。
　　待兰景明离开主帐，兰赤阿古达束好外袍，托起掌边的马奶酒，一口灌入喉中。
　　马奶酒酿得久了，入口辛辣余韵绵长，如绵绵烈火，一路烧进肺腑。
　　这般喝到夜半三更，篝火燃尽月色将熄，帐外飘起残雪，疾风卷起落叶，纷纷飘入帐中。
　　一道暗影掀开帐帘，缓缓走上前来，夜色中只见那脊背弓起，如一座驼桥，深深压入胸口。
　　那身影行至兰赤阿古达座前，无声无息俯身，拜于可汗脚下。
　　“老图真，”兰赤阿古达酒气缠身，眼珠赤红，自胸腔震出笑意，“你们那劳什子巫医族，竟出了你这个叛逆。”
　　“愿为可汗赴汤蹈火，”老图真不卑不亢，“老朽已是风烛残年，愿助可汗神功大成。”
　　“这丹凤红凝丸······真有如此奇效？”
　　“千真万确，”老图真道，“丹凤红凝丸于寻常人等乃滋补圣品，对巫医族······ 却是穿肠毒药。巫医族人生来异相，传说为仙人所出，有百毒不侵之身，可效神农遍尝百草。只是月圆则缺，水满则溢，族人极难孕子，大人产后身体羸弱，小儿半岁前极易夭折。血脉传到现在，巫医族人丁稀少，大多更是隐姓埋名，随波逐流沉浮。若丹凤红凝丸用上数载，巫医族形貌与常人无异，诊脉更无异常，只是这毒无声无息浸入，直至融化脏腑，终有一天高热不退，七窍流血而亡······大罗神仙也难救了。”
　　“大罗神仙救不得，那马儿的心头血倒能救得，”兰赤阿古达笑道，那马奶酒洒出半盏，淋漓粘在须上，“马儿合该被套上笼头，拴进帐里，供本汗肆意享用。这些年来，身旁美人数不胜数，可那性情倨傲的马儿······再也寻不到了。”
　　“那马儿身怀异香，表面曲意逢迎，暗里蛇蝎心肠，”兰赤阿古达扯下战袍，五指成勾，深深扎入背脊，“这蛊毒无声无息，吃我精气折我寿数，是铁了心······要将我置于死地。可那马儿怎会想到，他那跌落山谷的孩儿，竟侥幸捡了条命，喝了狼奶学会狼嚎，还被我捡回帐中，拉扯到这般模样。”
　　“冥冥之中自有定数，”兰赤阿古达嗤笑，身形立在帐中，高大如一座围墙，暗影攀爬下来，罩在老图真身上，“天佑我北夷万年基业，待本汗拔尽余毒长生不死，必令铁骑南下，踏平梁国土地。”
　　雪落无声，夜色如水流淌，天边一轮圆月，隐隐映在云间。

22 第22章
　　赫钟隐给了陈靖诸多自由，每日只要做完功课，便可自由活动，且功课做得越好，活动时辰越多，赫钟隐对陈瑞循规蹈矩毕恭毕敬，对陈靖倒有点小孩习性，时不时调侃两句，从不吹胡子瞪眼逼他做事，陈靖对此格外受用，以往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性子收了，读书习字沉稳许多，连狗爬似的楷书都规整不少，陈瑞和周淑宁欣喜不已，又给赫家送去不少珍宝，赫修竹悄悄腹诽府里这未出阁的姑娘长得三头六臂，青面獠牙，强行霸占爹爹后良心不安，才会一次次送来这些。
　　陈靖做完功课之后，照例跑进山里偷放家畜，他去的次数多了，渐渐发现许多猎人小屋，有的小屋住着一家几口，住了十几年了，日日以打猎为生，不晓得外面已改朝换代，连银票的模样都不知道，有的早已人去屋空，外面还有风干的枯骨，看得人心头唏嘘。
　　明知希望渺茫，陈靖仍忍不住常来寻觅，在小屋附近的树干刻上标记，这记号千奇百怪，只有他自己能够认出，做过标记的便不再来看，没做过的还要再找，这般折腾久了，他日日越走越远，入丛林越来越深，跟着他的家臣们年岁尚小，历练不多，胆子还没有他大，劝劝不住跟跟不得，只得远远坠在后面，看少主在林里自顾自折腾。
　　陈靖的梦越来越频繁了，他像是中了甚么魔障，日日醒来满头大汗，面色潮红旗杆高耸，连被褥都是湿的。
　　为了腾出更多闲暇进山，他做功课愈发认真，不止武艺精进，琴棋书画也学来一点皮毛，这一日赫钟隐让他画山，他这山画了一半，不知怎的鬼使神差，在林中勾勒出身骑白狼的少年，时辰到了赫钟隐放下茶盏，疾步向这边走来，陈靖手忙脚乱，哗啦撞翻墨盒，半副画毁的彻底，墨汁浸透宣纸，在桌下聚成一滩。
　　陈靖埋头拾起墨盒，一摆手把自己蹭成个大花脸，手脚不知该往哪摆，整张脸都蒸透了，红的似个燃满柴禾的炭盆。赫钟隐坐到桌边，拎起宣纸抖抖，依稀能看出这墨迹杂乱，显见执笔之人心绪不宁，不知被甚么扰乱了心弦。
　　“关关雎鸠，在河之洲，窈窕淑女，君子好逑，”赫钟隐放下宣纸，提笔蘸饱墨汁，在上面写下这句，“不知是哪家姑娘，令阿靖寤寐思服？”
　　“没、没有的事，”陈靖结结巴巴，牙齿磕磕碰碰，他不顾师徒礼仪，一把抢回宣纸，胡乱揉作一团，“先生莫再说了，时辰晚了，快快去用膳吧。”
　　赫钟隐两手空空，盯着陈靖发旋，半晌才勾起唇角，转身走出门槛。
　　这般岁月如梭，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，陈瑞听得风声，回去与周淑宁商量：“嫁娶之事并非不可，只是阿靖小些，不知哪家姑娘合适。他自小不要婢女伺候，便是想寻个填房，一时也指派不得。”
　　周淑宁月份已大了些，平日里不爱躺着，惯爱两手托着肚腹，在卧房走来走去：“父母之命媒妁之言，阿靖年岁尚小，正需要大哥做主。年岁相仿、门当户对的姑娘倒有几位，夫君何不着人备礼上门，给阿靖定门亲事，也令阿靖宽心，助他潜心向学。”

23 第23章
　　这事陈瑞没有告诉陈靖，只放出风声，要给弟弟择一门亲事，将军府的公子想要成家，远近世家府邸派来的红娘几乎踏破门槛，陈靖毕竟不是傻子，得知此事后怒发冲冠，闷头闯入陈瑞书房，哗啦啦掀翻笔墨：“哥，你凭甚么自作主张！我根本不想娶妻！”
　　“没人令你即刻娶妻，”陈瑞抚平宣纸，心平气和抬头，“先定下一门亲事，让你收收性子。”
　　陈靖近来比之前不知听话多少，陈瑞也不再像以往那般动辄打骂，而是听从赫钟隐和周淑宁的意思，遇事先礼后兵，在外人和家臣面前，给陈靖留足面子。
　　两兄弟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剑拔弩张，面对面吹胡子瞪眼睛了。
　　“不愿娶妻也可，”陈瑞退一步道，“你看中府中哪个婢女，将她收入填房，嫁娶之事便可以商量。”
　　“为、为何·····”
　　陈靖怔怔呆住，半晌才明白过来，热意从颈尾蒸至耳根。
　　竟然······被发现了。
　　此事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，还能一笑了之，若是闹的人尽皆知，还真是不如不知。
　　他生生闹了个大红脸，半晌才磕绊蹦出一句：“不······不要，既不要填房，也不要娶妻，想要你自己要去！”
　　陈靖情急之下口不择言，说的陈瑞脸色大变，劈头砸来茶盏，陈靖岂能引颈就戮，脚底抹油溜了，闷头跑进家畜栏中，夹起数只鸡鸭，翻墙跃出府外，冲入丛林当中。
　　他只觉自己里子面子都丢光了，既然哥哥知道，嫂嫂想必也知道了，既然嫂嫂知道，婢女们大约也知道了，婢女们若知道了，家臣们估计也跑不了了，他这一世威名毁于一旦，真不如找个沙坑钻进去刨开，把自己埋进黄土。
　　陈瑞不允家臣们离陈靖半步，往日陈靖溜出来都有家臣跟着，这回他觉得自己颜面无光，特意甩开众人，从侧门翻出来的，这将军府里的大路小九曲十八弯似的，等家臣们发觉不对找到这里，他早跑出八丈远了。
　　这般闷头冲入林中，不知跑了多远，四周静谧无声，他猛然停下脚步，杵着膝盖呼吸，抬眼望去一轮圆月，四周星光璨璨，月光如银链泼洒开来，涂抹一方天地。
　　陈靖丢开家畜，力竭倒在地上，两手枕在颈后，抓来一块石头，嗖一声丢向空中。
　　天地苍茫，朔风呼啸，一缕檀香飘来，悠然飘入鼻端。
　　陈靖定在原地，口唇半张，愣愣傻在原地，那石块不偏不倚落下，正巧砸上鼻骨，砸的他嗷呜一声，翻起来猛擦鼻血。
　　手忙脚乱折腾半天，可算抓来残雪，把鼻子紧紧堵上，再起身时那檀香如同游魂，倏忽便飘散了。
　　陈靖摇头晃脑，喉结滚动几下，竭力拍醒自己，有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，他夜夜梦见怀抱少年，醒来便竹篮打水一场空，耷头耷脑坐在床边。此事只能怄在心底，无人可以倾诉，适才那檀香如梦似幻，勾的他心神摇曳，慢腾腾向远处行去。
　　拖拖沓沓走了几步，他飞奔起来，如一片翎羽，振翅飘向远方。
　　耳边风声飒飒，脚步轻快腾跃，那缕檀香闻不到了，四周响起狼嚎，那声音忽远忽近，一时远在天边，一时近在眼前，陈靖驻足屏吸，竖起耳朵听着，鼻间腾起白雾，那嚎叫又不见了，远处传来沙沙脚步，掠起凛凛风声。
　　陈靖揉揉眼睛，大口大口喘息，他跑出一身热汗，干脆脱|掉外衫，随手系在腰上，若是常人走在山里，听到狼嚎早吓得屁滚尿流，可他非但不怕，反倒升起一股兴奋。
　　这兴奋令他面红耳赤，指尖发颤，两腿重如千钧，半天动弹不得。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那脚步声听不见了，陈靖攥紧拳头，一步步向那头行去。四周雪落无声，脚步踏在雪里，踩出沙沙碎响，拨开挡在面前的叶子，踢开拦在前面的石头，一条河流在前方溪谷里流淌，这里天寒地冻吐息有雾，这河水竟未曾结冰，陈靖沿陡坡滑下，呼出一口白气，抬指触碰水纹，缓缓拨弄两下。
　　水流掀起阵阵涟漪，圈圈荡漾开来，陈靖甩甩手腕，迎着上游往前面走，前方碎石嶙峋，土地覆满青藓，他擦掉满头热汗，系紧腰间外衫，循着水声淋漓的方向，一步步挪蹭过去。
　　雪浪翩然而落，覆在额角脸颊，融化进衣襟里面，汇成一道小溪。
　　溪水里隐隐有道背影，正撩起湿发，将水浪倒入脊背。
　　这脊背有一道长弧，沿颈骨向下凹陷，延展到尾骨上面，淋漓湿发如浓密海草，遮掩大半皮肤。
　　远远望去，那皮肤白如霜雪，滑如凝脂，肩背延展开来，似展翅欲飞的白鹤。
　　这人弯腰舀水，半身向前探出，金发沿侧颊滑落，丝缕垂在湖面。
　　此情此景如梦似幻，陈靖喉结滚动，下意识上前半步，那道身影沉入湖底，金发在水中飘散，如一株色彩艳丽的曼陀罗花，绽出行将破碎的华彩。
　　陈靖鬼使神差向前，一脚踩上枯枝，咯吱一声碎响，水面骤然暴起，一道银刃迎面扑来，擦着耳骨飞过，直直钉上树干。
　　耳边淌落一道血线，枝杈被劲力震颤，抖落簌簌残雪。
　　陈靖呆愣楞站着，不知何时竖起的旗杆软下去了，软塌塌垂在腿|间。
　　寒雪掺杂血腥，檀香浸染白梅，少年垂下手臂，遥遥与他对望。
　　滴答。
　　滴答。
　　水珠自少年发尾落下，叮咚落入水面，荡起细小涟漪。
　　河面泛起白雾，眼睫眉尾被霜雪盖住，碧色眼瞳如同琉璃，静静映出弧光。
　　陈靖喉底发酸，舌底似被黏住，分毫动弹不得，一身热汗褪下去了，裤子牢牢黏在腿上，扯都扯不下来。
　　他呆愣愣瞪圆双眼，看那少年走上河岸，裹上一身皮毛，赤脚踏雪而来。
　　“有缘终会相见，”兰景明弯起眉眼，“果然······又见面了。”
　　陈靖如坠云雾，不知今夕何夕。
　　他想挪动两下，可担心抬起手来，会触到一片泡影，这梦境便要碎了。
　　“天寒了，”兰景明道，“回屋去罢。”
　　这言语惊醒陈靖，他倒退半步，匆匆解下外衫，像收拾不听话的小孩，将兰景明裹在里头，再看看那双冻红的裸足，他干脆弯下腰来，到拔垂杨柳似的，将兰景明扛在肩上。
　　兰景明虽然看着瘦弱，好歹也是男子骨量，陈靖扛人却像扛个小孩，丝毫不费力气，他扛着人左右乱看，急匆匆跑出几步，懵头懵脑转了两圈，鼻间吐出热浪：“去哪？”
　　兰景明噗嗤一声笑了。
　　他肩膀抖动，柔软腹部压在陈靖肩上，抖动间传来热意，烫的陈靖手臂发软，险些抱不稳人。
　　“我的木屋，”兰景明抬起手臂，口唇挪移下来，贴住陈靖耳蜗，“就在那边。”

24 第24章
　　那边······
　　木屋·····
　　陈靖胸中惴惴，活像揣了一只兔子，几欲蹦出口中，软下的旗杆颤巍巍抖动两下，眼看着又要立起，他咽下口水，收紧手臂，只想挥自己两拳，让自己清醒清醒：“在，在哪里，我，我，咳，我不留宿。”
　　兰景明笑得更欢，垂落发尾冻成冰凌，戳上陈靖脖颈，直戳的陈靖脊背发麻，手脚发软，两腿好似生出神识，不由自主动了起来。他照着少年指出的方向，一步步踏雪行去，那是一座被霜雪覆盖的木屋，它背靠丛林，面朝溪流，前面围出一座小院，院里有燃尽的篝火。
　　屋外挂着几张兽皮，门口堆着刀枪棍棒，显见是常年打猎用的，陈靖在少年的指引下走进木屋，里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，只是看着简陋，好似用的久了，未曾重新修缮。
　　卧房里供着一尊佛像，佛像前摆满香火，满屋尽是檀香，熏熏然浸透衣衫。
　　这般想来······将军府中各处供奉佛像，先生身上散出来的淡香，大抵也是这么来的。
　　忆起第一次与先生相见，仰头说出的竟是“你好香”，陈靖狂甩脑袋，只觉自己真真是个登徒浪子，怪不得大哥要令他成家，让他早些收心。
　　成家······
　　收心······
　　陈靖下意识抬头，撞进一片碧色湖泊，少年敛眉看他，春水里倒映他的影子，簌簌摇曳生波。
　　热血冲上额头，陈靖手忙脚乱弯腰，胡乱松开手臂，将少年放在地上：“快，快去穿靴，外头天寒地冻，小心别冻坏了。这数九寒天，都是烧水在屋中沐浴，哪有在河里舀水的道理······”
　　大梁宗教盛行，人人进门都要礼佛，陈靖耳骨通红，竭力转回脑袋，逼自己强定心神，在佛祖面前拜了几拜，点燃一朵莲灯，供在佛祖堂前。
　　大门吱呀一声，霜雪自门外涌过，少年拎着简陋壶具走来，抬指挠挠耳朵：“没甚么可招待的，爷爷留下些许绿叶，便拿这煮了罢。”
　　这绿叶不知是从哪摘下来的，乍一看平平无奇，只一堆普通叶子，煮起来却沁香怡人，蒸得屋中如春，熏熏然惹人迷醉。
　　桌上有两个缺角的茶碗，拿竹皮仔细堵上，用它喝茶有些扎嘴，若是在将军府里，以陈靖惯常的作风，早叫人换新的了，可这会不知怎的，这扎嘴的竹皮毫不碍眼，把他戳的唇角出血，他还是咕嘟嘟灌个干净，压根没忍心放下。
　　咚的一声，茶碗撂在桌上，陈靖猛拍大腿：“再来！”
　　“唇上流血了，”兰景明撑起半身，指头蹭过陈靖唇角，“小心些，这回用我的喝罢。”
　　白皙指尖沾染血丝，金发悠悠蹭过耳骨，陈靖打个哆嗦，下意识摩挲鼻子，眼珠不敢看人，嗖一下落入茶盏：“我，我不留宿。”
　　兰景明怔愣片刻，肩膀抖动，将自己的茶盏推到对面：“放宽心，我不做那强人所难之事，不会对你做甚么的。”
　　陈靖眨眨眼睛，着实想刨个土坑，将自己掩埋进去，在这少年面前，他从来没甚么英明神武的样子，要么就是懵头懵脑憨憨傻傻，要么就是狼狈不堪，好似丧家之犬。
　　“为何······住在这里，”陈靖搓搓膝盖，掩饰似的仰起脖子，一口灌下茶水，直烧的肺腑发烫，咕咚咚响起燥鸣，“你一个人住？”
　　“原本是和爷爷两个人住，”兰景明端来陈靖茶碗，低头抿了一口，“后来爷爷走了，我便自己住了。”
　　陈靖的眼珠跟着兰景明的嘴唇，下意识摩挲两下：“那······自小以打猎为生？”
　　“与你可是不同，你是农户之子，自然春耕秋收，无需忧心温饱，”兰景明叹息，指头搭着碗沿，在掌间转过半圈，“我自幼长在山中，春夏草木茂盛，温饱不成问题，秋冬猎物少了，有一口算上一口，总归是饿不死的。”
　　这木屋与府宅不同，伫立在山雪之中，自然四面漏风，陈靖扫过榻上那薄薄一层被褥，冬雪里整日睡在上面，久而久之必定骨节酸痛，不良于行。
　　“既是如此，便来我府上罢，”陈靖喉结滚动，热汗沁出脊背，“实不相瞒，初次见面，我没有表露真实身份，实在是情况危急，不敢全然交底。我是永康城将军府陈瑞将军的弟弟，单名一个靖字，家中只有兄嫂二人，都是通情达理之人。你是我的救命恩人，且来我府上暂住，让我好好报答你罢，金银珠宝任你挑选，有我一口吃的，绝不会少了你的。家里人都唤我阿靖，你若觉得生分·····”
　　“阿靖，”兰景明挑起舌尖，笑意盈进眼底，眼尾曵出薄红，“你说过的，我便唤你阿靖。”
　　藏在袖中的指头，渐渐握紧成拳。
　　谨遵父汗命令，他要潜入将军府里，才有可能寻到龙脉，偷出山河混元图来。
　　可若硬碰硬攻入永康城，或是夜半三更潜入将军府，皆免不了一场恶战，实在是下下之策。
　　最好的方式······便是靠狼嚎引人过来，一步步引入备好的木屋，循序渐进拿话试探，让陈靖带他进入府中。
　　他原本备了几套说辞，可一套都没有用上，他之前与陈靖相处不过寥寥几日，再见面却并不生分，反倒像是多年故友，以茶代酒把酒言欢，想说甚么便说甚么，并无甚么顾虑。
　　陈靖热情直率，坦坦荡荡，反衬得他居心妥测，实乃宵小之辈。
　　兰景明垂下眼睛，沉默以对。
　　陈靖搁在膝上的掌心收拢成拳，他以为少年还有顾虑，只想该如何劝说：“你无需多虑，即便入了将军府里，也无人会逼你做些甚么，你想来就来，想走便走，若是想谋个一官半职，我可以请哥哥帮忙，或者等我虚长几岁，便能接官衔了，到时候你想做甚么，我来给你安排。再不济将军府里家臣众多，我可以叫他们来修缮你这屋子，这被褥太薄，需得换上一床，这桌椅碗筷都裂口了，全给你换成新的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好了好了，”兰景明连连摆手，“别说了，让我好好想想。外头有几只拔干净毛的山鸡，你且在这等着，我给你煮碗鸡汤。”
　　话虽如此，陈靖哪能乖乖等着，他腾一下弹起身子，硬邦邦挪动两步，触到少年眼睛，又是哑口无言，甚么都不会说了：“我、我身上有盐，我来帮忙。”
　　他手忙脚乱抬手，插|进胸口布袋，囫囵掏出盐罐，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了，这次的盐罐圆滚滚的，是个圆脸福娃，一副憨态可掬的模样。
　　“多谢阿靖，”兰景明眉眼弯弯，蹭过陈靖指头，掠走那只盐罐，“阿靖真好。”
　　陈靖登时被炭火烤成一团，蒸成一团灰烬，掌心空落落的，僵硬交握两下，热意留不住了。
　　外头风雪淡了，天边一轮圆月，掩在厚云之中，星子光辉闪烁，铺作一道银河。
　　兰景明盘腿坐在院里，烧火燃起柴禾，他用来煮汤的瓦罐同样老了，顶上破了一道小口，好在鸡汤添水不多，不至于满溢出来。
　　陈靖在府里时十指不沾阳春水，别提一日三餐，一日六餐都有人送来，甚么拔毛剔鳞把握火候之事，一概是不会做的，他蹲在少年身旁，愣愣看人半天，忍不住回到屋里，寻来厚重毛皮，裹在少年身上。
　　“不冷么，”陈靖恶狠狠道，把兽皮系紧两圈，掩在少年颈下，“下回再让我看你只着单衣出来，非揍得你下不了床。”
　　这话是大哥陈瑞挂在嘴边，常年用来威胁他的，这会竟被他毫不犹豫用上，丝毫不觉唐突。
　　兰景明甚少听到这话，一时怔在原处，半晌没有动弹。
　　在帐中时无人可威胁他，即使威胁了他，也被他报复过去，他的生活似乎只有忍耐与反抗，这种吃饱穿暖的小事······早就不在乎了。
　　兰景明拨弄柴禾，火苗上下起伏，撩过他的指头，烫出一缕焦糊。
　　陈靖慌忙扑来，握住一把冰雪，拢住少年指骨：“当心。”
　　掌心冷热交替，陈靖攥着那四根指头，似拢住冰雕玉琢的翡翠，丝毫不敢用力，怕把那指骨给捏断了。
　　指头上没有一丝薄茧，雪肤牵动细骨，洇出阵阵颤栗。
　　兰景明抽|出手腕，耳骨染上薄红：“坐下罢，乖乖等着就好。”
　　陈靖心里想要听话，可哪能乖乖等着，他半蹲半坐，眼珠跟着少年转动，似一条馋肉的大狗，总想蹭上来套套近乎。
　　兰景明被人盯着，只觉芒刺在背，那层毛皮薄如蝉翼，要被人用目光割开，肆意舔|舐肌肤。
　　“我生来异相，”兰景明拢住兽皮，裹在里头瓮瓮吐息，“不愿去你那里，被人指指点点。”
　　“我有办法，”陈靖凑上前半蹲下来，直如衔到嫩肉的大狗，尾巴晃出残影，眼眸亮如寒星，“我有办法，你随我来。”

25 第25章
　　“等等，”兰景明攥住陈靖手腕，将人拉回身边，“鸡汤还没熬好，你再陪我等等。”
　　陈靖被隐形铁链拽回，乖乖坐回少年身边，兰景明揭开瓦罐盖子，探长勺子在里面搅动，汤水一圈一圈漾开，肉香弥散开来，陈靖探过脑袋，那鸡汤里煮着不知甚么叶子，闻着格外清甜。
　　“尝尝看，”兰景明舀出一勺，递到陈靖唇边，“好不好喝。”
　　陈靖忙不迭抻舌卷过，烫的舌尖通红，呲哈呲哈漏风，硬是仰脖咽下去了。
　　“好喝，” 陈靖胡乱点头，“最好再煮一会，腥味还未散呢。”
　　“腥味未散，怎么可能好喝，”兰景明捞出勺子，将盖子贴回瓦罐，“你在耍我。”
　　“我，我，没有，我怎可能耍你······”
　　陈靖磕磕绊绊，齿尖咬上舌头，心道自己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，赔了夫人又折兵，说甚么都不对做甚么也是错的，倒不如乖乖窝着，脑袋扎进土里算了。
　　“逗你的，”兰景明掀开半面皮毛，懒洋洋打个哈欠，“天寒地冻，为何不来暖暖。”
　　为何······
　　不来······
　　暖暖······
　　少年那身皮毛下只着单衣，大半肩膀并锁骨露在外面，盈白肩头圆润如玉，白的晃花人眼。
　　陈靖喉结滚动，胡乱咳嗽两声，一双腿却不听使唤，带着他走向少年，钻进皮毛下面。
　　两具身体相贴，热意弥漫开来，这外头数九寒天，呼吸吐出白雾，与少年相贴的身体却是烫的，肩膀挨着肩膀，皮肉贴着皮肉，陈靖脸颊滚烫，嗅着淡雅如兰的檀香，心口摇晃不休。他眼珠黏着脚尖，硬邦邦如块石头，半晌不敢动弹，兰景明倒是怕他冻到，掀起半面皮毛，将人裹得更紧。
　　“你怕甚么，”兰景明道，“羊羔尚要抱团取暖，你我又有甚么不同。”
　　“我，我不是羊羔，”陈靖懵头懵脑，“我没长毛。”
　　兰景明怔住，探出一条手臂，手背贴在陈靖额上：“阿靖，有人说过你······憨憨的么？”
　　“没有，”陈靖面红耳赤，只想刨个坑把自己埋住，“大哥日日说我桀骜不驯，不服管教，总想把我吊起来抽，当然他只是嘴上说说，抽也抽不了几下，嫂嫂才是真护着我，回回都要扑来救我。你呢，我看你身上没有疤痕，爷爷待你好吧？”
　　“爷爷待我很好，但我身上没有疤痕，似乎是天生的，”兰景明撩起发尾，给陈靖看他脖颈，“从前在山间打猎，曾经遇到幼虎，缠斗一番后有幸逃脱，只是肩膀到脖颈撕开一条口子，血不知流了多少，好在林中草药众多，止血后还能保命。本以为伤口长好后定会留疤，谁知过了数月，伤口恢复如初，似乎从未出现，这便是天生的吧。”
　　“那我天生就爱留疤，”陈靖撇嘴，向上|撸|掉外衫，指指自己膝盖腹肌：“这里是幼年在石路上跑，撞在地上摔出来的，这是之前与家臣打闹，扑在树上磨出来的，这是前几日与先生过招，被先生拿扇子扫出来的······喔，适才忘与你说了，大哥为我请了位先生，生得温文儒雅玉树临风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，若你与我回府，可与我一道听先生讲学，定会令你大开眼界。”
　　“我习字不多，更不会吟诗作画，”兰景明垂下额头，搭在两膝之间，“你那位先生······会嫌弃我的。”
　　“这怎么可能，”陈靖嘿嘿笑道，“你且放心，先生嫌弃我都不会嫌弃你的，他那人看着规规矩矩，其实有点小孩习性，看你好玩定会逗你，你与我回去便知道了。对了，看看鸡汤煮好没有，快喝两碗暖暖身子，我领你去摘荆棘果，这名字还是我给取的，除我之外，没人能够找到它们。”
　　瓦罐盖子哔啵作响，热浪向上翻涌，香气飘散起来，丝缕涌进鼻间，汤水涌起细末，咕咚咚冒出热浪，兰景明撑起身体，舀来一勺汤水，觉得味道不错，便给陈靖盛来一碗。
　　陈靖不知喝过多少鸡汤，膳房里炖出来的他喝来喝去，早就烦到闻鸡起呕，可这少年炖出来的汤水异常清甜，鸡肉鲜嫩入口即化，连嫩叶都有迷香，他这一日未吃什么，到这时辰也是饿了，狼吞虎咽噎掉几碗，汤底舔的精光。
　　“你不怕烫么，”兰景明静静抿进一口，令汤水在舌底洇开，“没人会和你抢，放凉些再喝罢。”
　　“不怕不怕，我不怕烫，越烫越好，越烫身上便越舒服，”陈靖兴冲冲道，“你且放心，我心中有数，不会喝光你那份的。”
　　“你傻不傻，”兰景明曲起指节，弹了他额头一下，“这么大一只瓦罐，我便是天大的肚子，喝几碗也该饱了。”
　　陈靖捂着额头，蹲在那嘿嘿傻笑，他喝了几碗身上热了，连兽皮都不披了，向后仰在地上，摊开两臂呼出长气，盯着浩渺无边的星火。
　　四周万籁俱寂，林中静谧无声，此间只有两人，在风雪中遥遥相望。
　　兰景明喝光一碗，将茶碗放在地上，偏头见到陈靖，倾身俯卧下来，额头搭在陈靖肩上，手臂向上攀爬，拢住陈靖肩膀。
　　少年的热气吐在耳边，陈靖耳骨被暖风拂动，直如羽毛抠来，挠到心口里去，他两眼瞪成铜铃，胸中擂鼓咚咚作响，两腿崩成直线，硬邦邦挺如长枪。
　　“不要动，”兰景明静静吐息，“我冷，你不要动。”
　　将军府早晚都要去的，去了那里便要谨言慎行，在达到目的之前，不能越雷池一步，这风雪漫天的山野开阔寂寥，似乎能包容一切，包括他求而不得的自由。
　　陈靖身上滚烫，胸口砰砰跃动，血流在体内肆意奔涌，这人身上有绵绵不断的热浪，将兰景明包裹进去，温暖他寒如霜雪的身心。
　　果然不一样，活生生的人躺在身边，比羊羔和兽毛温暖太多，兰景明闭上双眼，轻缓吐息片刻，额头顶在陈靖肩上，手臂向内收紧。
　　只这一次，只这一夜，且让他放纵一回吧。

26 第26章
　　身体被少年手脚并用缠住，陈靖从上到下从头到尾，从头发丝到脚趾尖，全部竖成旗杆，硬成一块铁板，咯吱咯吱作响。
　　英雄难过美人关，古人诚不欺我。
　　陈靖心道好在自己不是坐拥江山的皇帝，这美人在耳边吹上几口热气，甚么烽火戏诸侯、千里送鹅毛是做不得的？若是美人想要天上的月亮，也要着人抬来长梯，上去给摘下来的。
　　这少年躺在身边，倒真是迷迷糊糊，似睡非睡的模样，陈靖生怕对方冻到，又不忍吵到少年，抬手把那兽皮拉来，将人包裹进去，只露出细软额发，在眼前荡来荡去。
　　少年咕哝两声，似乎不满陈靖动弹，将人抱得更紧，陈靖认命探长手臂，揽住少年肩背，将人拉到身侧，裹进怀抱之中。
　　兰景明眉头舒展，舒舒服服睡了，额头正压在陈靖肩上，压到麻筋上面，这时辰短了倒还可以，时辰长了陈靖手臂发麻，龇牙咧嘴，从肩背到指骨似被节节打散，全不是自己的了。
　　可他硬是没有动弹，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，仰躺在地上数羊，大半毛皮都被他裹到少年身上，他自己袒露臂膀，热气腾腾散尽，竟然没觉得冷。身旁温香软玉在怀，冷热抛之脑后，他将那羊从一只数到一万，又从一万数回一只，不知过了多久，他自己也迷糊起来，半睡半醒卧在那里，不知今夕何夕了。
　　木屋近在咫尺，两人竟都没有进去，在外面幕天席地躺着，足足睡了一夜。
　　日光洒在脸上，撩得眼皮发痒，兰景明竭力撑开眼皮，脑袋下枕着硬邦邦的胸膛，陈靖仍保持搂着自己的姿势，只是将自己揽得更紧，直贴到他胸口上面。
　　竟然······这样睡了一夜。
　　在帐中时都没睡得这么沉过，若是夜半三更听到拔帐的号角，即刻便要爬起来收拾，飘多大的雪都要走的。
　　陈靖鼾声大作，胸膛上下起伏，这般在风雪里睡了一夜，这人竟没有冻坏，摸摸手脚还是热的。
　　兰景明搓揉脸颊，脑袋埋进膝间，默默休息一会，他将兽皮从身上解下，盖在陈靖身上，自己起身进屋准备小食，林中没甚么东西，只有用桂花梨花揉成的糕点，能将就解解馋了。
　　端着木盘出去，将糕点放在院中的石台上，盘底撞上石壁，咔哒一声轻响。
　　陈靖哼呜一声，猛然从地上弹起，他之前睡得人事不知，口水要流下来了，这般醒来环顾自周，只觉怅然若失，下意识摸摸胸口。
　　温香软玉好似海市蜃楼，前夜热意犹在，今晨飘散如烟，他拧眉坐着，垂眼盯着地面，半晌不想起来，也不知自己和自己较甚么劲，总归就是不想抬头。
　　兰景明摆好糕点，察觉这人在耍小孩脾气，免不得过去哄他：“阿靖怎么了，可是身上不爽利了？”
　　话音未落，垂下的手腕被人握住，耳边飘落两缕软发，兰景明弯腰躬身下来，鱼一般软下脊背，滑进陈靖怀里，抱住陈靖脊背，轻轻软软吐息：“阿靖，过来吃糕点了。”
　　陈靖眨眨眼睛，那股莫名而来的火气登时散了，眼下即便少年在糕点里裹着穿肠毒药，他也要闭眼吃下去了。
　　陈靖由着少年牵引，乖乖走到桌边坐下，抓起一块桂花软糕，捏在鼻间闻闻：“你还会做这些？”
　　“总不能日日茹毛饮血，别的甚么都不吃吧，”兰景明咬下一口，眉头微拧，“唔，有点干了，下回多添些水。”
　　陈靖倒没吃出甚么干不干的，在他看来这里荒无人烟，能填饱肚子都是上天眷顾，何必还在意甚么滋味。
　　况且这是少年做给他的，别提这桂花味的糕点，便是那无甚滋味的焦炭，嚼起来都香甜可口。
　　两人吃饱喝足，回屋披上皮毛，挂起几样刀具，陈靖握住少年手腕，带人跑进丛林。
　　雪落方歇，踩在地上满是泥印，掌心圈住的手腕似一根细骨，外头覆着一层薄皮，不知在这险象环生的丛林里······是怎么活下来的。
　　陈靖总是忍不住回头，眼珠黏上少年脚踝，碰一下再分开，触一下再弹起来，兰景明循着他的目光，盯住自己小腿：“怎么了？”
　　“铃铛呢，”陈靖忍不住道，“那串小小的金铃铛，跑起来叮咚作响。”
　　“丢了，”兰景明抿住嘴唇，鼻间吐出白雾，“找不到了。”
　　陈靖无言以对，掌心滑落两寸，握住少年指头：“没关系，等回了府里······我给你做串新的。”
　　“不必，”兰景明摇头，“那是······家人留下的东西，没甚么能替代的。”
　　那串铃铛还在瓦努拉手里，此次进府凶多吉少，若是殒命在那，不必留铃铛随葬。
　　陈靖不说话了，他心中莫名憋闷，跑出几步飞起一脚，掀飞一块石头，撞得枝杈簌簌落雪，心头才舒服许多。
　　他带着少年在林间奔跑，时不时停在树下，攀上去再爬下来，路过巨石刹住脚步，左右转过几圈，在后面做个记号，这般从晨曦跑到晌午，兰景明累得气喘吁吁，再也不想动了：“歇一歇罢，我好累，那甚么荆棘果······在哪里呀？”
　　“前面二百米就到了，”陈靖转过两圈，发觉少年跑不动了，干脆一不做二不休，弯腰扶膝起身，将少年扛在肩上，“你莫动了，我这就扛你过去。”
　　兰景明被扛在肩上，晃得头晕脑胀额发乱飞，他被撞得恶心欲呕，心头腹诽这阿靖许是一头牛变的，扛几个成年男子行在林间，约莫都能健步如飞。
　　“到了！”，陈靖停在一棵树下，撕下一块树皮看看，抬手揪来叶子闻闻，弯腰放下少年，“这上面就是荆棘果了，你等我片刻，我把果子都晃下来。”
　　晃下来·····
　　兰景明下意识后退两步，陈靖扎好马步，嘿呦吼出一声，喷出一口浊气，两臂抱住树干，猛力向后拉去。
　　这树干分外粗壮，两人都不见得能合抱过来，竟被陈靖向后拽动，发狠晃动起来。
　　顶上枝杈簌簌作响，落下几只通体带刺的果子，那果子红里透黑，骨碌碌散落满地。
　　陈靖摇晃数下，果子越落越多，噼啪砸在地上，顷刻间堆成一座小山，兰景明看了又看，忍不住捡起一个，搁在掌心晃晃，怎么看都觉得它像个毒物，不是能入口的东西。
　　“我知你在想什么，它确实可以吃的，”陈靖摩挲掌心，将果子拎在手里，对太阳转过几圈，指甲卡在顶端，硬掰开一条小缝，“它看着铜皮铁骨，其实都是哄骗人的，里头的果肉黑黝黝的，却是我吃过······最甘甜的果实。”
　　“真的吗？”
　　兰景明犹豫接过，放在唇边舔了一下，陈靖盯着他尖巧泛红的舌尖，撩出一截又缩回唇里，喉结跟着滚动几圈。
　　这果实入口微酸，再品却有甜味，等它在口中化开，甜味洇出淡淡涩苦，那苦不是全然的苦，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浓香，在舌底徘徊不散。
　　“味道······怎会如此特别？”
　　兰景明没吃过这样的东西，它们长在高高的枝杈上，浑身覆满带刺的硬壳，无人会以身试险，把这东西当做口粮。
　　陈靖闻言笑了，胸膛挺立起来，眼角眉梢飞扬：“我猜你就没吃过它。幼年时爹娘很少管我，由着我在外面疯玩，这永康城能有甚么意思，去几次集市便懈怠了，这山野丛林才有意思，一年四季花开花落，奇珍异兽在林中徜徉，玩上多久都不会腻的。这荆棘果也是我无意间发现摘来吃的，若被家臣看到必定告诉爹娘，打的我下不了床。我只能偷偷溜出，爬到树上大快朵颐，说来还有些好笑，我吃东西不知节制，这般吃了不知多久，整个人从头到脚黑了一圈，头发似被墨汁染过，眼瞳黑了两圈，连指甲都青紫发乌，活像中了甚么毒瘴。爹娘以为我进山被毒物咬了，匆匆寻郎中过来诊病，可无论国医大手还是乡野村夫，都说我脉象平稳体壮如牛，活到百岁不成问题。”
　　“后来呢？”兰景明唇角浅勾，眉眼弯成月牙，“后来怎么好的？”
　　陈靖挠挠脑袋，脖颈洇出薄红：“后来甚么针灸请神的办法都用过了，我喝过香灰，吃过蜡油，连符咒煮的汤水都喝过两碗，最后郎中们实在无法，干脆死马当活马医，给我熬了最平常的清热解毒的方子·····一碗下去蒙被大睡一场，醒来便大好了。”
　　兰景明口唇半张，没想到这轰轰烈烈一场大戏，如此轻易便收场了。
　　“好在方子里就几样最普通的药材，我全都记下来了，”陈靖嘿嘿笑了，露出一口白牙，“若是不想如此这般进府，你也吃些看看，我当时黑的不成人形，约莫你也能黑上不少。”
　　兰景明怎么也没有想到，这人说的办法是这种办法，他拾起果子，犹豫片刻才道：“阿靖。”
　　陈靖登时正襟危坐：“你且说吧，我听着呢。”
　　“你真的好憨，”兰景明一本正经，“憨的令人钦佩。”
　　陈靖丈二摸不着头脑，这是夸他呢还是骂他呢？
　　他还没明白过来，兰景明已掰开硬壳，挑起一块果肉，囫囵塞|进唇里。
　　“你，你还没告诉我。”
　　“甚么？”
　　“你的名字，”陈靖鼓起勇气，“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。”

27 第27章
　　“我······没有名字，”兰景明回道，掩饰似的垂下脖颈，撕下一块果肉，囫囵塞进口中，“我和爷爷两人生活，爷爷年岁大了，头脑不慎清明，见我日日与白狼作伴，便干脆唤我白狼，若是不介意······你也这么唤吧。”
　　“啊？”陈靖搓揉脑袋，额发揉成鸡窝，“可以倒是可以，只是这名字······着实有些随意，这样吧，你我共同想个名字，进府里先报这个，若以后想到更好的了，在城内通牒处换印即可。”
　　“好，”兰景明点头，指头掰开硬壳，舔掉最后一丝果肉，“你先说罢。”
　　陈靖懵住了。
　　他是家中最小一个，出生时备受爹娘哥嫂宠爱，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，哥哥嫂比他大上不少，身旁也没甚么兄弟姐妹，他自然没甚么帮人想名字的经验，再加之他之前不爱念书，次次把好不容易请上门的先生吓跑······眼下只有从赫先生那学到的一点皮毛，实在是书到用时方恨少，是非经过不知难了。
　　“咳，”陈靖随手掰来枯枝，背过脑袋窝成一团，在地上涂涂画画，“你先吃着，我先想想。”
　　兰景明轻舔被果肉浸湿的小指，眼珠在背后跟着陈靖，不知是冻的还是热的，陈靖从耳垂到耳骨都是肉眼可见的红，口里嘟嘟囔囔不停，不知在琢磨甚么。
　　这果实的味道着实惑人，兰景明往日为了生存茹毛饮血，吃甚么都是为了填饱肚子，几乎没甚么喜爱的东西，可这荆棘果意外合他心意，不需陈靖来劝，他自己一个接着一个，吃的小腹滚圆，半天舍不得放手。
　　陈靖把自己仅会的那点诗词抠挖出来，颠来倒去背诵，想摘点好词好句出来，在少年面前表现一回，只是那诗词歌赋往日里还能刨出两句，眼下竟似被笼进口袋，一句都憋不出来，他急得薅掉两缕头发，垂头丧气扭过脑袋，慢腾腾挪回少年面前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：“哎，没办法·····”
　　后半句被他噎在舌下，眼珠瞪成铜铃，差点呛个半死。
　　少年迎着日光抬头，那双琉璃似的眼睛融进墨盒，荡出层层涟漪，他原本肤色极白，唇色红润，这双墨染的瞳仁比常人更黑，嵌在这白皙如玉的面颊上，生出出淤泥而不染的秀雅来。
　　陈靖惊到脊背发直，口唇磕碰，半天挪不开眼，直到少年按捺不住，弓背塌腰凑过半身，在他眼前晃晃，他才如梦初醒，忙不迭正襟危坐，轻咳两声：“咳······回去若说你是男子，无人会相信的。”
　　兰景明停下动作，送到唇边的果肉落下，被他顺手抹掉：“那该如何是好，你说这话，是要我扮做女子？”
　　此事兰景明确实想过，这永康城将军府镇守边关，若是来历不明的男子被阿靖带回府中，定会被按住盘问，盯得他动弹不得，哪里都去不了，若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进去······应当会轻松一些。
　　“啊？”
　　陈靖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，可不知怎的，大哥之前令他寻个填房的事在耳边炸响，直如新春爆竹，炸的他两耳嗡鸣，本来该说的话跃到喉边，硬生生转了个弯：“倒确实······可以一试，待回了城里，衣服你分别穿上，看看哪种更衬托你。”
　　“晓得了，”兰景明乖乖点头，“名字······怎么样了？”
　　“岸芷汀兰，郁郁青青，”陈靖喃喃吐息，“此景当真衬你。”
　　兰景明眼睫轻眨：“甚么？”
　　“先生有几首喜爱的诗词，日日挂在嘴边，时不时誊写出来，还要我也得学会，学不会要挨板子的，”陈靖抠弄头皮，埋起脑袋，“只是我听了上句忘下句，难得兴致来了，才能冒出一句，等你回去，可得好好念书，不能学我这般顽劣。”
　　他难得反刍自己，生出悔不当初的意思，若被哥嫂听到，定会惊掉大牙。
　　“郁郁青青，”兰景明温声吐息，指头埋进雪里，压在草叶之上，“这个青字······我很喜欢，便唤我白青罢。”
　　朔风袭来，风浪翻涌白纱，雪珠落在发间，陈靖鬼使神差伸手，抚住那抹发尾，虚虚握在掌心。
　　原本浅金的发尾有些发乌，陈靖抬指捻捻，一时舍不得放手。
　　兰景明打个哈欠，斜斜靠在树上：“为何······这般困倦。”
　　“荆棘果就是这样的，”陈靖解下外衫，盖在兰景明身上，将人紧紧裹起，“吃多了会眼皮发沉，不自觉想要休息，你且睡吧，睡饱便清醒了。”
　　若是在帐中听到睡吧二字，兰景明只会冷笑置之，可在这里听到阿靖要他休息，紧绷的弦骤然断开，他手脚并用，寻到陈靖肩膀，小孩似的靠了上去，脑袋埋在陈靖颈窝，呼吸拂在陈靖耳边。
　　陈靖胸口一震，呆愣愣坐在原地，整个人硬成石块，半晌动弹不得。
　　雪落无声，林间静谧悠然，陈靖不知怎的，竟生出不想回去的念头，他想同少年留在这里，浪迹天涯四海为家，他想令少年躺在他的肩头，躺上千年万年，不要睁开眼睛。
　　这般过了许久，兰景明滑落到陈靖胸前，猛然睁开双眼，陈靖下意识拢起小臂，两人近在迟尺对视，肌肤相贴热意相闻，鼻尖挨着鼻尖，轻轻摩挲两下。
　　兰景明侧过脸颊，映着结冰的河流，抚上自己头发：“啊·······”
　　隐隐能看到发尾化为墨黑，瞳仁透出暗色，见惯了的自己好似变了个人，兰景明坐在河边，两手覆在脸上，上下摩挲几下，几乎认不出自己了。
　　“身上没有变黑，当真是个奇迹，”陈靖凑上来道，挺起胸膛邀功，“我当时黑的似块焦炭，手指脚趾好似从煤堆拔出来的，可能你天赋异禀，荆棘果也奈何不了你。走吧，天色将晚，我出来两日没有通风报信，兄嫂在家该等急了，我领你去做两件衣服，今晚你便与我回府。若先生没有回去，你还能见先生一面。”


28 第28章
　　两人回了林中木屋，简单收拾细软，兰景明要拿的寥寥无几，只给佛堂送了盏灯，将木屋外面的栅栏绑上几圈，挂上硕大铜锁，跟在陈靖背后走了。
　　陈靖嘴上说的胸有成竹信誓旦旦，其实内心忐忑不安，他好不容易乖巧几日，椅子还没坐热，便又悄悄溜出，在林中厮混几日，眼下还要带人回去······他真吃不准哥哥会不会勃然大怒，将他卷铺盖丢到外头。
　　他急急拉着人走在风中，朔风卷起雪浪，淋漓扑在脸上。
　　他从未······如此渴望长大。
　　若长大了，他便有一席之地，说话便有分量，不会事事任人摆布。
　　若长大了，便无人再敢随意揍他，将他按在凳上，打的皮开肉绽，屁股上没一块好肉。
　　若长大了，他便想带谁回府便带谁回府，在府里收拾最大最美的庭院，安排给心仪之人居住·······
　　“阿靖，”兰景明道，“你轻些，我手腕疼。”
　　陈靖慌忙松手。
　　兰景明腕骨白皙，青紫指痕浮在上头，这指头用劲不小，直掐到腕骨底下，压得皮肉发硬，陈靖惶惶然盯着自己指头，扶起少年手腕，轻轻吹了几下：“对不住，好些了吗？”
　　兰景明心口一震，腕骨滚热，热气从皮肉烧到胸口，烫的脸颊通红。
　　“还好，”兰景明抽出腕骨，“不疼了，走罢。”
　　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，往日在帐中被兰杜尔侮辱，被小格勒挑衅，身上被打成血葫芦，骨头裂开长歪，再敲断复又长好，次次痛的死去活来，一次都没求饶过，眼下只不过被阿靖捏了一下，连皮肉都没有破······心中竟升起委屈，只想让阿靖等他。
　　这般下去······只怕连自己都要陷进去了，这任务还能完成么。
　　兰景明自认性情坚韧，不会为外物所动，此时才知那不过是纸糊的铠甲，指一戳便要破了。
　　他浑浑噩噩跟着陈靖，被人攥着指头，从林中带入城内，守城将士皆知陈靖是将军府家的公子，自然无人拦他，这铜墙铁壁似的城池足有六七道铜门守卫，若没有通城关牒，插翅都难飞进去，眼下两人长驱直入，畅通无阻，直走入一家绸缎商行，陈靖和人打个招呼，领兰景明走入库房，将客人挡在外头。
　　“这是我幼年玩伴办的商行，”陈靖怀里捧着五颜六色的布匹，坠得左右摇晃，挪到兰景明面前，“我在他这可随意取用，等他回来请他喝酒，这帐便一笔勾销了。”
　　“你小小年纪，还敢在外喝酒，”兰景明眉眼弯弯，“会被大哥打肿屁股吧。”
　　陈靖登时面红耳赤：“······”
　　被发现了。
　　被发现也就罢了，还被当面拆穿，面子里子都丢尽了。
　　陈靖胡乱卷来布匹，将自己包裹成团，瓮声瓮气走开：“你且换吧，换好叫我。”
　　待陈靖身影离开，兰景明吸口长气，埋头钻进绸缎，陷入黑暗之中，两指压住额角，指骨划过侧颊，摩的脸颊生疼。
　　他和阿靖······注定会成为敌人。
　　若他在这里死了，或许阿靖会记得他，在佛堂前给他留个牌位，或者将他挫骨扬灰。
　　若他活着回去，他们注定在战场再见，生死有命富贵在天，国仇家恨面前，小情小爱不足人道，会被大势碾压成灰。
　　此时此刻，此情此景，实如水中月梦中花，是饮下鸩酒前最后的那盏蜜糖，阿靖沉浸在温情之中，他却已经醒了。
　　“你会不会穿呀，把自己困住了吧。”
　　耳边响起爽朗笑声，兰景明僵住手臂，绸缎被人扯下，眼前满是清明，陈靖不知何时跑了回来，怀里捧着白纱发簪，在少年面前晃晃：“这是城里近来城里最时兴的簪子，给你戴上看看。”
　　未等兰景明推拒，陈靖探长手臂，将簪子穿过那团束起的发髻，轻轻拨弄两下。
　　“你若着男子服饰，十有八九······会被认定女扮男装，而且你嗓音偏细，约莫也难粗犷起来，”陈靖胡乱挠头，纠结不已，“我是想直接告诉兄嫂，你就是我那救命恩人，只是不知你愿不愿意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我不愿意，”兰景明斩钉截铁，“那日林中发生之事，天知地知你知我知，无需说与旁人。阿靖，你身份特殊，我怕给你惹来······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　　陈靖心头一凛，登时清醒不少，眼下朝中形势不明，外头北夷虎视眈眈，不知多少人忌惮他们拥兵自重，将他们当做眼中钉肉中刺，时时想要拔除，若是他擅闯敌营的事被爆出来，救命恩人也跟着昭告天下······少年在这里无甚根基，自己若不能时时护着，恐怕会引来杀身之祸。
　　是他太自私了。
　　执意将少年带回府中，受这规矩束缚，若放手将人留在山里，潇洒自在也未尝不好。
　　可少年孤身一人，木屋漏风被褥极薄，近日来风雪比往年更厉，山中野兽愈加凶残，在林中多待一天，便会多一分危险。
　　陈靖进退两难，往日刻意逃避的责任压在肩上，沉甸甸如一座小山，以往大哥对他苦口婆心教导，他左耳进右耳出，没几句放在心里，眼下反刍回来，这一句句都是肺腑之言，字字直戳心坎。
　　“阿靖看看，”兰景明戴着发簪，套了一件女子钗裙，“这样可还合适。”
　　陈靖屏住呼吸，一时头脑发沉，昏昏然口齿不清：“我算是知道·······你为何要蒙面纱了。你且等等，摘下这些发簪坠饰，换条普通钗裙，再在脸上涂些香灰。”
　　俗话说佛靠金装人靠衣装，此言着实不虚，兰景明换上黯淡钗裙，顶着乱蓬蓬的头发，脸上蹭满黑灰，总算显得普通许多，他自己没觉得甚么，长甚么样子都无所谓，倒是陈靖看不过去，总忍不住给他擦擦，这般来来回回，给人涂得乱七八糟，可真看不出原本模样了。
　　陈靖将人带到府外，这下倒多长个心眼，没有径直闷头冲去，先叫家臣进去通风报信，探探大哥口风。
　　“胡闹！”陈瑞摔裂瓷碗，茶水泼了一地，“夫人你且听听，这臭小子派人传话进来，说进山玩了两天，在城外遇到个无家可归的流民，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，他要将人带回府中！胡闹，简直胡闹，我将军府成了甚么地方，甚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？！”

29 第29章
　　此时天色渐晚，周淑宁正卧在榻上，被褥盖住小腹，一圈圈轻揉腹顶：“夫君轻些，我腹中不大舒服。”
　　陈瑞那口气登时灭了，自己也知道反应太大，自顾自转了两圈，没让婢女进来，起身拿簸箕扫了碎瓷，长长抽吸两口，压下腹中燥火，沉沉坐在塌边：“不是不允他带人进来，只是家臣婢女都是从小教养长大，好歹知根知底，留在府中才能放心，这流民不知从哪冒出来的，怎能随意带在身边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夫君所言极是，”周淑宁温声回道，“只是阿靖大了，总有自己的主意，日后他需得独当一面，不能总受你庇护。大梁战乱数年，天灾不断流民无数，如今百废待兴，连关牒都是近日才通行的，若要求面面俱到，人人知根知底，实在强人所难。阿靖虽有些贪玩，平日里也知道利害，不会随便带人回来，除非·······”
　　她话说一半欲言又止，柔柔看向陈瑞，陈瑞直直看她，半晌明白过来，拧眉怒道：“府里这么些人，就没有一个入他的眼，非得到外面找去？”
　　周淑宁扶腰起身，轻抚陈瑞脊背：“阿瑞，你怎么还不明白，阿靖这性子是闲不住的，寻常集市他逛三次就不去了，同样的菜煮三回他便不吃了，他自小不要人伺候，只在玩耍时和家臣婢女闹做一团，时日长了彼此熟悉，自然难以动心。既到了这个年纪，房里总归要有人的，若他实在喜欢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夫人哪夫人，阿靖这般顽劣，有一半是你纵容的，”陈瑞以手扶额，摇头叹息，探掌摩挲周淑宁的肚子，“等这个小的出来，必得好好教养，你与那臭小子同仇敌忾，我一人孤掌难鸣，得有个帮手才行。”
　　“夫君何出此言，”周淑宁笑道，“阿靖日后自会娶妻生子，他与夫人琴瑟和鸣，你我的话可都不会听了。”
　　“他敢，”陈瑞冷哼一声，高高甩开袍角，“我倒要看看，他带了个甚么人回来。”
　　陈靖与兰景明立在府前，等待家臣传唤，兰景明不卑不亢，神色淡然，陈靖倒成了热锅上的蚂蚁，时不时探头张望，爬到墙上猛吹口哨，下来时紧贴大门，额头挤进门缝，屁股撅在半空，兰景明刚要伸手捞人，急促脚步由远及近，大门吱呀一声，被人一把推开。
　　陈靖忙不迭倒退两步，险些绊倒在地，陈瑞负手立在门前，黑压压如一座山脊。
　　兰景明扶了陈靖一把，率先拱手作揖：“大人。”
　　天寒露重，陈靖呛了两口冷风，咳得撕心裂肺，兰景明作揖做到一半，慌忙给陈靖顺背，陈瑞想到夫人的话，莫名唇角一抽。
　　“哥，”陈靖止了咳嗽，学着兰景明的样子，毕恭毕敬作揖，“哥，这位便是适才令家臣通报过的白青，他与我一见如故，正在城中寻找差事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你自己说，”陈靖冷冷打断，目光垂落下来，凝在兰景明发顶，“为何沉默不语，让阿靖替你说话。”
　　“大人息怒，”兰景明听话仰头，看向陈瑞双眼，“在······咳，大人英明神武，小女子胸无点墨，未曾见过世面，不敢直视大人。”
　　兰景明长到现在，就没自称过甚么小女子，连大梁官话都说的磕绊，眼下只觉哪哪都不太对，浑身痒的厉害，犹如蚂蚁爬过，沿脖颈爬向背脊。
　　陈靖眼前一黑，心道这马屁倒是拍的得心应手，想唬过大哥可不容易。
　　“家在哪里，父母可还健在，家中可还有姊妹兄弟，既是流民，关中有不少富庶城池，在哪里都能留下，为何要到永康城来，”陈瑞负手立着，横眉冷冷吐息，“与阿靖见过几回，都在甚么时候见的，同阿靖一起做过甚么。若想找份差事，在永康城里不算难事，为何偏要来我府中。这些你仔细想想，一个一个答给我听。我将军府不是想来就来，想走的地方，我丑话说在前头，你若有半分虚言，日后被我知晓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哥！”陈靖按捺不住，跳脚怒道，“白青与我是患难之交，不是你牢里的犯人！”
　　“正因如此，我才好声好气问她，没将她丢进牢里，”陈瑞不为所动，“还有你，给我进府里去，一会有话问你。”
　　陈靖登时明白过来，大哥这是故意把他们分开，分别盘问他们，将两人各个击破，若是哪句没有对上，大哥不会善罢甘休。
　　以往府里多一个人少一个人，大哥不会有这么大反应，想必近来内外交困，折腾的大哥精神紧绷，比往常谨慎许多。
　　几个人僵在府外，化为几座遥遥对峙的石头，谁都没有动作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　　朔风卷起雪片，在身上融化开来，梆子声回旋不断，在石壁上碰撞成团。
　　咔哒。
　　咔哒。
　　咔哒。
　　万籁俱寂之中，鞋底压在石子路上，发出咔哒轻响，一道黛青色的影子浮现在小巷尽头，这人一身青衣，一手撑着高高的油纸伞，一手托着满满一纸袋东西，不知那纸袋里堆着甚么，浓郁油香迎风扑来，沿鼻间席卷进来，馋的人口水直流。
　　“先生······”
　　陈靖好似看到失散已久的亲人，两眼热泪盈眶，鼻间吸溜一下，吐出一股白雾。
　　朔风扑面，墨发随雪翻飞，赫钟隐走到几人面前，挨个打量一番，朗声笑道：“天寒地冻，一个个僵在这里，是在迎接我吗？”
　　这一声出来，紧绷的精神松动不少，隐隐有暖流涌过，引得腹中咕咕，馋虫被那油香勾的厉害，陈靖舔舔嘴唇，忍不住道：“先生，纸袋里有甚么美味？”
　　“这个啊，”赫钟隐摇晃纸袋，眉眼弯弯，“我儿修竹缠了我几日，说承蒙将军厚爱，收了不少珍宝，实在无以为报，只能做了些拿手的糖油脆饼过来，让我分给诸位。我儿自小被哄坏了，一直小孩心性，处事不甚周全，令诸位见笑了。阿靖看着像是饿了，这脆饼先给你吃。”
　　赫钟隐拆开纸袋，掰下一块脆饼，递到陈靖手中，往日里陈靖必然会一口咬下，可这回他没有下口，而是回身拉人，一手竟扑了个空。
　　兰景明踉跄后退半步，脚底蹭过石块，咔哒一声轻响。
　　“这位小友，”赫钟隐偏过半身，唇角浅勾，眉眼弯出长弧，“可是与阿靖交好？”

30 第30章
　　赫修竹猛打几个喷嚏，抬手揉揉鼻子，懵头懵脑拎布巾出来，囫囵盖在脸上。
　　爹爹想必又在背后说他坏话了。
　　院子里的奇珍异宝堆不下了，被他搬到角落用布盖着，摞的比小山都高，他惴惴不安许久，这日总算关了半日药铺，去集市搬了许多佐料回来，烤了一堆糖油脆饼，要爹爹给将军府送去，谁知爹爹回来自己先吃了大半，捧着一包便大摇大摆走了，剩下这些他又雇了伙计送去，想必此刻应是到了。
　　这头好不容易忙完大事，心头落下大石，那边还得赶回药铺，给等了大半日的病人们抓药，他这些年来走南闯北，见的疑难杂症多了，又有爹爹亲自撰写的草书为引，寻常小疾如风寒发热等等，均是药到病除，是以一传十一传百，来往药铺的人络绎不绝，若放在以前，爹爹还能帮上些忙，现下爹爹到了将军府里，赫修竹白日诊病煎药尝药，夜里煮饭煲汤拾掇院子，折腾下来人黑了两圈，走在街上似一块长出手脚的炭饼，令路人纷纷侧目。
　　永康城地处边陲，常年大雪纷飞，风寒总是一茬接着一茬，几乎没有尽头，只是这回有些棘手，城南猪肉铺的老刘头一家六口以贩猪为生，往年虽未曾大富大贵，衣食丰足倒还有的，今年不知怎的，这猪养上一窝死上一窝，像是糟了邪了，有时一只病了，另外几只也逃不过去，原本各处酒楼都要他猪肉，今年非但没赚回口粮，银子还丢了不少，老刘头一急之下病倒在塌，发热干呕咳喘不断，日日叫他夫人过来取药，好不容易热意褪了，能下塌走动两步，风一吹病情反复，再次卧倒在榻，还把他夫人也染上了，这二人双双病倒，只能让孩子过来，长女生得粉雕玉琢玉雪可爱，惯会讨人欢心，赫修竹连银子都没有要，就给他们抓了七日的药。
　　“你们姊妹兄弟几个照看爹娘，需得小心谨慎，以布条遮脸，莫被过了病气，”赫修竹絮絮叨叨，方子写了几张，各个字大如斗，“一日三餐更要荤素搭配，莫要敷衍了事，若是家中无人照看，你每早来我这里，我将食盒盛好，你们回去放在灶上蒸蒸，撑上几日不成问题。”
　　“多谢先生，”刘家长女毕恭毕敬，拱手作揖，“先生医者仁心，妙手回春，小女替爹娘拜谢先生。”
　　“无妨无妨，”赫修竹忙扶起孩子，给她拍拍身上的土，直将她送到街角，“这方子先拿回去煮煮，吃上几日若病状不褪，你再过来寻我，我与你回去诊脉。”
　　刘家长女千恩万谢，一步一回头走了，赫修竹目送她离开，回去路上买了几个桂花包子，想趁空闲吃上几口，没走几步遇到个瘦骨嶙峋的乞儿，这包子自然到了乞儿手里，手里那点铜板也散出去了。
　　赫修竹回去接着熬药，被药味熏得满脸泛红，忆起爹爹说他是散财童子，顿时哭笑不得，忍不住呛咳两声。
　　都这个时辰了······爹爹要在将军府住下了吧？
　　将军府外寒风阵阵，兰景明低垂脑袋，脊背僵硬如石，半晌不肯抬头。
　　陈靖不知少年为何这么大反应，捏着少年手腕，像捏住一块石头，他左右为难，直愣愣仰起脑袋：“对不住先生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无妨，”赫钟隐笑吟吟道，“小友既与阿靖交好，今后自会熟稔。今日天色已晚，外头风霜不小，何不回府中歇息？”
　　话音刚落，赫钟隐面向陈瑞，拱手作揖：“将军息怒，阿靖出去几日，想必也是乏了，何不回府歇歇，有事明日再说？”
　　在将军府待得久了，赫钟隐不似才来时那般毕恭毕敬，说话做事放松许多，陈靖对他自然不似对陈靖那般严苛，闻言扫过一圈，陈靖与兰景明穿的不多，站在那瑟瑟发抖，抱臂缩成两团，发顶粘满雪花。
　　陈瑞心中叹息，无奈转身回府：“且进来罢。”
　　兰景明进门时目不视物，被门槛绊住裙子，险些摔在地上，陈靖回身拉他，担忧他被哥哥吓到，一路攥紧少年手腕，丝毫不敢放手。
　　陈瑞与赫钟隐走在前面，赫钟隐一身青衣，疾风卷起发尾，飘来淡淡檀香，兰景明两耳嗡鸣，不敢抬头，这人在他心中轰起惊涛骇浪，如风卷落叶，簌簌震出鸣响。
　　熟悉的味道。
　　说不清道不明······如此莫名其妙，却如一根箭矢，直直穿透胸口。
　　兰景明不知受过多少次伤，流过多少回血，流血过多浑身冰凉，意识涣散不清，可还能存些神智，可在这先生背后······神智都散尽了。
　　他迫切想凑上前，贴上去，循着本源似的，汲取先生的味道。
　　生在北夷，在帐中住了不知多少年月，早该练得铜皮铁骨百毒不侵，可今日的他······着实是太冷了。
　　如落进冰洞，遍身挂满白霜，冻得手指僵硬，分毫动弹不得，直到被阿靖带回房中，按在榻上，塞进一杯热茶，他才恍然清醒：“阿靖······”
　　那杯茶被他灌入喉中，五脏六腑似被火灼，冷热在体内相撞，撞得他猛打哆嗦，舌尖燎出水泡。
　　“快喝点冷水，我给你抓把雪含住，”陈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，慌忙给少年抚背，“你这是怎么回事，被大哥魇到了吗？”
　　陈靖只觉大哥纵横沙场，身上煞气太重，少年常年在林中隐居，如仙子不染凡尘，被大哥居高临下盘问一通，被煞气给冲到了。
　　大哥平日里眉头一竖，除了自己之外，哪个家臣婢女不是战战兢兢跪地请饶，眼下把少年吓成这样，陈靖心中不安，单膝半跪在地，抓住少年掌心：“多亏先生解围，让我们先进来了，你莫要担忧，我大哥这人蛮横惯了，日日处理城中杂务，早憋了一肚子火，绝不是对你不满。你且放心，既是进了这将军府，就没有出去的道理，明日早课你与我一起，想必大哥也不会说甚么。”
　　他这般说的口干舌燥，兰景明不为所动，只紧紧捏着茶杯，指头瑟瑟发颤，半晌含糊吐息：“阿靖，阿靖，你这位先生·····从哪里来的。”
　　“唔，听嫂嫂说，是从关外来的，”陈靖挠挠头发，竭力回想，“大梁战乱数年，灾民流离失所，先生这些年来走南闯北，未在某地停留太久。我也是近日才知道城中药铺那位是先生的儿子，先生看着丰神俊朗，没想到儿子这么大了，我从未听他提过夫人，想必有甚么难言之隐，我们都没有问过。”
　　“那他······和他那儿子，”兰景明牙齿发麻，一口咬在舌上，尝到浓烈血腥，“关系·······可亲密么。”
　　“唔，相依为命，自然好得很哪，”陈靖倒来茶水灌下，一屁股坐在榻上，两腿摇摇晃晃，“自从熟了打开了话匣子，先生日日把他儿子挂在嘴边，真是怎么看怎么好，怎么看怎么喜欢，我都知道他儿子心怀慈悲，日日在药铺诊脉煮药，是个散财童子，脾气好的厉害，和我大哥千差万别，怎么揉捏都不生气的。想来也是，先生这样惯会指使人的，若是脾气不好，早给他撞个大跟头了。”
　　陈靖越说越乐，在榻上打两个滚，自顾自笑个不停，半晌没听到回音，他一个鲤鱼打挺翻起，方才觉出不对：“哎哎哎你怎么了，我说错话了么，你这怎么回事，你眼睛怎么回事，不会是要哭吧？”

31 第31章
　　“没有，”兰景明吸吸鼻子，指头捏住床褥，轻轻捻动两下，“只是不大习惯，阿靖莫担忧了。”
　　陈靖根本放心不下，少年眼里原本有一汪湖泊，现下那湖泊淡了，丰盈水汽干涸，化为一片荒漠，映不出几分光泽。
　　“胡说，”陈靖探出长臂，搂住少年肩膀，“算了，想哭就哭罢，没甚么大不了的，别看我现在这样，幼时同样爱哭，走在路上撞到树干，撞的鼻青脸肿，哭起来泪如雨下，能填满外头那片湖泊。”
　　“真的？”兰景明靠近陈靖，额头弯折下来，搭在对方肩上，“既是如此，阿靖哭给我看罢。”
　　陈靖登时噎住，连连摇头摆手：“那都是旧日往事，不提便不提了，你且放心，我明日必去向大哥兴师问罪，叫他再不敢吓你。”
　　兰景明噗嗤一声笑了：“那我明日就备好伤药，若你回来被我扒了裤子上药，可千万莫要羞臊。”
　　陈靖面红耳赤，扑上去便要闹人，俩人在榻上滚来滚去，囫囵抱做一团，惹得四周咯吱咯吱，枕绒四处分散，门边婢女们听到声响，纷纷互给眼色，吹熄几盏烛火，静悄悄走出门槛，回身合上房门。
　　两人胡闹一阵，累的瘫软在塌，半分气力都用不出来，门外毫无声息，唯有风声阵阵，陈靖翻滚起身，光脚跑出去看，回来路上才明白过来，爬上塌时脸颊如火，半晌褪不下来。
　　家臣婢女们自不会知晓他们在府外的对峙，还以为他陈靖总算情窦初开，寻了一门填房，眼下少年一身薄纱，被他扑的热汗淋淋衣衫不整，发簪落在塌上，满头青丝散开，水一般铺在枕上，陈靖想看又不敢看，半个屁股悬在塌边，冷不丁飞过一眼，嗖一下再收回来。
　　“天色已晚，阿靖该歇息了，”兰景明解下薄纱，自顾自爬到榻顶，抱住一只硬枕，长长打个哈欠，“这一日风吹日晒，眼睛要睁不开了。”
　　“那快睡罢，”陈靖硬邦邦立着，眼珠黏着两根脚趾，上下挪动两下，“我随后就睡。”
　　“为何要随后再睡，”兰景明低声咕哝，小孩似的挥舞手臂，啪啪拍打榻沿，“你不来睡，我一人无法入眠。”
　　这是真的。
　　兰景明太冷了，这寒意从内到外，直将他卷裹进来，化为一座冰雕，刚刚硬是与陈靖打闹一会，激出一身热汗，这才有了几分暖意。
　　阿靖身上总是暖的，抱着人似抱着不会熄灭的柴火，焚成灰也不愿松开。
　　陈靖先前还有些动摇，想寻个甚么矮塌过来，或者铺一层被褥，随意打个地铺，可此时少年勾勾指头，他那点思绪烟消云散，两腿硬邦邦挪到前头，打横倒在塌边。
　　兰景明探长手臂，二话不说，将阿靖拉到身边，手脚并用缠上，额头卷曲起来，揉进后者颈间。
　　只有这样，只有这样······才有些许温暖。
　　明知道不该这样，可兰景明冻得厉害，似在荒漠里行过数年，好不容易摸到水源，迫切想痛饮一番，宁愿撑得肠破肚烂。
　　陈靖原本还有几分矜持，待搂住少年肩膀，那点抗拒烟消云散，他体内常年燥热，夏日总是汗流浃背心中恼烦，现下怀里抱着一条冰鱼，水汪汪滑溜溜的，与梦中别无二致，着实是美梦成真。
　　梆子一声响过一声，陈靖这几日风餐露宿，好不容易回到温暖床褥，温香软玉在怀，眼皮合上便睡着了。
　　兰景明身体疲惫，累的似有人将他塞|入麻袋，将他揍得爬不起来，头朝下丢进冰河，口鼻灌入冷水。他乏的不想睁眼，神智却分外清醒，青衣先生的身形影影绰绰，忽明忽暗，在面前飘来飘去，令他挪不开眼。
　　半梦半醒间神智飘散，兰景明仿佛飞在半空，垂头俯视地面，襁褓里有个弱小婴孩，眉眼弯弯脸颊白嫩，那张还没长牙的嘴咧开不小，唇边口水横流，淋漓落进颈窝，有人将他抱在怀里，柔声细语哄他，那嗓音温柔绵软，如涓涓细流，叮咚敲上石壁。
　　他想要······想要甚么，想要的太多了。
　　他想要永远躲在那个襁褓里，不要落到地上。
　　他想要那根发簪，金灿灿亮晶晶的，如一块美玉，点缀在如云的金发里。
　　兰景明小心翼翼抬手，摸到那根发簪。
　　下一刻浑身剧痛，后背被大锤砸过，五脏六腑移位，喷出一口血来。
　　定睛一看哪有残血，他被包裹在襁褓中，后颈贴上草皮，草叶上还有未融的雪浪，雪浪一层一层涌动，风声呼啸穿过山谷，震得地动山摇夜空乱颤，他听到哭声，那是沙哑到近乎泣血的低吟，是被折断的脊背，被吞吃入腹的哀鸣。他听到笑声，那是胸有成竹的快活，志得意满的兴奋，那是苍鹰俯冲而降，卷走丛林里的小兽，狂躁着大声啸鸣。
　　兰景明被襁褓捆着，捆得皱成一团，手脚探不出去，他勉强仰过脑袋，想要看清甚么，眼前白茫茫一片残雪，他打着滚往山崖下滚，撞过石块掀翻树干，被藤蔓卷住襁褓，被枝丫戳中眼睛，他头破血流，眼前划过一袭青衫，他挣扎仰起脑袋，脖颈向前猛探······正撞上一块铁板。
　　枕芯都汗透了。
　　额头顶在陈靖胸口，耳边听着鼾声如雷的呼噜，兰景明摇晃起身，拨开陈靖手臂，赤脚站在地上。
　　很久······没有过这么长的噩梦了。
　　他慢腾腾走到门边，将门拉开一条细缝，只着一身单衣，坐在门槛上面。
　　月华如水，枝杈落满厚雪。
　　兰景明摩挲手掌，掌心贴住双眼，垂头埋在膝间。
　　兰杜尔他们······骂的没错。
　　他色厉内荏，娘们兮兮，行事优柔寡断，不肯痛下杀手。
　　眼下到了将军府中，被温柔乡淹没神智，甚么都看不清了。
　　明明即将晋为格勒，甚么儿女情长都该抛在脑后，无论娘亲是谁，无论这青衫先生给他怎样的震动······都不该再深究了。
　　天生异相，本就该被抛下，将死之人，不知还有几年可活，唯一能做的是化作枪尖，在沙场上拼到枪身尽毁，折成破烂碎块。
　　眼下此刻······寻到龙脉夺走山河混元图，才是头等大事。
　　只是他才入府里，想必时刻有人盯着，贸然行事太过鲁莽，只能先偷偷打探，届时择机行事了。

32 第32章
　　赫修竹这日精神不振，扇着火疲惫不堪，坐在凳上半梦半醒，一会立起身子，一会歪在椅下，喉间有些麻痒，总想引来寒风，冲自己吹上一阵，这般挣扎半晌，他懒得再扇火了，搬来木桶洗涮一番，出去拉上门闸，打个哈欠便要回去歇息。
　　没等走开两步，大门咚咚两声，那声音格外熟悉，赫修竹精神一振，猛跑两步回去，一把推开木门：“爹，今日怎回来了？”
　　“这话当由我问你，”赫钟隐笑道，“吾儿这么早便歇下了，可是功课都做完了？”
　　赫修竹撇嘴嘟囔：“哪有甚么功课，都是些琐碎小事，哪比得上爹爹日理万机。”
　　“这谁家酿的陈醋，飘得哪里都是，”赫钟隐没有进门，探出半个脑袋，来回抽抽鼻尖，“酸的人鼻头发痒。”
　　“快进来罢，”赫修竹哼哼两声，上前合上木门，“被褥已铺好了，爹爹早些歇息。”
　　赫钟隐毫不客气，大摇大摆走入卧房，随手揪来草叶衔住，后仰倒在榻上。
　　赫修竹欲言又止，他知爹爹素来爱洁喜净，眼下连外衫都没有脱，想必是遇到了甚么心事。
　　两人虽为父子，平日里也是各怀心事，不会事事坦诚相待，赫修竹没有贸然打扰爹爹，而是照旧前屋后院打扫，里外忙来忙去，煮了几碗静心宁神的药汤，挨个搁在桌上。
　　赫钟隐神色空茫，长腿在塌边摇晃，两手背在脑后，哼起一首长调。
　　因他衔着草叶，这腔调含糊不清，字句听不清楚，曲意悠长绵软，似游子思念故土，更似在助小儿入眠，引得人飘飘然如坠云雾，沉浸在迷梦之中。
　　赫修竹静静听着，忍不住想要转头靠近，思前想后还是止住脚步，静静走出屋外，坐在门槛上面，迎风揉揉耳朵，压下喉间痒意。
　　他与爹爹形貌并不相似，且从未听爹爹提起过娘亲，这些年来他早知自己资质平平，多亏爹爹提携护佑，才能求得温饱。爹爹对他关怀备注，凡事倾囊相授，从未有过恶言······只是正因为此，他总觉得与爹爹隔着窗纸，爹爹会闹他逗他，哄他劝他，即便他做了错事，也从未打他骂他，连重话都未说过。
　　不似父子，倒似故友，而且相敬如宾，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，爹爹表象温和，待人彬彬有礼，只有他知道爹爹心里有许多隐秘，并不为外人知晓。
　　或许······他也是外人之一。
　　赫修竹叹口长气，随手抓来枯枝，在地上捅米粒玩，近处蚁窝里许多蚂蚁正在运粮，被他吓得四散溃逃，乱跑时还不忘驮稳粮草，赫修竹放下枝条，唇角耷拉下来，转身掏了两把新米，散在院落之中。
　　“修竹。”
　　熟悉嗓音唤他，赫修竹忙直起身子，一路向卧房跑去：“爹，要我做些甚么？”
　　“那簪盒······放在哪里，”赫钟隐道，“你可还记得。”
　　“记得，”赫修竹连连点头，“爹爹等等，我给你寻来。”
　　赫钟隐交待的一切，赫修竹都牢记在心，不敢有半分懈怠，这簪盒是爹爹许久以前交给他的，说要他好好保管，藏在最隐秘的地方，万万不能丢掉，他以为里面有甚么奇珍异宝，不知何时便要用上，是以最初放在贴身包裹里面，拿绒布缠的严严实实，后来发觉爹爹似乎忘了此物，他才把簪盒取出，放在柜底藏着。
　　眼下爹爹要用，他便一阵风卷进房内，将柜子的东西翻个底朝天，小心翼翼捧出簪盒，用布巾擦拭干净。
　　这簪盒蕴着淡淡檀香，上头用彩线绣出一株碧草，这草叶叶片丰盈，形状优美，不似一株死物，倒似一位风姿绰约的美人，在云中翩翩起舞。
　　他将这簪盒送回卧房，送到爹爹手中，赫钟隐捏住簪盒，目光凝在上面，半晌没有动弹。
　　片刻后，他口唇轻抿，指尖微微发抖，喉间冒出气音：“修竹，你可知道······这金簪若是融了，能打出几个铃铛。”
　　赫修竹登时懵了，他以为自己保住的是甚么奇珍异宝，或是价值连城的玉簪，没想到·····里面竟是一个空盒。
　　他心头空落落的，待在那半晌未动。
　　赫钟隐合上簪盒，指头摩挲那株碧草，一寸寸涂抹过去：“六个。”
　　“摇起来······叮咚作响，”赫钟隐指尖虚拢，在空中轻晃两下，唇角勾起浅弧，“他咯咯笑着，嘴里还没长牙，口水要流到脖颈，给他擦掉还要哭嚎。”
　　赫修竹五脏六腑都要融了，他知道爹爹说的不是自己，这些被怀抱在襁褓里的岁月······都与他无关。
　　“这是······这是爹爹的簪子么，”赫修竹吸口长气，强自按下心神，硬着头皮开口，“想来······想来精雕细琢，必是极雅致的。”
　　“不是我的，是我姊姊的，”赫钟隐淡道，“少年时我与她相依为命，长大后她情窦初开，遇到个我未曾见过几面的流民，那人不学无术背信弃义，倒是有一张巧嘴，甜言蜜语哄得她深陷其中，后来战事频频，那流民非要上阵杀敌，从此再未回来。”
　　赫钟隐摩挲指头：“待他走后，姐姐生下一子，长得与姐姐并不相似，长得甚么样子······我已记不清了。”
　　“那、那个孩子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死了，”赫钟隐淡淡吐息，“落进山谷里面·······活不成了。”
　　赫修竹直挺挺站着，心头五味杂陈，结结巴巴半天，不知该说些甚么：“爹爹，节哀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修竹，”赫钟隐仰头看人，“你是我捡回来的。”
　　赫修竹呆滞立着，直如被一鞭扫过，抽得脊背生疼，他手上还有生火落下的黑灰，举起囫囵抹了把脸，抹得满脸是土：“爹爹，我出去看看，外头还生着火呢。”
　　他扭头要向外走，肩膀被人一把按住，赫钟隐手下发力，将人按在身边，盯着赫修竹的眼睛：“爹爹当年万念俱灰，如行尸走肉一般，饿了不知进食，冷了不会添衣，冬日里渴的厉害，踏入河中饮水，水面没过口鼻，心中只觉解脱，河边竹林传来小儿哭声，我本不想在意，可着实放心不下，过去看到衣衫褴褛只会爬动的你，旁边还有求好人养育的布条·······我将你带在身边，给你取名修竹。”
　　赫修竹闭上双眼，掌心攥成拳头。
　　他想不出爹爹失魂落魄，在街头跌跌撞撞的模样，自打记事开始，爹爹总是面带笑意，行事游刃有余，无论处在何等艰难的态势里，都能想出办法，他只觉爹爹脊背挺拔，有着打不弯压不折的傲骨，何曾想到······还有这样的过往。
　　“修竹，不要妄自菲薄，”赫钟隐捏住指头，攥紧赫修竹肩膀，“你是爹爹的救命恩人，当年不是爹爹救你，是你救了爹爹。”

33 第33章
　　兰景明在门槛上坐了半夜，天光微明才回到卧房，掀被揉进陈靖怀中，闭上双眼浑浑噩噩，不知睡了多久，身边传来淅索碎响，他揉眼半坐起来，含糊嘟囔两声：“你要走啦？”
　　陈靖正低头系上袍带，兰景明盘腿坐在榻上，衣衫不整打着哈欠，肩背裸|露在外，半长墨发落在颈边，柔柔扫过颈窝。
　　“是，大哥要我晨起到演武场去，陪他练上几场，看我本事怎样，”陈靖捶捶肩膀，筋骨咯吱作响，“真是的，平日里醒的比我还晚，忙起来压根不知我姓甚名谁，这会倒想起我了，想必是看我几日未归，寻个由头兴师问罪来了。”
　　“那怎么办，”兰景明两眼朦胧，脑袋耷到颈窝，“我与你同去如何？”
　　“你好好睡罢，眼底都发乌了，”陈靖上前两步掀开被褥，将少年揉进里头，裹上两层被子，“歇着罢，晨起饿了便让他们备膳，我去去就回。”
　　被褥里还有陈靖余温，兰景明想爬起身来，却似被甚么拽住，按在那动弹不得，在北夷时风餐露宿，帐子里整日都是冷的，睡到后半夜浑身发凉，抱膝坐到天明，眼下被衾暖热，夜半还换了一床新褥，兰景明陷进温柔乡里，半梦半醒迷糊，直睡到晨曦微明，才摇摇晃晃起身，在铜盆里洗了把脸，望向镜中的自己。
　　唔，脸色好了许多，头发乱蓬蓬的，侧颊还有未褪的泥土，该寻个地方沐浴洁|身了。
　　不知阿靖几时回来，贸然过去寻他······总归有些唐突。
　　他回去叠好被褥，在房内转过几圈，这里看看那里看看，哪里都觉得稀奇，这里床榻桌椅都是实木打的，各个精雕细刻，泛出阵阵清香，角落里有个纸筒，里头卷着几幅画卷，方桌上还有笔墨纸砚，墨渍暗沉沉的，斑驳凝在纸上，纸帖上有不少习练墨痕，兰景明能照猫画虎学会大梁官话，落到纸上便看得一头雾水，他只觉这字体苍劲有力，龙凤飞舞，一撇一捺颇具气势，引得他看了又看，半天舍不得放下。
　　最下面还有不少新帖，兰景明四下看看，舔舔唇上干皮，做贼似的蘸点墨汁，在上头留下一点。
　　掌心里的木杆又细又硬，被掌心汗水浸的发滑，他学着字帖里的模样，一笔一划描摹出来，开始还有些气力，后来指骨不稳，描的横七竖八，东横一下西杵一下，将新帖糟蹋的不成样子。
　　他放下细杆，拎起自己的大作，在空中抖了两抖，又拿出原贴看看，两厢比较之下，他嫌弃揉烂自己那张，撕成碎片丢进纸篓。
　　纸篓里余下许多废稿，碎末倒进里面，倒也不显突兀。
　　外头有人走动，落叶被扫的簌簌作响，想必众人已经醒了，兰景明不知自己该做些甚么，只是总在卧房躺着，也不是这个道理。
　　他穿好衣物，叠好被褥，上前走到门边，拉开一条小缝。
　　没想到······外头已有人在等着他了。
　　四位粉裙少女立在门口，各自端着汗巾香盂嫩叶等物，盈盈笑着向他走来：“您既醒了，夫人命我们请您去月清池沐浴，请随我们来罢。”
　　月清池······沐浴？
　　他确实想要沐浴，只是身着女子长裙，旁边还陪着四位如花似玉的少女······兰景明浑身都不自在，绞尽脑汁想要脱身。
　　只是阿靖早早走了，平日他大哥并不会唤他，今日·····
　　等等。
　　大哥特意将阿靖唤走，阿靖嫂嫂来唤走自己，想必是有话要说，若是硬要言辞拒绝······反倒叫人起了疑心。
　　沐浴或许只是托词，阿靖嫂嫂······许是有话要对他说。
　　“月清池水清澈透明，从山涧溪谷涌出，天生温热养人，平日里是不允人进的，”少女做个万福，唇角含笑，“夫人赏下来的，您就莫要再推拒了。”
　　话已至此，兰景明再没有推拒的说辞，只能学她们的模样做个万福，乖乖低垂脖颈，在背后亦步亦趋跟着。
　　少女的裙子裙底狭窄，裙尾瘦长，兰景明一路长到现在，头一次穿上长裙，和阿靖在外头还能自由奔跑，眼下到了这跑不能跑跳不能跳，行走时跌跌撞撞，顾头顾不住腚，踉跄便要栽倒。
　　“当心，”一位少女停下脚步，连忙过来扶他，“我来扶您走罢。”
　　她的目光向下游走，落在兰景明腰背，挪回兰景明脸上，了然于胸笑道：“初回都是这样，歇几日便舒坦了。”
　　甚、甚么初回？
　　兰景明眨眨眼睛，看看她再看看自己，明白过来简直五雷轰顶，一个头涨成两个大了：“并、并非如此······”
　　在婢女看来，这位少主的妾侍面庞白皙，温柔可人，含羞带怯的模样着实讨人喜欢。
　　房内有妾侍陪伴，少主若是能收心了，老爷和夫人想必会安心许多。
　　一念及此，她再不肯放手，半扶半撑起人，带兰景明往前头走，兰景明先头觉得别扭，后来满腹心思都用在该如何回应阿靖嫂嫂上面，别的也不在意了，他笃定这沐浴只是个托词，可少女们真带他绕过诸多府宅，掠过亭台楼阁，穿过一片溢满药味的草堂，拐过一条小路，走近白雾缭绕的池子。
　　这里草木茂盛，花香阵阵，远处山峦叠嶂，暖风挟来花香，闻之心旷神怡。池水清澈见底，蕴出淡淡药气，果真是个风水宝地，令人流连忘返，半晌不舍挪动。
　　兰景明看得呆了，立在那目不转睛，似被迷了神智，待他清醒过来，几位少女已将布巾香盂等放在石上，解绸带露出香肩，纷纷向他围来。
　　“你们……要做甚么？”兰景明手忙脚乱踉跄后退，一脚踩上滑石，险些落进池里，“为何宽衣解带？”
　　婢女们面面相觑，不知少主妾侍为何反应激烈，免不得掩唇笑道:“夫人命我等服侍您沐浴，我等自然要尽心的。”

34 第34章
　　天雷滚滚五雷轰顶······
　　天边乌云阵阵，遮挡大半日光。
　　兰景明骑虎难下，直如定在当场，左右动弹不得，几位少女香肩半露，纷纷向他聚来，他实在躲不过去，只得顺势滑落，噗通落入水中。
　　这水池温热，触之令人晕眩，确有解乏功效，他进了水便做出惊讶模样，匆匆游到岸边，仰头急急看人：“此番急切出来，未曾告知少爷，他走前要我待在房内，不允我去任何地方，麻烦几位姐姐去告知少爷，免得他回来找不到我。”
　　四位婢女闻言蹙眉，不知如何是好，夫人要她们过来服侍，她们自然不敢怠慢，可少爷的桀骜不驯也是众人皆知，若是发现蜜里调油的妾侍被带出来了，还真有可能大闹一场，老爷夫人自然不怕，可若是把气出在她们头上，她们也扛不住的。
　　几人商量一番，其中一人原路返回，去老爷那寻觅少爷，另一人去取笔墨纸砚，给少爷留下字条，其余两位婢女在河边收拾细软，拧湿香巾搁在石上，兰景明咳嗽两声，向上探出手臂：“这水池有些烫了，两位姐姐拉我上来罢。”
　　两位婢女忙探手拉他，兰景明冒出大半锁骨，做出脚下打滑的模样，骤然向后一拽，两人惊呼一声，接连落入水中，兰景明不着痕迹探手，只听哒哒两声，两人软软浮在河中，被他推至岸边，在树下躺做一团。
　　她们带来的布巾很长，足以掩住身体，兰景明将布巾抖开，给她们披在身上，这里温暖怡人，柔风阵阵，即便睡上一会，应当也不会着凉。
　　兰景明四下看看，噗通落入池中，沿溪水上方游去，一路向源头前行。
　　他忆起之前老图真讲给他的，有些地方之所以被称为风水宝地，只因天生便有灵性，盘古开天地后先天灵兽化为龙脉，镇守一方天地，龙脉所在之处四季如春，温热养人，能令人脱胎换骨，兰景明在水中游过一阵，丝毫不觉乏累，只想游到地老天荒。这溪水明明在将军府中，却九曲十八弯似的，不知通往何处，兰景明游着游着便迷晕了，两旁满是青山碧树，目之所及样样相似，分辨不出区别，游来游去都在原地打转，那一花一木一草一树，似是处处都有，又似是处处皆无，他游得累了趴到岸边，刚想歇息片刻，远处有脚步传来，他心头一震，无声无息吸口长气，沉沉潜入水中。
　　“方才听到这边有些动静，”两人身披甲胄，由远及近而来，目光四处打量，“可是有小兽闯进来了？”
　　“许是甚么鸟儿兔子，”另一人回道，“上回那府里先生误闯进来，我等险些要了他的性命，将军倒未怪罪下来，只说下不为例，若再有外人进来，无论是谁一律就地格杀，无需向他请命，想必常人也不敢过来。”
　　两人踏过草地，向远处巡查去了，兰景明牢牢憋着口气，两眼冒出血丝，几乎要死在水中，直到那声音愈来愈远，再也听不清分毫，他才小心翼翼浮出，贴岸边慢慢游走，这地方来时不辨方向，回去时倒轻松许多，他本以为回去时几位少女早该醒了，可当他游到岸边，两位少女还躺在树下，没有醒来的迹象，兰景明大大松了口气，急匆匆换上干衣，躺在她们身边，做出休憩模样。
　　这般躺了一会，另外两位少女回来，见他们睡在树下，连忙唤醒他们，树下的两位睡眼惺忪，迷糊不知发生了甚么，兰景明给她们猛使眼色，意即她们落水打滑昏迷，被自己送到岸边，两位少女生生闹了个大红脸，又不好在同伴面前实话实说，只得半推半就认下，说已将少爷妾侍服侍好了。
　　兰景明逃过一劫，心头重担卸下大半，随她们去演武场寻觅陈靖，演武场在将军府西面，几位婢女忙过一遭，有的回夫人那里服侍，有的自去用膳，兰景明站在演武场外，看陈靖与人对垒，一招一式虎虎生风，比之前在林中时······不知进步多少。
　　陈靖使的似是内家功夫，代代相传下来，天生便比常人基础扎实，而且这招式刚中带柔，变化多端，不似自己那般粗鲁死板，想必是有人潜心指导过的。
　　兰景明痴痴看着，也想学个一招半式，未曾察觉身旁动静，不知过了多久，耳边响起一句：“既然想学，便随阿靖一道学罢。”
　　天边一阵惊雷，兰景明恍然惊醒，他还没忘掉自己的身份，下意识捏起嗓子，“小、小女，咳，小女不学无术，只是好奇罢了。”
　　他只觉自己这一声着实尴尬，几乎与鸡叫无异，赫钟隐转过半身，靠在演武场栏外，歪头懒洋洋道：“那便更要潜心修习，阿靖还在练功，无人为我磨墨，你便接了这差事罢。”
　　兰景明压根不敢抬头。
　　他前一日还告诫自己，要一心寻到龙脉，不可在肖想别的，可这青衫先生立在身边，檀香淡淡飘来，兰景明心如擂鼓，脖颈泛出青筋，整个人僵如木头，动一动咯吱作响。
　　赫钟隐看他一眼，施施然走在前头，兰景明硬邦邦挪动手脚，随人走进小筑，进书房立在桌边，脖颈呆呆垂着，脑中一片空白，话都不会说了。
　　在阿靖面前，兰景明行动自如，想说甚么便说甚么，想做甚么便做甚么，可在这先生面前，他魂魄消散，满心只想走近这人，趴在他的膝上，让他······摸摸自己脑袋。
　　似乎在这人面前······可以卸下防备，好好睡上一觉。
　　“磨墨，”赫钟隐铺开宣纸，目光转向墨盒，“立在那当墨块么。”
　　兰景明如梦初醒，手忙脚乱探手，捉着墨块揉弄两下，登时糊了一手。
　　赫钟隐轻扫过来，微微眯起眼睛。
　　兰景明吓得不敢动弹，连忙弓腰俯身，一圈圈细心研墨，晨间胡乱写就的几笔帮了大忙，令他勉强做个样子，不至于太过难看。
　　赫钟隐沾湿毛笔，在宣纸上笔走龙蛇，兰景明悄悄抬眼瞄瞄，眼珠要落到纸上，赫钟隐写得忘我，长臂一滑扫落笔峝，兰景明下意识探手去接，下一刻手腕被人捏住，脉搏被人捏住，几乎压出红痕。
　　咚咚。
　　咚咚。
　　咚咚。
　　腕骨上的指头如同鹰爪，握住猎物不肯放手，兰景明怔怔立着，如被冷水当头泼下，凉意层层沁入肺腑，将筋骨冻成一团。
　　陈靖在阳光下练功，热的满头大汗，书房里冰冷如窖，寒意蔓延开来。
　　“身手不错，”赫钟隐唇角浅勾，指尖一点一点，在兰景明脉上挪动，“这位小友，为何装作武艺平平，扮做女子进府，留在阿靖身旁？”

35 第35章
　　腕骨烫如火灼，上头的筋脉一跳一跳，寸寸灼到耳骨，兰景明几乎触不到外面，他被庞大恐慌包裹挤压，直至碾成碎末。
　　被······发现了。
　　眼前的人不疾不徐，目光灼灼如星，静静凝视自己，高挺鼻梁薄如弯刀，透出隐隐寒意，兰景明知晓这先生敷衍不得，若是闭上眼胡编乱造，他会被立刻拎到将军面前，丢进牢里打个半死，是死是活听天由命，没人能救得了他。
　　没办法了，只能······一不做二不休了。
　　一念及此，他咬紧牙关，另一只手猛然蹿出，捏住赫钟隐手腕：“阿靖唤您先生······ 容我也唤您先生罢。”
　　“哦？”赫钟隐眉峰微挑，被他的反应勾起好奇，“这位小友，倒是有些胆识。”
　　“比不得先生，”兰景明一字一顿，仰脸直直看人，“不知先生······为何要潜入龙脉？”
　　兰景明孤注一掷，使得是铤而走险的法子，轻则两败俱伤，重则粉身碎骨。
　　他忆起之前巡查时那两人说过，府里的先生曾误闯进去，差点丢了救命，他不知这误闯是真是假，只是特意被拿出来说，想必闯进去绝非易事，之前听阿靖讲这位先生是从关外来的，许多年来颠沛流离，只因阿靖嫂嫂喜欢，才执意留在府中。这人过去有何遭遇，有何故友亲朋，为何甘愿待在这里······这些本该刨根问底的东西，似乎被面前这张仙风道骨的容颜给掩住了。
　　兰景明不知自己这步棋下得如何，毕竟此言一出，便是实打实试探对方，要捉对方的把柄，这还是他在帐中时受尽欺负，慢慢摸索出来的，即便一时占不了上风，能自保便足够了。
　　先生眼里的阴霾一扫而过，转瞬即逝，眼尾掠出杀机，兰景明心口一窒，明白自己赌对一局，一时心如擂鼓，鼓起勇气与先生对视，薄薄胸膛起伏，冷汗淋漓落下，硬是不肯让步。
　　“白青！先生！水在哪里？渴死我了！”
　　门外风声大作，陈靖大跨步猛闯进来，携来一身燥意，书房内先生和少年面面相觑，手腕捏成一团，一眼望去缠绵悱恻，似乎饱含情意。
　　陈靖胸口一跳，眼皮哆嗦直跳，慌忙硬挤过去，横在两人之间：“喂，你们在做甚么？”
　　赫钟隐松开掌心，唇角浅浅勾起，那抹寒意消褪，如冬日残雪，倏忽化为雾气。
　　若不是真切被那杀意触到，兰景明也会觉得是自己太过紧绷，可多年来活得如履薄冰，令他养成野兽般的直觉，他知道刚刚这先生真想杀他······只是克制住了，没在阿靖书房动手。
　　若是真对上了，自己有几分胜算？
　　兰景明不敢托大，他适才被压制的动弹不得，毫无反抗之力。
　　赫钟隐两手环胸，转身绕过书桌，坐回藤椅上面：“适才你这小友为我研墨，墨汁站在手上，我帮他擦净罢了。”
　　陈靖嘴角直抽，心道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您，您若有这好心，太阳都打西边出来了！
　　兰景明不愿站在光下，他向后退缩，缩进角落里面，融入暗影之中。
　　桌上只有赫钟隐放凉的半盏清茶，陈靖满不在乎，举起来咕咚咚一饮而尽，随手抹了把嘴：“饿死我了！何时才能用膳？”
　　“练得不怎么样，用膳倒一次不落，”陈瑞在门外冷哼，“出来罢，午膳已备好了。”
　　若按祖传规矩，妾侍不能与老爷少爷同桌用膳，但陈靖满不在乎，他拉着少年手腕，将人按在桌边，一道道给人夹菜，兰景明还没摸到瓷勺，碗里已堆成小山，他经过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，哪里还有食欲，只能垂头僵硬进食，硬吞掉几片菜叶。
　　陈靖察觉少年心绪不宁，自己也没了吃肉的心思，三两下扒光餐食，匆匆打个招呼，领着少年便离席了。
　　待两人走后，陈瑞搁下饭碗，磕哒一声轻响：“我着人在城中探过一番，这白青无人知晓，查不出几分踪迹，贸然留在阿靖身边，着实令我放心不下。可这小兔崽子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，若是日后要八抬大轿，将人迎娶进门······我怕也拦不住了。”
　　“将军何需多虑，”赫钟隐几乎未用甚么，只浅浅尝两口汤，“古人道大都好物不坚牢，彩云易散琉璃脆，眼下二人年岁尚小，未曾历经风雨，今后会遇到甚么，还未可知呢。”
　　陈靖将兰景明一路拉回卧房，将人按在榻上，捏起少年的脸端详一会，拧了条热毛巾过来，给少年按在脸上：“自己擦擦，眼周都是红的。”
　　兰景明惊魂未定，强自拿毛巾擦脸，挣扎扯开唇角：“我没事，阿靖多歇歇罢。”
　　“我才是都习惯了，”陈靖并不避讳，拿来兰景明用过的毛巾，囫囵拍在脸上，“练这点功不算甚么，跑两圈便清醒了。适才在书房怎么回事，先生欺负你了？”
　　兰景明哪里敢说，连连摇头摆手：“我······我想学他写字，他说我太笨了。”
　　陈靖一听眉头直竖：“还有这等事呢？岂有此理！莫怕，他不教你我来教你！”
　　兰景明哑然：“你······你会么？”
　　“有何学不会的，”陈靖将兰景明拉到身旁，给人磨出墨汁，“这都是我昨日临摹的字帖，你且试试，不会我来教你。”
　　兰景明本来只是随口一说，这下骑虎难下，不写都不行了，他仍旧用不好力，写几个字歪歪扭扭，几乎要戳漏宣纸，陈靖实在看不下去，干脆抬手过来，包住他的手背，两人手心贴着手背，热意直溜上来，咚咚叩动心弦，陈靖贴在兰景明颈边，被这一缕发丝撩丢了神智，那檀香若有若无，忽明忽灭，如佛堂前的一豆烛火，燃尽心中绮思。
　　两人开始还认真写字，后来玩闹起来，你在纸上画只王八，我在纸上画只兔子，白净宣纸被涂抹的不成样子，化为碎末到处乱飞，陈靖闹得累了，在榻上猛滚两圈，蓦然坐起身来：“眼看快要到元日，府里已采了不少贺礼，外面集市都开到三更后了，大哥之前偷偷瞒着嫂嫂，在树下埋了几坛陈年青竹叶，传闻这酒入口绵软后劲浑厚······我们去偷出来罢？”
　　兰景明怎么也没想到，这话说着说着，后面竟拐到偷去，他压根不想节外生枝，可耐不住陈靖力大无穷，拉着他拐过几条石路，趁人不备钻到树篷底下，徒手抠挖半天，指甲都劈裂两个。
　　兰景明看着心疼，不由也跟着动起手来，两人在树下刨来刨去，狗刨似的挖出小坑，在石下搬出两只小坛，那坛子被层层包住，洇出泥浆清香，陈靖四下看看，小心掀开盖子，浓郁酒香扑鼻而来，闻之令人神魂颠倒，不知今夕何夕。
　　陈靖给人使个眼色，两人手脚并用，将泥土填回原状，沿原路跑回院子，蹿进卧房里面，啪一声拉上门闸。
　　书房架子上有两只价值连城的琉璃夜光杯，陈靖毫不客气卷来，倒满两只杯子，自己拿起一杯，囫囵灌进口中：“哇——呸！”
　　没等沁入五脏六腑，先喷了大半出去。
　　这陈年烈酒入口劲足，直如游龙入海，搅动五脏六腑，陈靖掐着脖子，嘶嘶哈哈半天，皱出苦瓜脸哼唧：“你别喝了，或者兑点水罢。”
　　“无妨，”兰景明端起自己那杯，小心舔了一口，仰头一灌而下，“不成问题。”
　　陈靖看得呆了。
　　他少年心性作祟，自不肯在心上人面前甘于人下，硬是倒满一杯，捏起鼻子噎下：“再来一杯。”
　　兰景明本该拦他，可不知为何，他心头沉甸甸的，那点劝解的话到了唇边，都成了那浓烈酒意，引他坠入梦中，他和陈靖比武似的，你来一杯我来一杯，你倒一盏我倒一盏，陈靖面色酡红，胡言乱语半天，口中嘟囔不停，在卧房里哼哼哈哈，抡起一套拳法，兰景明面不改色，一杯接着一杯，这陈年烈酒于他而言比白水还淡，非但醉不了他，还令他愈发清醒。
　　北夷的酒比这些要浓烈的多，其余人喝完后手舞足蹈，围着篝火潇洒蹦跳，他千杯不醉，不知神智迷失是何等快活。
　　他也想大醉一场，忘却前尘往事，丢掉前世今生，真真正正潇洒一回。
　　陈靖这醉拳打的累了，迷迷糊糊摇晃过来，脑袋低垂下来，幼犬似的摩挲两下，嘴唇贴着兰景明耳垂，慢腾腾吐出热气：“我······娶你如何？你、你娶我也成。”
　　兰景明怔怔坐着，酒意蒸腾而来，耳骨红润几欲滴血，眼前一片昏茫。
　　“阿靖······”
　　陈靖已听不清了。
　　他后仰倒在榻上，睡得鼾声大作。
　　“阿靖······”
　　兰景明捏住酒杯，指头微微颤抖，一时竟握不稳了。
　　“若你知晓······一切都是假的，你的一腔真心，都被我踩在脚下，”兰景明放下酒杯，掌心贴紧额头，肩膀瑟瑟发抖，“你会恨透我罢。”
　　来不及了。
　　他已骑虎难下，无法再回头了。
　　他能哄得了一时，哄不了一世，寻龙脉盗藏图一事······决不能再拖下去了。
　　元日当天永康城各家各户张灯结彩，舞龙舞狮全数出动，家臣婢女都会回家过节，是众人难得放松的时刻。
　　元日······便要动手。

36 第36章
　　元日将近，忙碌一年本想休整几日，好好养养身体，这染了风寒的却一茬接着一茬，比原来多出许多，左右两个店家不堪其扰，纷纷搬走另寻他处，赫修竹愧疚不安倍感歉意，可又没有办法，只得把两间铺子都盘下来，多加了许多桌椅矮塌，供人休憩使用。
　　将军府送来的珍宝还在院子里堆着，他分毫没有取用，平日里又不重银两，贵重药包说送就送，这么折腾下来，身上布衣拆了又补，补了又缝，镇日里灰头土脸，眼睫都是乌的。
　　药铺雇了两个小厮，天天跑来跑去，来回打扫拾掇，还是忙不过来，老刘头家的长女刘大丫难得有些空闲，非要过来帮忙，她扎着两条羊角辫子，长得玲珑可爱，说话吐字清楚，来往病人都待见她，舍不得放她离开，赫修竹赶了几次赶不走人，只得随她去了，只是一日三餐都盯着她吃，非要把她养胖。
　　这段日子着实有些蹊跷，这风寒一阵接着一阵，连绵不曾止歇，还有不少人咽喉肿痛，口舌生疮进食困难，几日不见便瘦了许多，这日日忙来忙去的刘大丫便是这样，丫头被爹娘养的玉雪可爱，脸颊圆滚滚的，这段时日不知上火还是怎的，唇角舌头发红泛肿，她不愿喝药进食，一到晌午便躲进院里，赫修竹要转过数圈，才能在角落里把她寻到。
　　“大丫，我知你不爱喝药，这回换了方子，喝起来糖水似的，一口便咽下去了，”赫修竹把她拎到桌边，推来桂花糕蜜饯绿豆沙等等，都是平日里她爱吃的，“等你好了，才有力气照看爹娘。”
　　刘大丫闻言眼睛红了，看看药碗又看看先生，抬起药碗眼睛一闭，壮士断腕似的，咕咚咚灌下去了，赫修竹忙塞糕点给她，她连连摇头，眼底洇出水雾：“先生，我爹娘他们······还能好吗？”
　　“说甚么话呢，快呸呸吐掉，”赫修竹道，“你爹娘常年劳作，身体康健，这区区风寒发热，过段时日便大好了。”
　　“我与姊妹兄弟照看爹娘，哥哥和妹妹也病倒了，爹娘说是把他们累到了，再不要我们服侍，拿门闸把我们拦在外头，不让我们进去，”刘大丫心头惶恐，眼泪愈流愈多，“先生······我好担忧，若是爹娘有个三长两短，这个家就要散了。”
　　“甚么时候的事？”赫修竹吃不下了，咔哒放下饭碗，“怎不早和我说？”
　　刘大丫被她吓到，抬腕猛擦眼泪：“之前还好，前日里才这样的，我早想和您说了，可看您从清晨忙到夜深，连用膳的时辰都挤不出来······实在于心不忍。”
　　“哎······”
　　赫修竹揉揉额头，不知如何是好。
　　永康城地处边陲，僧多肉少，来看病的人络绎不绝，他双拳难敌四手，总归应付不来，即便心疼这梨花带雨的小闺女，也没法总去城南帮忙。
　　只恨长不出三头六臂，凡事做不到面面俱到。
　　“好了，你再吃几口，把这云吞和烧饼吃了，”赫修竹下定决心，“我一会与你同去。”
　　刘大丫顿觉爹娘要有救了，挂着眼泪鼻涕便狼吞虎咽，将余下食物一扫而空，赫修竹没甚么胃口，就着凉水咽了两口包子，将药铺帘子挂好，牵她的手往城南行去。
　　一路疾风阵阵，卷来欢声笑语，临近元日关牒通行，各个府宅挂着大红灯笼，街头巷尾人来人往，风中满是焦糖味道，刘大丫虽然懂事，毕竟还是个娃娃，见到热闹走不动路，走过集市盯着剪纸风车，眼珠都要落在上头，赫修竹一路买了又买，平日里自己舍不得用，给孩子买东西倒是眼都不眨，银子如流水向外涌出，换来一堆琐碎玩物，通通拎在掌心。
　　出了集市离开闹市，步入宽窄小巷，阵阵肉味传来，直向鼻间钻去，熏得人恶心欲呕，这里居住许多屠宰铺的店家，外头晾着风干毛皮，血迹还未干透，刘大丫平日里见得多了，一路倒是面不改色，赫修竹素来不爱荤腥，眼睛半睁半闭穿过，硬是不肯大口呼吸。
　　这般走过窄巷，沿河流向上游走，眼下天寒地冻，河水里尽是碎冰浮灰，黑黝黝散出怪味，此处总在屠宰家畜，常有人沿河清洗肉块，管也管不过来，还有不讲究的直接舀水便喝，也不知这腥味如何忍得。
　　赫修竹一路捏着鼻子，与刘大丫绕过几条巷子，走入刘家院内，刘家院子不小，前面供一家几口居住，后面平日当做猪圈，来往甚是方便，老刘头家几个孩子都认得他，齐齐围拢过来，声声叫着先生，赫修竹挨个抚摸脑袋，散出零食糖果，让孩子们带他去寻爹娘。
　　这般在外头连连敲门，刘家夫妻二人听闻是先生来了，还是挣扎把门开了，赫修竹戴上布巾，把孩子挡在外面，自己进去给二人诊脉，刘家夫人精神尚可，只是咳嗽不断，面色发黄，桌上放着几个凉掉的馒头，不知多久没有吃了。
　　老刘头躺在榻上，呼哧呼哧喘气，鼻间阵阵嗡鸣，见人进来耷拉眼皮，懒懒嗯了一声，也不知认没认出人来，赫钟隐坐在塌边，翻开老刘头眼皮，又扒开嘴巴看看，老刘头口舌生疮，喉间红肿，想必喝粥都是痛的，原本圆滚滚一个肚子平下去了，整个人看着窄了两圈。
　　这般下去自然是喝不进药，赫修竹打开药包，取了一排细针出来，给老刘头细细做过针灸，他做的满头大汗呼吸不畅，免不得扯掉挡脸布巾，汲取几口生机。
　　针灸后老刘头安稳许多，眉头松开不少，赫修竹微微松了口气，又给他夫人做过一遍，将两人安置好后，他起身离开关上房门，没有马上回去，快步走进后院，在棚屋里头穿行，观察生猪状况。
　　老刘头家是养猪的一把好手，肥猪各个膘肥体壮，侧卧在栅栏里头，含糊哼哼唧唧，站都站不起来，赫修竹在棚栏里走来走去，嗅到腐烂豆腐的豆渣味，这味道忽隐忽现，似有似无，不知从何而来，倏忽又被臭味淹没，几乎分辨不出。
　　适才在老刘头二人的卧房里面，也闻到这种味道。
　　赫修竹思前想后，总觉得哪里不对，他沿着后院棚屋出去，走进屠宰鸭子的店家，说想进里面看看，那店家格外健谈，说起今年邪乎，许是冲撞到仙家了，家家户户的生意都不好做，这鸭子不好长大，好不容易能出圈了，没等拔毛就又死了。
　　赫修竹进到棚里，那些鸭子嘎嘎叫着，飞快围拢过来，聚成一团扑扇翅膀，赫修竹抽抽鼻子，仔细立在那闻着，闻了半晌又闻到那烂豆渣味，不知究竟从何处来的。
　　问及店主，店主连连摇头，说家中妻子不喜豆子，吃进去脸上会长疙瘩，他们家常年都没人吃的，再加之永康城人口众多，没有大块地皮用来种植，没有哪家是以磨豆维生的。
　　赫修竹拜别店家，又走过几家棚屋，不出意外都闻到了那股怪味，但源头不知在哪，回程路上他在路边寻个瓶子，从河里舀一捧水，倒进瓶里存着。
　　集市里亮起盏盏花灯，街边飘来糯米浓香，赫修竹在衣服上擦干净手，买了几只糯米筒回去，想着今夜回晚了没空煮饭，若是爹爹回了，买来的也能凑合。
　　许多人买了对联鞭竹回去，想着元日阖家团圆，自然要大办一场，赫修竹心不在焉，随手扯了点大红灯笼，好歹挂在门外，不算寒碜便足够了。
　　他回药铺又开了几个方子，抓了药才回自家院中，这一日许是走路太多累的狠了，他浑身无力喉间麻痒，似有羽毛在细细抠挖，挠的人不上不下，只想探个长勺进去，大力剐蹭几把。
　　他难得想休息休息，回了自己卧房，点燃一支烛火，在椅子上呆呆坐着。
　　家畜接连染病，风寒延绵不断，总有病人高烧不退、口舌生疮，若有一人染病，其余人也有相似症状，若单独发生不算甚么，可几件事全赶在一块，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　　赫修竹脊背生寒，在房内摇晃两圈，进卧房披件衣服，将自己裹成一团。
　　他有心想告知爹爹，可元日将至，近年来战乱不断，百姓好不容易有阖家团圆的节日，瓜果蔬菜都备好了，人人脸上喜气洋洋，若是被自己的猜测打破······
　　况且他不过是一个民间赤脚郎中，本身才疏学浅，难登大雅之堂，若是因他这白丁闹的劳民伤财，朝中怪罪下来，爹爹想必百口莫辩，在将军府也待不下了，说不定还会进衙门吃上官司，在牢里打铺盖过下半辈子。
　　赫修竹思前想后，不知如何是好，慢腾腾挪到外面，坐在门槛上头。
　　身旁朔风阵阵，卷起片片枯叶，不知哪家的灯笼扯下来了，撞在石上粉身碎骨，爆出的碎片砸到赫修竹脸上，险些割伤眼睛。
　　赫修竹揉揉眼睛，拾起那片碎布，上头劣质彩料蹭到手上，如一抹残血，将掌纹割成两半。

37 第37章
　　陈靖这一日睡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，日上三竿才清醒过来，书房里满溢酒气，活似被撞翻了酒窖，瓶瓶罐罐碎的不成模样，他记不得前夜发生了甚么，只觉得头痛欲裂，脑袋沉甸甸的，少年也是一身酒气，窝在自己怀中，热浪拂在颈上，吹得他浑身发痒。
　　他一时舍不得起来，坐起来怕碰到少年额头，爬起来怕触到少年手臂，这般抓耳挠腮半天，他颤巍巍挪动腰背，将自己掠开半寸，小心翼翼下塌来到桌边，捏着鼻子收拾酒罐。这酒着实太烈，脑中余下的只有挖土拼酒，别的甚么都不记得了，也不知自己酒品怎样，有没有发疯撒泼，上蹿下跳······
　　一念及此，陈靖颓靡在地，脑袋搭在椅上，心道自己在少年面前，着实与英明神武搭不上边，干脆将错就错，乖乖做个杂耍人算了。
　　他这边萎靡不振卧着，那边兰景明在榻上摸来摸去，迷糊睁开眼睛：“阿靖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你醒了，”陈靖手忙脚乱爬起，给他倒了杯水，“喝点水，喉咙痛不痛，都怪我，昨夜是不是与你拼酒来着，你也是，不拦着也就罢了，怎么还陪我发疯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不是发疯，”兰景明就着他的手喝两口水，洇湿干哑喉咙，“阿靖喜欢，不是发疯。”
　　陈靖听得胸口直跳，薄红覆上耳骨：“咳，总之，总之下不为例，下回可得拦我，不能陪我撒泼。”
　　“兴之所至，不醉不归有何不可，”兰景明正色道，“何必事事谨小慎微，逼得自己这般难过。。”
　　“嘿，你这人真不一样，不愧为我的知己，”陈靖向前一扑，将人扑在榻上，左右滚动两圈，“元日将近，今日城里有花灯节，还会在府里办流水宴，宴请父老乡亲，好吃的好玩的应有尽有，万万不能错过！对了，按习俗今日要向嫂嫂请安奉茶，时辰就要到了，我们速速沐浴更衣，莫让嫂嫂久候。”
　　陈靖说着麻利蹦下，拖木桶出来倒水，兰景明看出他心急如焚，忙跟着来回奔忙，两人沐浴净|身后换上新衣，将书房打扫干净，开了几扇窗户散味，一路往听湖小筑行去。
　　听湖小筑与平日不同，外头挂着大红灯笼，里面张灯结彩，几支舞狮队在外面静候，陈靖一路拉着兰景明挤开人堆，直奔嫂嫂书房，兴冲冲挥舞手臂：“嫂嫂，我们来了！”
　　周淑宁正在桌前盘点账本，闻言由婢女扶着站起身来，笑盈盈道：“这般风风火火跑来，不知道的还以为有甚么天大的喜事。文墨，你带阿靖去将那琉璃宝塔搬来，宴席时要摆上的，眼下男丁都在外面奔忙，也就阿靖能帮忙了。”
　　陈靖一愣，没想到才来便被嫂嫂安排上了，他攥着兰景明手腕，一时忸忸怩怩：“嫂嫂，此刻不大方便，等大哥回来再派我去罢。”
　　“等你大哥回来，哪还用得上你，”周淑宁一手扶腰，一手在腹前揉弄，“阿靖听话，莫要嫂嫂三催四请才去。”
　　话已说到这般，陈靖再不能推拒，他心头忐忑，一步三回头往外面走，临到门边还磨磨蹭蹭，半晌不想关门，还是陆文墨看不下去，回身将门给合上了。
　　书房内一片寂静，蝉鸣模糊不清，这日日光极盛，晒在脸颊颈窝，烤的人汗流浃背，胸口沉闷发慌。
　　兰景明垂头立着，知晓这一刻终于来了，将军府容许他这个莫名其妙的人留到现在······全是在纵容阿靖罢了。
　　周淑宁坐回椅上，静静捧起茶碗饮茶，她月份大了出行不便，腹上裹起束腰，声音比往日更显温和：“要在那立到何时，来给我倒杯茶罢。”
　　兰景明这才惊醒过来，今日本就该来给夫人奉茶，若是寻常女子，早就甜言蜜语说上一筐，只是他素来嘴笨，规矩礼仪更是全不知晓，只能硬着头皮倒一盏茶，小心捧在掌心，恭恭敬敬举高：“给夫人请茶。”
　　“放在碟上，莫要举在手里，”周淑宁叹道，“不烫么。”
　　岂止是烫，兰景明掌心要肿成猪蹄了。
　　“放下罢，”周淑宁轻抚桌面，令兰景明放下茶盏，“重物托在手上，心事藏于胸中，总归是不舒服的。”
　　兰景明垂手立着，眼观鼻鼻观心，半晌没有出声。
　　“阿靖自小性子跳脱，不服管教，但心地纯良，愿为挚友亲朋赴汤蹈火，”周淑宁淡道，“老将军走后，阿靖变了个人似的，整日从早到晚练武，只是郁郁寡欢，被仇恨淹没心智，他白日里捶打木桩，捶的满手是血，夜里不肯休息，在后院独自练剑，将军与我格外担忧，着人时刻跟在他身旁，生怕他惹出祸事。谁知百密一疏，还是被他寻到空隙，闯进北夷地界，险些丢了性命。”
　　说到这里，周淑宁饮口热茶：“这些······阿靖可曾说与你听？”
　　“隐约，”兰景明冷汗直冒，压根不敢抬头，“隐约提过一些。”
　　“连这都告知你了，想必阿靖是极看重你的，”周淑宁淡道，“老将军对外治军严明，对内治家有方，阿靖自小在他膝边长大，自然极崇敬他。老将军走后，我再未见他发自内心笑过，只是适才带你进来······他蹦蹦跳跳，显见是极快活的。待你们长大，会有自己的府宅，我和他大哥不能时刻陪在身边，府内诸多大小事务，要交由你们定夺了。”
　　兰景明眼观鼻鼻观心，没想到阿靖嫂嫂将他留在这里，非但没有刨根问底兴师问罪，反而默认他入府陪在阿靖身边，甚至连今后的事情都嘱托好了。
　　“在·····小，小女不敢，”兰景明咬了舌头，“都交于阿靖定夺。”
　　周淑宁静静看他半晌，回身拉开木匣，取出一只晶莹剔透的玉镯，轻轻搁在桌上：“你既来奉茶，便是认我这个嫂嫂，近日诸事繁忙，未曾备甚么厚礼，这玉镯是爹娘送我出阁时的嫁妆，你且将它收下，嫂嫂愿你伴在阿靖身旁，为他出谋划策，与他琴瑟和鸣，共助家族兴旺。”
　　兰景明哪敢接下，恨不得掉头就跑，阿靖嫂嫂若是疾声厉色，他这羞惭还能减轻几分，现下嫂嫂柔声细语，他要被这浓浓歉疚淹没，碾压成一地残烬。
　　周淑宁一手持着兰景明手腕，另一手拿着玉镯，缓缓套在他腕上，左右转动两圈：“黄金万两不如知心一人，阿靖好不容易走出伤痛，以赤忱之心待你，你也要真心待他，莫令阿靖寒心。”

38 第38章
　　腕骨上的玉镯沉甸甸的，含着温玉暖香，如一汪碧泉，浸透寒凉皮肤。
　　兰景明如何能不知道，阿靖有颗赤子之心。
　　爹娘潜心爱他，哥嫂真心宠他，若遇见的不是暗藏祸心的兰景明······他该有多快活。
　　这哪里是一只玉镯，分明是一道枷锁，它是最美好的期许，也是最甜蜜的诅咒。
　　外头蝉鸣阵阵，簌簌飘进耳畔，兰景明摩挲腕骨，那暖玉一圈一圈，如丝线裹缠上来。
　　外面风声大作，一股风猛卷过来，陈瑞拎着陈靖，急匆匆踏进门来，兰景明慌忙起身站好，匆匆躲到角落，陈瑞拎弟弟似拎只兔子，毫不犹豫松手，将人丢到地上：“夫人你且看看，这小兔崽子无法无天，把我的竹叶青都挖出来了！今日你可不能拦我，看我不揍得他满地找牙！”
　　陈瑞这日在外奔忙，晌午时才踏入府中，往日里见不到人影的陈靖直挺挺立在门边，见了他大吼一声：“哥！我要饮酒！”
　　陈瑞登时怒火中烧：“饮甚么酒！小兔崽子，我看你是屁股痒了！”
　　陈靖一个箭步蹿开，忙不迭探长脖子：“我要饮竹叶青！”
　　竹叶青······
　　陈瑞想到自己的藏酒，登时眼前一黑，上前拎起弟弟，直拽到藏酒之地，眼见那泥土松软，显是才翻出来的，他二话不说，拎着弟弟回去，这书房里酒味太浓，晌午过了还未散去，眼见着价值千金的竹叶青就这么喂进狗肚子了，陈瑞精神恍惚，拎着陈靖就来到听湖小筑，打算先发制人，不让夫人赶来求情。
　　陈靖被丢到地上，顺势滚了两圈，仰躺在兰景明脚下，一边翻滚嚎叫，一边狡黠眨眼。
　　“哎······”
　　兰景明懵住了。
　　“原来在女儿红和白杨皮之外，阿瑞还有珍藏的竹叶青呢，”周淑宁施施然转过半身，唇角浅勾，“不知在哪藏着，可否让妾身开眼瞧瞧？”
　　陈瑞如遭当头一棒，登时明白过来······自己中了这小兔崽子的圈套。
　　夫人周淑宁样样都好，样样都能忍得，唯有酗酒一事，是她碰不得的逆鳞，在娘家就因此把娘家爹的酒铺砸了大半，威名声震一方，陈瑞仅有的几次被赶出门去······都是因为灌了大酒，被她卷铺盖端出去了。
　　“咳，我没喝，夫人，我真是一口没喝，”陈瑞向后蹭动，咳咳咳嗽不停，“一，一时口误罢了，那酒不是我的，是李丰那小儿存在这的，说，说下次设宴让我带去。”
　　“元日将近，李丰应当正在府中，将军何不允妾身同去，”周淑宁淡淡笑道，“我闲来无事，做了几只鸳鸯戏水肚兜，正好拿去与他夫人讨教。”
　　陈瑞何曾吃过这么大瘪，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，一时左右为难，这下不止陈靖笑了，兰景明也憋不住笑，两人在暗影中抖动肩膀，悄悄互使眼色。
　　“阿靖，你们先出去玩罢，”周淑宁道，“晚宴前记得回来，将军请了赫先生的公子同来赴宴，你们年岁相仿，多多关照人家。”
　　“先生家的公子？”陈靖一个鲤鱼打挺起身，兴冲冲道，“那先生呢，今日怎未见他？”
　　“城外宁王府家的公子身染重疾，眼看要不治了，宁王与将军是患难之交，不忍看他白发人送黑发人，请赫先生前去诊脉，”周淑宁道，“大约明早便回来了，你们且放心玩罢，待元日过了，再练功不迟。”
　　这一年到头难得休息，陈靖快活的一蹦三尺高，冲大哥做个鬼脸，拽着兰景明便跑出去了，他动不动受大哥捶楚，难得占了一回上风，一路上手舞足蹈，直奔集市去了。
　　兰景明之前遥遥见过集市，只是当时身在山里天寒地冻，趴在那待一会便离开了，眼下总算亲身来了，他看甚么都新鲜，看甚么都兴致盎然，比那些七八岁的娃娃还雀跃几分。
　　集市里有不少做糖人的，虽是唤作糖人，其实都是兔子野狐模样，里外三层围的都是娃娃，兰景明搬个小凳挤在中间，坐在那直勾勾盯着，半晌不肯动弹。
　　这都是陈靖幼时玩腻的东西，他压根不敢兴趣，兰景明盯着糖堆看，陈靖盯着兰景明看，这两人目光一个比一个专注，倒给手艺人吓出一身冷汗，凝好的兔耳被掌风刮落，硬生生造出个单耳兔来。
　　围观人群传来阵阵嘘声，手艺人面红耳赤，忙将糖人塞回口袋，兰景明探长手臂，抓住那根细杆：“我要这个。”
　　话音刚落，他转向陈靖：“阿靖，我要这个。”
　　岂止是这一只兔子，便是要天上的月亮，陈靖也给他摘的。
　　手艺人哪敢收银，连连摆手说送他们了，兰景明得了独一无二的兔子，一时舍不下口，拎在掌心看了又看，糖汁化的黏在手里，还是舍不得松手，陈靖发现他看兔子比看自己还专心，一时起了坏心，低下头嗷呜一口，咬掉另外半只耳朵。
　　这兔子登时只剩个脑袋，可怜巴巴耷头耷脑缩在那里，兰景明不肯走了，眼底洇出薄雾，欲哭无泪盯着细杆，一步也不肯动了。
　　陈靖愣了，慌忙弯腰道歉，险些咯噔跪在地上：“是我的不是，全是我的不是，你别生气，不然，不然就打我罢。”
　　他向来不会哄人，往日大哥教育他就是扒|了裤子，按在那揍上一顿，他也不知如何让少年消气，只能犹犹豫豫，捏着那手覆在脸上：“打我罢，我绝不挣扎，你打开心了就是。”
　　“为何打你，”兰景明触到陈靖脸颊，上下摩挲两下，似抚摸稀世珍宝，“阿靖这么好，怎会忍心打你。”
　　少年总是这般直抒胸臆。
　　陈靖自小学的是伦理纲常，读的是圣贤著书，行事本该三思而后行，谨遵长辈教诲，可他对这些并不认同，反而最厌恶谎话连篇道貌岸然之人，少年打从相识便有一说一，从不遮遮掩掩，他一时心潮澎湃，将那掌心握紧，牢牢贴在颊上：“你别走了。”
　　兰景明掌心一颤，脊背冒出薄汗。
　　“别走了，留在这里陪我，”陈靖恍然未觉，一颗心勃勃跃动，怀里似揣只兔子，撞得胸口嗡鸣，“待我有了自己的府宅，一切全凭自己作主······我娶你为妻。”

39 第39章
　　爆竹声声辞旧岁，锣鼓阵阵迎新年。
　　人群熙熙攘攘，如海浪在身边翻涌，灯火明明暗暗，影子起起伏伏，兰景明的掌心被紧紧攥着，热意层层涌来，如铺天盖地的波涛，将他口鼻淹没。
　　留下来吧。
　　有阿靖，有不敢靠近却魂牵梦绕的先生，有哥哥嫂嫂，有集市，有温暖的卧房，有数不清的美食······有他不敢肖想的一切。
　　若他没有生在北夷，若他能似常人平淡到老，若他不是如此罪孽深重······该有多好。
　　水中月镜中花最是娇美，也最是脆弱。
　　雪落无声，落在陈靖发顶，兰景明抬起另一只手，轻轻帮他抹掉。
　　陈靖冻得哆嗦，心口却蒸起烈焰，他说了深藏在心底的话，他本不该说，不该压迫少年，不该令对方难做，可他忍不住了，若这些不说出口，他要被憋疯了。
　　烟火一簇接着一簇，在空中爆裂开来，风中飘来残烬，丝缕粘在发上。
　　“燃烟火了，”兰景明缓缓吐息，唇间冒出白雾，“阿靖陪我去罢。”
　　少年没有正面应他。
　　陈靖知道自己逼人太甚，是个冒冒失失的毛头小子，且在少年面前一直痴傻疯癫，未作出甚么英雄事来，不应他才是对的。
　　可他还是失落，如墨块丢入湖中，化出片片涟漪，兰景明探手过来，攥住陈靖手腕，想了想又落下来，握住陈靖掌心。
　　陈靖下意识反握回去，被少年拉着挤入人群，穿过光影交错的花灯，掠过摇摇晃晃的烛火，闪过追逐打闹的幼童，直跑到爆竹底下，仰头望向烟火。
　　爆裂的烟火映出白昼，刺的人双目流泪，几乎睁不开眼。
　　“你，你莫不信我，”陈靖鼓起勇气，小心翼翼吐息，“等有了自己的府宅，你不必扮做女子，我既娶你为妻，自然不会纳妾，传宗接代的事有大哥来做，纵使他们本事再大，也没法牛不喝水强按头。待我踏平北夷，立下战功，朝廷也奈何不了我，到时你稀罕甚么，我都给你寻来，莫说这小小糖人，便是要做个雪堆那么大的糖人，我也寻来几十个手艺师傅，在宅里夜以继日做给你看，你愿吃多少便吃多少，只要牙齿还在，吃多少都不拦你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可我要阿靖做的，”兰景明歪过脑袋，眉眼弯弯，“我要芙蓉梅花莲子羹，桂花梨花绿豆糕······要阿靖亲手做的。”
　　该回绝的。
　　该毫不犹豫回绝，或者顾左右而言他，硬是岔到别处，不该顺着阿靖的话头。
　　可他说不出口，在这灿如星火的眸子下，在这真挚热忱的目光里，兰景明说不出狠话，连重话都说不出口。
　　他何尝不是头一次体会到温暖。
　　炙热的身体，滚烫的目光，总是毫无保留凝视自己，仿佛自己是不可或缺的存在，即使伤了残了傻了，变成一个废物，也能得到至诚的爱。
　　至诚至真，至纯至深，波涛汹涌而来，令他无法挣脱，只想溺毙其中。
　　“那······那一言为定，”陈靖慌忙扑上前来，探出一根指头，在眼前晃过两下，“要拉勾的。”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“作了约定要拉勾的，”陈靖两眼灼灼，双颊赤红，被风雪吹到出痧，“若不遵守约定，下辈子不能转世成人，要投胎成圈里的小猪，不能说话只会哼哼。”
　　“怎么这样，”兰景明噗嗤乐了，肩膀阵阵抖动，“阿靖你好可爱。”
　　“莫要哄我，快拉勾，”陈靖勾住少年指头，自顾自晃动两下，“行了，契约这便定下来了，还需系两个同心结，你等等我，不，你和我一起来罢。”
　　他攥住少年手腕，沿来路奔腾回去，路过小巷时猛拐进去，穿过几条石子路，来到一颗几人环抱的树干下。
　　外面冰天雪地，这树木篷顶高大，枝叶郁郁葱葱，树杈上不知系了多少同心结，洋洋洒洒垂挂下来，随风声簌簌舞动。
　　附近有不少低眉许愿的人，两两三三凑在一块，对大树连连弯腰鞠躬。
　　“这树是有名的姻缘树，传说已活了上百年了，只要两个人心意相通，注定能走到一起，”陈靖说着高高跳起，拽下两只同心结，递给兰景明一只，“像我一样，双手合十把它握住，贴在额前说出心愿，心愿注定会成真的。”
　　朔风舞动，卷起层层残雪，落进陈靖脖颈，被热意融化成汤。
　　他虔诚闭眼，额头贴在指尖，在心中默默许愿。
　　兰景明攥紧拳头，这小小一只同心结灼烫如火，紧紧贴住掌心，似要烤化皮肤。
　　他学着陈靖的模样，两手贴紧黏在一起，眼睛虽闭上了，心里却空落落的。
　　他眼下最大的心愿······是自己不要出生。
　　这世上没有兰景明就好了。
　　陈靖许愿完成，悄悄侧头看人。
　　少年双手合十，睫毛簌簌颤动，漫天飞雪落下，在鼻尖融化成珠。
　　身后芒刺在背，兰景明睁开眼睛：“阿靖为何看我？”
　　“你这么好看，”陈靖挤挤挨挨过来，眼睫眨动不休，“不看你还能看谁。”
　　“阿靖比我好看，”兰景明怔道，“就是总憨憨的，令人夸不出口。”
　　陈靖当胸中了一拳，险些吐出血来：“好了，要你两根头发。”
　　他揪住兰景明发尾，小心拨弄两根，又揪住自己发尾，嗖一下拔|出两根，把四根头发两两缠在一块，系在同心结里，高高挂在枝上。
　　两只同心结你中有我，我中有你，琴瑟和鸣蜜里调油，在风里抱做一团，阵阵盘旋起舞。
　　陈靖连连拍手，对此甚为满意：“好！回去罢，再迟又要在大庭广众下挨打，丢脸倒是小事，若是明天元日爬不起来，可就亏大发了。不过看时辰要开席了，家臣还没来唤我，想必还有贵客未到，嫂嫂晌午时特意提过的·······唔，先生家的公子？”
　　“先生家的公子？”兰景明眉心一跳，“他还没到么？”
　　“一个时辰前就该到了，”陈靖眉头紧皱，“许是有甚么事耽搁了吧。”

40 第40章
　　两人心中担忧，手牵手回到府中，往日里落锁的府门大敞四开，左右挂了十几只灯笼，红彤彤亮如白昼，来往人群络绎不绝，见到陈靖纷纷聚拢上来，与他寒暄攀亲，兰景明适应不了这种场面，垂头便想进去，陈靖偏攥着人不放，虽未让他与来客交谈，却也没有松手。
　　在门口磨蹭一会，宴席要开席了，里面饮酒无量的老爷少爷们坐在主桌，攀谈吟诗的夫人们坐在副桌，妾侍们坐在外圈交头接耳，悄声嘟囔甚么。
　　兰景明没法再与陈靖坐在一起，自己在外圈找个角落，四处打量看看，他不知先生家的公子长甚么模样，只知道人还没来，去赫家请人的家臣吃了个闭门羹，回来只说公子随后就到，再问就支支吾吾，说不出甚么来了。
　　这宴席终归不能苦等一人，到时辰便开席了，一桌桌美味珍馐上来，在桌上成排摆好，鱼肉汤羹应有尽有，散发阵阵浓香，众人忙不迭大快朵颐，酒过三巡热络起来，吵闹声大出不少，兰景明心不在焉不觉饥饿，随意嚼几片叶子充数，其余的也不想吃了。
　　他身旁的几位女子是旧相识，吃好了便挽手离席，不知去哪聊家常了，兰景明独自坐着反倒舒心，端来桌上一朵荷叶，捡里面包起的果仁品尝，还没用上两口，耳边风声一动，一个着青衫的身影坐在旁边，两手搁在桌上，向内环成一团。
　　先生家的公子到了。
　　兰景明登时认出人来，只因为这公子所着衣衫与先生相同，似是一块布料剪出来的，自然能辨别清楚。
　　只是明明过来赴宴，赫公子却包裹的严严实实，半张脸被布巾盖住，露在外面的上半张脸形容憔悴，眼窝都陷进去了。
　　这般尴尬坐了一会，兰景明忍不住了，小心翼翼夹块鹅肉，放在赫公子碗中：“好歹用些膳食，待会还要饮酒。还有就是你坐错了，你该坐在主桌。”
　　赫修竹顺着他的手望过一眼，回身收回目光，瓮瓮闷声吐息：“在下赫家长子赫修竹，敢问姑娘芳名。”
　　兰景明怔愣片刻，忆起自己这会是位姑娘，只得硬着头皮回应：“小女名唤白青，是陈家小将军陈靖的妾侍。”
　　这话原本憋在喉中，怎么也说不出口，这会咬牙说了，似乎也没甚么大不了的。
　　赫修竹眼前一亮，刚要说些甚么，喉结滚动两下，兀自咳嗽起来，他捂紧布巾，将自己裹得更紧，后颈一抽一抽，额角冒出青筋，兰景明慌忙抬手帮人顺背，这般摩挲安抚半晌，赫修竹止住呛咳，掌心紧握成拳，猛然转头看人，似是下定甚么决心：“在下有十万火急的事想要禀报，请姑娘代为转达。”
　　兰景明惊了一跳，登时正襟危坐：“先生请讲。”
　　“城南城北那些牲畜肉棚要即刻关张，活物就地掩埋，河水全数抽|干，”赫修竹每说一句便要轻抚喉咙，嗓音沙哑难听，“有风寒发热的人不能再受兄弟姊妹照料，要即刻搬离出来，在露天无人之地休养，实在不行也要独自留在卧房，不允他人进入。若我没有猜错······瘟疫将至，要封锁城门家门，不能任它愈演愈烈。”
　　瘟疫······
　　兰景明心口一跳，回首看向四周，这府内熙熙攘攘，桌上觥筹交错，众人唾沫横飞，推杯换盏你来我往，元日将近人潮汹涌，若要此时封门闭户，不知要引来多大的动荡。
　　但此事非同小可，眼下众人还未察觉，显见疫病还未散开，若是闹到最后人尽皆知，不知要如何收场。
　　一念及此，兰景明猛然起身：“我去寻阿靖来，你在这里等我。”
　　陈瑞在外招待宾客，陈靖作为留守在府的少爷，是众人瞩目的恭维对象，这烈酒一杯一杯敬来，他逃逃不过躲躲不过，不多时便醉的云里雾里，眼前昏黑一片，桌椅都是晃起来的。
　　昏茫时掌心被人握住，轻轻捏了两下，陈靖顿时清醒几分，听少年在身旁说甚么瘟疫十万火急等等，他惊出一身冷汗，才想细问几句，少年已不见了，陈靖揉揉眼睛，醉的脚下路都看不清楚，深一脚浅一脚往外面挪，前去寻觅大哥。
　　兰景明本想拉着陈靖去找赫修竹，谁知说上两句猛一抬头，赫修竹已不见了，那人眼见身体不适，不知会跑去哪里，兰景明放心不下，匆忙追出门去，赫修竹的背影在拐角一晃，倏忽看不见了。
　　听阿靖之前说过，赫家只有这父子二人，许是连小厮都没有的，赫修竹咳嗽不停，路都走不稳当，不知要上哪去，兰景明不敢贸然追赶，远远跟在后面，眼见赫修竹跌跌撞撞，走几步歇上几步，好不容易挪回院里，门闸没放便伏在地上，半点挪不动了。
　　兰景明再忍耐不住，回身拉上门闸，将赫修竹半扶半抱起来，搭着肩膀扶进卧房，帮人脱|掉外衫布鞋，盖上两层被子，又在院中找过几圈，想给人烧点水喝。
　　这院子虽不比将军府气派，倒也麻雀虽小五脏俱全，土地里姹紫嫣红，种着不知多少花草，疾风一吹花香阵阵，拂得人心旷神怡，心中舒缓不少。
　　院里院外拾掇的整整齐齐，晾着肉干茶叶糯米等物，灶房里屯着不少药材，兰景明认不清楚，只能就着灶台烧碗热水，急匆匆吹凉一些，学着从前老图真照看自己那般，搂起赫修竹半身，喂进几口水去。
　　赫修竹嘴唇干裂，触到水连连摇头，半晌不肯张嘴，兰景明自然没甚么怜香惜玉的心思，捏住脸颊便给灌进去了，这般喝上半天，赫修竹有了几分神智，艰难撑开眼皮，勉强看清来人：“姑娘······你怎来了。”
　　“我不跟来，你死在这都无人知晓，”兰景明毫不客气，“灶台边有许多药包，有甚么我能煮的，你告知我，我去煮给你喝。”
　　赫修竹眼前忽明忽暗，强撑着说几句话都气力不济，他知晓自己病势汹汹，需得下剂猛药：“寻常药草效力不足，你进我爹爹卧房，塌边有个实木打造的柜子，里面有白色蓝色绿色三个布包，替我取过来罢。”
　　兰景明连连点头，将赫修竹送回被褥，仔细掖紧被角，生怕有凉风灌入。将人安顿好后，他踏入赫钟隐卧房，进门便嗅到缕缕檀香，这卧房里并未供佛，窗户大敞四开，檀香却经久不散，不知是从哪飘出来的。
　　桌上有副未写完的字画，兰景明不识墨宝，只能隐约认出“上下天光”几字，他寻觅半天才找到那只柜子，那柜子足有一人多高，却藏在角落，与屏风融为一体，乍一看压根认不出来。
　　兰景明拉开柜门，几大包衣服从头顶落下，一个接一个砸他，砸的他倒退两步，险些昏在当场。
　　先生看着仙风道骨不染凡尘，柜子里竟乱成这样。
　　再一看那被褥也是乱的，枕头乱糟糟卷成一团，布巾丢得到处都是，汗巾皱成一堆麻花，哪还看得出原本模样。
　　柜子里甚么都有，茶壶茶碗药包药碗，外衫内衫布巾汗巾，上上下下乱堆成块，那几个布包如沧海一粟，找起来真如大海捞针，兰景明半个身子埋进柜里，在里面刨来刨去，揪出布包时带翻一只盒子，盒子咕噜几下，远远滚到塌边。
　　盒面上有一株彩线绣成的碧草，握在手里沉甸甸的，模样甚是雅致，兰景明本想将它放回柜子，可这盒子好似黏在掌心，蛊惑他揭开一探究竟，兰景明心跳如鼓，冰火两重天似的，浑身忽冷忽热，指头瑟瑟发颤，按在盒子边缘。
　　他手心发滑，这盒子模样精巧，里面似有甚么机关，掰了几次都没法打开，好不容易翘起一点，里面黑漆漆的，甚么都看不清楚，隔壁砰咚一声，似有甚么摔了，兰景明手下一颤，将盒子塞回原处，急匆匆拎着布包跑回，将下来喝水的赫修竹按回榻上，掀被褥裹成一团。
　　赫修竹额头发热，身上却阵阵发抖，咽下几口热水才唤回神智，嘶哑颤吐息：“多谢姑娘，你帮我煮了药便回去罢。男女授受不亲，你还是将军府里的人，若是被看到了，对你名声不好。”
　　“名声好坏有甚么关系，你先顾好你的命罢，”兰景明道，“不必劝我，今夜我不会走的，若是今夜离开明早再来，十有八九要替你收尸。”
　　“······”
　　赫修竹一口气喘不上来，两眼一翻小腿一蹬，险些驾鹤西去。
　　这位小将军的妾侍，怎会这般张口就来，噎死人不偿命的！
　　将军府果真豪杰辈出，想必那未出阁的姑娘也不是善茬，爹爹再给自己添个弟弟······指日可待了。
　　赫修竹欲哭无泪，萎靡不振缩回被褥，眼底空茫散着，一副被榨个干净的模样。
　　兰景明自去煮了药来，这三个药包煮出满满三大碗药汤，挨个端到赫修竹塌边，直把赫修竹苦得面颊扭曲，脸上都憋绿了。
　　“若是太苦，就不要一口气喝了，”兰景明额角直跳，鼻尖皱成一团，“你且歇着，我给你热热药汤，剩下的迟些再喝。”
　　这药本来就是分开喝疗效更好，只是之前赫修竹想让人回去，才让他一起煮了，眼下兰景明执意不走，赫修竹撵不走人，只得千恩万谢，叮嘱他自去休息，晚些再唤自己起来。
　　病痛令人体力不济，赫修竹闭上眼睛，昏昏沉沉睡下，兰景明自然没有休息的心思，坐在塌边瞪着眼睛，直勾勾盯着人看，赫修竹哼唧便给人喂水，瑟瑟发抖便裹上一层被子，冒出汗来便拧起干巾擦汗，不肯喝药便捏着鼻子灌下，这般折腾到天光微明，兰景明也有些熬不住了，靠在那昏昏沉沉，眼皮耷拉下去，硬撑着再抬起来。
　　桌上还剩最后一碗苦药，他搅动几下，扶起赫修竹半身，喂人喝上两口，赫修竹脸色转好，身上也不发抖了，只是仍昏沉睁不开眼，兰景明也不逼他，喝几口便帮他摩挲后背，待人咽下再喂一口，这般喂下大半，赫修竹突然掀开眼皮，指头捏着喉咙，低低弯起脊背，猛然呛咳出声。
　　他咳的撕心裂肺，几乎要呕出肺腑，兰景明端着药碗，心急如焚僵着，手脚不知该往哪放，赫修竹愈咳愈厉，脊背弯曲成弓，指头揪住发顶，呕出一口黑血。
　　兰景明慌忙起身，探头想要唤人，后颈骤然被劲风揪住，向外猛然甩出。
　　这劲风力道极大，蕴藏勃勃杀气，兰景明疲累一夜，本就气力不足，几乎毫无还手之机，他整个人轻飘飘拂到院里，一股杀气当胸袭来，胸前被人狠拍一掌，那掌力蕴含千钧，他似从山谷撞入涧泉，脊背拍裂石头，五脏六腑拧成一团，喷出一口血来。
　　眼前昏茫一片，受伤的胸口被人一脚踏上，咯吱碾压出声，左颊猛然一偏，砰的一声，剧痛呼啸而至，他被人狠狠踹到脸上，半张脸登时肿成青紫，牙齿碾磨舌尖，扯裂几道血口。
　　脑中嗡嗡作响，眼前忽明忽暗，一柄泛着寒光的剑尖沿侧颊划过，碾碎几缕发丝，直直插在土中。
　　“你究竟是谁，”赫钟隐剑尖染血，满目阴霾，脚下碾压两寸，踏出骨裂鸣响，“为何给吾儿下毒。”

41 第41章
　　剑尖染血，肃杀风声如瀑，沿侧颊流淌下来，浸透一方土地。
　　兰景明几乎被踩在地上，半边脸毫无知觉，唇角冒出血丝，耳边白雪被腥气浸透，与墨发融成一滩，淋漓散入雪浪。
　　那柄剑尖从土里拔|出，贴上兰景明咽喉，泛着寒气的刃锋向内半寸，割出一道血线：“交出解药，吾且饶你一命。”
　　“咳，咳，咳，先生真是······恩将仇报，”兰景明咳得厉害，堪堪抬起手臂，两指夹住剑尖，唇角微微勾起，“既不信我······便杀了我罢。”
　　左右也活够了。
　　这点伤对他来说不算甚么，兰杜尔次次打的他皮开肉绽，早将他练成铜皮铁骨，寻常疼痛本不该在意，可不知为何，先生这一掌一脚饱含威力，穿透肺腑袭入胸骨，他的抵御全无作用，胸口似有块棉团做成的软门，任由这人长驱直入，硬生生踹出血洞。
　　朔朔寒风从洞中掠过，酸涩满溢上来，逼得眼角发红。
　　赫钟隐拧起眉峰。
　　宁王府家的公子病入膏肓，请他过去诊脉，银针验过才知已毒入肺腑，原是公子的侍妾怀有异心，弄来无色无味的毒物掺入补药之中，这般日日进补，宁公子先是身体乏累，后来口吐黑血昏迷不醒，若不是他去诊治，大罗神仙也难救了。
　　那侍妾早在事情败露时便悬梁自尽，她身无长物，毒物是从哪来的不得而知，赫钟隐没精力追根究底，只能先行回来，进城时却发现城门紧密，来往都有重兵把守，听旁人议论才知疫病刚起，不允外人进出，眼看元日将近，民众群情激奋，纷纷往门口撞去，非要与家人团聚，城门外乱作一团，赫钟隐未从正门进去，而是从侧门翻入，先去药铺看看，发觉里面空无一人，他忙赶回自家院中，正看到修竹呕出黑血。
　　脚下的少年着实可疑，为何能取得阿靖信任，执意将人带入府中；为何会身世成谜，几乎寻不出踪迹；为何会出现在自家院里，按住修竹灌药；这疫病来的着实蹊跷，以往数年战乱，腐肉遍地也未起疫病，怎会在此刻出现······
　　卧房内砰咚一声，似是有甚么摔下床来，木门吱呀一声，赫修竹披头散发，踉踉跄跄奔出，几乎摔在地上：“爹，你误会了，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，你快把剑放下！”
　　赫钟隐不为所动，剑尖向下挪动，血流湍急更甚。
　　兰景明并不挣扎，手臂落在身侧，微微向后仰头，纤长脖颈向后探出，淡青血脉浮起，衬着眼尾薄红，拖出一抹妖冶。
　　雪落无声，密长睫毛被雪水泡开，贴眼角滑落下来，淋漓如同血泪。
　　赫钟隐指尖微颤，眼前恍惚一瞬，几乎握不稳剑。
　　那个孩子。
　　那个·····落入山谷的孩子。
　　他遍身染血，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在山谷之中奔跑，背后风声阵阵，箭矢一根接着一根，贴脸颊脖颈擦过，他臂上中了一箭，小腿刀伤深可见骨，鲜血沿指缝滴落，淋在孩子脸上，他慌忙抬手去擦，指头红肿无力，血痕越擦越多，孩子眼睛疼痛，哇哇大哭起来，簇簇血水如同眼泪，那影子犹如梦魇，覆在这少年脸上，扭曲团成一片。
　　赫修竹劝说不成，急的脑中空白，抬臂合拢掌心，一把拧住剑刃：“爹！”
　　掌心被割破了，赫钟隐神情剧震，怒吼出声：“松手！”
　　赫修竹极少被吼，当下惊得一颤，那削铁如泥的利刃被整个提起，随手摔到地上。
　　“滚吧。”
　　赫钟隐弯腰俯身，拎着赫修竹的领子，将人提进房内，木门啪嗒一声，狠狠被摔上了。

42 第42章
　　“咳咳，爹，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，你怎能打她，还将她丢在外面······”
　　赫修竹被拎回卧房，整个按进被褥，被割破的掌心仍在流血，他满不在乎，手脚并用挣扎，死活都要下塌，赫钟隐不耐烦了，掌心托住赫修竹后颈，指尖发力一收，赫修竹眼前发黑，软绵绵倒进被褥，半点动不得了。
　　赫钟隐坐在塌边，指头捏住赫修竹腕脉，用银针试探一番：“焚心蛊。”
　　“甚么？”赫修竹微微仰头，喉结滚动几下，“爹，你在说甚么，甚么鼓？”
　　“先是发热咳嗽，再是手脚无力四肢瘫软，最后口舌生疮，烂到腐肉发脓，尸身若不埋进土里，几日后腐化成汁，触到便被蛊毒寻到宿体，无人能够幸免，”赫钟隐道，“并非寻常疫病，而是有人刻意为之。”
　　“啊······”
　　赫修竹毛骨悚然，半晌回过神来，勉强寻回神智：“爹，先不提这个，你快把姑娘扶进房里，外面天寒地冻，她昨晚看顾我一夜，未曾好好歇息，若是有个三长两短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害人之心不可有，防人之心不可无，”赫钟隐淡道，“吾儿心地良善，当心被人卖了，还要替人数银。”
　　“姑娘不会这样！”赫修竹拼命仰头，堪堪抬起一点，“她若真要害我，给我一刀岂不痛快，何必大费周折！”
　　赫钟隐卷袖抬臂，端起桌上药碗，放在鼻间轻嗅：“这药是他给你熬的？”
　　赫修竹连连点头：“姑娘一夜未曾安睡，对我尽心尽力看顾，爹您万万不能冤枉人家······”
　　赫钟隐不为所动，拂袖起身踏入卧房，那柜子还未关严，里面东西乱七八糟，堆得不成模样，簪盒躺在角落，斜歪挤成一堆，底下隐藏的弦被拨开了，似乎被人动过，打不开便塞回去了。
　　诛心草上还有余温，赫钟隐探出指尖，摩挲草叶根茎，神色晦暗不明。
　　这般摩挲半晌，他放回簪盒，慢慢走出卧房，院里空无一人，雪地里延出踉跄脚印，遥遥消失在门边，一串血滴溅在雪中，如绽放飘落的红梅，被风霜碾作尘埃。
　　兰景明一路扶墙摇晃出来，沿小路挪到外头，跪坐在河水旁边，捧起雪含在舌底，呸一口吐出血水。
　　这点伤不算甚么，即便骨头断了，用木板缠住歇上几天，断骨也会长好，只是这脸肿的不成样子，耳朵嗡嗡作响，眼底浸满血丝，不知他回了将军府里，要如何同阿靖交待。
　　现下外面兵荒马乱，将军府想必也是一团乱麻，若是阿靖不在，他消失几天，也不会有人在意，可阿靖忙过一夜，晨起定会来寻自己，若东躲西藏不肯现身，以阿靖的性子······再等上一会，定会带人声势浩大寻他，折腾的府里人仰马翻。
　　兰景明捏出一块碎冰，闭眼贴在颊上，半张脸被冰雪融化，麻木失去知觉。
　　他生在北夷，长在北夷，注定为北夷战死沙场，不该再犹犹豫豫，沉醉在温柔乡里。
　　此刻将军府必定乱作一团，龙脉那里看管松懈，他应当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遇······
　　兰景明恍惚抬头，四面人心惶惶，丢掉的包裹遍地都是，挤坏的灯笼被踩成薄纸，风中有人捂唇剧咳，惹得旁人纷纷侧目，各自躲开八百丈远。
　　一个身着黄衫的女娃攥着冰糖葫芦，被人群推来搡去，挤得头花散了，鞋子丢了一只，她眼含泪光，脸颊鼓成包子，想哭又不敢嚎啕，被人|流推到河边，下意识扬起两臂，抱住兰景明小腿：“姊姊，娘亲不见了······”
　　这一声出来，她再压抑不住，嘶声裂肺哀嚎起来，兰景明僵硬成柱，嗡嗡作响的耳朵愈加吵闹，青筋一抽一抽弹跳，他压根没哄过娃娃，更不知该如何去哄，只能任由女娃抱着他哭，哭的小脸通红，脸颊浮起血痧。
　　该、该抱抱她吧。
　　该、该哄哄她吧。
　　兰景明绞尽脑汁，不知该如何动作，后来看娃娃哭声渐小，他小心翼翼弯下胳膊，托起娃娃身体，颤巍巍拢在怀中：“和你娘·····在哪走散的？”
　　娃娃并不理他，闭眼只是流泪，手臂环住兰景明脖颈，泪水啪嗒啪嗒落下，沿锁骨聚成一滩，软绵绵的小身体靠在肩上，颈侧被温热包裹，兰景明动弹不得，半晌过去一只手还僵在半空，硬着头皮摸摸娃娃脑袋：“娃娃莫怕，姊姊带你去寻娘亲。”
　　他也没甚么办法，只能抱着孩子挨家挨户敲门，这会城里风声鹤唳，来往官兵在各家各户游走，时不时拖人出来，兰景明不敢硬闯，只能在外面等着，见到人便问认不认得孩子，这般来回走了数家，仍是没有头绪，到后来娃娃累了他也乏了，见到官兵过来懒得躲了，闷头不慎撞上甲胄，那官兵重任在身本就烦躁，扬臂作势要揍他，四周官兵难能让人对女子动手，纷纷过来拦他，一时间几个人推推搡搡吵吵闹闹，外头有人跨进门来，冷冰冰昂首怒声：“不成体统，一个个像甚么样子，练兵练进狗肚子了？！”
　　这声音分外熟悉，兰景明抬头一看，不是陈靖又是哪个？
　　他有一瞬的恍惚，阿靖平日与他柔声细语，从未沉声吐息，此刻阿靖身披甲胄，负手敛眉怒喝出声，与陈瑞将军似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，气势着实震人。
　　这些官兵平日里在外操练，一年到头受不得将军府召见，自然不认得兰景明是谁，但是陈靖的命令无人敢违，众人纷纷单膝跪地，手中长枪搁在地上，恭敬向陈靖抱拳，兰景明抱着娃娃站在旁边，呆呆不知行礼。
　　陈靖转过眼睛，撞到兰景明脸颊，那张脸顿时僵住，眼珠瞪成铜铃。
　　“昨夜去哪里了，找了好久都找不到你，”陈靖大跨步走来，一张脸寒如霜雪，从牙缝向外吐息，“脸上是怎么回事，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东西，胆敢对你动手？”

43 第43章
　　话音刚落，陈靖怒目一甩，横眉冷对：“你们做的？”
　　余下几位官兵平白背上黑锅，各个脸都绿了，指天指地连连发誓，此事与自己无关，兰景明看不过去，握住陈靖小臂：“与他们无关，是我昨夜醉酒迷路，与人起了争执，互相推搡几下，你莫担心了。”
　　“推搡几下，和谁推搡的，竟往脸上招呼，是不是带了娃娃，不好反揍回去，”陈靖心疼极了，想碰又不忍心，他接过兰景明怀里的娃娃，让官兵们先行照看，自己反握少年手腕，带人走进卧房，“我得了大哥命令，带人出来巡查，遇到家里咳嗽发热起不来的，先搬到新搭出的棚里，城里郎中太少顾不过来，从宁王府借了不少，正往这边来呢。你先坐这不准动了，我给你打水敷敷。”
　　他不由分说，拉着兰景明手腕过来，将人按在榻上，自去取了冰盆，拿棉布包紧碎冰，按在少年颊上：“仰头。”
　　兰景明听话抬头，眼睫轻轻眨动，一串泪水滚落，黏上浓密睫毛。
　　“是不是疼了，我轻些碰，”陈靖手腕一抖，差点摔掉布巾，“看我们脸上肿的，眼睛都看不清了。”
　　亏得少年容貌俊秀，还不算太过突兀，要是换成个五大三粗的壮汉，直接可以去卖猪头肉了。
　　兰景明静静仰头，任陈靖捏着布团，在他脸颊滚动，心中的委屈原本还能藏着，当做无事发生，可被阿靖这般关照，那拉紧的门闸被扯开了，汹涌泪水滚滚而落，顷刻浸透颈窝。
　　在北夷哭过的次数屈指可数，来这边没有多久，再绷不住男子气概，一辈子的眼泪要流干了。
　　这点伤对他来说不算甚么，这么多年下来，被误解被找茬被踢被踹都是家常便饭，怎么先生给他两下······竟让他如此难过。
　　伤心的不想说话，不想动弹，只想挖出雪坑，把自己埋在里面，再也不愿出来。
　　那双黑漆漆的瞳仁空洞洞的，映不出半点神采，陈靖不忍再问，静静帮他拭泪，等少年平静下来。
　　兰景明唇角裂了，陈靖给他涂药，药膏冰冰凉的，触上极为疼痛，少年目光一窒，下意识想要躲开，下颚被人捏住：“别动。”
　　陈靖立在少年面前，夹住少年膝盖，指头在人唇角摩挲，细细涂抹药膏。
　　日光垂落暗影，坠在陈靖额间，半身浮在光下，半身融于暗影。
　　“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，”陈靖沉声吐息，指头抹过少年唇角，帮人按摩脸颊，“若是在丛林之中，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你，早被你给宰了吧。”
　　“怎么说的我凶神恶煞，”兰景明勉强笑笑，“比野兽还要可怕。”
　　“在这里总被束缚，失去自由没有名分，被欺负也不能反抗，是我对不住你，”陈靖弯腰俯身，搂住少年脊背，将人抱在怀里，“我会好好读书练字习武，比眼下强壮许多，到时你想做甚么便做甚么，被欺负便欺负回去，无需再有顾忌。”
　　胸前伤口未曾出血，只是伤在里面，皮肉都是紫的，陈靖将人抱得极紧，骨头相互挤压，痛楚传至四肢，兰景明浑不在意，反而展开双臂，被那疼痛碾压成泥。
　　似乎多疼一点······愧疚便能少些。
　　这一刻他心中摇晃，甚至想要坦白，说出他的来历，说出他的目的，任陈靖把他丢进牢里，将他千刀万剐，以解心头之恨。
　　腕上的玉镯沉甸甸的，冰凉浸透骨头，爱与诅咒扭曲成团，被玉镯紧紧锢住。
　　阿靖对今后的所有憧憬，都与他有关，小将军如此纯粹热忱，不顾世俗礼法，不惧旁人目光，要将他留在身边。
　　赤子之心若被彻头彻尾的谎言击碎······
　　兰景明捏住陈靖袍角，嘴唇剧烈哆嗦，从未如此后悔。
　　宁可带人硬闯，是死是活听天由命，也不该偷溜进来，弄得如今进退两难，直如火上蚂蚁。
　　“你再歇歇，我带人往下一家去，”陈靖松开手臂，要将人按进被褥，“今夜之前要将所有发热的人抬进棚里，再迟要来不及了。”
　　“我与你同去，”兰景明慌忙伸手，揽住陈靖脊背，鼻尖蹭他面颊，“这点伤不算甚么，城里人手不够，恐怕会出乱子。”
　　陈靖犹豫片刻，掌心被少年握住，狠狠捏在手里，抬眼撞进那片墨黑湖泊，劝告的话堵在喉口，甚么也说不出了。
　　“好罢，”陈靖回握少年，“诸事繁杂，我做不到面面俱到，你自己多加小心。”
　　将军府内人声嘈杂，外面有人跑来跑去，周淑宁月份大了，前一夜用了几口糕点便回来睡了，只是睡不安稳，做了几个噩梦，晨起时再躺不住了，把陆文墨叫来身边：“外面怎么回事，为何如此吵闹。”
　　陆文墨听将军吩咐，断不会实话实说：“只是元日到了，请来舞狮队前来筹备，人来人往有些吵闹，夫人醒的早了，且再歇一会罢。”
　　周淑宁沉下脸色，眉头微拧，目光转向外面，扶塌想要起身，陆文墨忙上前扶住，要将人送回被褥：“夫人临产之日将近，这一胎来之不易，是将军渴盼以久的血脉，万不能再出差池。”
　　“那便如实说给我听，”周淑宁道，“若是推三阻四，顾左右而言他，我只能亲自出门。”
　　偌大一个将军府里，除了将军便是夫人，若是夫人执意出去，无人真敢拦她，陆文墨心知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，只得硬着头皮，挑挑拣拣说了，周淑宁静静听着，眉头越拧越紧：“将军此刻正在城门前调兵遣将，是也不是？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“阿靖正挨家挨户寻找病人，将人送入棚中，是也不是？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周淑宁看她半晌，脸色忽明忽暗，蓦然启唇怒道：“将我甲胄取来。”
　　“夫人！”陆文墨登时抬头，“此事万万不可！赫先生千叮咛万嘱咐过的，要您好生静养，外面疫病蔓延，您万万不能出府！”
　　“此事需从长计议，”周淑宁扶腰起身，自塌下取来束带，咬牙勒在腹底，“文墨，自嫁入将军府那一日起，我便不是从前的周淑宁了。我是将军府的夫人，自该独当一面，为将军免去后顾之忧。眼下正值元日，朝中风起云涌，城里鱼龙混杂，难免有人伺机捣乱，烧杀抢夺也未可知。取甲胄来，着人给我穿上，你亲自出去点人，叫众人在听湖小筑等着，一切由我安排。”
　　话已至此，陆文墨再说不出甚么，一步三回头挪出门去，犹豫推门离开，两位婢女来给周淑宁穿好甲胄，周淑宁提口长气，转身走出卧房，进库房握住将军留下的宝剑，向外拉开半寸。
　　剑刃映出寒芒，在日光下晃晕人眼，她收剑入鞘，挺直腰背，疾步走出库房。
　　陆文墨行事利索，动作极快，已将众人集合在小筑外头，周淑宁来回扫过两圈，冷冰冰道：“王婕舒在哪？”
　　王婕舒是朝中赏赐给将军的妾侍，进府后都住在东边院内，日日都会来给夫人请安，周淑宁不是嚣张跋扈的夫人，但也不会拉拢她们，往日里她们井水不犯河水，互相毕恭毕敬，此刻周淑宁连名带姓叫人，显见是动真怒了。
　　其余几位妾侍面面相觑，缩成鹌鹑不敢说话，周淑宁再无耐心，捏住剑尾向上一拔，寒芒一闪利刃出鞘，剑尖如风猛甩过去，停在刘侍妾颈边。
　　刘侍妾大惊失色，两股颤颤，口中惊呼一声，险些软倒在地。
　　她平日里与王婕舒最为交好，两人如胶似漆，同进同出，黏的好似一人，周淑宁不信她一无所知，那剑尖向内半寸，割破娇|嫩皮肤：“将军不在，我便是府里的掌事人，生杀大权由我一人做主，今日你便是死在这里，也无人为你入殓。”
　　“我不晓得，我不晓得，夫人饶命，夫人饶命！”
　　剑刃毫不留情，寸寸向内推去，刘侍妾瘫倒在地，挣扎大哭出声：“她跑了，她跑了，她才跑出去了！她说将军府完了，永康城完了，她要回娘家去回皇城去，再也不回来了！”
　　她两手抱住肩膀，哭的瑟瑟发抖，周淑宁知晓不止她有这样的冲动，眼下人心惶惶，谁不想逃到城外？只是这疫病非同小可，若一人两人逃出，十人百人逃出，附近城池谁都不能幸免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　　她二话不说，提剑向府外奔去，几位家臣跟在后面，被她派到各处寻人，王婕舒素爱涂脂抹粉，身上总有花香，再加之奔跑出来慌不择路，来不及抹掉脚印，在巷中便被人堵住。
　　前方有家臣虎视眈眈，王婕舒惊叫一声，慌忙向后奔跑，没跑几步眼前白光一闪，周淑宁拔剑出鞘，直横到王婕舒面前。
　　王婕舒倒退两步，后背撞上墙面，身上瑟瑟发抖，险些呕出血来。
　　“回府里去，”周淑宁横剑出声，自齿缝挤出声音，“与我回去，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。”
　　王婕舒大口喘息，向后挪动两步，那剑刃逼得更紧，不允她逃脱半寸。
　　“别以为你拿剑吓我，我就不敢逃了！”王婕舒咬牙跺脚，目眦尽裂放声吼叫，“你们愿死便死在这里，凭甚么拉我垫背！将我们迎入府中，从来不碰我们，你们将军府功高盖主，死活不肯放权，朝中谁不忌惮！你们便是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，还能猖狂几天？等你们被寻到把柄满门抄斩，我等岂有活路？倒不如一头撞死！”
　　话音未落，她猛然向剑刃撞来，周淑宁急忙撤剑，被她撞得后退两步，侧腰撞到墙上，腹部向下一颤。
　　赶来的家臣送出手刀，一掌击在王婕舒颈后，将她击得两眼上翻，软绵绵倒在地上。
　　周淑宁松开宝剑，剑身咔哒一声，重重摔在地上。
　　家臣慌忙上来扶她，周淑宁面青唇白，眼前发黑，腹中阵阵绞痛，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　　这王婕舒好歹也是将门之后，古话说虎父无犬女，怎养出这么个不识时务的糊涂蛋来。
　　眼下内外交困，将军现如今还未回来，想必城门口人声鼎沸群情激奋，着实不好抵挡。
　　将军府决不能再出乱子。
　　“今日出来，是做甚么来了。”
　　周淑宁推开家臣，收起宝剑入鞘，四下扫过一眼。
　　“回夫人的话，吾等随夫人出来散心，打算买些珠宝首饰，外头风霜太冷，此刻便回去了。”
　　家臣低眉回道。
　　“回去罢。”
　　周淑宁走在前头，小腹阵阵发紧，向下坠得厉害，她不敢抬手抚摸，只能在心底默念，竭力安抚胎儿。
　　宝宝，坚持住。
　　你爹求佛求道，盼星星盼月亮，不知盼了你多久。
　　你可要······好好出来见他。

44 第44章
　　城里人心惶惶，家家户户大门紧密，集市上花灯糕点尽数散了，灯笼葫芦乱作一团，全被踩的黑乎乎的，看不出原来模样。
　　即便官兵们再三叮嘱，仍有人不断蹿来跑去，在集市间各处游走，搂起东西就跑，追都追不住的，陈靖被闹的焦头烂额，拎起两个小贼吊起来抽，直抽的皮开肉绽，才勉强震住局面。
　　几条河的河水尽被抽干，家畜就地掩埋，外面的棚里很快搬进去百十号人，许多郎中主动进去，在里面忙的脚不沾地，还有不少怎样都不敢进的，在外头团团打转，伺机想要溜走。
　　每隔几户便有人风寒发热，咳咳咳嗽不停，兰景明手下不停，从晌午忙到傍晚，连口热水都来不及喝，眼见棚里病人愈来愈多，他趁陈靖无暇他顾，主动请缨来到棚里，学着郎中模样给病人端茶倒水，帮病人更换被褥。
　　棚里有股浓郁的烂豆渣味，熏得郎中们睁不开眼，待一会便要跑出去呕，兰景明面不改色，学的有模有样，病人们大多爬不起身，躺在那嗬嗬喘气，见人过来便眼中含泪，胡乱挥舞手臂，嘟囔想说甚么，兰景明半跪在地，静静听他们说，待他们气力耗尽睡着，再帮他们掖好被褥。
　　眼见天色将晚，棚里病人住不下了，外头还在搭新的棚子，兰景明正给人喂水，后背被人轻拍一下，他打个激灵猛然回头，一双包裹在布巾里的眼睛弯成月牙，傻乎乎冲他笑着。
　　他怔愣片刻，冷哼一声，转头接着喂水，喂好后猛走两步，不知怎的心中不爽，恶狠狠疾冲回来，揪住那人后颈，硬给人拖出棚子，松手丢到外头。
　　“谁让你来的，”兰景明满不耐烦，抬脚踢赫修竹屁股，给人踢个踉跄，“不好好在家躺着，出来送死有意思么。”
　　赫修竹咳咳咳嗽，差点被踹出个狗啃泥来，他揉着屁股转回脑袋，在怀里摸来摸去，摸出一瓶药膏：“姑娘，这是我新调的冰肌玉露膏，疗效极佳药到病除，你试试抹在脸上，保准恢复如初。”
　　“没甚么大不了的，”兰景明探舌舔舔唇角，伤口早结痂了，“你爹怎会放你出来？”
　　“爹说这不是寻常疫病，是有歹人暗地里用了焚心蛊，那蛊毒无色无味不好觉察，等中毒之人口舌生疮，才会散出烂豆渣味，”赫修竹挠头，“我很早就被染上了，适才用龙蝎草暂且压制，不会染给旁人，若是想恢复如初，要等爹爹配出解药才行。”
　　“那解药······很难配么？”
　　“这我就不晓得了，我才疏学浅，爹爹说了也听不懂，”赫修竹两手一摊，破罐子破摔仰在地上，“多活一日便是赚的，这城里难民无数，爹爹定会尽全力的。”
　　话音刚落，他想到甚么，手脚并用爬起，保持跪在地上的姿势，两手贴在额上，啪嗒一声砸上土地，给兰景明行上大礼：“姑娘息怒，我代爹爹给姑娘赔罪，爹爹年岁不小性子顽劣，遇事极易冲动，竟对姑娘如此粗鲁，不知怎么赔罪才是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他不冲动，”兰景明淡道，“也不粗鲁，与你有关才会这样。”
　　赫修竹一时噎住，隐约从风中嗅到醋味，再嗅嗅又不见了。
　　“待此事平息，定让他登门给姑娘赔罪，”赫修竹毕恭毕敬，“姑娘你······怎么也在这里，这里着实危险，还是回将军府罢。”
　　“你能过来，我怎就不能过来，”兰景明哼道，两手环在胸前，“莫再叽叽歪歪，你爹约莫在药铺抓药，你是偷跑过来的罢。”
　　赫修竹被抓个现行，抬手抹掉冷汗：“姑娘给在下留些颜面，莫要告诉他人。”
　　“回去，”兰景明上前两步，拎住赫修竹后颈，“回去歇着，若是在这里有个三长两短，我骨头真要被踹断了。”
　　那两下痛入心扉，他不想再品尝了。
　　“姑娘姑娘，我这层皮要扯掉了，”赫修竹龇牙咧嘴，摇头摆尾挪开，“我本来在另外一个棚子，来找你只是碰碰运气，这药膏你既收下，我绝不会再靠近你。我躺着坐着站着都一样的，若是阎王执意收我，在哪收都差不多。”
　　兰景明登时给气笑了：“那我送你上路好不好？”
　　赫修竹后退两步，连连摆手：“不敢不敢，姑娘且去忙罢，我回去了。”
　　“等等，”兰景明升起怒火，沉声吐息，“常人若水性不好，遇到河潮都会避开，你为何偏向里闯？”
　　“姑娘，我好歹也是七尺男儿，总该有个归宿，”赫修竹侧过半身，歪头笑道，“胸怀壮志之人若征战沙场，定想马革裹尸，不想老死榻上。我拿不起刀枪棍棒，唯有诊脉瞧病这一技傍身······”
　　赫修竹抬掌揉脸，半晌瓮瓮无声：“姑娘别拦我了。”
　　棚帘哗啦一声，赫修竹掀帘进去，那棚门似一张巨口，将他吞噬进去。
　　兰景明怔怔立着，一时有些恍惚，脚下杂草随风翻涌，扎的脚踝发痒。
　　“疯子，”兰景明咬牙切齿，一脚踹飞石子，“疯子，一家子全是疯子。”
　　动作间扯到胸口，他呸出一口血水，转身掀帘进去，走入另一间棚子。
　　怀里的药瓶紧贴皮肤，沁出一抹寒凉，兰景明坐立不安，拧眉挖出一块，夹在指间碾碾，抬手按在颊上。
　　凉意沁入肌骨，火辣辣的蜇痛被冰凉压下，偃旗息鼓缩回，不敢再冒头了。
　　他在这面堵着一口恶气，不想再理那不识好歹的赫修竹了，可心里这么想着，腿脚却并不听话，总是忍不住拐进隔壁棚子，拉开帘子敲上一眼，看人没事再转回去，回自己那间棚子奔忙。
　　这般不知过了多久，天色暗沉下来，朔朔风声舞动，吹得人心口发慌。外面熙熙攘攘，像是有甚么人围过来了，兰景明心神不稳，匆匆掀帘出去，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素白的脸，赫修竹被先生抱在怀里，身上被遮的严实，手臂软绵绵垂在身侧，似两块系在细绳上的木头，没甚么生气似的，随身形晃来晃去。
　　兰景明心头一紧，下意识上前两步。
　　赫钟隐停下脚步，目光向后扫过，那神情无悲无喜，冷漠淡然，却似一根钉子，将兰景明扎在原处。
　　两人离开棚子，身形在小巷角落一转，倏忽便不见了，兰景明捏紧拳头，心内暗啐自己，他知道自己该转身回棚，或者回将军府去，当做今日的一切全没看到，对这些浑不在意，可两条腿并不受自己掌控，它们带着他亦步亦趋，远远跟在赫钟隐后面，沿院外大树攀爬上去，坐在围墙顶上，遥遥看向里面。
　　赫钟隐将赫修竹放在榻上，掀被褥将人包裹严实，赫修竹脸色煞白，唇角紧紧抿着，额上冷汗直冒，唇角冒出一条血线，被赫钟隐小心擦去。
　　赫钟隐熬了一碗浓药，倒了几碗热水，挨个搁在塌边，他脱|掉外跑，换了一身轻便装束，背上一只布包，回身合上房门。
　　兰景明翻下围墙，两手搭在墙边，大半个身子挂在外头，冒出两只眼睛，小心翼翼盯着人看。
　　赫钟隐飞身踏上房顶，疾步轻点几下，跃上隔壁房顶，整个人似只轻盈燕子，飘荡飞过城墙侧门，隐入暗夜之中。
　　兰景明目瞪口呆，慌忙爬上围墙，学着赫钟隐的模样跟在后头，他自小翻山越岭惯了，爬树翻山不在话下，身形虽没有先生那般敏捷，还是能跟上的，他远远坠在后面，跟着赫钟隐翻出城外，爬过陡峭山峰，来到雪莲山脚下。
　　雪莲山终年积雪不化，山峰陡峭如刃，溪水终年结冰，几块残树老根横七竖八立着，插在山谷上头，活像几根风化后的人骨，遥遥散在雪中。
　　这里终年无人，常人经过这里都会绕路，恨不得躲开八百丈远。
　　为什么先生会来这里，之前赫修竹说他要配出解毒的方子，难道有甚么药草是这里长的，别的地方长不出来？
　　未等思忖明白，赫钟隐已从布包取出绳索，系住上方枝干，脚下提气一蹬，遥遥攀爬上去，待踩上石头便收起绳索，在悬崖峭壁之间攀行，看得人心头忐忑，生怕他一脚踩空。
　　兰景明不敢随着他的路线上去，只得另起炉灶，捏着碎石向上攀爬，用力时才觉胸口疼痛，他骨头已长好了，皮肉还是青的，随动作上下牵扯，折腾的他牙根泛痒。
　　天色愈来愈暗，风声呼啸更厉，雪浪自云间飘落，在颈边融化成水。
　　兰景明打个喷嚏，撕掉一截裙尾，在小腿缠上几圈，出来时太过匆忙，甚么都没法去拿，眼下冻得嘴唇哆嗦，脸颊都是木的。
　　夜色渐深，风声覆住脚步，暗夜模糊目光，手下的石头滑溜溜的，被雪水都泡化了，兰景明硬着头皮攀爬许久，再抬头眼前空无一人，脚下万丈深渊，碎石咕噜噜沿身侧滑落，噗通噗通坠下去了。
　　兰景明急了，若是寻不到人，他便白白跟过来了，前方有个滚落石块堆成的山洞，兰景明手脚并用爬进里头，刚想休息一下，背后风声大作，他察觉不对猛然转头，后颈被人捏住，向前翻转半身，狠狠压上石壁。
　　后背撞上石壁，咽喉被人捏住，兰景明脸色通红，挣扎喘息出声：“放手！”
　　胸前皮肉生疼，后背想必也撞肿了，先生为何次次毫不留情，将他当做毒蛇猛兽，恨不能除之而后快。
　　赫钟隐不为所动，指头掐紧半寸，静谧山洞里风声渐歇，两人呼吸相闻热气拂面，彼此心绪紧绷。
　　“为何随我过来，”赫钟隐冷冷吐息，“究竟有何目的。”
　　“咳，我说，我说我，担忧，赫修竹，那小子，”兰景明呼吸不畅，自齿缝喘|息出声，“你，你不会信吧。”
　　话音未落，兰景明额角崩出青筋，挣扎的力气要耗尽了：“我，我替阿靖来的，你来寻药，我也替阿靖寻药。”
　　“寻甚么药，”赫钟隐道，“说来与我听听。”
　　兰景明被问倒了，他哪知道有甚么药，险些背过气去：“寻，寻甜棘果来，阿靖爱吃这个，说是吃了精力丰沛，气血充足，还有止痛功效。”
　　“我遍尝百草，未曾听闻过这甜棘果，”赫钟隐道，“莫再胡编乱造。”
　　“这世上，这世上奇珍异草众多，怎，怎可能，全被你知晓？”
　　“奇珍异草再多，”赫钟隐云淡风轻，“没有我不知晓的，若有我不知晓的，必定还没长出来。”
　　兰景明眼前发黑，险些噎过气去。
　　啧！
　　哪有这样目中无人、强词夺理的家伙！
　　赫修竹说他爹爹性情顽劣······绝无半分虚言！
　　“是，是阿靖要我来的，”兰景明双眼紧闭，一不做二不休了，“他知你来寻药草，怕你遇到危险，让我过来帮忙。”
　　赫钟隐眼眸微眯，瞳仁被墨色染透，隐隐洇出杀意。
　　兰景明屏气凝神，咬紧牙关，下一刻脖颈一松，他滑落在地，捂住胸口咳嗽，脊背弯曲成弓，心肝脾肺要呕出来。
　　他跪坐在地，双臂拢住肩膀，眼底沁出酸意，心底竟生出一分期待。
　　期待先生在意他的过去，问他为何进府，为何留在阿靖身边，为何会得到阿靖信任。
　　仿佛被问上一句······便能亲近一分。
　　兰景明唾弃自己，不知自己中了甚么邪了，几次见面没有一次平和，次次剑拔弩张，若是再凑上去，连命都要丢了······他还在期待甚么。
　　赫钟隐走向洞口，静静立在雪中，似一根遗世独立的竹节，遥遥指向天际。
　　“修竹的身体撑不了太久，需得在明日卯正之前，拔|出参心莲来，”赫钟隐走回兰景明身边，“此番无暇歇息，你若执意跟来，休要拖我后腿。”
　　“先生莫要多虑，”兰景明捂住胸口盘腿坐正，他喉间被捏伤了，吐息嘶哑发沉，“多忧心自己才是，若是不幸被我救了，岂不是要哭天抢地，捶胸顿足才甘心了。”
　　赫钟隐眉头紧拧，兰景明缓过气来，咯咯乐个不停，笑出一口白牙，眼角熠熠生辉。

45 第45章
　　赫钟隐转身离去，走到洞口绑紧两腿，高高抛起绳索，沿石壁攀爬上去，将自己吊在半空。
　　他有势在必得的决心，不会被突发之事干扰，这参心莲长在山顶，愈往上风声愈厉雪浪愈厚，还可能引发雪崩，此行需万分谨慎，不能掉以轻心。
　　兰景明在胸口摸索，掏出赫修竹给他的药瓶，剜出一块涂抹，覆上青紫相间的脖颈。
　　这药膏确有奇效，火辣辣灼痛被冰凉镇住，缓缓消褪下去。
　　他歇息一会，两手杵膝起身，疾步走出洞口，探指攥住石头，本来没抱甚么期待，定睛细看一会，竟见到一个悬在半空的身影，似乎是在等他。
　　兰景明揉揉眼睛，着实不敢置信，他掐紧石头杂草，手脚并用向上攀爬，爬到赫钟隐脚下，赫钟隐才挪动双腿，与他保持不长不短的距离，继续向上行进。
　　这山峰着实陡峭，脚下隐有云雾，侧头万丈深渊，兰景明不想再往下看，手脚并用挂在半空，行一会便要歇上一会，手脚微微发颤。他往常翻山越岭，都会在平路上前行，刻意避开悬崖峭壁，眼下倒是兵行险招，哪里危险往哪里去，指头冻得僵硬如弓，红肿失去知觉，再爬一会爬不动了，只能勉强挪上石台，将破烂裙子撕成碎块，垫成软布塞在脚底。
　　脚背也冻僵了，他摩挲双手，拢出一丝热气，竭力捏住脚腕，再抬头竟看到一片山泉，四周碧草如荫，草木郁郁葱葱，林中有一道山泉，蒸出阵阵暖意。
　　他走到山泉旁边，低头半跪下来，抬手触摸泉水，滚烫热气从指尖爬来，沿腕骨袭向四肢，将他融成白雾，白雾化为血水，自脚下汹涌晕开，一圈圈向外涌动，细草被泡的漂浮起来，上下波涛起伏，耳边传来阿靖闷哼，从四面八方传来，沿耳骨蹿入大脑，如钢钉穿透胸腔，痛的兰景明跪倒在地，两手攥紧额发，嘶哑吼叫出声。
　　耳边风声大作，有人手握长枪，骑着汗血宝马赶来，马蹄高高扬起，重重踏在地上，踩碎陈靖胸骨，咯吱碎响袭入耳畔。
　　兰景明目眦尽裂，竭力扑到陈靖身上，探开两臂护他，那宝马高高扬蹄，踏裂满地浮光，骑马之人居高临下，脸颊浸染残血，如云金发随风飘舞，目光寒凉如刃······分明是自己的脸。
　　他拼命抬手去挡，那剑刃穿透手掌，刺骨疼痛袭来，鲜血泼洒满脸，鼻间满是血腥，他踉跄爬起踏前半步，后颈被人攥住，猛然向后一拽。
　　碧草山泉全不见了。
　　血腥骤然消褪，脚下万丈深渊，几块碎石从身侧滚落，兰景明揉揉眼睛，指头冻得撕扯不开，赫钟隐拎着他的后颈，像拎着一只兔子，将他扔在地上。
　　险些·····掉下去了。
　　“吃了这个，”赫钟隐递过一片鲜红欲滴的花瓣，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　　兰景明不宜有它，接过来便嚼碎咽下去了，这座山着实古怪，不知盘踞着甚么妖魔鬼怪，似乎能蛊惑人心。
　　这花瓣不知有何用处，吞下后丹田升起火焰，暖意蒸腾起来，冻到僵硬的手指缓过来了，红肿跟着消褪不少。
　　兰景明抓握指头，跟在先生背后，赫钟隐的背影忽明忽暗，被雪浪卷成一团。
　　先生······也会被幻象蛊惑么？
　　他会梦到甚么？
　　兰景明想不清楚，却隐隐想要探寻。
　　他们一前一后，在悬崖峭壁之间攀行，赫钟隐不知疲惫，几乎从不休息，兰景明不知这人哪来的力气，赫修竹生死未卜，先生就算心急如焚，也该适时歇歇，若是体力不支不慎踩空，麻烦可就大了。
　　兰景明有心想要劝说，又觉得自己没甚么立场，人家父子感情亲厚，哪容得他来横插一脚。
　　这山顶高耸人云，愈往上石头愈滑，抓住它攀爬要费更多力气，积雪无穷无尽，目之所及白茫茫的，朔风呼啸翻涌，厚云时卷时落，兰景明累的爬不动了，攀上高台大口喘息，抬眼向上一看，赫钟隐跪在地上，咳出一口残血。
　　兰景明慌了，三下并两下猛攀上去，扶住赫钟隐肩膀：“你怎么样！”
　　他不管不顾，捏住赫钟隐手腕，可惜不会诊病看脉，只隐隐觉得这人气血亏空，一股气都是硬提起来的。
　　果然······这般不眠不休奔跑跳跃攀爬，不是常人所能行的，便是大罗神仙再世，也不该这般折腾。
　　这一家子都是疯子！
　　兰景明默默磨牙，想给这两人一人一脚，揣进冰湖清醒清醒。
　　赫钟隐啪的一声，打开兰景明手臂，向后靠上石壁，垂头静静呼吸。
　　兰景明吃了个闭门羹，不愿和人面对面坐着，自去洞口待着，两腿垂在外头，轻飘飘荡来荡去。
　　坐了没有多久，赫钟隐扯下两块布条，缠住磨得流血的手指，出门按住石块，腿一动便要上去。
　　“哎！”兰景明慌忙起身，拽住飘落布带，“不能爬了，你得休息一会！”
　　赫钟隐扫他一眼，不为所动，两臂发力一拽，将自己拎上高台。
　　兰景明咬牙切齿，在背后怒火中烧跟着，眼见着赫钟隐眼底泛红，奋力向上攀爬，他自己不知哪来的气力，硬是跟在后头，不知在风雪中挣扎多久，穿过一道遍布荆棘的狭长石道，头顶咯哒一声，撞到甚么东西。
　　小心拿来看看，竟是······一条人的腿骨。
　　斜上角还插着甚么，兰景明抬手融掉雪水，摸到半块头骨。
　　看来前来采药的不止一人，也不止他们二人爬到过这里，只是上头更险，荆棘丛高耸入云，想必这参心莲确有奇效，才引来这么多人趋之若鹜。
　　荆棘丛顶有一株娇艳欲滴的莲花，底下花茎带刺，花瓣嫩白秀雅，一股淡香随风飘来，丝缕撩拨鼻尖。
　　这里寒冬萧瑟，万籁俱寂，目之所及皆是光秃秃的枯枝，这朵莲花亭亭玉立，令人目眩神迷。
　　这荆棘丛中满是尖细枯枝，踩上去咯吱作响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寻不出来，赫钟隐踩上枝条，向上挪动半步，脚下咯咯吱吱，散落碎木残渣，兰景明心内忐忑，只觉先生身形摇晃，遇到细枝要躲不开了，空中飘来淡淡血腥，倏忽闻不见了。
　　兰景明攥紧枝条，踩上一截枯干，未等向上攀爬，顶上噼啪一声，赫钟隐脚下枝干断裂，整个人沿荆棘滑脱下来，他下意识探出手臂，被雪里埋藏的石块挡了一下，兰景明猛然蹿到前头，一把揪住赫钟隐布带，两人几乎撞坏了小半荆棘丛，才滚到石台上头，双双爬不起来。
　　兰景明惊魂未定，身上裙子割的破烂，血痕到处都是，他满心火气发不出来，爬起来拎起赫钟隐领口，拳头高高扬起，眼中喷出怒火：“你们一家都是疯子，不折不扣的疯子！那赫修竹便这么重要，你连命都能给他！”
　　风声簌簌涌动，半晌没有回应。
　　赫钟隐没有挣扎，任人拽起半身，一双眼沉沉坠着，空荡荡涣散开来。
　　兰景明再不顾甚么长幼尊卑，拳头痒的厉害：“你若有个三长两短，你以为他能安心？你们父子相依为命，不是让你以命换命！”
　　这拳头抡不下去，真好似打中面团，劲力轻飘飘卸了，全数散在风中。
　　“你懂甚么，”赫钟隐悠悠叹息，轻飘飘如隐风中，恍惚听不清晰，“我是他爹······他是吾儿。”
　　兰景明愣住了。
　　天上月光如瀑，人间飒然飘雪，风声如泣如诉，胸口血肉破开大洞，凛凛寒意如附骨之疽，将他蚕食殆尽。
　　手下一松，踉跄后退几步，背靠石壁滑坐在地，脑袋埋在膝间，嗬嗬笑个不停。
　　笑的快活，笑的肆意，笑声盘旋不断，悠悠荡在风中。
　　时辰快要到了，赫钟隐扶膝起身，刚要攀上荆棘，耳后风声大作，一枚手刀横向切来，他躲闪不及，膝盖落在地上，陷入昏黑之中。
　　兰景明半扶半抱，将人送到山洞深处，静静看人半晌，从外头捧来枯草，给人盖在身上。
　　圆月映在天边，口中冒出白气，兰景明站在洞口，遥遥望向天际。
　　莲花在风中摇曳，簌簌抖动嫩枝。
　　兰景明扯下布条，在掌心缠绕几圈，两手攥紧枝条，迎荆棘翻身上去。
　　他好似不知道痛，被枯枝刮破大腿划伤手腕，脸颊被风声卷破，眼角被割开半寸，那莲花如梦似幻，通向它的道路永无止境，要一次一次跌落，才能靠近一点。
　　兰景明不知自己掉落几次，又踩着枯枝上去，最后握住那莲花时，他眼睛被血糊的睁不开了，满脸蜇痛如烈火炙烤，额角血流浸透脖颈，根茎吃透他掌心血痕，竟愈加娇艳欲滴，盈盈摇曳生姿。
　　他几乎站不住了，踉跄挪回山洞，将莲花放在先生身边，转身爬向洞口，一条腿弯曲起来，额头搁在膝上，掌心紧握成拳，垂眼遥望万丈深渊。
　　由爱故生忧，由爱故生怖，若离于爱者，无忧亦无怖。
　　不该有的牵绊······一并斩断就是。
　　剜掉流血发脓的腐肉，皮肤总有长好的一天。
　　斩断本不该有的牵绊，便不会藕断丝连，滑向痛苦深渊。

46 第46章
　　“金狮子二两，银鹿花三两，蛇蜕草一两，温水冲服一日三次······”
　　正午艳阳高照，花香迎风涌来，丝缕融进鼻尖，摇椅咯吱咯吱，在院中晃来晃去。
　　底下人坐不住了，爬起来怒目而视：“你根本都没看我，也没给我诊脉，怎知道要用甚么！”
　　旁边人慌忙按他：“你惹他作甚，他可是身怀观音血的赫家人，肯给你看就烧高香罢，你还在这耀武扬威······”
　　啪嗒一声，宣纸被扣上了。
　　摇椅声骤然停止，宣纸渐渐撩开，映出一湾碧色湖泊，那颜色淡如琉璃，瞳仁针尖大小，盯着人时冷漠淡然，似一捧万古不化的寒雪。
　　“不愿看就算了，”赫钟隐探出指头，随意捏动两下，将药方揉成一团，在脚下碾成碎渣，“下一个。”
　　“你！”
　　“算了算了，走罢走罢，他就是这样性子，今日绝不会给你看了，过两天再来罢，等他姊姊在了再来，他只听他姊姊的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哼。”
　　赫钟隐眼皮半掀，凉凉哼了一声。
　　“诸位父老乡亲，我赫钟隐有三条规矩，你们年岁大了记不清楚，今日再说一次，”赫钟隐向后一靠，脊背斜上摇椅，带的摇椅咯吱作响，“不信我者不医，自绝于人者不医，非本族人不医。”
　　他两手托腮，笑出一口白牙：“谁来求情都没有用，听清了吗？”
　　这一日赫家药铺早早关门，赫连翘来找人时，她这弟弟还仰在躺椅里头，一条腿半屈半翘，另一条搭在上头，宣纸盖在脸上，指腹粘满墨汁，身上袍子皱皱巴巴，显见一天都是这么仰着，几乎没站起来过。
　　“回家了，”赫连翘二话不说，过来摇晃躺椅，“今日做了你最爱的糯米团团，还是不肯回家？”
　　赫钟隐麻利起身，飘飘然晃进后院，在土里拨弄草籽。
　　赫连翘气得跺脚，追过去围着他转圈：“弟弟，我的好弟弟，姊姊向你赔不是了，莫再生姊姊气了。”
　　“怎么赔罪，”赫钟隐向后一坐，两腿盘成一团，歪头小声呲牙，“唔，把那家伙丢出去喂了野狗，这样就原谅你。”
　　赫连翘哽住，脸上阵红阵白，不好意思直面弟弟，在他背后蹲下：“我知你不会告诉旁人，可他遍体鳞伤失血过多，若当时不治······只怕要活不成了。”
　　“姊姊，你我相依为命，在我面前不必遮掩，”赫钟隐后仰倒地，看向姊姊双眼，睫毛细细眨动，“你——爱上他了？”
　　赫连翘登时愣住，脸颊烫如火灼，晕红浸透耳根：“没，没有，不是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既然不是，我这匕首久未见血，用他颈头血开刃好了，”赫钟隐鲤鱼打挺起身，匕首在指间轻晃，“姊姊既不爱他，便留给弟弟练练手罢。”
　　他轻笑一声，抬脚便要出门，赫连翘忍无可忍，跺脚怒道：“赫钟隐！”
　　赫钟隐闻言立住，吊儿郎当扭头：“怎么？”
　　赫连翘吸口长气，压住怒火：“破了规矩为外人诊治是我不对，我知你心中不满，但族中规训还在，传承观音血者要遍尝百草，一生不许伤人，只许治病救人，观音血几代未有传承，此番在你身上觉醒，你不肯踏出这地界便罢了，连传宗接代都不肯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那又如何，你是羡慕还是嫉妒，”赫钟隐环抱两臂，似笑非笑，“传说我们是女娲后人，受天人庇护，天生异相百毒不侵，这传言若是真的，为何族人颠沛流离产子艰难，族人人丁寥落，祖上传承观音血者，有几人能得善终？”
　　赫连翘哑口无言。
　　“姊姊，你愿做菩萨，旁人拦不住你，”赫钟隐淡道，“我只愿做个凡人，平凡终老一生。”
　　夏日凉风习习，吹皱平静湖面，柳枝在风中旋转，飞花卷起芦苇，簌簌吹拂过来，纷纷黏在发尾。
　　“额发挡眼睛了，”赫连翘嗓音轻缓，柔声撩拨心弦，“姊姊给你剪发。”
　　赫家院里没有躺椅，只有条简单草编的椅子，赫钟隐坐没坐相，一条腿半曲半立，另一条晃来晃去。
　　赫连翘立在背后，细薄短匕削铁如泥，在赫钟隐发间游移，赫钟隐仰脸看人，时不时轻眨睫毛，唇间呼出热气，碎发上下起舞，在眼前荡来荡去。
　　“你救他可以，”赫钟隐浅浅吐息，眼珠眯成一线，“不许珠胎暗结。”
　　赫连翘登时恼了，手下薄刃一扔，转身回房去了，啪一声合上木门。
　　这头发剪了一半，活像被幼犬咬过几口，乍一看参差不齐，赫钟隐撩起几缕，削得乱七八糟，干脆一把削个干净，露出光洁额头。
　　他没有回房去睡，拽根草叶丢进唇间，简单咀嚼几下，仰在房顶晒太阳，等着姊姊给做糯米团团。
　　巫医族产子艰难，极易一尸两命，刚出生的胎儿身娇体弱，需得小心看护，赫钟隐未曾见过爹娘，自小与姊姊相依为命，两人年岁相仿，平日里打打闹闹互不恭敬，他整日招猫逗狗，颇爱作弄他人，于医术方面天赋异禀，称得上药到病除，但他不爱出门，更不替外人诊脉，倒是姊姊生来爽朗，嫌弃日日在族中颇没意思，酷爱跑出去玩，捡些受伤的小鸟小兔小鸡小鸭回来，拿棉团做出布窝，非得养好才放回山中。
　　这下可真是变本加厉······将人都捡回来了，养在卧房尽心照看，一日三餐喂到嘴边。
　　赫钟隐切了一声，眼不见心不烦，草叶卷成一团塞住耳朵，翻身卧回去睡了。
　　这般从晌午躺到夜里，赫连翘在院中咚咚敲米，敲得声响震天，木板要被砸裂，赫钟隐哈欠不断，在房顶躺到半夜，迷糊摇晃下来，捡几个团团嚼来嚼去，翻到屋顶趴着，沿缝隙往卧房里看。
　　塌上那人生得粗壮魁梧，高眉深目，窄小床褥塞不下人，大半个脚掌探在外面。
　　这人浑身被布巾缠着，眼角脸颊都有细疤，乍一看有些瘆人，赫连翘正坐在旁边喂人喝药，她身姿娇小，平日力气不大，此番也不知哪来的劲头，不眠不休尽心照看，两人靠在一块，烛火暧昧不清，浓情蜜意满溢出来。
　　赫钟隐看不下去，懒得再进卧房，自去院后卧着，抬手揪朵花瓣，指腹被草叶划过，落下一颗血珠。
　　枯萎草木狼吞虎咽，下垂枝叶渐渐立起，垂涎欲滴摇动，摩挲赫钟隐指腹。
　　赫钟隐轻叹一声，额头靠在膝上，指头拨弄花瓣，任它吸食血珠，开的愈加娇艳。
　　无趣。
　　若要他与人缠绵悱恻，颠鸾倒凤夜夜笙歌，当真是寒毛直竖恶心欲呕，不如一刀捅死干净。
　　人间情爱当真无趣，贪嗔痴苦皆因情所生，为情所障，何不撑一叶孤舟，寄情于山水天地。

47 第47章
　　赫钟隐不爱进卧房睡了。
　　要么在院里，要么在屋顶，要么干脆在湖边拔些草叶，摊开压在枕下，肆意滚上一夜。
　　巫医族在深山之中隐居，家家户户路不拾遗夜不闭户，即使日日在林间安枕，也不会有人在意。
　　姊姊救回的男子伤势渐好，可以由姊姊扶着出来，在院内悄悄走动，巫医族可以隐姓埋名出去治病救人，带外人进入藏身之地却是大忌，族人大多天生异相丰神俊秀，得观音血者更有生死人肉白骨的本事，怎会不引人垂涎。
　　赫钟隐对这些并不在意，他宁愿将血喂给弹跳上岸的鱼儿，也不愿去寻那遗失在外的山河混元图，摸到传闻中千年长成的诛心草，将心头血浇灌给它，融成一粒长生不老的灵丹妙药。
　　日子如白驹过隙，那个叫阿穆尔的男子逐渐康复，他嫌那人身上血腥味重，平日里懒得进院看人，直到姊姊将人放走，他连那人的模样都没有记住。
　　赫家恢复宁静，赫钟隐嘴上不说，倒不在外头睡了，从河边挪回院里，白日里晒晒太阳开些方子，夜里挂在自己做的秋千上晃来晃去，别人好好在秋千上坐着，他偏两手挂在上头，两腿蜷着在地上摇晃，坐没坐相站没站相，软绵绵似一滩烂泥。
　　他以为那个不速之客走了，一切便会恢复原状，可赫连翘日日心不在焉，叫她她听不清楚，拍她她没有反应，有时她在灶台前扇火煮药，瓦罐熬干了都不知道。
　　“赫连翘，你再这么下去，心魂都要被勾走了，”赫钟隐仰在地上，抓起草籽嚼嚼，觉得太苦又给吐了，徒手去掏赫连翘新烤的红薯，“那小子长得凶神恶煞，一看便不是好人，何苦为他衣带渐宽终不悔，早些移情别恋多好。”
　　赫连翘淡笑摇头，蹲下来给他剥红薯皮：“弟弟可曾挂念过谁？”
　　“挂念，”赫钟隐呼呼吹风，将红薯咬掉大半，“那是甚么东西，为何要挂念他人。”
　　“那若姊姊以后嫁人，你自己如何生活？”
　　“嫁就嫁呗，左右也出不了这里，我仍旧去你家索食。”
　　“若姊姊嫁去外面不在这里，或巫医族分崩离析反目成仇，”赫连翘淡道，“弟弟要如何自处？”
　　“今朝有酒今朝醉，明日愁来明日愁，”赫钟隐摇头晃脑，“船到桥头自然直，到时自有应对之策。”
　　话音刚落，他察觉到甚么，猛然翻身爬起：“赫连翘，你说这些做甚么，你不会是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是的，”赫连翘唇角浅勾，掌心贴在腹上，“姊姊有身孕了。”
　　夏日炎炎，烈焰在身上焚烧，赫钟隐怔怔立着，只觉这烈焰化为寒冰，劈头盖脸浇落，冷的他双眼圆瞪，不知该如何回应。
　　巫医族族人孕产艰难，双双殒命者大有人在，非药石所能医也，赫钟隐怎么也没想到，赫连翘真的会珠胎暗结，况且这孩儿还与外族人有关，看她这个模样······孩子是执意要生下来了。
　　“为何非要如此，”赫钟隐僵硬吐息，抬手揉揉眼睛，眼前昏黑一片，“你我姊弟二人，相互扶持下去，似原来那般不好么？这里山清水秀人杰地灵，吃喝玩乐样样不少，若你，若你不在了，我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弟弟，你我年岁相仿，姊姊不会拘你甚么，你愿快活终老一生，我愿享受天伦之乐，”赫连翘笑道，“若我此番不幸，你要给孩儿寻个好人家，就算对得住姊姊了。”
　　赫钟隐搓搓脸颊，牙齿咬上舌头，一时无话可说。
　　这般看来，赫连翘一袭粉裙，身形窈窕有致，丹凤眼神采飞扬，日日胭脂水粉涂着，早不是先前那般顶着一头乱发，与自己在外玩闹的疯丫头了。
　　她在一日一日长大，眼角爬上细纹，面上揉出母爱，他却还得过且过，今朝有酒今朝醉，未曾长进一分。
　　他们都不是从前的自己了。
　　赫钟隐转身离开，默默进山洞打坐，坐在那里心烦意乱，一把掀开草皮，回卧房摔碎两个茶杯，不想睡在榻上，跳上屋顶睡了。
　　睡到半夜胸中发堵，他沿缝隙往底下看，赫连翘坐在塌边，指间捻着一块男子布巾，掌心贴着小腹，满含柔情打转。
　　将外人带入领地本就是族中大忌，珠胎暗结更是不可饶恕的罪过，赫连翘日日在院里养胎，不愿出去抛头露面，赫钟隐脾性好了许多，再不似之前那般肆意妄为，族人们暗地里说他情窦初开转了性了，被他听到登时暴跳如雷，将那碎嘴之人拎到河边，揍得鼻青脸肿才算罢休。
　　赫连翘的食量一日比一日渐长，唇色一日比一日苍白，一头秀美长发形同枯草，乱糟糟蓬成一团，唇色整日都是紫的，生产时不敢找旁人帮忙，赫钟隐跪在塌边，被满室血腥逼红双眼，接过那小小一团的娃娃时，他两臂发颤瑟瑟发抖，几乎将娃娃摔在地上。
　　赫连翘耗尽气血，生产后陷入昏睡，三日后撒手人寰，一句话都没有留下。
　　怀里的娃娃不谙世事，吃饱了睡吃不饱哭，自顾自玩的快活，最爱揪赫钟隐发丝，一把一把扯掉，赫钟隐几乎被劈成两半，静悄悄为姊姊料理后事，坐在姊弟两人幼时玩闹的卧房里，抱着姊姊拼死也要诞下的娃娃，整个人僵硬如木，脑中满是浆糊。他不知一切为何会变成这样，他原本肆意潇洒，快活似林间飞燕，天边却飞来一块石头，将他砸的肠穿肚烂。
　　他被不知哪里来的洪流裹着，在浪涛里起起伏伏，原来的赫钟隐被海浪卷走，在沙土上干瘪成团。
　　娃娃咿咿呀呀乐个不停，没牙的嘴里口水直流，几乎全流在身上，没一会娃娃饿了，眼睛紧紧闭起，哀声嚎哭不断，赫钟隐手脚僵硬，半晌不会动弹，下意识咬破指尖，塞进娃娃口中。
　　他尝过自己的血，非但没有腥味，还有化不开嚼不尽的甘甜，娃娃啜住指头，嘴唇紧紧嘟起，死死黏在一块，奋力吮吸起来，一双眼半睁半闭，肉脸满是陶醉，似是裹住了甚么琼浆玉露，咕咚咚喝得欢快，赫钟隐下意识挪动两下，娃娃察觉不对，小嘴一动又要开嚎，赫钟隐再不敢动，慌忙保持原样，任小祖宗喝个痛快。
　　这个娃娃······眼下没有爹娘，靠他才能生存下来。
　　心中突兀浮出这句话来，赫钟隐冒出一身冷汗，坐立不安僵硬在那，似乎被甚么拴紧了身子，牢牢绑成一团。他飞不动了，翅膀底下坠着嗷嗷待哺的软团，拖着他越飞越低，直坠入湖水里去。
　　他总不能一直给娃娃喝血，只得去隔壁借了只刚产崽不久的母羊，磕磕绊绊学着挤奶，与米汤混着搅拌成糊，融成一块喂给娃娃。
　　娃娃吞咽不好，吃一口咳嗽一口，呛得小脸通红，撕心裂肺打嗝，嗝着嗝着大哭起来，折腾的天昏地暗日月无光，赫钟隐抱着哄着劝着，在卧房走来走去安抚，后退时无意撞上木桌，抽屉啪嗒一声，滚出一只簪盒。
　　这簪盒外的布套由姊姊一笔一划绣成，图案是精心绘制的诛心草，里面是纯金打造的簪子，这是姊姊留下来的唯一一件纪念，赫钟隐心神摇晃，下意识在头上绑出发髻，缓缓拿出簪子，将它插进里头。
　　簪子上坠着小小一只铃铛，叮咚随风摇晃，原本嚎啕的娃娃瞪大眼睛，眼珠乌溜溜转动，随那铃铛荡来荡去，哭声渐渐歇了，迷迷糊糊睡了。
　　娃娃对玉簪上的铃铛格外偏爱，每次做出要哭不哭的架势，赫钟隐都得戴上金簪摇晃逗他，他酷爱探手去抓那铃铛，嗯嗯啊啊奋力蹬腿，非得抓住才肯甘休。
　　这般折腾几回，赫钟隐干脆寻了铺子，把那簪子打成一只铃铛，给娃娃戴在脖上，这下娃娃坐卧起居都不闹了，时常攥着铃铛塞进嘴里，咬的满是口水，哼唧笑个不停。
　　赫钟隐浑身奶香，脸上黏着糊糊，指上满是红肿，抱娃娃抱的腰酸背痛浑身发硬，夜里无法安枕，若是原来的他，早丢掉这累赘进山耍了，眼下睡在满是姊姊气息的卧房里，他要一刻不停逗弄娃娃，才能强逼自己转开目光，不再为旧事萦绕挂怀。
　　时光荏苒白驹过隙，娃娃最开始瘦巴巴红成一团，不久后抻开四肢，长成圆嘟嘟软绵绵一团，摇晃的手脚如同藕段，浅金发色与密长睫毛相配，总算有了两分姊姊的影子。
　　赫钟隐原本只爱独自坐上摇椅，在上面摇晃一天，眼下他将娃娃放在胸口，从早迷糊到晚，本以为生活会这般下去······可世事哪能尽遂人愿，一个血光飞溅的夜晚，如一支穿云而来的箭矢，在他胸口碾出血洞，将他憧憬踩碎成团。
　　火焰在村庄尽头弥漫，山火呈摧枯拉朽之势，凶猛燃烧而来，高头大马闯进药丛，马蹄在厚土之上踩踏，所过之处草木乱飞，女子尖叫孩童哭喊，众人跌跌撞撞，在林间蒙头乱撞，跑得慢的会被当胸一刀，砍得血肉横飞。
　　“男子小孩就地斩杀，女子全数掳走，”为首一人高高勒起缰绳，马蹄凌空飞起，一双眼冷厉如鹰，饱含嗜血杀戮，“放火烧个片甲不留。”
　　赫钟隐将娃娃藏进房后草垛，目眦尽裂抽出剑来，向为首之人猛冲过去。
　　这人正令马蹄踏着一个人的脑袋，左右碾着滚来滚去，眼前骤然袭来杀意，直直逼到眉尖，他连忙挥剑格挡，哐的一声，被剑风逼的倒退两步，胯|下宝马嘶吼一声，高高扬起前蹄。
　　“不错，我兰赤阿古达踏平部落无数，难得见到此等胆识！你们退下，让他陪本汗玩玩。”
　　身旁随扈跟着哄笑不已，纷纷向外退开，让出大片空地，兰赤阿古达翻身下马，马刀咚的一声，紧紧握在手心。
　　兰赤阿古达身量高大，手臂粗壮有力，魁梧不似凡人，赫钟隐身形瘦削行动灵活，如一只灵巧燕子，软刃用的行云流水出神入化，次次冲刁钻之处攻去，兰赤阿古达本来只想玩玩，谁知被逼的倒退数步，手臂被划出深深血痕，他呸了一口，才知来人不可小觑，不得已振奋精神，提刀猛攻回去。
　　两人你来我往，刀剑寒光四溢，崩出刺眼火星，赫钟隐目露凶光，一双眼赤红如血，周身溢满杀气，他使的招数实打实取人性命，力道不算最大，动作却刁钻难防，周边随扈们欲要上前，兰赤阿古达扬声吹哨，令他们定在原地。
　　“好辣的马儿，”兰赤阿古达紧盯对面身影，舔净手臂残血，眸中饱含兽|欲，“本汗陪你玩玩。”
　　兰赤阿古达猛攻上前，一柄马刀重若千钧，几乎将宝剑劈断，赫钟隐抖开手腕，沉着应对，提剑猛攻回去，下一刻兰赤阿古达挥刀砍落，赫钟隐甩落剑刃，硬生生迎肩顶上，那马刀穿透皮肉，鲜血如泉喷涌，溅入兰芝阿古达双眼，趁这人有一刻晃神，赫钟隐扬起宝剑，冲人胸口猛扎进去，噗的一声，宝剑没入半寸，只要再探入半寸······
　　“住手！我摔死他！”
　　娃娃的哭声划破夜空，凄厉如百鬼夜行，声声震动云霄，赫钟隐那剑刃定在原处，兰赤阿古达猛然后退，反手甩来马刀，横在赫钟隐颈间。
　　赫钟隐寸寸扭过头去，人高马大的壮汉高高举着娃娃，作势要摔到地上，娃娃小腿乱蹬，布巾湿成一团，拼命向他这边探手，脸颊哭的红肿，咿咿呀呀摇晃不停。
　　那个叫甚么阿穆尔的男子。
　　姊姊甘心救他，为他孕子的男子，要摔死他们的孩子。
　　这些凶神恶煞烧杀抢掠的家伙······也是他引来的罢。
　　“哪来的崽子，”兰赤阿古达狂笑不止，“阿穆尔，摔死听他哭叫两声，给兄弟们助助兴罢。”
　　周边响起阵阵哄笑，阿穆尔两臂发颤，将孩子举得更高。
　　乌云遮天蔽日，朔风吹起落叶，向远方滚卷而去。
　　眼前走马灯似的掠过许多，山清水秀的风景，院中咯吱作响的摇椅，姊姊捶捶打打的糯米团，满榻满室血腥，院外山林中的衣冠冢······
　　“放下他，”赫钟隐喃喃吐息，手中剑攥不住了，掌心湿润发颤，“那是我的孩子。”
　　“跪下哀求本汗，”兰赤阿古达吹声口哨，雄鹰俯冲而来，尖爪向下抠挖，狠狠攥他小臂，“本汗饶他一命。”
　　兰赤阿古达居高临下，胸前伤口血肉模糊，面颊扭曲冷笑出声，嘴角咧到耳畔。
　　赫钟隐未曾跪过天地，未曾跪过爹娘，未曾跪过姊姊，未曾跪过任何人。
　　大片雪团飞来，淋漓沁透额角，沾湿眼角眉尖。
　　“可怜这小崽子了，”兰赤阿古达叹道，“命不够硬。”
　　他猛一扬手，阿穆尔咬紧牙关，手臂向下甩落，咚的一声，赫钟隐双膝跪地，额头砸进土里，如一只翱翔在天的雨燕，血淋淋折断羽翼。

48 第48章
　　千钧一发之际，阿穆尔勾回手臂，将娃娃倒提起来，堪堪拎在手中。
　　四周鸦雀无声，随扈们面面相觑，厚雪层层飘落，在颈间融化成水。
　　赫钟隐埋在土里，肩头血腥飘进鼻间，他咬紧牙关，忍下这波急痛。
　　甚么东西被打碎了。
　　尊严，自由，快活······被铁蹄高高抛起，淋漓踏碎成渣。
　　后颈一痛，他被人从地上捞起，提起来按在马上，身后人将他牢牢锢住，扬手甩动马鞭，啪一声甩上马身：“走！”
　　兰赤阿古达身量高大，力大无穷，孩子还在他人手中，赫钟隐不敢挣扎，忍得浑身僵硬，受伤的肩头飞快止血收口，疼痛一次比一次剧烈。
　　身下马背摇晃，背后撞上坚实胸膛，赫钟隐向前挪动，任寒风飒飒涌来，汹涌冲进鼻端。
　　不知颠簸多久，浩浩荡荡的人群翻山越岭，踏入一片平原，大大小小的圆帐一个接着一个，跑马圈地似的，在各处散落成团。
　　兰赤阿古达将人带入随帐，随手丢在地上，两臂发力向外，扯碎赫钟隐衣衫，狞笑猛扑上去。
　　赫钟隐怔愣一瞬，被狠狠按住手臂，才察觉要发生甚么。
　　他怒吼一声，手脚并用挣扎，撞得皮肉满是青紫，死活不让人近身。
　　他自认不通情爱，对此事更是恨入骨髓，五脏六腑翻江倒海，喉间满是血腥，胡乱摸到一块碎石，狠狠扎向对面，一击不成调转石尖，直直扎向胸口。
　　石尖扎入皮肉，被人一把甩开，划出一道血线，兰赤阿古达直喘粗气，五指捏住赫钟隐喉口，未等用力便松开指头，从旁边扯来锁链，将赫钟隐五花大绑，堵住口丢在地上。
　　帐帘哗啦一声，帐内归于沉寂，黑暗无声蔓延。
　　赫钟隐衣衫破烂，侧颊染血，手脚被冷硬锁链绑住，长发黏在颈上，半点动弹不得。
　　他消耗太多，又被绑的太紧，气血循环不畅，站站不住躺躺不下，只能一点点往外面挪，半靠半坐在那，竭力顶开帐角，眼前影影绰绰，甚么都看不清楚。
　　各个帐篷离得很远，里面空无一人，不知他被捉到哪了，族人们都在哪里，娃娃怎么样了。娃娃一日要喝几回奶，现在在那阿穆尔手中，会不会受人虐待······
　　伤口复原消耗体力，赫钟隐几乎一日未曾进食，浑浑噩噩神志不清，他半梦半醒，睡一会清醒一会，心口被巨石拉扯，怎么也睡不安稳。
　　若是放在从前，有人告诉他会为甚么人顾念挂怀，茶不思饭不想头痛欲裂，他一定会把那人揪出，揍的头破血流才肯罢休。
　　眼下这一切却是真的，他无法安枕，闭上眼便是娃娃冲他咿呀哼唧，口水流成一团，睁开眼便是藕段似的小手小脚，攥他头发摇晃。
　　不知昏沉多久，帐里未曾点火，厚重帘子挡住日光，锁链勒的手腕脚腕泛紫，额间满是冷汗。
　　迷糊间仿佛回到院里，他拎着铃铛逗娃娃玩，娃娃探长手臂，眼珠左右乱转，一把抓住铃铛，啊呜一口咬进嘴里，赫钟隐抬手去抢，半身向前倒去，肩膀被人扶住，向后靠在帐中。
　　梦醒了。
　　颊边尽是冷汗，坠得眼睫发沉，帐中有一缕烛火，隐隐映在眸间。
　　面前有一只木盆，里头有新烤好的羊肉奶羹，膻味阵阵飘来，激的人恶心欲呕。
　　口里的布团被取出去了，赫钟隐口干舌燥两眼泛红，咬牙呛咳两声，阿穆尔坐在木盘前面，将奶羹捧在手中，放在赫钟隐唇边。
　　“滚。”
　　赫钟隐咬住碗沿，发力一甩，脆瓷摔在地上，噼啪碎成一滩。

49 第49章
　　阿穆尔默默垂头，囫囵拢起瓷片，身形隐回帐角。
　　赫钟隐恨得心头滴血，只想挣扎过去，咬住阿穆尔喉咙，令他流尽鲜血而亡。
　　“······连翘在哪。”
　　阿穆尔揉声吐息。
　　“她死了，”赫钟隐唇角浅勾，讥诮笑道，“她有了你们的孩子，难产而亡了，孩子随她去了。”
　　在家里时，赫钟隐提不得这些，甚至连想都不能想，此刻他说的轻描淡写，伤敌一千自损八百，心头血呕在喉底，几乎痛不可当。
　　阿穆尔攥紧双拳，牙齿咯咯打磨，膝盖剧烈颤抖，两臂冒出青筋，脖颈弯折成弓。
　　他将羊羹推到赫钟隐面前，抬脚掀开帐帘，闷头走出去了。
　　赫钟隐弯曲两腿，额头埋在膝间，呵呵笑个不停，嗓音形同鬼魅，悠悠飘向雪原。
　　接下来几日换来个哑人给他送饭，送饭时会给赫钟隐解开锁链，坐在帐角等待，赫钟隐未曾故意绝食，这些腥膻味重的东西他吃不惯，可为了积蓄体力，还是忍着恶心欲呕的冲动，硬着头皮吃下去了，帐外有人来来往往，说谈笑闹并无避讳，赫钟隐逐渐知晓此处在哪，知晓那兰赤阿古达是北夷大可汗，收了十三个零散部落，今后还欲|入主中原。
　　三日后他被人蒙上眼睛，不知抬去哪里，隐隐能闻到兽骨味道，听到炭火哔啵，他被横着放在一人膝上，眼珠被人隔着黑布抚摸，沿着鼻尖摸到耳朵，从耳朵摸到下颚。
　　赫钟隐浑身难受，寒毛根根竖起，咬紧牙关忍着。
　　“他们说你吃的不多，应当是不喜膻味，”兰赤阿古达笑道，大掌上下逡巡，“这甚么桂花做的玩意是从中原集市掳过来的，就吃这个好了。”
　　咬紧的牙关被人卸开，口中被塞|进一块糕点，硬生生挤入喉口，赫钟隐躲避不得，硬着头皮吃下，呛得咳嗽不断，又被灌入一口奶水，活生生噎下去了。
　　这个兰赤阿古达······暂且不想让他死掉。
　　赫钟隐心中知晓，可身体的感觉骗不了人，他对这人厌恶透顶，皮肤相接的部位如同火灼，痛的动弹不得。
　　“你们这劳什子种族，美人倒是不少，”兰赤阿古达弯过手臂，将赫钟隐搂进胸口，分|开两腿坐着，“若想留他们性命，就把本汗伺候好了。”
　　“你要杀便杀，想杀多少随你开心，”赫钟隐笑了，呲出一口白牙，“和我有甚么关系。”
　　“哦？”兰赤阿古达眉峰一挑，哈哈大笑出声，“既然如此，宰了那崽子吧。”
　　赫钟隐僵住身体。
　　帐帘被人掀开，熟悉哭声传来，若有若无的奶味飘散开来，丝缕溜进鼻尖，眼罩被人扯掉，衣袍被人剥|下，赫钟隐被人按在帐中，高高揽起腰背。
　　对面有位衣衫不整的窈窕美人，怀里抱着嗷嗷待哺的娃娃，娃娃仍旧认得出他，手脚并用挣扎，拼命向他探手。
　　“莫、莫在这里，”赫钟隐几乎崩溃，泪水蓄在眼底，“求你了，莫在这里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为何不在这里，”兰赤阿古达解开衣袍，揪住赫钟隐长发，让他好好看着，“既舍不得他，便将本汗伺候好了。”
　　帐中响起阵阵闷哼，衣袍悉索颤动，烛火摇曳不休，娃娃的哭声连绵不断，在夜色中凄厉回荡。
　　这场兽行直至天明方休，赫钟隐筋疲力竭，周身湿漉漉的，眼皮都睁不开了，兰赤阿古达心满意足，拾掇齐整离开住帐，娃娃被人抱走，哑人进来遮住赫钟隐眉眼，将人抬出主帐，回到原本的圆帐里头，取水为他擦身，赫钟隐浑浑噩噩，三魂七魄丢了大半，几日不思饮食，都是哑人按时进来，硬给他灌下去的。
　　赫钟隐再吃不得奶羹，连闻都不能闻到，触到便吐的撕心裂肺，心肝脾肺都要呕出，短短几日便瘦了两圈，兰赤阿古达对此浑不在意，只要大胜而归，便揽他过去磋磨一番，赫钟隐平日动弹不得，见不得娃娃又见不得光，只有在主帐里才能被松开手脚，隐约呼吸几口，时日久了他愈发沉默，无论被怎么折腾，都似一滩烂泥，浅碧眼珠如一滩死水，分毫搅动不开。
　　兰赤阿古达奸|尸似的，愈来愈没意思，只有威胁要挖掉娃娃眼睛，才能唤出一丝反应。
　　赫钟隐不再逃了，他卧在困住自己的圆帐里，整日整日睡着，似乎只有困在梦中，才能得到安抚，终有一日阿穆尔看不下去，提起赫钟隐领口，挥臂给他一拳，这一拳不留情面，赫钟隐撞到帐角，手脚软绵绵的，半晌爬不起来。
　　“那娃娃叫甚么。”
　　阿穆尔道。
　　赫钟隐眼神空洞，半晌没有回答。
　　“我问你，那娃娃叫甚么名字！”
　　阿穆尔抢步上前，拎起赫钟隐脖颈，将人吊在半空。
　　“赫景明，”赫钟隐被人高高拎着，唇角微微勾起，肩背耷拉下去，“是我的孩子······ 与你······没有半分关系。”
　　阿穆尔双目赤红，如一头被刺激成狂的疯牛，大口大口喘|息，帐内只余赫钟隐的笑声，那声音潇洒肆意，似是释放了积压多日的阴霾，下一刻他被人摔在地上，阿穆尔掀开帘子，头也不回走了。
　　赫钟隐笑不动了。
　　他瘫在地上，脑中走马灯似的，依稀跃过许多，过去的他划动扁舟，在江中愈行愈远，背影愈来愈小，退成一个少年，融成一个幼童，直至消失不见。
　　烛火明明暗暗，他睁眼度过一夜。
　　那日后他逐渐变了，不再在意帐中的外人，甚至会搂住兰赤阿古达脖颈，与他颠鸾倒凤，兰赤阿古达正值春风得意，对主动靠来的美人欣喜若狂，赫钟隐知晓兰赤阿古达只拿他当个玩物，用坏了便会丢掉，他开始学着不让自己受伤，放软身段迎合，不知哪一天起账内的娃娃见不到了，兰赤阿古达原本大胜了才会将他掳来，后来无论战胜战败，几乎日日与他春|宵共度，颠鸾倒凤直至天明。
　　赫钟隐不动声色，将剜心蛊种入兰赤阿古达体内，这蛊虫无色无味，至阴至毒，除了用他心头血浇灌的诛心草外，没甚么能够救命，巫医族古训只可救人不可伤人，若有违者要受剥皮剔骨之刑，入土也不得安生，他做了大逆不道欺师灭祖之事，早将生死置之度外，即便要与兰赤阿古达同归于尽，他也不在乎了。
　　这般浑噩度日，兰赤阿古达逐渐放松警惕，不再时刻锁着赫钟隐，将人缠得动弹不得，赫钟隐能出帐走动，在附近逡巡几圈，默默拔草叶吹曲子玩，他摸清了族人们被困在哪里，知晓了牛羊马儿在哪，只是娃娃不知被藏在哪了，总是寻觅不到。
　　阿穆尔总是偷偷看他，视线似一根弯曲缠绕的细线，将他紧紧捆住，无论那人是透过他看赫连翘还是看谁，他只觉得恶心。
　　兰赤阿古达整日征伐，百密一疏，终有一日被其它部落夜袭，帐中烈火焚天，草木燃烧不尽，各处俱是嘶吼嚎叫的人群，赫钟隐悄无声息摸到族人被困的帐外，屠尽看守之人，让族人们四散奔逃，另寻他处定居。
　　他放跑族人，回身要去寻觅娃娃，草丛中传来阵阵哭声，赫钟隐慌忙跑去，阿穆尔面色苍白，周身遍染鲜血，半个小臂不翼而飞，鲜血如同浪涌，疯狂浸透草叶。
　　赫钟隐一把抢过娃娃，阿穆尔如同碎裂砖石，噗通砸在地上，他挣扎仰头，拼命探出手臂，握住赫钟隐脚腕：“连翘······为何不和我走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你自己去问她罢，”赫钟隐拔出短刃，手起刀落，将阿穆尔扎个对穿，“好好向她赔罪。”
　　阿穆尔死了。
　　赫钟隐撕掉衣袍，将娃娃包裹起来，牢牢捆在背上，发力奔跑起来，那些马儿被惊吓的四散逃开，抓都抓不回来，娃娃在他怀里格外乖巧，不哭不闹，小手攥着他的衣襟，如同揪着甚么救命稻草，丝毫不肯放手。
　　他带着娃娃翻山越岭，一刻不敢停歇，直到跑的筋疲力竭，才躲进一个山洞，将娃娃拎出怀抱。
　　娃娃眼中含泪，盯着他泫然欲泣，嘴唇嚅动几下，口水流满脖颈。
　　“爹可真没有奶给你喝，”赫钟隐笑了，脖颈弯曲下来，脸颊贴着额头，与娃娃黏在一起，“哭也没有用哦。”
　　他自然而然的自称为爹，行云流水似的，再也没障碍了。
　　他回不了巫医族了，从此天南海北四海为家，要与这娃娃相依为命了。
　　“等到了安全的地方，爹给你找个奶娘，”赫钟隐咬破舌尖，塞|进娃娃口中，“先这样罢，爹的血可是大补之物，万两黄金买不来的，千万莫小瞧了。”
　　娃娃倒是格外听话，馒头似的小手拢着，裹住赫钟隐指头，滋滋啜吸不停。
　　赫钟隐自小娇生惯养长大，怕累怕痛怕冷怕饿，平日里能坐着就不站着，泛累的事一件不做，若是哪处受了点伤，更是以此为由在榻上躺上一天，谁叫都不肯挪动。
　　眼下他指头时不时便会长好，娃娃吸上几口吸不到了，眼睛一眯便要开哭，赫钟隐眉头都不皱一下，取出短匕横在指上，狠狠压住指节，几乎砍裂大半骨头，再送回娃娃口中。
　　这下血流变大，娃娃两眼紧闭，兴奋不已啜吸，赫钟隐靠上石壁，额头搭在上面，撕下几块衣袍，给娃娃裹在身上。
　　他衣不蔽体，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，指头僵硬几无知觉，半点弯曲不了。
　　娃娃吸了半个时辰，总算心满意足睡了，赫钟隐向来伤口长好的快，稍微失血便会头晕脑胀，手脚无力，半晌回不过神，他抱着娃娃，浑浑噩噩靠在那里，有一搭没一搭想着今后要做甚么，带着娃娃不能做苦活累活，这副容貌也要变了，一定要隐姓埋名，不能被他人发现······
　　这般想着想着，他逐渐失去意识，半梦半醒睡了，睡了一会心头发紧，总觉得浑身发慌，他抱紧娃娃，踏雪走出山洞，在暗夜中奔跑起来。
　　不知跑了多久，脚边骤然一动，一支乌木箭矢凌空射来，如一根长棘，直直钉在身侧，箭尾沉沉晃动，震得雪声簌簌，击得人心口一颤。
　　头顶满是高头大马，马蹄嘚嘚啸声不断，远处隐有刀枪风声，不知多少人围过来了，赫钟隐弓起脊背，将娃娃裹进怀中，掉头往坡底滑去，滑落途中衣服被扯破了，布鞋被踹掉了，他搂紧怀里娃娃，脊背撞上石块，跌跌撞撞扑落下去，额发四散飘飞，掌心擦的满是血痕。
　　远处隐隐有狼嚎传来，赫钟隐裹紧娃娃，心内发慌，这林中满是野兽，若是被狼叼去，注定会成了它们腹中口粮，巫医族的孩子幼时瘦弱极易夭折，若是在这冰天雪地里冻上半晌，或是摔在哪里，生命便保不住了。
　　赫钟隐从来天不怕地不怕，未曾记挂过甚么，眼下他却心如擂鼓，慌不择路往下面跑，摔的头破血流都不在乎。
　　背后箭矢不断，脚下怪石嶙峋，山坡下狼嚎不断，他赤脚踩在石上，身旁叮咚作响，娃娃惊吓的哇哇大哭，怎样都哄不过来，背后风声大作，胸口骤然一痛，箭尖劈开血肉，直直穿透小腹。
　　他手中无力，脚底踉跄一下，两腿向前弯折，咚一下砸在地上，娃娃从他怀里飞出，沿山坡向下滚落，雪团层层包裹上去，倏忽看不见了。
　　赫钟隐目眦尽裂，喉中发出嘶吼，他半跪在地，一把拔出腹中箭矢，鲜血瀑散而出。
　　······
　　胸口向上弹跳，他猛然睁开双眼。
　　梦醒了。
　　山洞中寒风呼啸，雪浪一层一层涌来，被衣袍挡在外面。
　　沁香缕缕飘来，肆意撩拨鼻尖。
　　参心莲静静躺在身边，散出阵阵幽香。
　　赫钟隐捂住额头，缓缓撑起身体，脑中疼痛欲裂，压在心底的回忆汹涌上来，几欲将他淹没。
　　不敢回忆，不忍回忆，不肯回忆，不愿回忆。
　　这种撕心裂肺的痛楚······足以令他疯狂。
　　是爱还是恨，是恐惧还是担忧，已然卷成一团，再也分不清了。
　　参心莲长在荆棘丛中，竟然被取下来了。
　　赫钟隐扶着石壁，踉踉跄跄起身，身上伤口已长好了，只是失血有些头晕，他攥着参心莲出去，那少年衣衫单薄坐在洞口，脑袋埋在膝间，额头一点一点，耳朵冻得通红。
　　赫钟隐沉默半晌，解下外袍盖在少年身上，手臂刚触到少年肩膀，少年猛然惊醒，下意识蹦跳倒退几步，像一只被侵占领地的小狼，龇牙咧嘴瞪眼，似乎要扑上来咬他。
　　除在阿靖身边之外，兰景明休息不沉，稍有响动便会惊醒，眼下身在荒郊野岭，还有这对自己横眉冷对非打即骂的先生，他自然不敢睡熟。
　　只是······这先生像有甚么不一样了。
　　原本那拒人千里之外的寒冰融化许多，冷硬面容有些柔和，眼角眉梢似乎含着一抹泪光，倏忽又看不见了。
　　“这参心莲······是你摘回来的？”
　　赫钟隐问道。
　　哦，是了。
　　兰景明了然，说不清心中滋味。
　　参心莲摘回来了，赫修竹便有救了。
　　这淡淡笑意周身温暖与他无关，都是给予那心心念念的孩儿的。
　　“不是，”兰景明耸肩，“天上刮一阵风，恰好把它吹下来了。”
　　赫钟隐：“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走罢，”兰景明率先转身，“你说过的，再迟要来不及了。”
　　未等赫钟隐说话，兰景明撑起两臂，一跃跳下山坡。
　　赫钟隐连忙跟上，只觉有甚么不一样了。
　　这少年眼底无光，身上充盈的暖意淡了，整个人无悲无喜，像根丢失魂魄的翠玉，伫立于风雪之中。

50 第50章
　　只要识得路线，回去的路上不必等人，兰景明似一只飞翔的燕子，在林间荡来荡去，他未曾扭头看人，一路回到永康城外，城门前浩浩荡荡的人群散了不少，全副武装的官兵也看不到了，想必城内已稳定不少，不似先前那般剑拔弩张，他从侧门翻入城内，没忍住回头看看，先生的影子已瞧不到了。
　　瞧不到才是正常的罢，先生好不容易取来那参心莲，想必已去寻赫修竹了。
　　兰景明不愿多想，揉身朝将军府跑去，外头窄巷已挤了不少人了，许多郎中拎着药箱，行色匆匆来回，他们各个面色黑沉，抬掌擦拭汗水，悄声交头接耳嘟囔，不知在互通甚么。
　　兰景明不好贸然进去，在门前打转两圈，远处风声涌来，两手被人攥住，陈靖风尘仆仆赶来，一巴掌拍他背上，将他拍个踉跄：“跑哪去了？我找你找得好苦！”
　　陈靖脸上脏兮兮的，头发乱七八糟，甲胄不知飞去哪了，脖颈不知被谁给抓了，挠出几条血印：“外头的棚子被人给冲垮了，里头的郎中都冲散了，好半天才找回来，你是不是也在里面？”
　　“是，”兰景明点头，“我被挤到河边，太累了就在河边睡了，刚刚才醒过来，实在找不到你了，就想回来碰碰运气。”
　　“嫂嫂动胎气了，”陈靖道，“城里能动的郎中稳婆都请过来了，说是月份不足，眼下只能催产······唔？”
　　他被人抱住了。
　　少年没有他高，却猛扑上来，勒住他的腰背，撞进他的胸膛，将他紧紧勒在怀里。
　　陈靖晕晕乎乎，被这投怀送抱撞得云里雾里，下意识探出手臂，搂住少年肩膀。
　　这个拥抱格外漫长。
　　兰景明不忍放手，他汲取陈靖味道，触碰陈靖体温，要把陈靖融在怀里。
　　若有缘再见，便是敌人了。
　　若无缘再见，便是最后一面。
　　明知不该留恋，却仍不舍放手。
　　陈靖隐隐觉察到甚么，胸口咚咚作响，如擂鼓一般，撞得脑中嗡鸣不断。
　　四周明明有人，却触不到半分影子，眼前只有少年身上的檀香，勾魂夺魄似的，诱他抱得更紧。
　　兰景明深深抽吸一口，放松手臂后退，抓住陈靖掌心：“走吧阿靖，进去罢。”
　　陈靖反握住人：“你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进去罢，”兰景明笑了，“府里乱做一团，还需你拿主意呢。”
　　将军府内果真乱作一团，听湖小筑院里隐隐嗅到血腥，婢女们各个面色凝重，捧着铜盆汗巾进出，铜盆里尽是血渍，隐隐能听到嫂嫂沙哑哭喊，陈靖刚一露面就被围住，陈瑞还在赶来的路上，陈靖便成了能做决策的主心骨，一群人将他簇拥进房，兰景明悄悄后退，手臂向后一扯，挣脱陈靖掌心。
　　他们被人群隔开了。
　　日与月，明与暗，光与影，终究不能同现。
　　兰景明看着陈靖离去，望着陈靖走向他该走的方向，进入自己触碰不到的地方。
　　将军府外人声鼎沸，一袭青衫在门边闪过，径直向这边走来，兰景明知道赫钟隐到了，嫂嫂不会有危险了，他趁人不备翻身跳起，抄小路溜进陈靖卧房，将怀里周淑宁给的玉镯解下，放在陈靖枕下。
　　如此······便物归原主了。
　　兰景明揉搓脸颊，趁着府里乱做一团，敲晕一个路过的小厮，将他身上黑衣脱下，穿在自己身上，用面罩挡住大半张脸，潜入龙脉之中。
　　之前听老图真说过，龙脉中心风水极佳，从来聚水聚气，触之令人心旷神怡，兰景明沿河水向下游动，这河水仍然温热，上面飘着层层白雾，醉得人云里雾里，不知今夕何夕，那些时常巡逻的官兵看不到了，不知是不是人手不足，被调去城中待命，他一路畅通无阻，直向河水深处游去，不知游过多久，眼前豁然开朗，面前碧草如茵鲜花烂漫，花鸟虫鱼应有尽有，一座山洞浮在眼前，兰景明鬼使神差爬到岸上，沿山洞向内走去，洞内流水潺潺馨香扑面，蝴蝶在石间飞舞，水流中有金尾小鱼，咕噜吐出泡泡，兰景明弯腰躬身，将指头探进水里，数条小鱼蜂拥而上，在他指上啜吸。
　　水里不知有金尾小鱼，还有白色后盖的小龟，乳色摇曳的水草，随处可见的蟾蜍竟生了八只长脚四只眼睛，这些眼睛从四面八方涌来，惊得兰景明猛然起身，踉跄倒退几步，后背撞上石壁。
　　石壁咯吱作响，抖落细细浮灰，兰景明硬着头皮上前，这山洞仿佛没有尽头，岔路一个接着一个，他揪块石头在上面标记，绕过一圈又回到原处，仿佛鬼打墙似的，怎么也寻不到出口。
　　不知走了多久，兰景明累的动弹不得，仰在石壁上歇息，石壁顶上叮咚一声，有水滴凌空跃下，正好砸上鼻尖，他迎着淡淡光芒起身，仔细观察上方，诸多明黄色的血印符咒缠成一团，贴得各处都是，隐隐透出阴郁。
　　难道······这龙脉里还有道家的阵法？
　　看来这山河混元图实乃至宝，连道家的迷魂阵都布上了，若把这些符咒揭下，这阵是不是就能破掉？
　　兰景明攥住石块，双腿向上弹起，卡在石缝边缘，他惯会上下攀爬，区区石壁不在话下。
　　离那些符咒愈近，阴郁气息愈重，明黄咒贴困住的仿佛不是龙脉，而是铺天盖地的枯骨，生死之际的怨气萦绕过来，耳边风声阵阵，如有厉鬼啼哭，面前飞过诸多红影，震得人两臂发颤指骨泛滑，几乎握不住东西，兰景明咬紧牙关，一寸寸触到符咒，啪的一声，指头如被烈火灼烧，皮肉融掉一块。
　　竟是这样至阴致寒的阵法。
　　兰景明甩动手指，神情恍惚片刻，他不知这里还有多少符咒，若是把这些全都揭下，龙脉会变成甚么模样？
　　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，眼下已经来到这里，他回不了头了。
　　兰景明扯下布条，牢牢缠在手上，探长手臂过去，一把扯掉符咒。

51 第51章
　　扯下符咒的那一刻，黄纸熊熊燃烧，手背烫出血肉，洞顶喀嚓一声，滚石从天而降，洞口深处轰然巨响，橘色火光涌来，堪堪撩穿鼻尖，兰景明瞪大双眼，疯狂向洞口跑去，尖利石块如雨，飞速向他射来，他躲避不及，被石块擦的满身是伤，在洞口堵住的前一刻，飞身扑到外面，连滚带爬站起，呸一口吐出残血。
　　为什么······山洞会炸开？
　　不止这山洞在炸，附近波浪涌动，惊涛拍岸，高山似被从天而降的惊雷轰开，从中间裂出窄缝，兰景明弯腰躬身攥紧拳头，向缝隙猛冲过去，那缝隙越裂越深，两边尽是明黄色的符咒，触之皮肤皲裂灼热流血，里面热度极高，头发几乎被烈焰点燃，沿缝隙向下土地裂开，里面有个漏勺似的圆形深坑，兰景明沿深坑滑落，落下时几乎滑进雪堆，这地下裂缝四周极寒，头发即刻结冰，沉甸甸坠在颈后。
　　流血的伤口未曾长好，被凉意激得凝固起来，小臂冻得牵扯不开，底下符咒愈来愈多，四周被寒雪覆盖，森森然浸透皮肤，雪堆中央有个悬浮起来的高台，里头有个白色卷轴，它似被不知名的力量托着，飘在半空之中。
　　外头轰鸣不断，兰景明不敢耽搁，一个猛子深扑下去，探手去捞卷轴，摸到卷轴的那一刻，高台轰然炸开，爆出庞大气浪，兰景明被这气流冲开，直直撞上石壁，后背撞得筋骨欲裂，臂上血红一片，皮肤全剥掉了。
　　不知是符咒的力量，还是龙脉的力量，亦或是这卷轴本身的力量······太邪门了。
　　兰景明对蛊虫蛊毒略通一二，对道家排兵布阵的法门有所耳闻，可百闻不如一见，亲眼见到父汗暗黑发紫的后背，见到这凌厉强大的阵法，他着实有些恐惧。
　　烧伤的手臂仍在流血，指头要看不清了，他想跑掉他想逃开，他不想死在这里。
　　“你生来便有怪病，额发粗糙暗黄，面色青紫发乌，自小不爱哭闹，三岁不会走路，阿父为你遍寻药方，踏遍名山大川，绑来梁国郎中为你诊脉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阿父心中不甘，不愿将你弃之不顾，放出风声遍寻良医，寻求解救之法，后来得知丹凤红凝丸能治你这病，我便派人进山寻药，寻火丹凤回来炼制成丸。这火丹凤长在悬崖峭壁之上，只在春暖花开时生长，数百株火丹凤要炼制九九八十一日，才能炼成一颗······”
　　父汗的话余音绕梁，在耳边轮转不休，兰景明恍惚一瞬，攥紧流血拳头，那股痛直冲上来，逼得眼底发红，身形剧烈颤抖。
　　是了。
　　他天生异相，本该被抛入山中，父汗为了救他费尽心血，是世上唯一在意他的人，他怎能就此退缩，置父汗生死于不顾。
　　不过区区灼热，有甚么大不了的，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头，早该习惯才是。
　　一念及此，兰景明咬碎牙关，弯腰矮身扑下，两膝砸上高台，强忍灼痛嘶吼出声，紧紧攥住卷轴，猛然向上拽起。
　　灼烧之痛蔓延上来，转瞬撕裂肩膀，高台轰鸣起来，岩浆似被地鸣搅动，向上疯狂喷涌，要将人吞噬殆尽，兰景明被这冲力向外推去，高高抛在半空，岩浆从地底溢出，沿河流奔向草地，土地如被火舌融化，烧成一片狼藉。
　　兰景明砸在地上，黑衣烧的破烂，皮肉布料黏在一块，痛的满地打滚，卷轴上血肉焦糊，沉甸甸黏在掌心，他不自觉撑起两臂，望向听湖小筑，这般响动瞒不过人，想必官兵就要到了，嫂嫂还在生产命悬一线，若阿靖知道他居心妥测，趁此时机溜进龙脉······
　　兰景明闭上双眼，自虐似的捏紧卷轴，不敢再想下去。
　　不能待下去了，必须离开这里。
　　“火烧云！火烧云！如此天降祥瑞，定保夫人平安！”
　　听湖小筑外乱成一团，婢女们三五成群，晕头转向东拜西拜，几个人齐齐跪下，向着被映红的厚云跪下，响头咚咚磕个不停，陈靖不能进嫂嫂卧房，扒在外面坐立不安，总觉得胸口堵着甚么，那火烧云透着不详，不似甚么天相，反倒······
　　巨响从天边传来，婴孩应声嚎哭，一浪接着一浪，在耳边爆裂开来。
　　陈靖恍惚一瞬，整个人被劈成两半，一半被那巨响镇住，一半被这狂喜俘虏。
　　他惶惶然抱住额头，承认自己的自私。
　　陈家有后了，他肩上的担子轻了许多，等他再大些有了自己的府宅，就可以搬出这里，光明正大同少年在一起了。
　　“白青，白青你快过来，太好了，太好了，嫂嫂生了······”
　　陈靖欣喜若狂，下意识向后摸索，想攥住少年手腕，一把扑了个空。
　　背后空无一人，隐隐风声涌过，攥到满掌虚无。
　　房门吱呀一声，赫钟隐抱着婴孩出来，他满脸凝重无甚喜气，将娃娃送到婢女怀里。
　　“先生，嫂嫂她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暂且还好，”赫钟隐道，“只是身体虚弱，还需好生将养，将军怎么还未回来？”
　　“瘟疫之事不知怎的传入朝中，朝中派人快马加鞭过来，在城门外被大哥拦住，想必接了旨意才能回来，”陈靖道，“先生，我能看看嫂嫂么？”
　　“先把自己清洗干净，再换身衣袍，莫让夫人着了风寒，夫人适才命悬一线，不断呼唤将军，将军需快马加鞭回来，好生安抚夫人，若再出血便危险了，”赫钟隐向外扭头，眉峰深深拧紧，“巨响是怎么回事，焦糊味从哪来的？”
　　话音刚落，巨响轰隆隆震慑而来，不少人拎着水桶，急匆匆往后面跑，大声呼唤走水了走水了，火光冲天而起，药味扑面而来，远远见到滚滚浓烟，陈靖心慌意乱，指甲抠裂掌心，这药味如此浓烈，想必药庐已经毁了，药庐与龙脉近在迟尺·······
　　朝廷的人已到城门外了，若此刻龙脉出了甚么纰漏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　　房内骤然爆发哭喊，嫂嫂从未如此声嘶力竭，显见生产之痛痛入骨髓，已令她神智不清，赫钟隐捏住陈靖肩膀，低头与他对视：“阿靖，夫人身旁必须留人，你换身衣服装作将军模样，进去陪她一会，我去药庐看看。”
　　“先生，白青不见了，许是这里太乱，他被人群给冲散了，”陈靖握住赫钟隐小臂，似只被主人抛弃的幼犬，惶惶然瞪着眼睛，“先生目力极好，若是见到他了，务必带他回来。”
　　赫钟隐眉间一跳：“阿靖，他对你······”
　　如此重要？
　　后半句掩在喉中，陈靖却听懂了。
　　“先生，等有了自己的府宅，我会娶他为妻。不，不等了，等不及了，”陈靖眼底泛红，喉间哽咽吐息，“先生，你带他回来······我等不及了。”

52 第52章
　　赫钟隐捏捏陈靖肩膀，重重拍打两下，起身跃至树顶，直向药庐奔去。
　　药庐已被烈焰焚尽，卷出滚滚浓烟，冲天火光一跃而起，将云层烧至金黄。
　　举目所见一片狼藉，黑烟浓浓奔来，四周叫喊不断，赫钟隐沿着火势尽头奔走，愈往里浓烟愈烈，捂住口唇仍抵不过烟气入喉，他想了又像，一跃而起冲巨树扑去，此树有几人之高，数人环抱才能围住，乃府内有名的神树，他踩在高高的枝杈上头，定睛向黑烟最浓处望去，一道黑影从烟尘中蹿出，踩着房顶向外飞踏几步，倏忽便不见了。
　　那人手里攥着甚么东西，身上黑衣破破烂烂，皮肤被烧灼大半，身形动作却格外迅猛，一看就是个练家子。赫钟隐察觉不对，跃下来挡住一名官兵，从他身上拽下弓弩，径直向黑衣人冲去。
　　黑衣人身上伤重，碎衣摩挲伤口，本该痛的挣扎不得，不知这人哪来的力气，如飞燕扑入山中，在悬崖峭壁上肆意攀行，山中落雪不久，石块被厚冰覆盖，黑衣人掌心捏着甚么，似乎是怕逃跑途中丢掉，揣在怀里都无法安心。
　　赫钟隐遥遥站定，起势拉弓，一把长箭凌空飞去，擦过那人大腿，黑衣人扑倒在地，踉踉跄跄爬起，沿山坡向下滑去，掠出长长血线。
　　这道背影······为何有些熟悉。
　　那黑衣人头戴兜帽黑布遮面，将自己挡的严严实实，乍一瞥连眼都看不清楚，遑论认出是谁，赫钟隐忆起阿靖的话，胸中升起不祥，他那徒儿情窦初开，是根掰不断扯不开的一根梗木头，若是他身边那少年找不回来，不知会走进甚么死胡同里。
　　年纪轻轻活在仇恨与杀戮之中，今后会变成何种模样，谁又能说得清呢。
　　身为男子想娶男子为妻，实在是冒天下之大不韪，若是那少年一直陪在阿靖身边，随着年岁渐长，情意或许会慢慢淡了，可那少年若被火势波及而亡，或者凭空消失，那么他会成为一根尖刺，钉在阿靖心里，令阿靖如鲠在喉，再也无法忘怀。
　　那黑衣人想必是累了，脚步愈来愈慢，所过之处星星点点，皆是一串一串的残血，只是他仍在悬崖峭壁上穿行，似乎势要逃离这里，赫钟隐愈发确信他手里握着的东西有些蹊跷，下一箭他凝神定身，令箭头如风刃飞去，直冲黑衣人小臂，黑衣人抬臂闪躲，下一箭凌空而来，滑过黑衣人膝窝，黑衣人跪倒在地，那东西被狠狠甩开，飒然撞向石块，在雪间飘散开来。
　　那是······一副卷轴。
　　卷轴秀巧精致，摊开后檀香溢开随风飘来，丝缕慑住鼻尖，赫钟隐只觉蹊跷，这卷轴如同无字天书，为何护宝贝似的护着，从哪拿出来的······
　　之前陈瑞将军说过，药庐背后便是龙脉，此次突燃大火，府内深处地石轰裂岩浆溢出，除了龙脉之外，不知还有甚么能有此般阵仗，若是这卷轴是从龙脉里掠出来的······
　　赫钟隐眉峰紧凛，杀心骤起。
　　他弯弓拉开箭尾，对准黑衣人后心。
　　黑衣人已是强弩之末，注定躲不开这箭，这卷轴或许是镇守龙脉之物，定不能有所折损。
　　黑衣人颤巍巍攀爬起来，手脚并用攥住卷轴，似乎累的动弹不得，趴在地上喘息。
　　咚咚，咚咚，咚咚。
　　杀了他。
　　杀了他。
　　杀了他。
　　赫钟隐在心中疾呼，指头却颤抖不休，这一箭迟迟射不出去。
　　箭尾羽翎刮过脖颈，雪水黏住眼睫，眼前满是血红，他仿佛看到自己，那个抱着婴孩，赤手空拳披头散发，在林中无望奔跑的自己。
　　在他犹豫的时候，黑衣人蓄足力气，手脚并用拽住卷轴，沿斜坡向下飞奔。
　　赫钟隐收回心神，指头捏住箭尾，眼睛微微眯起，箭矢射出的前一刻，林中传来一声狼嚎，赫钟隐指头一抖，箭矢偏过半寸，擦过黑衣人脖颈，直直钉住树干。
　　狼嚎一声接着一声，穿透云霄如雷贯耳，似乎群狼出来捕食，要将猎物撕裂成块，片片吞吃入腹。
　　雪落无声，树干上箭尾震颤，黑衣人不知所踪。
　　赫钟隐站立不稳，两膝弯折跪倒在地，回忆呼啸涌来，他不自觉想到那个孩子，那个孩子若被叼走，一定会成为猛兽口粮，狼群会咬掉孩子手臂脚丫，咬住脖子拽掉脑袋，那孩子之前还在笑着，拉着脖颈上的铃铛摇晃，死之前不知会如何恐慌，如何嘶声哭喊，求自己过去救他·····
　　赫钟隐捏住喉咙，肩背战栗不已，心肝脾肺要呕出来，指甲压进掌心，手背绽满青筋。
　　他几乎站不起来，不知在原地待了多久，额头钉在地上，厚雪层层落下，在肩膀聚起一滩。
　　脚印被雪雾覆盖，几粒残血溅落在地，如冬日红梅，绽放在画卷之中。
　　风声沿侧颊涌过，掌心残血结冰，与卷轴冻在一起。
　　兰景明趴在白狼背上，随白狼在林间腾跃，穿过广袤无垠的峡谷，掠过人迹罕至的村落，踏入太行山里，躲入一处洞穴。
　　山上散落无数枯骨，雄鹰在天上盘旋，它们虎视眈眈望着下|面，想要夺得口粮，尽情饱餐一顿。
　　“小白，谢谢你，”兰景明衣袍都扯烂了，肩膀大腿青紫相间，小臂被箭矢擦掉肉皮，脖颈鲜血汹涌而下，淋漓沾湿半身。他对此浑不在意，抱住白狼脖颈，埋进雪白皮毛，“谢谢你过来救我。”
　　白狼默默看他，探舌为他舔舐伤口，又来舔兰景明脸颊，兰景明闭上双眼，面颊被带刺的舌头刮过，泪水如潮涌出，被白狼舔舐干净。
　　“小白，我好冷，让我抱抱你，”兰景明靠近白狼，抱紧白狼脖颈，抱了一会仍觉得冷，钻到白狼腹底，被白狼尾巴卷着，攥住白狼皮毛，“小白······娘亲抱过我么。”
　　他惶惶然又想起娘亲，心里空落落的，身上冷汗涔涔，如同落进冰洞。
　　白狼不会说话，默默翻卷尾巴，将兰景明搂得更紧。
　　“我对不起阿靖，”兰景明闷声吐息，脸颊埋进白狼皮毛，“阿靖一片赤诚······他会恨透我的。”
　　“我不知抢走这卷轴······龙脉竟会炸开，”兰景明打个哆嗦，睫毛细细颤动，“怎会如此·····我若这般跑了，阿靖该怎么办呢？陈瑞定会保他，但也不会轻饶了他。”
　　“有甚么办法，能让阿靖原谅我呢，”兰景明抖声呢喃，似是在问白狼，又似在问自己，“不，不要原谅我了，怎么敢求他原谅，让他恨透我罢，扒我皮剔我骨喝我血罢，只要······他能好受一点。”
　　陈靖身披甲胄，坐在满是血腥的卧房中，攥住嫂嫂掌心。
　　周淑宁面色煞白，眼眸半睁半闭，软褥盖在身上，嘴唇泛出淡紫，轻轻浅浅呼吸。
　　卧房内鸦雀无声，陆文墨眼含泪水站在角落，悄声换过布巾，端出淋漓血水。
　　陈靖哪里都不敢看，只敢看着嫂嫂的脸，嫂嫂在他心中与母亲无异，见嫂嫂虚弱至此，他心中怎能不痛，五脏六腑翻卷起来，如被大手拧过，酸水满溢上来。
　　“阿瑞······妾身思念爹娘，想回家见爹娘了，”周淑宁双眸涣散，眼珠空茫茫坠着，“前些日子娘来信了，说爹下棋时多饮了两口烈酒，起来便昏倒在地，醒来提不动刀，在家生了好大一番脾气，把家里棋盘都砸碎了。爹娘老了，妾身不能在爹娘身旁尽孝，总该回去看看。”
　　自打来了将军府里，府中诸事繁杂，日日忙乱不休，再未听嫂嫂提过家里，此时嫂嫂掌心冰凉神志不清，絮絮又说了许多幼时的事，甚么上树抓鸟，掉下来把弟弟砸晕，甚么下湖捞鱼，踩空掉进冰窟，甚么偷偷摸出娘的脂粉盒来，不慎给砸坏了，只得用泥灰兑水进去，把娘的脸都涂黑了······林林总总不一而足，她自顾自笑个不停，陆文墨背过身去偷偷拭泪，陈靖握紧嫂嫂手指，满心惶惶然然，他多想少年此刻在他身旁，陪他一同面对。
　　他怕极了，掌心的手湿湿冷冷，似乎会化风而去。
　　他似乎总在失去。
　　失去爹娘庇佑，失去放任他的大哥，抓不住两情相悦的少年，现在连嫂嫂······也留不住吗？
　　有心想说甚么，话到口边却哽住了，吐出的只有气音。
　　“你再娶之后，定要善待孩子，”周淑宁闭上双眸，“未曾给他取名，便由你来定罢。”
　　四周婢女忍不住哭了，卧房内啜泣阵阵，陈靖实在忍耐不住，抑住喉中哽咽：“我不会再娶。”
　　“你若走了，”陈靖一字一顿吐息，“我此生不会再娶。”
　　周淑宁笑了。
　　“阿瑞原来还会哄我，”周淑宁眼眸微闭，唇角绽出笑意，“阿靖那边，我将娘家的玉镯送给那姑娘了，他与那姑娘情投意合，若他执意要娶，你便莫拦着了。”
　　陈靖手臂僵住，眼圈瞬间红了，不知为何，恨意从心中蒸腾而起，此刻他憎恨一切，憎恨这束缚人的仁义礼教，憎恨那刚出生的孩子，憎恨这传宗接代的宗室传统，甚至······憎恨这吃人的将军府宅。
　　屋外风声大作，脚步声急急走来，到门口却停住了。
　　卧房门拉开一道小缝，陈瑞脱下甲胄满目焦急，径直向塌边走来。
　　陈靖起身站起，默默退至门边，龙脉那头隆隆爆炸不断，陈瑞浑不在意，只坐在周淑宁塌边，贴在她耳边说着甚么，为她擦拭额上冷汗。
　　陈靖不忍再看，悄悄退出门外，府中人都去龙脉救火，黑烟比之前浅淡许多，陈靖不敢再留在此处，留在此处他要疯了，他一路跑向龙脉，爬到半山腰下，沿着缝隙直向里走，里面尽是断壁残桓，草木耷拉石块发乌，看不出原本模样。
　　他也是头一回进到龙脉里面，外面草木繁盛流水潺潺，一石一木皆由天然雕琢，这深处竟满是道家符咒，像是镇着甚么东西。
　　目之所及的符咒尽皆烂了，被烈焰烧的只余残烬，岩浆在地上凝结成块，如油墨滚成一片，触之灼痛指尖。
　　草皮光秃秃的，几乎甚么都没能留下，一块琉璃似的高台裂开两半，淡淡檀香混着焦味涌来，陈靖上前握起一块碎石，触到鼻间闻闻，那檀香若有若无，与少年身上的有几分相似。
　　陈靖捏住石块，默默仰头望天，指头捏住石块，劈手碾碎成灰。
　　他未再回听湖小筑，径直回到自己卧房，仰头靠在枕上，压到甚么东西，脖颈底下硌的厉害，他爬起身来，在枕下摸索两下，摸出一只玉镯。
　　曾经戴在少年腕上的玉镯。
　　他拾起玉镯，往腕上套了两下，只套进**手指。
　　玉镯放下来了，重新塞到枕下。
　　他站起身来，在房中走过两圈，桌上宣纸有歪歪扭扭的两个字：保重。
　　陈靖探出指头，在纸上摩挲两下，那墨渍才干不久，想必人也是才走不久。
　　这纸上的字格外刺眼，陈靖喀嚓两下，将宣纸撕成碎末，抬手拉开窗棂，松掌散向风中。
　　桌椅旁还有熟悉影子，他曾在这里握住少年手指，教他写写画画，两人闹得狠了，在榻上滚成一团，倒在桌子底下，把碗筷都打碎了。
　　榻上褥子乱糟糟一团，上面曾满是酒渍，竹叶青的滋味骤然涌上，呛得他两眼发晕，缓缓坐在椅上。
　　小小一间卧房，里面满是少年味道，陈靖静静呼吸，放空脑中思绪，一时甚么都不愿想了，只想蒙被大睡一场，醒来把甚么都忘干净。
　　忘掉那场杀戮，忘掉雪中白狼，忘掉那个金铃叮咚的少年。
　　甚么都忘干净，变得痴痴傻傻，鲁莽蠢笨，这样也许······就能好过许多。
　　木门被轻敲两下，吱呀一声，一袭长衫飘来，赫钟隐携风霜走来，坐在陈靖塌边。
　　赫钟隐没有出声，静静坐在那里陪他，陈靖愣愣转头，扯起半边唇角：“先生，嫂嫂怎么样了。”
　　“气血流失太多，此后还需好生休养，”赫钟隐道，“阿靖不必太过忧心。”
　　“白青走了，”陈靖喃喃，“回去也好，回大山里去，回丛林里去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，这样才算潇洒肆意。”
　　赫钟隐登时明白过来，陈靖不愿往最坏的地方去想，他宁愿相信少年走了，化成风在林间翱翔，也不愿相信其它。
　　只是龙脉一事非同小可，就算把将军府翻个底朝天来，此事也会被弄个水落石出。
　　那少年男扮女装跟着阿靖进府，又在龙脉被毁后凭空消失，若是诸事风平浪静，将军与夫人为了哄阿靖开心，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眼下却是万万不可能了。外头瘟疫横行，永康城内乱做一团，或许确有甚么贼人，或者府内别有用心之人，潜入龙脉欲图不轨，只是即便如此······也与那少年脱不了关系。
　　陈靖总是像个喜气洋洋的小太阳，在府里撞来撞去，有甚么烦心的事转天就忘，谁说了他谁惹了他也不在意，即便被将军揍得皮开肉绽，养好了还是会凑上去，未见他真的记恨过谁，可眼下陈靖眸底乌沉沉的，满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恨意，再无半分笑意。
　　小小少年脊背坚硬，手臂攥紧成拳，好似一夜之间长大，再无从前的稚气。
　　赫钟隐盼望陈靖长大，却不希望让他这般长大，无忧无虑的快活总是转瞬即逝，生在将军府里，今后的重担一个接着一个，会将他压的喘不过气，如果可以······他希望阿靖似修竹那般，保住那颗赤子之心。
　　“阿靖，累了就歇歇罢，”赫钟隐道，“外头瘟疫已压下去了，你这几日未曾合眼，先歇上一场，其余事等醒来再说。”
　　陈靖确实累了。
　　他心力交瘁，疲惫的胸口发闷，眼前全是黑霾，周身靠一口气撑着，迟迟不想躺下，此刻被先生说要休息，他才察觉出累，囫囵向后仰在枕上，屋顶木条天旋地转。
　　赫钟隐走到桌边，燃起安神香给人助眠，烟雾才飘起片刻，陈靖扭头窝进塌里，拿外袍挡住鼻子，瓮瓮吐息出声：“不要这支······换一支。”
　　这把香皆是檀香，赫钟隐换了另一支梅花香，这次陈靖没有出声，默默弓成一团，看着像是睡了。
　　赫钟隐吹灭烛火，出去合上房门，屋内一片寂静，陈靖闭不上眼，从枕下摸出玉镯，搁在眼前看着。
　　玉镯暖融融的，仿佛还带着少年的体温。
　　“是你吗？”
　　陈靖捏住玉镯，轻轻搁在鼻尖，眼珠向下垂落，盯着虚空中的一点。
　　“若是你，你最好盼望······不要被我逮到，若是逮到你了······”
　　他咬牙切齿，上身如坠冰湖，冻得瑟瑟发抖，下|身如坠岩浆，腿|间硬到发慌，热意腾腾而上，鼻尖满是汗水。
　　“绝不会放过你的。”
　　“若不是你，”陈靖松弛下来，呼出一口长气，指头圈圈摩挲玉镯，一寸一寸抹过，仿佛揉搓少年脖颈，捏住筋脉揉动，“说了保重就想一别两宽，拿我陈靖当傻子来耍，也该问问我答不答应。”
　　赫钟隐从陈靖卧房离开，出府回了自家庭院，用参心莲熬了几碗药水，又用针灸走过穴位之后，赫修竹脸上青气散了，面容红润许多，看着已与往日无异，这几日修竹累的狠了，气血有亏需歇息不足，赫钟隐给他掖好被子，回到自己卧房，本想跟着歇息一会，可迟迟无法入眠，他起身走到柜边，拿出那只簪盒，摩挲上头诛心草的枝叶，今日那黑衣人手里的卷轴着实蹊跷，令他无法忘怀，总觉得那卷轴似与甚么有关，细想却有想不出来，赫钟隐百思不得其解，脱|掉外袍躺在榻上，渐渐沉入梦境。
　　······
　　“那山河混元图你天天挂在嘴边，听得我耳朵都起茧了，那到底是甚么东西，好歹给我说清楚罢。”
　　艳阳高照，躺椅咯吱作响，赫钟隐摇摇晃晃，宣纸搭在头上，挡住炽热阳光，赫连翘在灶房敲打面团，敲得叮叮咚咚，他这两条腿比面条还软，丝毫没有要起身帮忙的意思。
　　“赫钟隐！你这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家伙，看以后哪家姑娘愿意嫁你！”
　　赫连翘张牙舞爪过来，在空中挥舞木杖，舞动半天也没舍得砸下，只得气鼓鼓坐在桌上，拿木杖顶着宣纸，戳动赫钟隐鼻尖。
　　“山河混元图乃是我们巫医族的至宝，这世上名山大川众多，珍奇药材更是数不胜数，可真正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奇珍异宝，只在山河混元图里有所记载。这图其实是只玲珑秀巧的卷轴，展开檀香扑面，里面是无字天书，外人拿到并无作用，只有我们的巫医族的血······才能让它现形。”
　　“听着没甚么意思，”赫钟隐打个哈欠，在躺椅上转过半身，“谁爱要便拿走好了。”
　　赫连翘跺脚踩地，气的脸色通红七窍生烟：“你听我说完，这里面还记载着世间至宝诛心草的生长之地，诛心草仅此一棵，草叶根茎炼出的灵丹只够一人服用，若是重伤重病濒死之人，无论伤成怎样，只要有一口气在，诛心草能令他重获生机，恢复的与先前无异；若是身强体壮之人，诛心草能让那人······长生不老。”
　　摇椅登时止住声响。
　　赫钟隐拿下半面宣纸，睫毛向上掀起，盯着赫连翘的眼睛：“世上真有如此奇药？”
　　“千真万确，”赫连翘道，“绝无半分虚言。”
　　“那些庸俗之人为了寻它，想必要打的头破血流，”赫钟隐打个哈欠，拿起木杖把玩，口中啧啧有声，“外头世道乱成这样，八成和这也脱不开关系。”
　　“若是身居高位，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，谁会甘心放手，全留给后世享受，”赫连翘叹了口气，“只是这诛心草乃是至宝中的至宝，它吸收日月精华，早已修炼出了灵识，即便被人寻到，也是一棵普通药草，唯有一种情形，能令它化为灵丹。”
　　“甚么情形？”
　　“用你的心头血来浇灌它，”赫连翘上前两步，半蹲在赫钟隐面前，手扶摇椅两端，不让弟弟动弹，“族中几百年来，只有你身上有这观音圣血，你得真心实意想帮那人，脑中全无杂念，才能与诛心草灵识相通，将它炼成灵丹。”
　　“你这么说，仿佛我掌握生杀大权，想要谁死便要谁死，想要谁活便要谁活，”赫钟隐懒洋洋卧回躺椅，长长打个哈欠，“首先，这世上不会有人，值得我用心头血来救，即便天王老子过来，他也没这个本事。其次，这甚么劳什子图，听着就是个祸害，若我真找到它了，头一件事便是付之一炬，令它化为灰烬。”
　　······
　　赫钟隐倒回躺椅，宣纸盖回脸上，腰底喀嚓一声，木椅竟然裂了，他摔在地上，骤然抬起半身，抬指拢住额头。
　　他还躺在榻上，外头黑沉沉的，这一觉竟睡到夜里，许久未睡得这般沉了。
　　许是睡前摸了那只簪盒，过去的事竟在梦中忆起来了。
　　林中风声尽在耳边，指上还有勒过弓弦的残痕。
　　赫钟隐捏住眉心，回忆那卷轴的模样。
　　若他没有猜错，山河混元图就在龙脉之中，而那黑衣人······将它给盗走了。


53 第53章
　　赫钟隐以手扶额，再也睡不着了。
　　夜空中月明星稀，簌簌寒雪飘落，将枝杈压至弯折，永康城的雪无穷无尽，在卧房内燃起炭火，仍使人夜不能寐，那些衣不蔽体无家可归的人······不知要怎么过了。
　　赫钟隐披上外袍，缓缓走入院中，捡起一块碎石，捏在掌心摩挲。
　　他曾在这里将那少年踩在地上，狠狠踢出一脚，听到骨骼崩裂的声响。
　　不知······后来断骨有没有长好，与他翻山越岭寻参心莲时，是否疼的厉害。
　　卧房内悉悉索索，瓷碗摔在地上，噼啪碎成一滩，赫钟隐收回心神，急急走入卧房，赫修竹满面通红，伸舌呲哈喘气，舌头被烫出几个水泡，眼泪汪汪可怜极了。
　　“醒了怎不知道叫人，”赫钟隐将儿子按在榻上，转身吹凉茶水，递到赫修竹手中，“慢些喝，这些都是你的。”
　　赫修竹渴得狠了，咕咚咚灌掉半壶，胡乱抹干嘴唇：“爹，我这是······睡了多久？”
　　“有几日了，”赫钟隐道，“外头瘟疫已压下了，你才醒来莫要劳心费神，再多歇息歇息。”
　　“还有，爹，我，我想知道，她，咳，她怎么样了，”赫修竹举起茶碗，挡住大半张脸，眉毛抽动几下，“应，应是在将军府吧？”
　　“哪个？”
　　“就，就她嘛，我在这也不认得几个人，爹也认得的，”赫修竹声如蚊讷，哼哼唧唧道，“小，小将军的妾侍嘛。”
　　赫钟隐眉峰一跳，一脚揣上赫修竹屁|股，赫修竹嗷呜一声，哭咧咧溜进塌里，捂着屁股打滚：“爹干嘛踹我，儿子可才捡回条命，怜香惜玉懂不懂啊！”
　　“踹你几脚，让你清新清醒，”赫钟隐道，“小将军的妾侍并非女子，而是男扮女装潜入府中，留在小将军身边。”
　　晴天一道霹雳，劈飞三魂七魄，赫修竹呆愣愣坐着，头顶细毛炸的七零八落。
　　“往日里怎么没看出来，吾儿竟被熏成这样，”赫钟隐幽幽叹息，“灶台底下取根柴禾出来，都比你白上几分。”
　　赫修竹蔫巴巴塌了，耷拉肩膀缩成一团，活像条落水幼犬，皮毛黯淡无光：“那，那小将军将人带入府中，还将人收为妾侍，岂不是······”
　　赫修竹目光发直，隐约察觉甚么，猛灌茶水压惊。
　　“不是收为妾侍，”赫钟隐淡道，“是想明媒正娶，八抬大轿迎进门的。”
　　噗的一声，那口水狂喷出来，喷了赫钟隐满头满脸。
　　赫修竹惊慌失措，忙上来帮爹爹擦脸，可他适才醒来时嫌药汤太苦，偷偷倒掉不少，粘了大半在袖子上，眼下一番行云流水下来，将赫钟隐涂成个黑脸狸猫。
　　赫钟隐并未发怒，只挡下赫修竹手臂，自己抹净面颊：“将军府龙脉被毁，那少年不知所踪，若我说眼下最大的可能，便是那少年做的，你信是不信？”
　　“不信！”
　　“为何？”
　　“因为他是好人，比我要好的多，”赫修竹羞涩挠头，笑出一口白牙，“爹，不瞒你说，我头一回见他便觉得亲切，像是以前在哪见过，旁人都有几个兄弟姊妹，我若也有······该多好啊。”

54 第54章
　　“胡说！”赫钟隐抬手一扫，碗碟噼啪飞出，重重摔落在地，他上前两步，提起赫修竹半身，将人拎到面前，“我说过几回，爹爹只有你一个孩儿，绝不会再有其他！”
　　赫钟隐目眦尽裂，手背溢出青脉，赫修竹喘不上气，涨得脸颊发紫，扬手掰住爹爹腕骨：“爹，爹，不提了，再不提了······放，放手，儿子要归西了······”
　　赫钟隐回过神来，匆忙松开手指，后退两步坐回椅上，指头按住额角，重重摩挲几下，脑中似乎有甚么搅动，搅得他天旋地转，几乎站立不住。
　　时日已过去这么久了，不该再沉湎于过往，总该走出来了。
　　就当是，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······
　　赫钟隐捏住茶碗，指间咯咯哒哒，喉间恶心欲呕，眼前满是兰赤阿古达洋洋得意的脸，坚硬胡须晃来晃去，如同黝黑毛刷，扎得他浑身发麻，只想跳进冰湖游上几日，洗去满身污|秽。
　　赫修竹缓过气来，慌忙跳到地上，凑上来给爹爹拍背：“爹，这几日您歇息了吗？我看您眼下青黑，约莫几日都没睡了，我给您熬碗汤药，回房好好歇歇罢。”
　　“不必，”赫钟隐噎下一盏茶水，拭去额角冷汗，“我去将军府看看，你这几日不准再去药铺，乖乖留在这里。”
　　赫修竹拗不过人，只得眼睁睁看爹爹离开，他卧回榻上，睡了这么久自然睡不着了，瞪着窗外看了半晌，来回打几个滚，手臂交叠压在脑后，思前想后只觉得蹊跷，只要提到与兄弟姊妹有关之事，爹爹都会勃然大怒，如被触到逆鳞，不允他多说半句，可爹爹平日里与他谈笑风生，诸多事情并不在意，莫非······他真有甚么兄弟姊妹，只是因种种原因没了或走散了，爹爹不忍再提？
　　如此这般想来，爹爹对自己的过往讳莫如深，每次他挑起话头，都被不着痕迹敷衍过去，即便愿意多说几句，也是不痛不痒，插科打诨掠过去了，想必过去发生过甚么，才令爹爹不愿多谈。
　　再想想这些年来他们走南闯北，未曾听爹爹说过甚么亲朋故交，更没人跋涉千里来投奔爹爹，按理说即便一个人再特立独行，也不会没有亲近之人，除非······爹爹的族人都走散了，或者都不在了。
　　一念及此，赫修竹打个哆嗦，将被褥拉扯过来，将自己卷成一团。
　　外面街道上萧条许多，鼻间满是焰火烧灼过的焦糊味道，熏得人浑身发痒，整座城池满目疮痍，遍地都是残破的绸带红绳，这场瘟疫来的蹊跷，用蛊下毒一事也不是寻常人做的到的，这些年来赫钟隐走南闯北，自认经历过不少奇闻轶事，可在用蛊之术上超过巫医族的······几乎从未见过。
　　莫非这蛊毒与巫医族有关？
　　可族内古训只许救人不许伤人，做这种事会堕入无间地狱，永世不得超生，谁会胆敢逆天而行？
　　赫钟隐从未如此恼恨自己，他在族中时自视甚高，活的潇洒肆意，对外界满不在乎，连邻居族人的脸都分辨不出，更遑论寻出是谁，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，只是这敌在明我在暗的状态······着实令人不安。
　　将军府难得有如此静谧，除了守门的官兵之外，几乎再无旁人，府内家臣婢女们行色匆匆，各自头都不抬，给被毁的龙脉收拾善后，赫钟隐一路走近听湖小筑，院里的花草无人照料，比往常凋谢许多，卧房里仍有淡淡血腥，陈瑞坐在塌边，脊背向下弯折，如驮着甚么重物，透出浓浓颓靡。
　　陈瑞向来喜怒不形于色，除了对弟弟恨铁不成钢非打即骂，对其余人算得上和颜悦色，有甚么担子都自己扛着，眼下这是赫钟隐头一次觉得陈瑞累了，累得筋骨垮塌下去，撑不动这将军府了。
　　周淑宁躺在榻上，嘴唇煞白毫无血色，被陈瑞握住的掌心软绵绵的。
　　赫钟隐知晓她此番气血大伤，还需好些日子休养，即便休养过来，日后殚精竭虑的事也不能做了，将军府往日里看着井井条条，不止因陈瑞在前方坐镇，夫人在背后打点诸事，辛劳半分也不会少的。
　　赫钟隐未曾出声，默默坐在椅上，不知坐了多久，陈瑞仿佛才察觉背后有人，缓缓直起身体：“先生来了，为夫人再看看罢。”
　　赫钟隐依言为夫人诊脉，又用银针走穴，待夫人面容和缓下来，他收回灸盒，低声对陈瑞道：“将军也需休息几日，此后府内外诸多事务，还需将军定夺。”
　　“夫人迟迟不醒，我怎能放下心来，”陈瑞揉按眉心，眼底满是血红，“先生可去过阿靖那里，此番我在城门驻守，阿靖亲身经历变故，不知能否应付过来。”
　　“将军无需忧心，”赫钟隐道，“阿靖虽然年幼，在府中日日耳濡目染，又有将军与夫人教导，这些都是对他的历练，只要他心性不变，今后必成大器。”
　　“我随父将征战沙场，数次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，每每号角吹响之前，娘都担惊受怕，日日夜夜休息不好，”陈瑞两手扶膝，沉沉看向窗外，“后来天下太平阿靖出生，我们不忍他再受生离死别之苦，只愿将他庇佑起来，做那嗷嗷待哺的雏鸟，不愿他经历风霜。”
　　“将军与夫人对阿靖爱护有加，我等都看在眼中。”
　　“我年岁渐长，今后上不了马提不动枪，这些抵御外侮开疆扩土之事，都得由阿靖来做，”陈瑞盯着树上的鸟儿，那几只鸟叽叽喳喳，展翅飞向夜空，“阿靖天生性子跳脱不服管教，若没有府里诸事压他，他宁愿做那鸟儿，乘风翱翔于天。”
　　赫钟隐蓦然无言。
　　几只鸟儿飞过屋檐掠过树梢，振翅冲向厚云，再也看不见了。
　　生而为人，谁不愿自由自在，抛开身上枷锁，肆意潇洒一生。
　　“圣上近来龙体欠安，朝廷为立储之事争论不休，这些人各自立场不同，有想来拉拢我的，也有执意谏言削藩，要我手中兵权的，此番龙脉一事传入朝中，圣上下了御旨过来，令阿靖即刻入朝，与皇子们同进同出，由太傅一同教导，此番若要前去，不知何时才能回来。”
　　陈瑞双眸微闭，搓揉掌心佛珠，淡淡檀香飘来，在身旁萦绕不休。
　　赫钟隐察觉不对，掌心在袖中收拢成拳。
　　他赫钟隐不过一介草民，即便在将军府待过数日，做了阿靖的师傅，也不会洋洋自得，以为自己真成了甚么人物。
　　此事与宫廷秘辛有关，压根不是他能听的，若知晓太多不该知道的······恐会惹来杀身之祸。
　　听陈瑞的意思，朝中忧心将军府拥兵自重，欲要收权将军却不肯放，此番要阿靖入朝，说是要一同教导，实际上······怕是要将人当做筹码，令将军不敢轻举妄动。
　　想来也是，这龙脉是如此的风水宝地，却不再天子脚下，而是在将军府内，怎会不惹人垂涎，令朝廷忌讳重重。
　　之前将军府以护卫龙脉为由拥兵自重，与朝廷形成岌岌可危的平衡，眼下龙脉被毁，若还是不肯交权，阿靖自不能留在府中。
　　可若真的交权，今后便是瓮中鱼肉任人宰割，再无自保之力，若是被人忌惮，寻个由头投入狱中，更是连还手之力都没有了。
　　莫非······陈瑞怀疑龙脉被毁，是朝中之人做的？
　　为何陈瑞会毫不在意说出这些，是真的不怕他泄密，还是······真对他如此信任？
　　对他说出这些，便是将他与将军府绑在一条船上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，轻易不放他走了。
　　赫钟隐站起身来，欲要寻个由头离开，陈瑞回过头来，虚虚向下压压，令人坐回椅子：“先生肯潜心教导阿靖，是我陈家的福气，眼下局势风云变幻，四周蛮夷频频进犯，朝中不会一直留着阿靖，总会放他回来。我只忧心阿靖年少轻狂，入朝之后若受人蛊惑，怕会迷失心性，现下他嫂嫂没法管他，我的话他左耳进右耳出的，只有先生与他投缘，若先生肯留在城中，待他回来伴他左右，时时对他耳提面命······我便放心多了。”
　　赫钟隐哑然失笑：“将军此番着实强人所难，恕在下不敢答应。眼下阿靖年幼，未曾见识广袤天地，愿称我一声先生，待他长大见识广了，怎会甘心听我说教？人生在世，爹娘亲人都不会长伴左右，更别提萍水相逢之人了。”
　　“于阿靖而言，先生可不是萍水相逢之人，”陈瑞道，“不信你去问问阿靖，若你前去辞行，说要离开这里，看看他是甚么反应。”
　　赫钟隐怔住了。
　　龙脉刚刚被毁，夫人还未醒来，将军要将他送入朝中，心心念念的少年消失不见，若是他再辞行······阿靖会受不住吧。
　　天色渐明，一缕日光爬入窗棂，星子隐入云间，月色坠入湖面，水中波光粼粼。
　　“因缘和合，虚妄有生，因缘别离，虚妄名灭，”赫钟隐叹道，“既是如此，既来之则安之罢。”
　　陈瑞松了口气。
　　转天他派人将陈靖唤入府中，将形势与他道明，说要将陈靖送入朝中，这些话陈瑞想了一夜，说出口时仍然犹豫，担忧陈靖才受了变故，还要去那龙潭虎穴，心里会承受不住。
　　他这边慢慢说着，时不时观察陈靖面容，陈靖垂头立着，周身笼罩寒霜，眼瞳如被墨色浸染，透不出半分光亮。
　　“如此这般，你可愿前去？若你执意不肯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我要何时动身？”陈靖仰头看人，笑出两颗虎牙，“大哥与我交谈，想必朝中已催得紧了，你说的这些我记下了，今后一定谨言慎行，不会再肆意妄为胡乱惹祸，令你徒增烦心。”
　　陈瑞未曾想到，弟弟竟会反过来安慰他，他这弟弟仿佛一夜之间长大，身上稚嫩褪了，笑起来饱含心事，不似先前那般自在。
　　“大哥记得给我买上糖葫芦糖人龙须糕桂花糕百合酥等等，”陈靖舔舐嘴唇，“路途遥远，快马加鞭约莫还得几日，没点家乡零食撑着，途中可太无趣了。唔，算了，糖人不要了，其余的多放些吧。”
　　陈靖竭力表现的欢欣雀跃，似是要去远方游玩：“哥哥嫂嫂先生若想我了，便飞鸽传书过来，自打出生我还没去过皇城，想必那里有许多新鲜可看，若有好吃的好玩的，着人给你们全带回来。”
　　陈瑞有心想再嘱托甚么，可之前嘱咐了几个时辰，已是说的口干舌燥，甚么也想不出了，只得摆摆手放人离开，陈靖走到门边，不知想到甚么，突然回头看人：“大哥。”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窗外寒风涌过，卷来簌簌落叶，纷纷落在水中。
　　一道光沿门缝攀来，落在眉梢眼角，陈靖半面如渡金光，半面沉于暗夜，他咧开唇角，扬声吐息：“哥，若旁人说甚么便信甚么，是不是会被当做傻子，再找不到知心人了？”
　　“是，”陈瑞道，“害人之心不可有，防人之心不可无，你问这做甚么？”
　　“没甚么，”陈靖扭过头去，笑容转瞬即逝，向后摆摆手臂，“大哥陪嫂嫂吧，我即刻便动身了！”
　　陈靖踏出门去，在听湖小筑外停留片刻，坐在湖边看向水面，水面结了半层冰霜，隐隐映出人脸，陈靖定睛看着，自己的脸渐渐变了，先变成金发碧眼的少年，再变成半身落雪的白狼，又变成身着钗裙的女子······
　　噼啪一声巨响，冰面被巨石砸破，四周家臣婢女纷纷侧目，陈靖气喘吁吁，额上热汗直冒，手上被石块割出口子，鲜血沿拳缝涌落，淋漓浸透草叶。
　　白狼腹底一动，兰景明睁开双眼，抬手覆在额上。
　　他向洞外望去，外面空无一人，雪落得半尺来厚，卷轴仍牢牢攥在掌中。
　　不知怎的竟睡过去了。
　　白狼见他醒了，探出长舌舔他，兰景明支起半身，浑身的血不再流了，只是伤口还未结痂，牵扯起来仍旧疼痛。
　　卷轴与血肉黏在一块，似是长进肉里，扯都扯动不开，兰景明嫌它碍事，取出短匕手起刀落，割下一块肉皮，那卷轴掉在地上，不慎散落开来，鲜血落进卷轴，在上面满溢开来，兰景明慌忙扑上来擦，愈擦血流愈多，怎么也擦不干净，他之前本就失血过多，一时头晕目眩，眼前阵阵发黑，那空白卷轴吸饱血渍，竟渐渐浮出画面，画面一个接着一个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，俱是精细描绘过的名山大川，每座山上长有千奇百怪的植物，有的长在山顶，有的长在半山腰上，有的生在峡谷之中，它们形态各异，各个惟妙惟肖，只是变化太快，令人记不清楚，眼前晃过一株碧草，似乎在哪见过，未等细看又不见了，他揉揉眼睛，抬手摩挲卷轴，白狼却不让他看了，长尾一卷将他卷入腹底，令他好生休息。
　　不知睡了多久，再醒来时清醒不少，那卷轴摊在地上，落上薄薄雪花，之前发生的一切如同幻梦，兰景明摩挲卷轴，使出浑身解数，卷轴仍空白一片，甚么图案都没有出来。
　　莫非真是幻觉？
　　兰景明想不出了，也无暇再想下去，他出来太久，再不回去便来不及了，白狼卷起长尾，将他卷在背上，送他来到太行山脚下，直送到北夷地界外头。
　　“小白，谢谢你，”兰景明抱住白狼脖颈，额头深埋进去，“多亏你来救我，回去罢。”
　　白狼依依不舍，探出长舌舔他，直将他舔|的|湿|淋|淋的，才一步三回头走了，回身蹿入山中。
　　兰景明带着卷轴回来，又将它呈给父汗，兰赤阿古达欣喜若狂，召集各封地大小格勒过来，在众人面前将兰景明晋为大格勒，从此与兰杜尔兰信鸿等平起平坐，又命全帐设宴狂欢三日，为新晋格勒兰景明祈福呈祥。
　　数人上前为兰景明换上新衣，将他簇拥出去，为他接风洗尘，兰赤阿古达遣散美人，独自坐在帐中，夜半三更时老图真悄悄摸进帐中，拿匕首划破血脉，涂在山河混元图上，奇珍异宝如潮水涌来，兰赤阿古达屏气凝神，喉中粗气不断，直勾勾盯着它看，那画面转瞬即逝，倏忽便看不见了。
　　“令山河混元图显形极耗气血，且这卷轴一日只能显形一次，”老图真佝偻脊背瘦骨嶙峋，吐息间嗬嗬喘气，几乎要晕厥过去，“图中记载着白丹茹的生长之地，可汗所中之蛊至阴至毒，这白丹茹可缓解痛楚，令蛊虫多沉睡一段时日。”
　　“那就是说，除了你之前说的诛心草外，没有甚么能将这蛊虫杀死，令本汗重获康健，”兰赤阿古达怒勃然大怒，掌心重重拍下，将马奶酒砸落在地，“那马儿着实心狠手辣，本汗定要将他捉住，扒了皮砍掉脑袋，挂在杆上暴晒三天，方能解我心头之恨。”
　　“可汗息怒，”老图真拜倒在地，脊背深深弓起，“为配合兰格勒抢夺宝图，我等沿河水投入的焚心蛊，似乎被融化了，永康城的瘟疫被压下来了。”
　　“哦？”兰赤阿古达生出兴致，眼尾冒出寒光，“那些腌臜还有这等本事？”
　　“寻常人绝做不到这些，”老图真摇头，“老朽在族中算得上天资聪颖，养出焚心蛊已耗尽毕生所学，要被发现绝非易事，可这永康城的疫病短短几日便被压下，连子蛊都融化了······除赫钟隐外，老朽着实想象不出，谁还有这等本事。”
　　帐中烛火跃动，兽骨涌来浓香，影子映在帐后，如被巨手拉长，扯出扭曲形状。
　　“如此这般，实乃天助我也，”兰赤阿古达满面红光，长须簌簌抖动，“小儿既能为我冲锋陷阵，又能做个引子，勾得马儿神智不宁，真乃一举两得。当年小儿滚落山中，竟未被狼群撕碎，而是喝狼奶存活下来······冥冥之中自有定数，天命将至，非人力所能违抗。”
　　“天佑可汗踏平梁国土地，助我国威扬遍四方。”
　　“小儿还有大用，若成了个软塌塌的病秧子，便用不成了，”兰赤阿古达皱眉，“你记住了，那劳什子红凝丸的，给本汗调好药量，别让小儿轻易死了。”
　　“可汗尽可放心，”老图真俯身再拜，“老朽愿为可汗肝脑涂地，定不会坏了可汗大计。”
　　帐中乌云压顶，帐外篝火燃燃，附近几个帐子的大小格勒均赶过来，为新格勒兰景明接风洗尘，几碗大酒下去，众人推杯换盏，喝得醉醺醺的，手拉着手蹦跳不休，瓦努拉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挤着，想凑上去和兰景明说几句话，没多久被灌晕了，迷迷糊糊半梦半醒，好半天才清醒过来，定睛一看兰景明早不见了，里头几位大小格勒抱着木桩，纷纷把酒碗往木桩上撞，口中吆喝不停，眼见是喝没了认人的本事，把木桩当成兰景明了。
　　兰景明有了自己的大帐，从兰杜尔随帐中挑了些人归入自己封地，瓦努拉也在其中。
　　现下的帐子铺着厚褥，四面有羊皮包裹，马奶酒水果应有尽有，数不尽的炭盆往帐中送，简直是神仙才有的日子，瓦努拉抱着被褥哼唧，醉的口水横流，迷迷糊糊睡到半夜，隐隐有草叶吹出长调，缕缕传入耳中，挠的人心头发痒，瓦努拉拼命从梦中醒来，来回摇晃脑袋，翻出当命根子藏着的金铃，仔细塞|入怀中。
　　她循着歌声过去，果然在河边石块上见到那人，兰景明背对着她，身上未穿格勒才有的外袍，只着薄薄一层单衣，垂头轻轻摇晃。
　　那调子忽明忽暗，忽长忽短，忽急忽缓，瓦努拉仿佛在哪听过，她绞尽脑汁想着，想起在被掳来的梁国女子帐中，听她们弹过这样的调子。
　　她们说是一支饱含忧伤的调子，曾有一对爱人天各一方，被层层大山阻隔，他们翻不过山，只能用曲调传达思念。
　　瓦努拉沉浸在曲调之中，迟迟没有上前，直到一曲落下，她才手脚并用攀爬上去，与兰景明坐在一起。
　　仿佛他之前从未离开。
　　“你怎么不快活呢，”瓦努拉喃喃道，“可汗今日在众人面前，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，你没看到两位大格勒的神色，两人的脸一个紫一个绿的，还有兰道真兰小格勒，活像吞了两块石头，我看着实在憋不住乐，又不敢笑出声来，可把我给憋坏了······”
　　兰景明蜷曲两腿，手背交叠起来，下巴搁在膝上。
　　他好像一点也不快活。
　　瓦努拉吞回话音，默默拨弄指节，任凉风翻涌而来，不知该说甚么了。
　　这次回来明明是大胜而归，该得的都得到了，今后再不会被其他人明目张胆欺侮，称得上扬眉怒气，可兰景明却愈加沉默，身上落满寒霜，如被冷月包裹，透不出半点活气。
　　只能这样了，一不做二不休吧。
　　瓦努拉鼓起勇气，从怀中掏出金铃，递到兰景明面前，在他眼前摇晃。
　　叮咚铃声不断，几枚铃铛在面前碰撞，兰景明恍惚探出手来，将它握进掌心。
　　“你看你看，它一定是你的幸运铃铛，”瓦努拉提起嗓音，啪啪拍动石头，“你把它给我保管，现下你大胜而归，正好物归原主，你就收回去罢。我知你要说甚么，下回若要深入敌营，你再将它给我，若你回不来了，有人过来寻你，便把铃铛交给那人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不，”兰景明骤然开口，将瓦努拉声音打断，他拉过女孩手腕，将金玲放在她手中，帮她握紧掌心，“这个送给你了，等你以后嫁人，便当做你的嫁妆。”
　　“这怎么行？”瓦努拉急了，连连摇头推拒，“这是你的东西，看着好贵重的，你一直带在身上，这个我不能收！再说了，今后若有人寻你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不会的，”兰景明唇角浅勾，淡淡轻笑摇头，“之前年少不谙世事，和你说过的都忘了罢，今后·····不会有人来寻我的。”
　　掌心的铃铛冷冰冰的，瓦努拉看着兰景明的眼睛，那双眼睛原本澄澈似山间碧泉，此时那泉水却干涸了，徒留皲裂泥土，添满沟壑峡谷。

55 第55章
　　朝中内务府派人前来接应，陈靖收拾细软后乘上车撵，一路在侍卫护送下来到皇城，进入九重紫霄殿外，等候觐见圣上。
　　圣上晨时在太极殿上朝，午时召见各方来使，陈靖谨记大哥教诲，眼观鼻鼻观心静静候着，待大总管唤到他的名字，他撩起衣袍，缓缓走进殿中，俯身长跪在地。
　　面前有条明黄长帘，殿内烟雾缭绕，满是熬煮丹药的味道，皇帝的影子映在帘上，四周有几只冒出青烟的琉璃锅，整座大殿如梦似幻，飘在云雾之中。
　　皇帝一字不发，大总管代为宣读圣旨，陈靖伏在地上，只觉眼前情状与大哥所言不同，大哥只说圣上戎马半生，如今龙体微恙，广寻良医为自己祈福，未曾说过圣上已沉迷丹药，召见群臣时都不肯现身。
　　大总管宣读圣旨已毕，陈靖毕恭毕敬接过圣旨，躬身退出大殿，圣上拨给他一处居所，命他留在宫中，在演武场内潜心修习，日后好能披挂上阵，广扬大梁声威。
　　圣上后宫佳丽三千，长大的却只有六位皇子，彼此之间明争暗斗，各自拉拢势力，眼下还未立储，诸多臣子争执不休，撞在殿前柱子上的都有几个，可无论他们如何引经据典、口若悬河谏言，圣上都不为所动，毫无立储之意，眼下几位皇子心思各异，宫中人人自危，行走坐卧处处小心，生怕触了甚么忌讳。
　　陈靖被安排在东八所外的长信殿内，从内务府拨来数名宫女，任他随意调用，陈靖仍旧不要人伺候，自顾自拾掇干净卧在榻上，翻来覆去无法入眠，起身烧起香炉，点燃几支花香。
　　闻了半晌还不解乏，将花香换成檀香，闻着闻着生出恼火，他掀翻檀香，胡乱按灭香炉，裹起被褥卷入塌中。
　　殿中各处华美精致，不知是匠人废了多少工夫打造而成，与自己在将军府内的卧房相比，称得上一个天上一个地下，可陈靖躺在这里并不快活，若说将军府是个木质鸟笼，他还能飞出去潇洒一阵，这皇城便是金丝编造的牢笼，令他想飞也飞不出去，只能困在原处，等待主人投喂米粮。
　　他试图入眠，闭上眼却无法安睡，面前总浮现一双泫然欲泣的眼睛，碧色瞳仁如一湾湖泊，水汪汪亮晶晶的，陈靖随手拽来枕头，狠狠压在脸上，憋着气打两个滚，侧脸摩挲两下布巾，试图把那面容甩出脑袋。
　　这般折腾到夜班三更，仍没有半分睡意，陈靖不想勉强自己，披上外袍走到殿外，在皇城里漫步目的游荡。
　　将军府府宅在永康城内，已称得上占地广阔，这宫里更是浩荡无边，仿佛没有尽头，光是小花园就有将军府内五个花园的大小，更别提诸多宫羽亭台楼阁，陈靖走着走着便迷路了，压根辨不清方向，他最初还想着做些标记，以便能赶回去，后来便破罐子破摔不在意了，只想何时若走累了，就地睡了便是，待天明再回殿中。
　　这般不知走了多久，天边月光大盛，明媚如日头落下，在地上铺出白练，五颜六色的花漫山遍野开着，香气浓浓扑入鼻端，眼前有一座高耸如云的七巧琉璃塔，映着圆如玉盘的月亮，塔尖四面挂着叮咚作响的金铃，铃音随风而来，撞得人心弦摇晃，陈靖揉揉眼睛，恍惚倒退两步，举目望向四周，这附近亭台楼阁都不见了，连大块石头都寻觅不到，这高塔仿佛遗世独立的囚牢，静静立在风中。
　　尖角四周有薄纱覆盖，风吹来掀起薄纱，映出一道人影，那人宽袍长袖金发飘散，两臂倚在栏上，仰头望向月亮。
　　那身宽松白纱罩在身上，纱摆在风中摇曳，金发随风飞舞，大半披在颊上，陈靖怔怔立着，被这光影蛊惑，两腿钉在地上，几乎动弹不得，那人觉察底下有人，垂眸向下望去，一双碧色眼瞳清凌凌的，如广袤无垠的湖水，漾开层层细波。
　　陈靖看得呆了。
　　白青？
　　不，不是，乍一望去比白青年长许多，身量更是高挑瘦长，已是成年男子模样。
　　这人面无表情，转身回到纱帘背后，陈靖下意识往前挪挪，堪堪定住脚步。
　　这高台不似宫殿，望着冷冰冰的，塔底四处贴着黄符，四周修的铜皮铁骨，连入口都触碰不到，陈靖不知里面这人是神是鬼，皇城不似永康城那般连夜飘雪，可夜风也是冷的，这人身着单衣，在风中一动不动······倒与白青有些相似。
　　这些年来除白青之外，还未曾见过与他容貌相似之人，这人姓甚名谁，与白青有甚么关系？
　　陈靖百思不得其解，怎么也无法放弃探寻，他并不擅长攀爬，只能手脚并用撕掉衣角，扯出长长绳索，系成结抛向半空，靠手臂撑起半身，抬腿向上爬去。
　　他爬至半途，实在怕不动了，只得滑落在地，不甘心立在原处等着，那人再也没有出来，陈靖束手无策，只得趁天明回到殿中。
　　如此这般连续几日，陈靖都在夜半三更过来，静静立在塔下，只是几日前发生的一切仿若幻梦，这高台依旧伫立在那，白纱随风飘飞，那人却再也出现，连影子都触摸不到。
　　又过几日宫中张灯结彩，明黄符咒一张接着一张，高高飘在空中，数只炼丹铜炉立在四周，花园内青烟阵阵，熏得人喘不过气，陈靖只觉蹊跷，问宫女这是要做甚么，宫女说大梁南面已接连数日大旱，草地干枯灾民无数，钦天监仙官向圣上请命，欲做一场法事通天求雨，圣上下旨准奏，并令宫中众人前往钦天监观礼。
　　陈靖听得云里雾里，宫女们齐齐上前，给他里外三层包裹起来，一路将他引向花园深处，待到走近高台，那花丛里乌压压跪了一大片人，最前面是几位皇子，往日金娇玉贵的皇子们各个伏在地上，背脊一动不动，背后贵妃宫女跪了一片，日光下蝉鸣阵阵，嗡嗡震动耳骨，陈靖只觉得荒谬，这偌大皇城里从上到下求神拜佛，连祈雨都有如此阵势，不知藏在帘后的皇帝要如何纵横捭阖，平衡各方争斗。
　　鼓声号声渐起，时至正午天光渐亮，热浪打在脸上，背后汗出如浆，陈靖竭力抬头，被日光刺的睁不开眼，那纱帘不知何时被卷上去了，一道人影立在琉璃宝塔顶层，那人手持宝剑，周身披着大红袍褂，面上覆盖金纱，看不到半分面容。
　　原来是钦天监的仙官么？
　　住在这高耸入云的琉璃宝塔中，为祈祷风调雨顺而活。
　　四周无人抬头，陈靖肆无忌惮盯着人看，仙官的目光如有实质，透过茫茫人海扫过他身，遥遥盯向自己。
　　一场礼毕，众人各自回到殿中，陈靖照例操练一天，趁夜半无人来到琉璃塔下，仰头望向殿顶。
　　三日后驿所良驹千里来报，法事行过不久，南方大雨连下两日，干涸土地重获生机，当地农民感恩戴德山呼万岁，今年的粮仓有着落了，拯救了无数百姓生命。
　　此后又过几日，陈靖从各处屯来的草绳总算派上用场，他拿草绳绑出一个接一个的死结，沿宝塔边缘攀爬上去，每爬一层便要趴在那向底下看，底下空荡荡的，唯有金银玉石铺成的壁面，映出莹润空洞的寒意，陈靖一层接一层向上攀爬，即将到顶时耳边颤动，衣料悉悉索索摩挲，有人黏|黏|腻|腻说着甚么，听着只觉恶心，令人想飞起一刀，斩断那截喉舌。
　　这声音······似乎有些熟悉。
　　陈靖爬到塔顶，悄悄拨开瓷片，那底下正中央有个床榻，大小足以睡几个人，眼下两个人上下交叠，上面的人圆滚滚的，衣衫半褪半露，后背来回扭动，活像一只蟾蜍，被压住的人金发散落，身上白纱被剥|掉大半，露|出圆润肩头，陈靖定睛望去，这蟾蜍不是三皇子又是哪个？前几日行拜礼时他总是扭来扭去，与眼下如出一辙。
　　陈靖抠下一块玉石，寻好方位向内弹出，那玉石撞在榻上，猛然向上弹起，击中三皇子眼睛，三皇子嗷的一声蹦跳起来，肥硕身躯上下抖动，面上横肉涨成猪肝颜色，他懵头懵脑乱撞，无头蝇虫似的叫唤：“这是甚么，甚么东西，谁在那，谁在那里？来人啊！有刺客！快捉刺客！”
　　三皇子横冲直撞，撞了半天无人应声，吓得他惊慌失措，疯疯癫癫捂着眼睛，一头撞在壁上，那玉璧颤抖一下，整块向内旋开，露出黝黑暗道，三皇子闷头向下冲去，脚步声咔哒不断，渐渐听不清了。
　　玉璧旋回原处，仿佛那暗门从未出现。
　　原来还有暗门······
　　怪不得这里看着铜墙铁骨，要编草绳才能上来，三皇子那肥头大耳的臃肿模样，爬一年也别想上来。
　　仙官缓缓坐直身体，拿白纱拢住身体，眼珠向上转动，直勾勾盯住檐顶：“小友坏了我的好事，躲在那作壁上观，这可不太好罢？”
　　好事？
　　他拿这叫好事？
　　陈靖不知自己哪来的怒意，逼得他沿窗棂滑入，冷冰冰踏前两步：“与那蟾蜍行苟且之事——是你口中的好事？”
　　仙官脸上的笑意散了。
　　仙官求雨时曾唱过一支长调，嗓音浑厚绵长，直直穿透天际，眼下这调子淡了，低哑如同无声：“陈小将军别来无恙。”
　　陈靖拧住眉心：“你认得我？”
　　“谁不认得陈小将军，”仙官在塌边摸索，摸出长长一枚烟盒，塞进口里吞云吐雾，“三皇子与六皇子对你青睐有加，将你挂在嘴边，听得我耳朵要出茧子。”
　　这到底是个甚么地方？
　　怎么除了三皇子······六皇子也来这里？
　　这仙官求雨求雪时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，私底下便做这些事么？
　　陈靖按揉额角，无意再纠缠这些：“你是哪里的人，为何长成这般模样？”
　　仙官卷起白纱，悠悠然走到栏边，两臂轻飘飘浮着，回身望向来人：“长成哪般模样，与小将军有何关系。莫非在你的身边人里，有人与我相似？”
　　“你只需回答我的问题，”陈靖上前两步，脚步钉在原处，“你是哪里的人，为何长成这般模样？”
　　仙官吐出烟圈：“我若说······我是女娲后人，你可会相信？”
　　“会，”陈靖道，“为何要来做仙官？”
　　仙官道：“我族人原本生活在山清水秀的福林妙地，族中古训只可救人不可伤人，奈何族中出了叛徒，那叛徒不止引来北夷的豺狼虎豹，将族中珍宝药材洗劫一空，还就此隐姓埋名，淹没在茫茫人海，不知到哪潇洒快活去了。”
　　“北夷······又是北夷，”陈靖咬紧牙关，“此生不踏平北夷，我陈靖誓不为人。”
　　仙官还欲再说甚么，忽然以手掩唇，咳咳咳嗽起来，脸色涨的通红，喷出一口褐血。
　　“你······”
　　陈靖踏前两步，眉峰拧成一团，仙官抬手挡人，嘶哑连连摇头：“不必管我，欲要逆天改命，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。”
　　“逆天改命？”
　　“祈求天降甘霖风调雨顺，怎不是逆天改命，”仙官脸色煞白，面容被月光映照，透出瓷釉般的冷白，“多么可笑······那个叛徒身上，有着族里几百年才传承一回的观音血，只有他来救我，才能助我不受天罚。我支撑不了多久了，待我死了，大梁的气运······便听天由命罢。”
　　“那甚么观音血······竟如此玄妙？”
　　“玄妙之处不止这些，”仙官淡道，“世上有一灵草名唤诛心，唯有观音血才能令它化为灵丹，若重伤中毒濒死之人，服下灵丹便能重获康健，若本就康健······便能长生不老。”
　　“那叛徒是谁，”陈靖双拳紧握，“长得甚么模样。”

56 第56章
　　“我们族人都如我这般金发碧眼，那人长成甚么模样，这么多年早忘光了，”仙官笑道，“小将军好不容易才爬上来，便只问这些事么？”
　　“别的我不想做，”陈靖不自觉瞥向床榻，鼻子微微皱起，“为何你来做这仙官，莫非这祈风求雨之事······只能由你来做？”
　　“小将军果然聪慧，”仙官淡道，“我族人传承下来的主要有两支血脉，除观音血外便是通天之术，两支血脉都是几百年才出现一回，原本天下初定百废待兴，我二人该鼎力合作，守一方风调雨顺，但那叛徒生性肆意，做事不计后果，此刻仍不知所踪。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，我族人逆天而为，合该受此惩罚。”
　　阵阵凉意袭来，仙官裹紧白纱，以袖掩唇呛咳不断。
　　“若要成事，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，”陈靖道，“只要人还活着，总有找到的一天。若你说的都是真的，日后能寻到那人，将那草带回给你，是不是就可以了？”
　　“小将军所言极是，”仙官道，“有诛心草在，我便能重获康健，永保大梁风调雨顺。”
　　陈靖点头：“明白了，你早些睡罢。”
　　话音刚落，未等仙官再说甚么，陈靖已沿窗棂翻出，一溜烟滑到塔底，回自己殿中去了。
　　陈靖躺在塌上，揉出枕下玉镯，默默握在掌心。
　　这玉镯似乎握不热的，他来回摩挲数次，只触到一手寒凉。
　　他不知这仙官所言有几分真假，但朝中各个都是人精，若这呼风唤雨的本事都是假的，仙官也不会住在钦天监里，做法事时更不会有达官贵人争先跪拜。
　　仙官说他们族人都是金发碧眼，那白青会不会也是他们族人？
　　陈靖仰在榻上，绞尽脑汁回想许多，只觉自己于白青而言是一张宣纸，白青于自己而言却是模模糊糊，甚么都忆不清楚。
　　即便身为猎户，也不会骑在狼上，徜徉在风雪之间。
　　世上猎户千万，遇到狼不被吃掉都要感恩戴德，怎能反过来驾驭它们。
　　说是之前与爷爷相依为命，可这话都是无凭无证，是真是假无从知晓。
　　陈靖卷起被褥，向内窝成一团，脑袋埋在里头，恨恨拿手捶头。
　　疑点重重，迷雾阵阵，哪句是真哪句是假都不知道，说不定半真半假，只为引他上钩。
　　而他真如那鱼竿上的鱼儿，被长线扯得四处乱晃，追着那饵料四处乱跑，甚么神识都摸不到了。
　　自己果真是个傻子。
　　旁人说甚么便信甚么，说甚么便听甚么，与傻子又有何分别。
　　夜色渐深，陈靖捏着玉镯，浑浑噩噩睡去，往后数日又有驿馆来报，说是关东连降大雨，下游水浪涌起，灾民流离失所，请钦天监仙官救命。
　　钦天监再做法事，几日后大雨停了，驿馆人千恩万谢离去，陈靖当晚倒睡不着了，沿着绳子爬到琉璃宫顶上，在瓦片外睡了一夜。
　　他过上这般在殿里睡上几日，在琉璃宫外睡上几日的日子，那三皇子不知是不是被吓破胆了，足有几个月没来，倒是五皇子和六皇子都曾来过，皇子们明面上相敬如宾，背地里腌臜事都没少做，陈靖渐渐明白过来，这钦天监不止是通天之所，还是结盟的皇子们互通有无之处，那壁中隐藏的暗道里不知还有甚么，说不定床褥火盆酒肉应有尽有，足够让他们大快朵颐，危机时还能挖地道逃出皇城。
　　可惜皇子们的筹划都落空了。
　　陈靖私下里默默腹诽，圣上垂帘听政广求丹药，整日不肯现身，倒是将朝堂动向掌控在手，兼顾各方平衡，没给这些皇子争权上位的机会。
　　时光荏苒岁月如梭，陈靖在皇城里住了半年，期间与兄嫂互通书信，得知嫂嫂身体渐好，只是仍需卧床，不能随意走动，小侄儿咿呀学语，能蹦出几个字来，先生新办了两个私塾，不止城里家长们挤破头要送孩子进来，连临近城池都有人拖家带口过来，非要搬来椅子在外头听着。
　　但是写来回信的只有哥嫂，先生从未主动提笔写过甚么，陈靖知晓他们往来书信都有人查阅，也许先生不想暴|露自己，他便自顾自心领神会下来，回信不再提及先生。
　　半年来各方驿站仍时不时有人来报，说是某某地突逢大旱大雨大雪云云，请钦天监向天请命，仙官俱都一一应下，没有怠慢的时候，陈靖有时夜里踏上琉璃塔顶，掀开瓦片会看到仙官坐在窗边饮酒，夜风拂起发尾，簌簌缠在颈上，仙官仍着那身白纱，仿佛不晓得冷，那烈酒喝掉一半洒落一半，有的被他沾在指上，在瓦片上乱涂乱画。
　　仙官容颜俊美，只是脸色愈加苍白，衬得嘴唇愈红，如被鲜血涂抹。
　　琉璃宫内总是冷冷清清，一日三餐倒有人来送，菜色丰富滋味鲜美，只是仙官不思饮食，拎起糕点不是送入口中，而是夹在指间碾动，任糕点碎末簌簌落下，纷纷洒在盘中。
　　那些大鱼大肉更是纹丝不动，怎么端来便怎么端走，仙官对这些甚为厌恶，总是捏着鼻子躲开，将盘子推到八百丈外。
　　若是当天做了法事，夜里仙官更是咳嗽不止，拿被褥裹住自己，昏昏沉沉埋在里头，只冒出几缕额发，簌簌在枕上挪动。
　　一次两次可以用碰巧解释，三番五次便断然不是假的，陈靖逐渐相信通天之术确有其事，仙官的身体肉眼可见衰败，虽不至于弱不禁风，也远远不及常人康健。
　　身在皇城总能见到各方来使，即便再没心没肺，得到的消息也比以往更多，战乱刚平百废待兴，各处都需减免赋税休养生息，国库空虚粮草不足，若再被天灾战乱威胁，不知何时百姓才能安稳。奏折总是如雪片飞来，层叠堆成小山，陈靖也跟着渐渐知晓，狂风骤雨洪涝大旱所造成的伤亡，远远比战乱更多，钦天监仙官以一己之力承受许多，却并未奢求回报，日日住在钦天监里，如同住在牢狱之中。
　　终有一天陈靖在琉璃顶上待不下去，滑进去三步并两步抢过酒壶，咚一声丢到壁上：“停下莫再喝了！”
　　仙官面色酡红，懒洋洋打个酒嗝，手脚并用去捞瓶子，被陈靖提着后颈拽回，拉到窗边吹风：“清醒清醒！看看你是甚么样子！”
　　“拜托了小将军，”仙官趴在窗上，酒气散溢出来，眼角爬上薄霜，“好歹······让我醉一会罢。”
　　陈靖骤然松手，踉跄后退几步。
　　不要再想了。
　　这不是白青。
　　这里不是将军府。
　　白青已经抛下他走了。
　　陈靖立在角落，指头捏住眉心，一下一下揉按，额角痛起来抽动不断，如同小锤敲打，叮叮咚咚不停，这酒气只是随意嗅嗅，便知道是不折不扣的好酒，仙官手里的那壶被摔碎了，摸索又去盘里捞来新的，可惜壶盖还没拍开，他后颈一痛，眼前发黑倒在地上，陈靖将人丢上床榻，敛起被子胡乱一扔，给人堆在身上。
　　这一夜陈靖没有回去。
　　他坐在角落，嗅着满室酒气发呆，指头揪住头发，狠狠揪掉几缕。
　　忘了罢。
　　忘了罢忘了罢忘了罢。
　　为何怎样都忘不了。
　　为何如同梦魇，在他胸中徘徊，令他无法释怀。
　　转日天光微明，仙官还未酒醒，陈靖跃出殿外离开，径直来到演武场里，捶裂数个木桩，大口大口喘|息。
　　日复一日练习，日复一日精进，他能察觉自己体式更强，身体变得紧实有力，胸腹小臂肌肉隆起，原本的衣物穿不下了，木桩都打裂了，百步穿杨的能力更进一层，连颇不擅长的攀爬之术，也比之前进步许多。
　　他有时独自去琉璃塔顶坐着，他知道仙官在做甚么，仙官也知道他在做甚么，两人莫名心照不宣，一个在里头喝得酩酊大醉，一个在外面孤零零坐着，靠在琉璃瓦上仰视月亮，玉镯在指上一圈一圈打转，热意转瞬即逝，被他收入怀中。
　　说甚么有缘终会再见······是骗他的罢。
　　小骗子。
　　嘴里没一句真话的小骗子。
　　陈靖翻来覆去，震得瓦片咯吱咯吱，底下一块玉石弹来，叮咚撞到顶上，仙官笑盈盈道：“小将军既无法入眠，何不进来做我酒伴？”
　　陈靖二话不说，起身翻入窗内，阴着脸无甚好气：“我不喝酒，你也不准喝了。”
　　仙官照旧趴在窗上，脸上酡红一片，发丝黏在颈间，摇晃间眼珠低垂，迷糊打个哈欠：“想必将军在府里也是严加管教，养的小将军这般无趣。”
　　“与你无关，”陈靖冷道，“既然心有不甘，便别做这仙官了。”
　　仙官怔住，咯咯笑出声来，笑得肩背颤抖，眼底洇出薄红，他踢开酒盏，两臂搭上窗棂，两腿一跃坐在上头，衣袖被风拂起，头顶郎朗明月，脚下万丈深渊，连个支撑都触摸不到。
　　陈靖眉峰紧凛，胸口重重缩起，这底下没有树篷，掉下去必死无疑。
　　“小将军，你知道世上甚么人最快活吗？”
　　仙官蜷起两腿，眼眸弯弯笑眯眯的，似一只刚偷来鲜果的狐狸，卷起蓬松长尾，在背后荡来荡去。
　　“甚么人最快活。”
　　陈靖沉声吐息。
　　“无牵无挂的人最快活，”仙官摇晃身体，白纱簌簌抖动，“世上之人皆为情所困，被千头万绪缠绕，生出许多烦忧，若做无心无相无情无感之人，才是真的快活。”
　　“说的轻巧，”陈靖道，“人自降生便有父母亲人，长大还有知己故交，岂能抛之弃之，将他人视为无物？”
　　“世上之人千万，岂能以己度人，”仙官笑道，“你我虽做不到，自有人能够做到，小将军既然来了，做我酒伴如何？”
　　陈靖担忧自己说个不字，仙官便会向后翻出半身，他俯身拎起酒盏，给自己倒了一杯，缓缓灌入腹中。
　　酒意蒸腾起来，肺腑四肢被热气萦绕，不似先前那般寒凉，两人一个坐在窗边，一个坐在地上，彼此之前无声无息，只一杯一杯喝酒，仙官体力不支，不多时便晕头转向，被陈靖拎回榻上，陈靖目光清明分外清醒，自少年走后他未曾醉过，无论喝多烈的酒都会维持清明，他收好酒坛酒盏，将碎瓷拢做一团，囫囵丢在角落。
　　陈靖回到自己殿中，做了一夜春|梦。
　　自从少年走后，他许久没做过梦了，连晨起升旗都寥寥无几，可这一夜他与少年颠鸾倒凤，他按住少年后颈，逼问少年为甚么逃，为甚么做出这些事来，少年疼的眼中噙泪，泪水迟迟没有落下，倒是他最后像个乳毛未退的娃娃，趴在少年颈间哭了，还将少年勒成薄片，哭着说你要走可以，我也和你一起，别将我丢在这里。
　　转天醒来裤子枕布都湿透了，陈靖整天铁青着脸，将演武场的木桩全打碎了，一个都没有留下。
　　身为镇北将军府家的公子，来找陈靖饮酒吃肉的世家公子数不胜数，皇城外花坊众多，脂粉味整日不散，各个都有当家头牌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，陈靖推拒数次，实在不能再拂他人面子，只得跟着去了几次，其余人酒过三巡，搂着美娇娘共度春宵去了，徒留他一身黑衣，硬邦邦杵在那自斟自饮，寒气充盈四周，竟令美人不敢上前，更不敢与他共饮。
　　几次三番下来，世家公子们猜疑他不近女色，便换了丰神俊秀的小倌过来，从年幼至年长，从胖到瘦从文人再到武将，林林总总搜罗一圈，都给陈靖送到面前，陈靖忍无可忍，摔桌子摔酒一股脑全赶出去了，这下倒没人再牵线了，因着世家公子私下都传他不|举，原本要给他说亲的媒婆们脚都踏出半只，陆续全缩回去了。
　　陈靖可以忍受他人对他非议，说他不近女色不近男色都无所谓，只是不|举一事·······可真不能忍了。
　　可这又没法自证，总不能站在高台之上仰天长啸，昭告自己“举世无双”吧。
　　陈靖背着这不|举威名闷闷不乐，好在兄嫂寄信过来，舒缓几分烦忧，陈靖展信读阅，渐渐皱起眉头。
　　大哥在信中说北夷近来动作频频，对周边部落虎视眈眈，三番五次前去挑衅，已经收编了两个部落，领头人里头有个打仗不要命的，冲锋时身骑白马，头戴修罗面具，传闻相貌丑陋，有鬼面修罗之称，周边部落人人自威，不愿与他正面相抗。
　　陈靖攥住宣纸，在掌心揉成一团？
　　人人自危，不愿正面相抗？
　　有意思，我倒想亲自会会。

57 第57章
　　陈靖跃跃欲试，指骨捏得咯吱作响，当即便欲拎枪上马，杀进北夷好好会会这鬼面修罗，只是这边还未将此事报给圣上，那边奏折雪片似的飞来，说南方接连大旱，即便仙官数次求雨，灾民也被恶劣天气折腾的没了耐性，民间隐隐有风声传来，说皇帝当年平乱杀戮太多，已然触犯天条，是以上天降罪，要以新朝取而代之。
　　此番言语可谓大逆不道，却一传十十传百传的飞快，纷纷传入朝中，圣上勃然大怒，派人前去平乱，命陈靖随军前往。
　　陈靖本想率军前往北夷，怎知突然多了这么个差事，让他期望落空，只是天子圣旨不得违抗，他只得随军前往南方，参与平乱之事。
　　他自幼生在北方，永康城连年大雪酷寒不断，皇城中四季分明，春夏秋冬气候宜人，这南方却是夏日炎炎，土地皲裂颗粒无收，灾民们挖土抠树皮摘草叶充饥，黄米面面熬碗稀汤，便是一家人感恩戴德的口粮。
　　与陈靖曾见过的幼童相比，这里的孩童面黄肌瘦，手脚细如柴干，要么瑟缩畏人，要么目露凶光，饿极了敢与野狗抢食，陈靖他们带去赈灾的粮草不够分的，这片地界的灾民明显对朝廷不满，对来赈灾的官员也是恶语相向，彼此之间剑拔弩张，似乎随时会刀剑相抗。
　　亲眼所见与有所耳闻终究不同，陈靖幼时天下初定，他生在将军府中，山珍海味应有尽有，珍馐美味唾手可得，永康城地处边陲但商道畅通，家家户户勤恳劳作，好歹温饱不成问题，他之前挑肥拣瘦倒米粒出去，被大哥发现都会挨一顿呵斥，说他铺张浪费不食人间疾苦，他对此并不以为意，只觉大哥小题大做，这点事也要耍兄长威风。
　　可眼下来到这里，见到孩童们泫然欲泣的眼睛，过往那些怨忿应声而碎，他未曾亲历过战乱年月，只是这满目疮痍的土地、东倒西歪的草棚不是假的，衣衫褴褛的灾民们三五成群聚集，沿街头路边乞讨，陈靖仰头望天，四周万里无云，太阳如一轮红日，直直射|向双眼，脸颊手臂被炙烤裂开，皮肤灼灼发烫，逼得人紧皱眉心，整日无法安眠。
　　灾民们目露凶光，却并无持起刀枪揉身造反的意思，陈靖他们不能对同胞动手，双方遥遥相对，保持谨慎距离。
　　这般拉锯几日，傍晚突然乌云密布，天边惊雷阵阵，电光划破夜空，潮湿雨气聚在风中，浑身|黏|糊糊的，似乎有甚么攀爬上来，陈靖睡不着觉，来到土地里头坐着，丝丝雨水落在颊上，触之隐有甜味。
　　身旁幼童奔来奔去，夜里大人不在，他们并不惧怕陈靖，反而拿出竹编的小碗，放在地上等待。
　　惊雷滚滚而落，簌簌雨声更大，雨丝如幕落在地上，浸润干涸土地，孩童们欣喜若狂，捧着碗四处乱跑，接到水便仰头喝下，跪地磕头感谢上天拜谢仙官。
　　绿意盎然涌起，嫩芽自嶙峋石块中冒出，陈靖仰在土中以手抚额，雨水浸透干裂唇角，润泽喑哑喉管。
　　灾民山呼海啸谢恩，陈靖默默揪出那棵嫩芽，牢牢攥进掌心。
　　原来是这样的。
　　生灵涂炭流离失所······原来是这样的。
　　有朝一日若仙官陨落，世上再无通天之术，不知还有多少人遭受灾荒，失去父母亲人。
　　那诛心草一事陈靖虽应承下来，当时却并未放在心里，眼下那在仙官口中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灵物被他镌刻心底，暗地里寻觅起来。
　　这边战乱暂歇，陈靖他们又被派到他处，继续赈济灾民，本以为来到朝中只是权宜之计，逢年过节总能回家，谁知这天气着实反常，各地更是暴乱频频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，惹得他们疲于奔命，少有歇脚休息的时候。岁月匆匆如水流逝，陈靖似那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大禹，直到第四年风调雨顺赶上休沐，才匆匆趁着年节快马加鞭回将军府中，见到思念已久的哥哥嫂嫂。
　　周淑宁见到弟弟，一时说不出话来，待得陈靖走上前来，歪头笑盈盈道嫂嫂不认得我了，她才瞪圆眼睛，比划几下手臂：“阿靖何时······长得这般高了？”
　　眼前的阿靖不是当年那个小毛孩了，当年的弟弟圆头圆脑毛手毛脚，遇事四处乱撞，像只初出茅庐的幼兽，令人总想揉揉脑袋，将他额发揉乱，眼下阿靖长开许多，身形健壮眉目俊朗，肩膀小臂孔武有力，笑起来眉眼弯弯，冒出一口白牙，她要仰头才能看清人了。
　　唔，这日日在外头风吹日晒，倒是比从前黑了不少。
　　周淑宁将人看了又看，在他身边绕过几圈，真是怎样都看不够的。
　　“我还没练出易容的本事，这里是货真价实的陈靖，”陈靖弯下腰来，扯动自己面皮，眼睫一眨一眨，“嫂嫂仔细看看，可还有甚么疑虑？”
　　周淑宁嗔怪瞪他一眼，引弟弟走入府中：“你大哥望子成龙，五岁的孩儿便逼他练武，现下他俩还在演武场里摔跤，约莫午时才能回来，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？”
　　“至多两日便要回去，”陈靖摇头叹息，“嫂嫂身体如何？在信中只说事事都好，令我好生担忧。”
　　“在院中走走不成问题，只是气力不济，样样操持是做不得了，”周淑宁笑道，“多亏先生照拂，比以往已好了许多，阿靖专心做自己的事，不必忧心家里。眼下你也大了，在你回来之前，圣上已下旨给你另立府宅，你看看家里有甚么使惯的丫头小子，一并便带过去罢。”
　　另立府宅······
　　他要有自己的府宅了。
　　曾经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东西，眼下近在迟尺触手可得，却已物是人非，徒留满身狼藉。
　　想要的人得不到了，想娶的人不知所踪，想必也娶不来了。
　　周淑宁察觉陈靖情绪低落，让他先去沐浴更衣，待陈靖再回听湖小筑，院里竟堆起不少拜帖，各个绣着龙凤呈祥，乍一看分外喜庆。
　　陈靖登时满头大汗，看来他这不举威名还未传回府中，媒婆们还将他当香饽饽呢。
　　“嫂嫂真是单刀直入，”陈靖揉按额角，一时哭笑不得，“让我想敷衍都敷衍不了。”
　　“多大了还想敷衍，”周淑宁坐在桌边，捧起一本喜帖，“你在外面东奔西跑，家里的门槛都要被踏裂了，寻常人家到了你这岁数也该娶妻生子，阿靖喜欢哪家姑娘，放心告诉嫂嫂，嫂嫂好好为你操持。”
　　“眼下四海未平，北夷蠢蠢欲动，即便我有心娶妻，也无暇在家筹备，”陈靖道，“且再向后推推，待天下稍安，定不负兄嫂美意。”
　　“和嫂嫂还这般客气，真是拿自己当外人了，”周淑宁道，“古人云成家立业，家业兴旺才能事业宏达，人不应沉湎于过往，总该向前看的。”
　　成家立业······
　　陈靖怎不知嫂嫂是在提点自己，他何尝没有想过，若是从未遇到少年，眼下他可能也按部就班娶妻生子，孩子都会满地跑了。
　　“小叔叔！”
　　外头撞来一只弹球，肉滚滚圆乎乎的，直直撞在腿上，这团子叫起来奶声奶气，撑开两手要抱，乍一看酷似大哥，笑起来却是嫂嫂模样，陈靖爱不释手，一把抱起侄儿：“虎头怎知我是叔叔？”
　　“叔叔有画像呀，”虎头抱住陈靖脖颈，天生便格外亲近，“爹娘总给我看叔叔画像，说叔叔是大英雄的。”
　　陈靖登时闹出个大红脸来，险些钻入地底，他这“大英雄”可没少挨过板子，肿得裤子都提不起来，眼下有了更小的娃娃，连他的形象都跟着高大不少。
　　“虎头下来，”陈瑞怒斥一声，“叔叔千里迢迢回来，让叔叔好好歇歇。”
　　虎头吐吐舌头，乖乖从陈靖身上滑下，随婢女出去玩了，周淑宁略略用过几口，出去为虎头换衣，留他兄弟二人自斟自饮，说些体己话语。
　　府里的酒酒意甚浓，酒过三巡下来，陈靖有些醉意，忍不住道：“大哥，那龙脉里究竟有甚么宝贝，引得人人趋之若鹜？”
　　“据说是甚么传世之图，里面记载着珍稀宝物，能生死人肉白骨，令人广开灵智，令妖物羽化登仙，”陈瑞搁下酒盏，“龙脉被毁那图也不见了，查了许久没有消息，此事便不了了之了。”
　　陈靖心念电转：“与那诛心草有关？”
　　陈瑞皱起眉头，“那是甚么？”
　　“没甚么，”陈靖递过酒盏，与陈瑞碰了一碰，“大哥喝酒。”
　　陈靖明白过来，大哥对此一无所知，只是谨遵圣旨守护龙脉，龙脉被毁大哥也不想追究，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，以免被有心之人借着由头揪住辫子，将事情闹得更大。
　　两人推杯换盏，彼此醉醺醺的，天南海北聊过许多，陈靖记挂着那鬼面修罗，总想带兵前去看看：“大哥，近来北夷那边如何，可还在到处抢夺？”
　　“仍在劫掠周边部落，打得有来有回伤亡不断，”陈瑞道，“我知你想带兵前去，只是眼下国库空虚，流民怨声载道，大举征伐着实劳民伤财，且北夷并未进犯国土，让他们先自己缠斗消耗一番，我等还能坐收渔翁之利。”
　　陈靖点头叹道：“大哥所言极是，待得万事俱备，我必好好会会他们。”
　　兄弟俩久未见面，各个喝得比往常还多，后来陈瑞不胜酒力，趴在桌上睡了，陈靖看着大哥鬓角白发，给大哥披上外衫，送回榻上安歇。
　　他自己的府宅已建造好了，虽没有将军府那般广阔，也是亭台楼阁应有尽有，雕梁画栋样样齐全，湖里散养不少黄鸭白鹅，见人前来纷纷游荡过来，抻长脖子嗷嗷要食，陈靖搭在栏边，洒了不少粮食下去，立在那看家畜夺食，彼此争得头破血流。
　　这府宅建成不久，一眼望去空荡荡的，连丝人气都摸不出来，陈靖随意在府中乱转，寻了个门进去躺着，酒意上来脑中胀痛，他在怀中摸索，将贴身玉佩取出，缓缓贴在额上。
　　那暖玉被体温烘着，半晌过去仍然温热，陈靖昏昏沉沉迷糊过去，再醒来时胸中燥热，从府中抽调一支精兵出来，随他直爬到太行山顶，遥遥眺望对面。
　　隐隐能看到北夷的帐子，它们一个接着一个，各自散落开来，狂风翻卷涌起，吹得旌旗烈烈舞动，陈靖立在云间，深深抽吸凉气，头发四散卷落，在颈间缠绕成团。
　　陈靖不言不动，在风中伫立良久，日暮低沉才率军回到府中，各自安排下去。
　　他在外时曾经数次掌兵，排兵布阵的本领还是有的，只是陈家军这边大哥带得久了，与他感情不深，他回来这两日无暇他顾，从将军府里抽调许多精锐过来，先让他们多多认人，与自己熟络熟络。
　　两日之期转瞬即过，陈靖将训练精兵一事告知陈瑞，要陈瑞先帮他操练，他本想忙里偷闲去见见先生，只是先生去山间采药，几日没有音讯，他见不到人，只得拍马先回皇城。
　　路上风尘露宿，隐隐总是睡不安稳，他忆起过往种种，想到仙官说他们族人天生善医，各个都是治病救人的顶尖高手，而他陈靖长到现在，见先生救过因瘟疫而奄奄一息的病患、救过流血不止的嫂嫂、救过路边饥荒濒死的孩童，仿佛人的生死由先生掌控，只要先生真心想救，没有救不回来的人。
　　甚至连皇城中的御医·····都没有先生的本事。
　　陈靖翻过半身，眼瞳亮如烛火，之前人在身边太过熟悉，以至于忽略许多，明明先生过去也是四海为家，行踪成迷，没甚么熟悉的故友亲人，明明先生对自己的过往讳莫如深，提起来便敷衍过去······
　　可那仙官说他自己的族人都是金发碧眼，先生明明与常人无异。
　　不对，连他陈靖都能歪打正着寻出荆棘果来，先生有妙手回春之术，改变自己容貌，想必也不是甚么难事。
　　那白青又是如何，难道他与先生本就相识，共同筹划了龙脉一事？
　　不，这样也是不对，若是这样，先生不必为瘟疫一事殚精竭虑，更不会在龙脉被毁后仍留在城里，照旧做原来的事。
　　或许就像那仙官说的，他们族人分崩离析隐姓埋名，有的活在山里，有的蜗居于林中，有的默默在城里生活，即便面对面擦肩而过，彼此或许仍不相识。
　　陈靖下意识摩挲胸口，将那玉镯取出，在指间轻轻打转。
　　过往种种如同碎片，一块接着一块，勉强整合起来，彼此之间还差些甚么，总觉得少根绳子，或是缺块黏土，明明触手可得，却总是拼凑不全。
　　陈靖回到朝中复命，不久后又被派去南方随军操练，好不容易回到朝中，在自己殿中休息不好，又跑去琉璃宫中喝酒，仙官对他的到来见怪不怪，两人渐生默契，两壶烈酒并两个杯子，一醉便至天明。
　　这般又忙乱两年，陈靖发觉每次到了琉璃宫里，仙官的身形都比之前更薄，脸色唇色也比之前更白，有时一杯酒灌入口中，不多时便昏昏欲睡，整日整日醒不过来。
　　那诛心草的事被陈靖记在心里，只是多方打探仍没甚么消息，仙官每次做法时都将自己包裹严实，大半张脸都不露|在外头，连模样都瞧不清楚，若要寻与仙官相似的金发碧眼之人······更是没甚么头绪。
　　两年过去陈靖又长开许多，眉羽褪去青涩，肩膀长宽不少，比陈瑞高出半头，行走坐卧虎虎生风，当年不举威名渐渐淡了，世家小姐们见了他都心思活络，纷纷托父兄寻媒婆上门，陈靖左支右挪推拒不得，只得以思亲为由，上奏请回永康城服侍兄嫂。
　　这些年来国库充盈许多，北夷收复周边不少部落，频频来梁国边界试探，已到了不得不防的地步，圣上亲赐陈靖虎符，提拔陈靖为骠骑大将军，命他领兵踏平北夷，广振大梁声威。
　　陈靖衣锦还乡，邻里街坊皆在檐下挂好红绸灯笼，燃放烟花爆竹，祈愿将军大胜而归。
　　陈靖见过兄嫂，径直去学堂寻觅先生，这学堂立在城中拱桥旁边，四周郁郁葱葱，俱是栽种起来的琼花碧草，它们在风中抖动叶片，簌簌迎接来人。
　　陈靖换了一身便服，坐在院中亭里等着，屋中童音阵阵，清脆跃入耳畔，远处集市熙熙攘攘，蒸笼里的包子冒出热气，冰糖葫芦在空中打转，浓烈甜香飘来，勾得人馋虫大动。
　　他并不嗜甜，对糖葫芦糖人都无甚感觉，倒是白青酷爱甜食，遇到这些便挪不动步。
　　白青还活着么。
　　若是还活着······这些年有没有吃够糖人。
　　怀里的玉镯咯到胸骨，陈靖调转坐姿，令它换个方向。
　　学堂大门打开，孩童们蹦蹦跳跳，如雨燕飞翔出来，赫钟隐跟在后面，一边叫着慢些慢些，一边将门拉至最大，以免碰到孩子。
　　陈靖上前帮忙，赫钟隐见到来人，一时怔愣住了，半晌才反应过来：“阿靖······ 长得这般高了。”
　　学堂木门又矮又窄，陈靖弯腰俯身，从侧面硬挤进去：“之前总是匆匆来回，未曾好好与先生叙旧，先生倒一直未变，还是如此丰神俊秀。”
　　“这还是当年那个阿靖么，”赫钟隐狡黠眨眼，“当年见了我说的甚么，阿靖还记得吗？”
　　陈靖被硬生生摆了一道，不自在摸摸鼻子：“过去着实年少轻狂，令先生见笑了。”
　　赫钟隐浅笑摆手，引陈靖走向后方小院，给人斟上新茶：“尝尝这新采来的嫩叶，不会令你失望。”
　　陈靖举起茶杯，在唇间轻拂几下，鼻尖浅浅抽|动：“先生听闻过诛心草么？”

58 第58章
　　天光晦暗难明，风霜簌簌涌来，寒意滚卷而过，在身上结出冷壳。
　　赫钟隐身体一顿，指头拂过茶碗，面上神情淡漠：“甚么草？”
　　“诛、心、草，”陈靖笑盈盈眯着眼睛，指头翻转半圈，搁在茶沿上头，“传说中能生死人肉白骨的至宝，先生博学广识，对此可有耳闻？”
　　“着实未曾听闻，”赫钟隐摇头，“阿靖打听这个······可要用它做些甚么？”
　　“当年嫂嫂生产之后，先生去了龙脉那里，”陈靖盯着赫钟隐的眼睛，一字一顿吐息，“可有看到甚么？”
　　这不是过去的眼神了。
　　不是过去毛绒绒幼犬的眼神。
　　眼前的人似一匹捕猎的黑狼，紧盯猎物动向，随时准备出击。
　　“当年那里黑烟滚滚，岩浆遍地，甚么都看不清楚，”赫钟隐缓缓坐下，酌饮一口热茶，“之后烈焰燃起，四周草木尽被灼烧，我去城外引水，之后便回府了。”
　　屋内寂静无声，窗外冷风呼号，师徒两个面对面坐着，嫩叶在水中打转，热气腾腾而起，晕出薄薄白雾。
　　陈靖端起茶杯，小口小口啜饮，此茶茶色浅碧，入口无味，回味却格外甘甜，柔柔浸透喉口。
　　“先生，近年来要么天降大雨，要么烈日炎炎，举目之下灾民遍地路有饿殍，可有解救之法？”
　　赫钟隐眉心微颤，指头掩在长袖之中，悄悄弯曲成团。
　　“日升月落，云散雨收，花开花谢，生老病死，皆乃是天意所为，非人力所能抗衡，”赫钟隐道，“顺应时势方得解脱。”
　　“那路边有即将饿死的孩童，先生也不管么，”陈靖眉眼弯弯，“先生手里有一块馒头，给他他便活了，不给他便饿死了，先生也不在乎？”
　　“我今日给得了他，明日他还得自谋出路，”赫钟隐轻叩指尖，“若今日我不给他，他去挖草皮捡树叶摘果子，还能熬上几日，若我今日给他，转天他心存侥幸，等在路边向下一个人讨要，可一整天都没人过来，他只能死得更早。”
　　陈靖一怔，连连抚掌大笑：“先生说的极是！天道循环报应不爽，人人命格已定，何需再做挣扎？做那一叶扁舟，随波逐流便够了！”
　　“阿靖以为如何，”赫钟隐笑道，“若你在那扁舟之上，还能做些甚么？”
　　“若木板漏水，我便跳水逃生游到岸边，”陈靖长身而立，两手背在腰后，“若长杆还在，我便调起长杆渡水而去，若逆流而行，我便寻芦苇编成草绳，伺机飞出套环，将木舟拽到岸边。”
　　话音未落，陈靖行至赫钟隐身前，俯身直视对方：“先生，从天而颂之，孰与制天命而用之。人非草木孰能无情，即便逆天而行，我也要试上一试。”
　　赫钟隐悚然一惊。
　　这不是那个偷溜出去疯玩的阿靖了。
　　这是······大梁的骠骑将军了。
　　乌云阵阵涌来，遮掩大半天光，陈靖唇角浅勾，眼底不含半分笑意，墨染似的瞳仁黝黑一片，逼得人沉坠进去，融化五脏六腑，骨渣都留不下来。
　　“我有了自己的府宅，”天光骤晴威压尽散，陈靖直起半身，搭住赫钟隐肩膀，“即日便要披挂出征，先生且来送我一程。”
　　话已至此，赫钟隐推拒不得，他随陈靖去了新建的府宅，府宅建在永康城边陲，背靠群山四面环水，乍一看是个风水宝地，细瞧却似座牢笼，踏进去只觉风声阵阵，铜锣铁瓦饱含肃杀，唯府中湖上有座画亭，微风拂过碧水荡漾，瞧之还有几分柔和。
　　陈靖叫人布上一桌好菜，频频给赫钟隐斟酒，赫钟隐平日饮酒不多，素来不喜酒味，只能浅尝辄止，随意吃上几口，热菜落肚化为冷炙，他食不知味，见陈靖微醺便起身拜别，陈靖未再挽留，只说请先生乘车撵回去，以免受风着凉。
　　赫钟隐坐进车撵，一路浑身发冷，热意飒然而散，他回到院里仍手脚僵硬，直直坐到榻上，眼珠空落落散着，不知望向哪里。
　　赫修竹蒸好小食，倒水来帮爹爹泡脚，往日里爹爹身娇玉贵，热水稍烫便要踹翻瓷盆，眼下那盆里冒出白雾，赫钟隐似是不知道痛，眼角都未抽动一下。
　　“爹······您这是怎么了，发生甚么事了，”赫修竹半跪在地，轻轻摇晃爹爹，“可是身上不适，回卧房多歇歇罢。”
　　赫钟隐下意识抬头，手臂探到前面，揪住赫修竹额发。
　　这么多年过去，修竹从小孩长成青年，眼尾有了浅浅细纹，细看又看不到了。
　　赫钟隐垂下眼睑，望向水中的自己，他脸上的皱纹是画上去的，若用药洗涮下去，这张脸与十年前别无二致，或许再过十年，仍是这幅模样。
　　与常人比较······他是个怪胎罢。
　　赫钟隐揪住额发，脑中嗡鸣不断，诸多画面如雪片飞来，簌簌填满脑海，他混乱不已，恍惚摇头：“修竹······爹是不是······自私透顶了。”
　　赫修竹慌忙抬手，按住爹爹额头：“没有发热······爹你到底怎么了？”
　　“走罢，”赫钟隐骤然起身，赤脚向房内走去，“在这里居留太久，我们该离开了。”
　　赫修竹丈二摸不着头脑，急匆匆提鞋过去，给人套在脚上：“爹，爹，为何突然要走？要走可以，您先歇一歇罢，这些我来拾掇，还要雇辆马车······”
　　赫钟隐充耳不闻，到了塌边弯腰俯身，拎出硕大布袋，拼命将细软往里面塞，一个不够又抓一个，甩开柜门向外刨腾，簪盒飞到外面，咕噜噜滚到角落。
　　赫修竹惊了一跳，连忙抢过去捞到手里，呼呼吹掉浮灰：“爹······”
　　赫钟隐一拳捶在柜上，疼痛自手背传到胸口，他咬紧牙关，竭力平静下来，自赫修竹手中接过簪盒，缓缓坐在榻上。
　　诛心草亭亭玉立，随风摇曳身姿。
　　赫钟隐摩挲簪盒，脑中一片清明，他不知阿靖知道了多少，只知道永康城他们留不得了。
　　只是此刻骑虎难下，若是贸然离去，更是显得自己心怀鬼胎，有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　　不知那少年去哪里了。
　　如今······可还活着。
　　赫钟隐望向窗外，树篷下的嫩草挤开碎石，冒出一缕翠意，在夹缝中竭力生长。
　　朔风滚滚而来，旌旗簌簌飘扬，狼头在旗上冒出獠牙，双目绽出凶光。
　　北夷绿林场外，一座座大帐依次排开，主帐高高立在正中，里面有女子沙哑哭喊，尖利声响撕破夜空，一盆盆血水端出，几名老妪进进出出，其中一人躬身出来，跪在兰景明身边，身形抖若筛糠：“格勒·····胎位不正，一天过去了，怕是不好生呀。”
　　兰景明跪坐在主帐外头，两手叠在膝上，垂眼定定看她：“瓦努拉能生出来。”
　　“格勒，格勒，老妪年近古稀，老眼昏花目不能视，求格勒网开一面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帐中还有谁能用，”兰景明冷冷吐息，“去把人都叫过来，若不行便去兰道真兰杜尔兰信鸿帐中，就说我要借人，他们借便借了，不借便全掳过来。”
　　“是，”副格勒雅阁真闻言上前，“我骑马前去借人。”
　　雅阁真牵来骏马，长鞭甩上马背，簌簌踏风而行。
　　他宁可出去借人，也不愿待在兰景明帐中。
　　兰景明升为格勒不久，他便被提拔为副格勒，在兰景明身边随行，本来这是光宗耀祖平步青云的好事，只是无论他如何努力，都无法靠近格勒身边，格勒不近女色不喜荤腥，不爱听阿谀奉承，更不嗜好美酒，雅阁真总想投其所好，却总是不得章法。
　　若说格勒喜欢甚么······喜欢杀戮么，唔，好像并不喜欢。
　　格勒在战场上一往无前，只身闯入敌营，从无退缩之意，只是他严令不杀老人不杀女子不杀幼童，行事作风与他人格格不入，在北夷也是一匹孤狼，不与他人相交。
　　话虽如此，打起仗来却是不要命的，似乎活着才是折磨，死去才是解脱。
　　晋升为格勒不久便被派去收复塔格尔族，塔尔格族头领嘲笑格勒是没断奶的金毛娃娃，被格勒一刀送上西天，死时黄尿横流，身|下一片狼藉。
　　格勒半身染血，凉意如雨落在脸上，金发被血红凝成细绳，丝缕落向颈窝。
　　自那之后，格勒便叫人打造了一副鬼面，只要出战便戴在脸上，再也没摘下来过。
　　这般下来倒是无人再敢嘲讽格勒，只是这鬼面着实可怖，几次大胜而归之后，便被传得神乎其神，说是这鬼面有鬼面修罗附体，触之便被勾魂夺魄，永世不得超生。
　　如此一传十一传百开来，格勒成了形貌丑陋的鬼面煞神，闻之能止小儿夜啼，常人再不敢与他接触。
　　只是······格勒终究是人，也会受伤也会失败。
　　大可汗下达诸多命令，无论这任务多么棘手，格勒都不曾抱怨退缩，收复春赫族时被一刀斩碎面具，刃锋滑过眉间，险些戳瞎双眼，如今鼻梁上还有一道斜疤，几乎深可见骨；收复罗邺族时被一剑划伤脸颊，左眼下一条红痕，迟迟消散不开；收复回鹄族时被一箭射中下颚，当时落下马来昏迷不醒，好不容易将养好了，唇侧留下红疤，触之令人侧目。
　　至于身上的伤疤更是数不胜数，跟在格勒身边久了，雅阁真眼见着格勒一日一日变化，原本瘦弱的身形长出肌肉，圆脸渐渐显出轮廓，嗓音逐渐沙哑低沉，皮肤被曾经的金发碧眼缓缓褪掉，变得与常人相同，身上伤疤一年多过一年，若是此时剥|光外袍······怕是找不到一块好肉。
　　雅阁真叹息一声，两腿夹紧马背，深深勒住缰绳。
　　当年刚刚晋为副格勒时，格勒是甚么模样？
　　已然记不清了。
　　帐中嘶哑喊叫不断，兰景明面无表情，静静跪在帐外，眼中无悲无喜，周围人各个噤若寒蝉，大气都不敢吐出。
　　帐外马蹄嘚嘚，一名男子勒紧缰绳，从马背上屁滚尿流落下，颤巍巍落到地上：“拜、拜见格勒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不必跪我，”兰景明淡道，“你是瓦努拉的男人，你该进去陪她。”
　　那男子又磕了三个响头，才换了外袍进去，这般过了一夜，到了天明时分，帐中响起婴孩啼哭，哭声震破云霄。
　　周边旁人各个松了口气，小心翼翼看向格勒，晨光落在格勒脸上，如一捧薄纱，浸出几分柔和。
　　那男子抱着襁褓里的娃娃，喜气洋洋出来，将娃娃呈到兰景明面前：“格勒，瓦努拉请您给孩儿赐名。”
　　朝阳映在脸上，兰景明眼中刺痛，他小心翼翼抬手，把婴孩抱在怀中。
　　原来······刚出生的娃娃是这种模样。
　　小小的，皱皱的，红红的，好似没长开的猴子。
　　当年从将军府逃走时，嫂嫂的孩子该出生了罢。
　　一年，两年，三年，四年，五年，六年，七年······
　　该七岁了罢。
　　应是会满地跑了。
　　兰景明跪了太久，起身时踉跄一下，险些倒在地上，他不要旁人搀扶，自己去换了外袍，拨开帘子走入帐中。
　　帐中满是血腥，瓦努拉脸色苍白，神情喜悦恬淡，周身萦绕乳香，兰景明在她身旁跪坐下来，盯着她的眼睛：“我不能给你的孩儿取名。”
　　“为甚么，”瓦努拉自被褥里探出手去，握住兰景明指头，“你怕甚么。”
　　“不吉利，”兰景明道，“我是不祥之人，你的孩儿要做草原雄鹰，要由幸运的人为他取名。”
　　“谁说的！”瓦努拉撑起半身，体力不支倒回褥中，“谁说你不吉利的，谁说你是不祥之人，谁说的······”
　　她看着兰景明的面容，勉强抬起手臂，指头落在颊上，轻轻蹭过唇角：“景明，你不像你了······”
　　瓦努拉产后虚弱，眼底蓄积泪水，鼻间啜泣几下，忍不住哭了出来。
　　她体力不支，哭了一会便睡着了，兰景明将娃娃放在她身边，起身走出主帐。
　　瓦努拉生产之前，主帐便让给她住了，兰景明这一日在场地里绕了数圈，扎好全部栅栏陷阱，夜里时他无处可去，老图真频频托人给人报信，他只得不情不愿晃进老图真帐中，进了帐子也不愿往前头去，只想默默坐在帐边。
　　老图真仍在熬药，那锅子里不知煮着甚么，闻之满是焦糊，熏得人鼻头发痒，兰景明以手掩唇，小声呛咳起来，开始还能压抑，后来止不住了，咳得一声比一声厉害，肺腑呛出激痛，喉中满是血腥，他弓起半身，咳出一口褐血，那股气才顺了许多。
　　背后突然一重，有人给他披上外袍，执起他的手腕，轻轻按住脉搏，兰景明不言不动，任由老图真诊脉，待老图真退回帐中熬药，兰景明收回手臂，揽住背上外袍，拢成一只团子，仰头望向明月。
　　只有明月不悲不喜，数年如一日普照四方。
　　老图真的药勺撞在瓦罐上头，叮咚轻响不断，阵阵撞向耳骨，兰景明摩挲掌心，口中呼出白气：“我······还有多久？一年，还是两年？”
　　老图真默默熬药，未曾开口回答。
　　“唔，看来一年都没有了，”兰景明摊开掌心，默默攥紧成拳，自顾自嘟囔吐息，“若尸骨无存，没有苍鹰接引，今后还能等到娘么？”
　　“不，她不会希望我等她，她该长命百岁寿终正寝，”兰景明摇晃脑袋，把惦念拍散出去，“时至今日仍如此软弱，实在难堪大用。今生惟愿魂飞魄散，来世莫要再入轮回。”
　　老图真常年惜字如金，兰景明未曾盼人回话，他只是有时不想一个人待着，身边若有丝人气，便会好过许多。
　　夜半三更他离开老图真帐中，走到河边坐着，静静望向河面。
　　瓦努拉说他不像他了。
　　他该是甚么样的？
　　原来的他是甚么样的？
　　兰景明迎着月光，张开手指贴在颊上，指头向内用力，挖出五条红痕。
　　这是他的面容，即使揭掉这层肉皮，也没法回到从前。
　　枯叶簌簌落下，马蹄踏落飞雪，肃杀之气从风中涌来，如暗夜前行之巨蟒，爬过幽深河谷，亮出尖利獠牙。
　　狼嚎一声接着一声，纷纷传入耳畔，兰景明知晓白狼不会无缘无故嚎叫，他吹响号角，命副格勒雅阁真护送老人妇孺后退，他自己覆上面具，带领一支精兵，沿河畔摸索过去。
　　拐过两条河道，一支精兵立在对面，领头的人遍身甲胄，剑眉星目，双眼灼灼如星，可与月色争辉。
　　来人骑着高头大马，手持一柄长枪，枪尖缀满红缨，枪身坚硬如骨，挥舞起来虎虎生风，显见是重铁打造，非常人所能舞动。
　　“踏破铁鞋无觅处，得来全不费工夫，”陈靖朗声笑道，长枪虚空一划，遥遥指向对面，“你便是鬼面修罗？报上名来，今日你命尽于此，我乃大梁骠骑将军陈靖，今日便要取你项上人头。”
　　骏马嘶鸣一声，向后倒退半步，兰景明勒紧缰绳，沉默望向来人。
　　七年转瞬即逝，两人曾同塌而眠，眼下咫尺相望，如隔一道天堑。
　　北夷所用文字语言与大梁不同，他们行军入伍皆有代称，如果不用大梁官话回答，陈靖不会知道他的名字。
　　果然······再次相见，是在战场上了。
　　想取我项上人头？
　　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。
　　来吧阿靖，让我看看你这些年有了多少长进，够不够与我一战。
　　兰景明哑声轻笑，笑得脊背颤抖，他按住长剑剑柄，向外拉动刃锋，飒然甩向地面。
　　宝剑削铁如泥，刃锋映照月色，银弧如水流淌。
　　陈靖背后的官兵们纷纷拔剑，各个皱紧眉头。
　　战场相见本该报上名号，自家将军已先报了名字，对面这个覆鬼面的人却一言不发，显然是不把将军看在眼里。
　　陈靖不以为意，他弯腰躬身勒紧缰绳，捏紧手中长枪，热血沸腾起来，颈间冒出青筋。
　　他嗅到一触即发的滋味，久未燃烧的热浪在心头翻滚，如烈火燎尽枯草，激发满心向往。
　　他喜欢这个对手。
　　这个对手让他兴奋。
　　那鬼面形同咒符，缠在月色之下，遥遥立在风中。
　　血腥在四肢百骸涌动，陈靖长枪向前，背后官兵齐齐甩鞭，向对面猛冲过去。
　　兰景明挥动长剑，身后精兵蹿入敌军，他策马向前，宝剑划出圆弧，与长枪撞在一起。
　　咚的一声，兰景明手腕剧痛，险些松开剑柄，他咬紧牙关，挥剑闪开急刺过去，堪堪被长枪挡住。
　　陈靖扬枪挡剑，眉心讶异撑开，胸中涌起快活，近来他挥剑挥刀几乎无人可挡，眼下遇到对手，怎不令他兴奋。
　　“好身手，”陈靖笑道，“吃我这枪！”

59 第59章
　　陈靖一枪刺出，兰景明回身格挡，枪刃相撞火光四溢，陈靖勒紧缰绳，蹭过兰景明侧颊，抬手捞他面具。
　　兰景明悚然一惊，急急向后撤退，耳边风声大作，那只手滑过耳朵，堪堪扑了个空。
　　“长得青面獠牙，何必再戴面具，”陈靖虚握五指，捞起马鞭向外甩去，鞭尾向前卷动，扯住兰景明小臂，“摘下来让我瞧瞧。”
　　兰景明气得两眼通红，长剑一挥而落，砍断那截长鞭。
　　他抬起半身，跨过马背揪住陈靖脖颈，狠狠给他一拳。
　　陈靖被他扯得掉下马去，长枪长剑都被震开，胡乱散作一团，两人像那乳臭未干的娃娃，翻滚在那拳打脚踢，兰景明出手毫不留情，一拳轰肿陈靖侧颊，陈靖不甘示弱，一脚踹在对方胸口，兰景明喉间腥甜，呛出半口血来，陈靖眯起双眼，手起臂落向下拧动，两腿向内勾紧，将人压在地上，五指向内冲去，触到面具边缘，兰景明探长手臂捞过剑柄，猛然向后甩去，陈靖举枪格挡，两人一触即分，遥遥对峙起来。
　　陈靖脸颊肿起，舌头被牙齿咬破，触到几分血腥。
　　兰景明喉间发干，血流聚在锁骨，长剑映出月光，斩碎泉中寒芒。
　　硝烟滚滚燃起，双方精兵互不相让，刀枪棍棒耍得痛快，马蹄踏破水幕，浇了人满头满脸，陈靖抬臂擦过侧颊，舔净唇边腥气，胸中只觉畅快。
　　他喜欢这个对手。
　　想剥|掉那个凶神恶煞的面具，揭开那层外壳，触到内里模样。
　　他呸出一口残血，丢开手中长枪，自腰间缓缓抽|出长剑，刃锋薄如残翼，映照天边月辉。
　　此次出征他拿来几柄宝剑，这是大哥送给他的一把，剑刃由名家打造，金刚不坏削铁如泥，他揉身攻去，兰景明挥剑格挡，铿锵一声刃锋相撞，陈靖踏前半寸，兰景明滑过半身，剑尖自陈靖肋下冲去，陈靖望着那截窄腰，恍惚迷惘一瞬，被兰景明逼得倒退两步，后背撞上石壁。
　　吭的一声，剑锋扎入石壁缝隙，划破陈靖面颊，陈靖盯着那张鬼面，掌心冒出热汗，握紧的宝剑向上挑起，如游鱼入海，冲向那张面具，兰景明躲过半身，颈发被削掉半寸，陈靖弓腰前探，抬手向外一扫，握住几缕碎发。
　　淡到几不可闻的檀香，磨得鼻尖发痒，陈靖定住脚步，那香气飘散不见。
　　林中传来长长号角，声响萦绕云间，这是雅阁真吹号传信，帐中老弱妇孺已经转移，兰景明无心恋战，后退几步上马便走，背后骑兵且打且退，仗着地形优势，渐渐消失在林间。
　　副将还欲让人再追，陈靖扬手阻止，脚下一动骑上马背，驱马向前几步，盯着那些人消失的背影。
　　指缝间还有几根碎发，陈靖攥紧掌心，放在鼻间轻嗅，这发丝无色无味，檀香似一缕幻梦，倏忽消散不见。
　　峡谷间满是狼藉，草皮被踩得破破烂烂，盔甲碎得到处都是。
　　陈靖咬紧牙关，齿缝咯吱摩擦，那张面具在眼前舞动，肆意如一张鬼影，牵扯心弦摇晃。
　　这鬼面修罗······令他无端在意。
　　他要斩开那张面具。
　　陈靖握紧拳头，仰头望向圆月，圆月凉意如水，融化杀戮之气。

60 第60章
　　兰景明且战且退，带着随帐众人回到密林深处，翻过半座山头，暂且停歇下来。
　　帐中老弱妇孺奔走一夜，急需休整歇息，他们各自落下帐来，烧肉煮马奶酒暖身，兰景明勒紧缰绳，回身收剑入鞘，沉默望向远方。
　　举目所见唯有林海，飒飒风声涌过，之前的硝烟倏忽而逝，如同一场幻梦。
　　身上热汗冷了，青紫皮肉后知后觉疼痛，颈下血流不断，筋脉勃勃跃动。
　　胸中嗡鸣不断，大小石块落水，溅起阵阵涟漪。
　　夜深人静夜不能寐的时候，伤口疼痛昏昏沉沉之时，他想象过诸多重逢之时，却从未想过·····阿靖会这般单刀直入，将他打得措手不及。
　　“格勒，颈上还在流血，”雅阁真拍马上前，卷起手中白布，按在兰景明颈上，“我给您包扎起来。”
　　兰景明恍惚弯腰，脖颈如被烧灼，白布被血流浸得通红，换了几块才堪堪止住。
　　只是浅浅一道口子，他身体却像是被蛀空了，徒留干瘪皮囊。
　　“兰杜尔与兰信鸿被图格族缠住了，一时半会没法抽|身，”兰景明直起身来，自己压住白布，“你去兰道真帐中，要他带精兵过来，与我共同御敌。”
　　骏马嘶嘶抽气，不安踢踏前蹄，雅阁真挠挠脖子，不免有些犹豫：“兰道真格勒向来与我们不睦，他真的会过来么？”
　　“你只需说大梁陈靖将军骁勇善战，带两个黄口小儿过来，都能将兰道真打的屁滚尿流，他就会过来了，”兰景明道，“去罢。”
　　雅阁真眼前一黑，险些栽下马背，以兰道真格勒那点火就着的性子，他这句话一说出来，自己便要做人肉串了。
　　兰景明懒得再说，挥手一鞭抽上雅阁真马臀，骏马吃痛抬腿就跑，将雅阁真拽得不见踪影。
　　四周帐子搭起来了，天边星子闪耀，林中隐有寒风，兰景明驱马走近主帐，掀帘走进里面。
　　几个婆子正给瓦努拉喂汤，见到兰景明进来，纷纷低头行礼出去，兰景明走到瓦努拉身边，仔细看她脸色，她刚生产不久便舟车劳顿，神色比原来疲惫，好在身体底子康健，面上仍有血色。
　　兰景明换了一身外袍，颈上血也止住了，见瓦努拉没事便要出去，瓦努拉连忙叫他：“景明！”
　　“你好好歇息，”兰景明道，“晚些把娃娃抱来给你。”
　　瓦努拉费力在枕下摸索，抓出一只铃铛：“给你！”
　　兰景明不为所动。
　　“给你，”瓦努拉不依不饶，“这是你的幸运铃铛！”
　　兰景明叹了口气，抬手揉揉额头，走回瓦努拉身边坐下：“这是给你的嫁妆，没有要回来的道理。”
　　瓦努拉眼圈红了，咬牙切齿半天，突然败下阵来：“景明······你好久没笑过了。”
　　兰景明怔住。
　　“可能罢，”片刻过后，兰景明揉揉侧颊，抻开半片脸皮，“不然我试试看？”
　　他试着挪动唇角，抖出浅浅笑意，只是这笑容僵硬，如同被冰雪凝住的河水。
　　“景明，真希望你快活些，”瓦努拉低声啜泣，“好希望你能像个孩子······开心大笑一回。”
　　为何······
　　那没有意义。
　　兰景明捏紧拳头，牙齿压住舌头。
　　快活或不快活，又有甚么关系。
　　若能死在阿靖刀下，于他而言便足够快活。
　　瓦努拉气力不支，兰景明不想扰她休息，待了一会便起身出去，上马在帐外逡巡，凉风簌簌涌过，碎发四处乱飞，噼啪甩在脸上。
　　兰景明甩动马鞭，在林中奔腾起来，身体飘在半空，胸中灌满潮气。
　　没有·····快活过吗？
　　不，他快活过。
　　虽然不想承认，可是与阿靖刀剑相向，鼻间嗅到血腥的时候······他是快活的。
　　“噫——”
　　兰景明勒紧缰绳，骏马前蹄高高扬起，他站在悬崖上面，脚下寒风飒然涌来，目之所及有一轮圆月，如玉盘嵌于天地之间。
　　兰景明抬起手臂，虚虚握住圆盘，月华如水涌来，在掌心聚成一滩。
　　他握住掌心，将月光碾碎成渣。
　　后半夜兰道真带精兵到了，拍马凑到兰景明面前挤眉弄眼：“听说你被吓得屁滚尿流，连尿布都用上了？”
　　几年过去，兰道真长得人高马大，性子倒没变多少，脖颈上那只刻上的小龟融进肤底，余下半只龟壳，看着倒有些好笑。
　　“我倒还好，”兰景明淡道，“若你过去，怕是剑没拔出来，便被吓得嚎啕大哭了。”
　　旁边人噤若寒蝉，兰道真气成河豚：“我倒要会会那个小子，看他有几分本事！兄弟们跟我走！”
　　马奶酒都没喝一口，兰道真便带着精兵浩浩荡荡走了，雅阁真犹豫上前，小心翼翼道：“格勒，我们不跟过去么？”
　　“晚些再去，”兰景明道，“不杀杀兰道真的性子，他早晚会成为累赘。”
　　兰景明的精兵们在原地驻扎一夜，吃饱喝足才跟着兰景明出发，直奔战场中去，他们从背后纡回包抄，从背后薄弱之处突袭，将陈靖打了个措手不及，陈靖没想到这鬼面修罗只是诈然逃跑，之后还会回来，他胸中燃起火焰，一柄宝剑舞得虎虎生风，丝毫不落下风，直到大梁援兵赶来，兰景明才收马回刀，冲出重围往林中去了。
　　陈靖呸出口中残血，没有叫人再追，一夜里打了几场恶仗，他身体疲惫不堪，胸中热血沸腾，只觉棋逢对手，着实令他亢奋。
　　兰道真早早退出，虽说没吓得屁滚尿流，身上也是四处挂彩，险些被削掉半个耳朵，他自小力能扛鼎，在帐中打败诸多高手从无败绩，只是这回不知怎的，与那梁国将军面对面杠上，他的力气如泥龙入海，倏忽不见踪影，那梁国将军仿佛不知道累，无论挥动多少次剑，气力都与最初相同，如果不是他跑的早······怕是小命要交待在那。
　　一念及此，他拍马上前，恶狠狠对兰景明道：“你故意的？”
　　兰景明脸不红心不跳，丝毫没有愧意：“在下不敢，只是对小格勒仰慕已久，想亲眼见识小格勒的英姿。”
　　兰景明提拔为格勒后不到一年，兰道真便也提为格勒，只是两人向来互不对付，兰景明依旧称对方为小格勒，这么多年也没有变过。
　　兰道真听了这阴阳怪气的揶揄，挥拳便想上前，走到近前见兰景明浑身挂彩，这拳头硬是没挥出去，转身气鼓鼓走了。
　　兰景明咂咂嘴唇，突然想要喝酒。
　　想要烈酒汹涌而来，淹没五脏六腑，酔晕纷繁思绪。
　　他身上没有酒袋，只得探出半身，在雅阁真腰间摸索，拎出一只酒袋，拧开浇在脸上。
　　雅阁真手忙脚乱来抢：“格勒不可，万万不能再喝！身上伤口全都没好······”
　　兰景明不为所动，一口咬掉酒塞，仰头喝个痛快。
　　许久没有这般畅快过了。
　　大口喝酒，大口吃肉，若是阿靖边和他打边啃猪蹄，他就要丢掉长剑，先把猪蹄抢过来了。
　　大半只酒袋灌入肺腑，兰景明眼前昏茫，弯腰拧住眉心：“雅阁真，头好痛，蜂蜜······”
　　手上多了一道蜜盏，兰景明仰头饮下，醉醺醺垂头看人：“还要······嗝！”
　　老图真不知何时来到身边，手中捏着几枚蜜饯。
　　兰景明登时酒醒大半，把酒袋藏向背后：“我没没没没喝，只是尝一小口，一小口而已······”
　　老图真面不改色，自顾自仰头看人。
　　兰景明挠挠下巴，眼珠转了几转：“老图真······你有话要对我说？”

61 第61章
　　月光如幕，流水般泼洒下来，老图真二话没说，将兰景明酒袋抢走，径自走在前面。
　　兰景明摸不到酒，不甘不愿瞥嘴，小孩似的舔来舔去，将零星酒珠舔进唇里。
　　在茫然迷惘的夜色里，唯有酒意令他沉醉。
　　这一夜酣战数场，帐中老弱妇孺与精兵都是人困马乏，各自回驻地歇息，兰景明坐在河边，捡来树枝在地上划动，思忖如何御敌。
　　这里地形崎岖峡谷众多，常年落雪令山顶满是寒冰，阿靖他们既敢深入北夷腹地，想必是有备而来，背后兵马众多，人海战术都能拖死自己，可兰杜尔兰信鸿那边脱不开身，若是请父汗强行叫他们回来，其余部落也会察觉端倪，蠢蠢欲动伺机分一杯羹，到时候自己腹背受敌，更是难以支撑。
　　看来······只能铤而走险截断阿靖粮草，逼他们退回大梁。
　　若是千钧一发之际，阿靖不肯退让，要杀掉对方才能逼出一条路来，他能下得了手吗？
　　兰景明握紧拳头，树枝根根断裂，尖角扎进掌心。
　　能下得了手么。
　　杀掉阿靖，杀掉虚妄幻象，杀掉······曾活在将军府里的自己。
　　做过无数次的梦涌入脑袋，梦里他与阿靖狭路相逢，次次同归于尽，血流如瀑浸透草地，染红整片河水。
　　于自己而言，这是最好的归宿。
　　可对阿靖而言，哥哥嫂嫂会失去他们的弟弟，梁国会失去他们的将军，永康城会失去他们的庇佑者。
　　不能再想了。
　　不能再想了兰景明。
　　此刻你为北夷而战，如此这般妇人之仁，何时能成大事。
　　树枝在掌心碾成碎渣，兰景明扶膝起身，目光随河水涌动，悠悠荡向远方。
　　转天兰景明便派探子出去，寻觅陈靖大军的粮草所在，这粮草多得一只粮仓都堆不下了，足足五六个粮仓堆在林中，四周有重兵把守，连只鸟儿都飞不进去。
　　兰景明也亲自前去看过，他站在高高探出的悬崖上面，遥遥望向对面，阿靖的将士们沉默森冷井然有序，行走坐卧整齐划一，他在月下站了半夜，只觉阿靖像是觉察到甚么，在密林之中仰起头来，目光如炬穿透暗夜，扎入自己眉间。
　　兰景明悚然一惊，藏到树干后面，指头按住面具，指头颤抖不休，向内狠狠压紧。
　　阿靖的目光饱含杀气，如冰雪凝成的长箭，划开漫天云雾，将自己击成两半。
　　这是······在战场上了。
　　他们是敌人了。
　　兰景明扣紧面具，铁质骨骼压住鼻尖碾入侧颊，他喘息不得，冷汗浸透眼皮，痧得眼角抽搐不已。
　　天将放晴，兰景明拍马回去，与兰道真商议一番，定下声东击西之策，由他将陈靖引入虎跳峡内，兰道真带人去烧毁粮草断其后路，将阿靖打个措手不及。
　　开战那天万里无云，双方修整数日兵强马壮，在虎跳峡狭路相逢，各自亮出兵器。
　　旌旗随风摇动，峡谷中水流不断，活水从天而降，击打大片石壁，碎石溅至半空，淋漓拍打脸颊，长弦在半空一触即发，陈靖拔刀出鞘，遥遥指向对面：“来罢。”
　　兰景明拍马而上，刀剑撞在一块，击出金石鸣响，两人骏马一黑一白，相撞时嘶声长鸣，马蹄踏出落雪，杀意迎面撞来。
　　陈靖挥刀上前，直取白马马颈，白马向后踢踏，将兰景明向后拖拽，兰景明勒紧缰绳，挥剑横在身前，吃了陈靖一记狠刀，胸骨咯吱作响，鼻间嗅到血腥。
　　血落梅枝铺洒在地，兰景明小臂受伤，气力消散不少，他后退半步，扯出白布压伤，拍马环绕两圈，斜斜猛扑过去。
　　陈靖举刀格挡，胸中畅快不已，这鬼面修罗力气算不得大，但是愈挫愈勇，舞起长剑虎虎生风，从无退缩之意，着实令他打得痛快。
　　兰景明带来的精兵远没有陈靖人多，他不想恋战，只想把人拖住，给兰道真创造时机。
　　号角阵阵响起，风起云涌而来，兰景明心念电转，知晓这是兰道真给他报信······只是这太快了。
　　即便再快也要战上一场，怎会轻易就能得手。
　　兰景明心知不对，拍马便想撤退，陈靖甩动长鞭，半身袭上前来，唇音随风而来，掠到兰景明耳边：“那粮仓都是假的。”
　　兰景明恍惚一瞬，手臂气力放松，陈靖横刀而上，迎面猛劈下来，这一下挟裹劲力，势必要取人性命，兰景明体力不支，勉强侧翻半身，陈靖收不住力，竟一把抓住兰景明小臂，两人从马上翻下，坠入峡谷湍流之中。
　　四周骤然爆出惊呼，双方几名副将噗通噗通落下，想要捞出他们，只是水流太快，两人被卷的不见踪影，岸上唯留骏马嘶鸣，慌乱踢踏脚步。
　　二人先后落入湍急河流，被水草缠做一团，口中灌入泥水，几乎被卷得动弹不得，人在慌乱时会下意识握住甚么，那面具贴在脸上，压得口鼻严丝合缝，半分喘息不得，兰景明肺腑发烫，喉底泛酸，胡乱挣扎几下，指间水流涌过，甚么都抓握不住。
　　鼻间骤然一凉，兰景明勉强睁眼，抬手抚过嘴唇，眼前晃过刀尖，面具竟被割掉半个，泥水向口中涌来，一股大力抓住他的双肩，将他向上一提，猛然甩上岸边。
　　兰景明在岸上打两个滚，咳出满嘴泥沙，唇边那条细疤吸饱水汽，透出妖冶残红。
　　两旁将士发现他们，纷纷叫喊着疯狂跑来，将他们扯回自家阵营，陈靖捏紧长刀，咳掉口中泥沙，掌心刀刃发滑，眉头狠狠拧在一块。
　　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。
　　刚刚那么好的时机，他该划开这鬼面修罗的脖子，或者狠狠给人一脚，让人沉入水底尸骨无存。
　　那鬼面修罗声东击西，派人烧了自己大半粮仓，多亏他粮仓不止一处，才不至于损失太重，适才他说粮仓假的也是诈人罢了，只为炸出破绽，取这鬼面修罗性命，可是适才这大好时机·····竟生生被他给放过了。
　　不止放过，还鬼使神差拉了这人一把，把这人拽到岸边，留了人一口气在。
　　留他还有作用。
　　陈靖默默拧紧拳头，拼命说服自己。
　　要留活口钳制那兰赤阿古达来，这才是他的目的。
　　兰景明浑身都湿透了，甲胄披上水草泥沙，鼻间一道血痕，沿锁骨向下流淌。
　　那血涂抹不尽，被白雪映得如同红梅，遥遥映在水中。
　　陈靖恍惚一瞬，只觉这一幕似曾相识，再想又飘散如烟，甚么都触摸不到。
　　兰景明站立不稳，憋气过久腿脚发软，几乎要倒在地上，雅阁真慌忙奔来扶他上马，一群人再不恋战，纷纷后撤退回林中。
　　陈靖立在原地，呸一口吐掉口中泥水，盯着这些人远去的背影，他没有叫人去追，只让众人先去转移粮仓，以免再受波及。
　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，这般交手几次，他知道这鬼面修罗还会动动脑子，那个脖颈上纹王八的小子可是个不折不扣的莽夫，这般小胜一场，尾巴想必要翘到天上，今后只要略施小计······就能将人囊获掌中。
　　兰道真烧了几个粮仓，得意忘形之际被人用燃烧的箭刃射|上马臀，他自己外袍被烧焦了，整张脸如同从煤炭堆里捞出，回到营地进水猛洗半天，才觉得捡回一条命来。
　　兰景明肺腑难受，脸色煞白，一路呛咳不断，在马背上都要滑到马下，几乎坐立不稳，雅阁真在背后半扶半抱，好不容易将人送进帐中，命人在外看守，他自己去收拾残兵，部署防御阵型。
　　帐中黑沉沉的，只在角落燃着炭盆，被褥软绵绵堆成几层，躺上去如坠云雾，令人堕入其中，不想睁开眼睛。
　　喉中血腥不断，兰景明把头埋在枕下，掀起被褥将自己裹成一团，竭力压住闷咳，不愿因自己受伤而动摇军心。
　　雅阁真心急如焚，不知如何是好，这些年来他眼见格勒南征北战，皮肉伤痕累累，身体一日差过一日，一碗碗苦药一顿接一顿灌下，却还是没甚么作用，有时一道擦伤便会血流不止，换几次药才能止住，格勒从不在大军面前展露颓色，即便走路不稳高热不止，也要竭力保持平静，进了帐中才允许自己倒下，勉强歇上一会。
　　若论年岁······他比格勒年长许多，可若这般下去，格勒能否活到他的年岁还未可知。
　　兰景明不知雅阁真在想甚么，也不知外界是甚么状况，他如今总是全身发冷，有时睡上一夜，被褥都没有半点热气，无论帐中放着几个炭盆，那热意都如同云雾，风一吹便消散如烟。
　　他冷的厉害，齿间冒出凉气，牙关咯咯作响，被褥卷成一团，紧紧勒住身体。
　　好累好累。
　　太累了。
　　活着真的好累。
　　眼睁睁看着自己衰败，目睹自己走向无法挽救的结局，这比被一刀取命还要辛苦。
　　能放弃吗？
　　可以放弃吧。
　　他做了足够多了，除了对不起阿靖之外······没甚么对不起的，他问心无愧。
　　自己了结自己，总比最后手脚瘫软动弹不得，吃喝都要人照看要好。
　　只有在这种时刻，兰景明才允许自己软弱下来。
　　帐中无人，被褥里有个属于自己的窄小缝隙，他可以在这里呼吸，让往日强压下去自我了断的念头蜂拥出来，绕着自己疯狂旋转，砰砰撞击额头。
　　兰景明咬住舌头，齿间溢出血腥。
　　明明压在被褥下头，却好像还被压在水底，水雾弥漫上来，如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，淹没眼耳口鼻。
　　指甲拧住掌心，唤出几分神智。
　　停下来，停下来，不想了，不准再想下去了。
　　还有那么多事没做，要被北夷赴汤蹈火，要将阿靖他们都赶回梁国······不能功亏一篑，不能就此放弃。
　　脑中声响不断，嘈杂如兵刃嗡鸣，折腾的人躺不安稳，手脚酸软无力。
　　不知这般挣扎多久，外头夜幕低沉，暗夜长影摸进帐中，柔柔触摸耳骨。
　　兰景明恍惚爬起身来，踉跄来到河边，盯着水中的自己，他拂过脸上伤疤，将脑袋埋入水中，唤回几分清醒。
　　他看够了无穷无尽的大雪，厌倦了无休无止的杀戮，可不知如何才能解脱，更不知除了这些之外，他还能做些甚么。
　　也许甚么都做不了了。
　　他也没那么重要，没有甚么······非得由他来做。
　　靠着父汗给采来的补药苟延残喘这么多年，终归是到了尽头。
　　兰景明抹了把脸，拖着沉重脚步，回到帐中窝成一团，这下倒是迷糊浑噩睡过去了，不知睡了多久，天边本该亮了，可帐帘不知被谁围了几层，罩得帐中黑沉沉的，半点光都透不进来。
　　脑袋探出被褥，听到长勺与瓦罐相碰的声音，鼻尖嗅到药味，兰景明皱紧眉头，将枕头压在脸上，心中厌烦不已。
　　日日喝，月月喝，年年喝，喝得口干舌燥心火旺盛，究竟有甚么意义。
　　那苦药如同黄连，沿舌底洇入喉管，在肺腑缠绕旋转，难受的人几天吃不下饭。
　　不想喝了。
　　不想再喝药了。
　　一口也不要喝了。
　　老图真端着药碗过来，兰景明看都不看，一把甩出去了。
　　瓷碗噼啪一声，在地上摔成碎片。
　　老图真片言不发，默默看他一会，转身再熬一碗，兰景明劈手摔掉，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　　这么多年下来，兰景明从来没有这般任性过，他真的忍到极限，不想再忍下去了。
　　这般摔了五六个碗，老图真看了兰景明半晌，叹了口气不再熬药，收拾瓦罐走出去了。
　　枕间发丝抖动，兰景明自被褥里探出脑袋，悄悄松了口气。
　　这般过了数日，他们的兵马又与陈靖那边起了摩擦，双方没有大张旗鼓厮杀，只是暗地里互不相让，且战且退互相试探，兰景明在雅阁真千叮咛万嘱咐的哀求之下，总算勉强歇了几日，只是自落水之后他便不肯喝药，无论谁来请求都一口不碰，即便瓦努拉抱着娃娃过来使劲浑身解数，也没法将他说动。
　　雅阁真心内惴惴，只觉从格勒身上触到冷意，那不是往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，而是自暴自弃的淡漠，破釜沉舟的决然。
　　雅阁真胸中七上八下，还不知如何劝解，只能日日东拉西扯胡诌一通，试图燃起格勒斗志。
　　这般大小摩擦不断，众人皆知今后会有一场恶仗，这是根本避不开的，兰景明连日来殚精竭虑部署计划，一日三餐吃的断断续续，夜半三更不肯安寝，人熬的瘦了两圈，嘴唇苍白无甚血色，眼底泛出青紫。
　　双方兵士互不相让，遥遥在雪山对峙，各成割据之势。
　　连日里大雪纷飞，如同厚重云幕，将高山掩盖结实，兰景明令老弱妇孺在远方营地搭帐，他自己带人在雪山盘踞，连日勘测地形，冻得手脚发僵脸颊乌青，仍不肯稍做歇息。
　　他近几年愈来愈怕冷了，只要待在帐中不动，身上便如冰雕似的，半点动弹不得，他宁可在外面走动，也不想困在帐中等死。
　　这般逡巡数日，空中血腥凝重，战事一触即发，兰景明却好像熬不住了，整日咳嗽不停，要将心肝脾肺都咳出来，这日晌午出门滑了一跤，不得不进帐换身外袍，刚一掀开帘子，便嗅到一股药味，兰景明耷拉肩膀，头都不肯抬起，捏着鼻子便要出去。
　　“景明进来，”老图真扭过头来，一张脸皲裂如同树皮，在帐中盘出长影，“听话喝下补药，你一直想知道的事······我便说与你听。”
　　兰景明捏住帘子，探出半边的身体凝固住了，脑中一道惊雷劈过，嗡嗡轰鸣不休，头皮如被沸水泼下，脸颊化为滚烫岩浆，血肉弥散开来，淅淅沥沥流入雪地。
　　一直想知道的事·····是甚么？
　　他一直想知道的事。
　　即便如何说服自己，也无法释怀的事情。
　　关于娘的事情。
　　莫名热意涌上心头，兰景明小心翼翼回来，指头摸上药碗，热意触碰指尖，沿臂弯攀爬上去。
　　老图真将药碗向前推推，兰景明捏住鼻子，仰头一口灌下，喉结滚动几下，憋住阵阵呕意，硬是噎了下去。
　　丹田升起燥热，兰景明摔碎药碗，两腿弯曲盘坐下来，盯着老图真的眼睛。
　　老图真常年都是黑袍灰袍，顶着兜帽来来去去，连模样都看不清楚，这般面对面盯着对方，才发现老图真有双乌沉沉的眼睛，那双眼并不浑浊疲惫，而是暗藏锋芒，不似一双老人的眼睛。
　　“你爹是巫医族的人，”老图真道，“当年你爹与可汗情投意合，在你出生后两人感情淡了，你爹不喜杀戮，你又生来异相时日无多，你爹便抛下你走了。”
　　“甚么族？”兰景明懵了，“我听不懂。为何我爹与父汗情投意合，那我娘，我娘······”
　　我娘在哪呢？
　　兰景明哽住了。
　　他脑中涌起疯狂的想法，那想法是如此蹊跷，如此可怖，如此不可思议，却如附骨之疽，攀爬而来缠住自己。
　　“巫医族男女皆可孕子，”老图真道，“你爹姓赫名为钟隐，你一直戴在身上的铃铛，便是他留给你的，连你的名字，也是他取给你的。”
　　天边惊雷滚滚，岩浆溶解五脏六腑，将神智化为灰烬，兰景明浑浑噩噩坐着，耳边嗡鸣不休，号角声声盘旋，如魔音蜂拥而来，雅阁真闯入帐中，在旁边大声唤他，他甚么都听不清楚，迷迷糊糊被架上马背，翻过半座山头，见到威风堂堂的阿靖，才恍惚清醒过来。
　　只是这清醒于他而言仍不真实，且不说这甚么族他从未听闻，男子产子更是荒谬至极，若自己真是由赫钟隐所出，那赫钟隐为何认不出自己？
　　难道是所过岁月太久，真的将自己给忘光了？
　　那赫修竹又是怎么回事？
　　怎么可能。
　　不可能的。
　　赫钟隐对自己毫不留情，那一拳一脚令他胸骨裂开脸颊肿胀，疼了几天几夜才算好些。
　　那是他心心念念的娘啊，娘······不会这么对他。
　　牢固的信念一直矗在心底，坚硬如同堡垒，此刻那堡垒裂开细纹，从里面淌出黄沙，那沙子沿缝隙流淌出来，带走曾经驽定的幻梦，将他散入风中，怎么也聚不起来。
　　飞雪飘散而出，马蹄高高扬起，口唇溢出白雾，刀剑相撞金石迸起，碎发随风飘飞，兰景明神魂散乱，靠惯性接下几招，毫无还手之力。
　　陈靖挥动长刀，心中只觉蹊跷，这鬼面修罗魂不守舍，三魂七魄像是丢了大半，一招一式浑无力气，似个刚刚学武的小孩，连步子都迈不出去。
　　一刀迎面挥来，兰景明下意识扬起手臂，白马撞上一块凹地，他斜斜落下马来，手中有刀挡不住头，这一下若撞在地上，天王老子都救不回了。
　　陈靖目眦尽裂，猛然勾起长刀，刀背向前一拍，将人向前勾起，跃过地上尖石。
　　力道被消解大半，兰景明摔在地上，向外滚出几滚，长剑自手中甩开，咚一声撞上石壁。
　　朔风涌起雪落无声，马蹄嘚嘚而来，高头大马立在身边，仅有的一缕光芒被那身形遮住，陈靖在视线之中扭曲，他沉默而高大，如同坐在高堂里的佛像，巍峨审视自己。
　　佛像拔剑出鞘，剑尖映出寒芒，那凉意自额头中间落下，自鼻骨向下延伸，直停在喉结上方。
　　面具自脸颊中间裂开，这日光如此刺眼，将腐朽的自己从阴暗之中扯出，暴露在日光之下。
　　太烫了。
　　这日光太烈，烧灼皮肉炙烤眼睫，兰景明不想睁眼，他想回到襁褓，回到被褥缝隙之中。
　　周边众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　　这鬼面修罗面具凶神恶煞，戴面具的人却称得上容貌清秀，脸上三道或长或短的红疤于常人来说不算甚么，在他脸上已是无比狰狞。
　　碎雪织成棉毯，如同一座坟墓，将他掩盖起来。
　　下一刻骤变抖生，兰景明不知哪来的力气，五指成勾握住陈靖剑刃，脖颈高高扬起，猛然向剑尖扎去。
　　陈靖怒骂一声，极力扭转剑锋，那剑尖还是沿兰景明侧颈划过，剜掉一层皮肉，登时血流如注。
　　兰景明一击不成，从地上跪爬起来，踉跄摸索去抓自己长剑，抓过来便往脖子上划，陈靖跳下马来，一记手刀狠狠劈落，兰景明眼前发黑，竭力捏紧剑柄，可那长剑重如千钧，一寸都挪不动了。
　　四周鸦雀无声，唯有疾风涌来，吞没马蹄嘶鸣。
　　副将陈鸿野拍马上前，手里拎着绳子，小心对陈靖提议：“将军，这人······要拴上吗？”
　　若按往常的规矩来，这甚么鬼面修罗要被缠上双手，在将军马后拖行一段，是死是活听天由命。
　　陈靖回过神来，自副将手中接过绳子，试探兰景明脉搏，半跪在地拾起兰景明手腕，在他背后缠上几圈。
　　“不必拖了，”陈靖将人绑好，将兰景明扛在肩上，自己翻身上马，将人横在身前揽着，“鸿野留下善后，其余人随我回府。”
　　鞭子甩上马背，骏马嘶鸣一声，扬起四蹄奔腾起来，兰景明昏昏沉沉，被颠的眉头紧皱，眼睫簌簌颤抖，陈靖夹紧马腹，不自觉将人半托起来，手臂横在兰景明腹下，将人贴向自己。

62 第62章
　　冷。
　　冷。
　　冷。
　　腰还在吗？
　　腿还在吗？
　　······还活着吗？
　　锁链哗啦一响，兰景明仰起头来，石壁上有一颗水珠，啪嗒落在鼻尖，浸润干燥嘴唇。
　　这是哪里？
　　兰景明浑浑噩噩，眼前笼着一层薄雾，甚么都看不清楚。
　　他垂下脖颈，竭力摇晃几下，五六块浮冰忽远忽近，摇晃飘荡开来。
　　吐息间隐隐冒出白雾，眼睫凉丝丝的，似乎被甚么黏住，硬得牵扯不开。
　　碎发凝在耳边，发尾被冻住了，冰丝根根分明，扎得颈间发痒，他只想拿来长剑，将头发剃个干净。
　　可他压根挪动不了，腰间被锁链缠着，动一动哗啦作响，震得耳骨生疼。
　　两手被束在一起，高高吊在半空，兰景明试图抬头，可半点挪动不了，他左右看看，这里似乎是一片冰湖，四周布满嶙峋碎石，大大小小的浮冰飘满湖面，白雾笼罩石壁，飘飘然如同仙境。
　　水刑么······
　　他最讨厌冰湖了。
　　兰景明苦笑一声，昏睡前的一幕幕袭入脑海，阿靖割碎了他的面具，将他掳了回来。
　　不知这是哪里，将军府么？
　　将军府里应该没有这样的冰湖，除非······阿靖有了自己的府宅。
　　他最喜欢甚么，最厌恶甚么，阿靖总能误打误撞猜到，只是如今物是人非，他容貌被毁形貌大变，阿靖想必是认不出了。
　　这样最好。
　　不要忆起他，不要认出他，最好能大发慈悲，给他一个痛快。
　　这般半死不活吊着，不知多久才能解脱。
　　一点力气都没有，咬断舌头都做不到。
　　不知在这里吊了多久，半身不像是自己的了，腰背往下失去知觉，肩背好似一块铁骨，动起来咯吱作响。
　　剑呢，他的长剑呢。
　　兰景明竭力撑起脖颈，向前挪动半寸，岸边碎石上有一柄长剑，锋刃薄如蝉翼，剑尖溢出寒光。
　　胸中涌起热气，兰景明紧紧盯住剑刃，猛然向前一扯，铁链互相碰撞，被他拉开半寸。
　　竟然可以扯动。
　　兰景明欣喜若狂，一鼓作气向前迈步，动起来登时脚下发麻，沿小腿袭到腰间，他咬紧牙关忍着，扯得锁链哗啦作响，这般艰难蹭到岸边，力气全耗尽了，他半身向前靠上碎石，脑中重锤咚咚作响，心里想着歇息片刻，眼前却愈来愈暗，甚么都看不到了。
　　这般不甘不愿倒下，昏睡都睡不安稳，不知浑噩迷糊多久，他身体一颤，猛然睁开双眼。
　　眼前有一只黑色缎料青绒靴，还未等辨认清楚，颈后碎发被人扯动，额头被迫扬起，对上黝黑眼珠。
　　陈靖披着棕黑外衫，垂头静静看人，眼珠被墨汁浸染，如同一座深潭。
　　他不像是在看人，像是在看一块石头，一根枯草，一堆毫无生机的死物。
　　兰景明喘不上气，如被扼住喉咙，他惧怕这样的眼神，那眼眶里像是要伸出触手，将他拖进泥潭按进水底，呛得涕泗横流。
　　身体要被剥开，血肉暴|露出来，筋骨被寸寸碾碎，碾成一地渣滓。
　　这是梦么？
　　还是真的？
　　“想出来么？”
　　陈靖低声哄诱，温热擦过耳骨，那声音如同救命稻草，遥遥弯下腰肢，垂在兰景明眼前。
　　“想······”
　　兰景明喃喃吐息，水珠悬在鼻尖，摇摇欲坠似的，衬出一抹脆弱。
　　“那就让我看看鬼面修罗的本事，”陈靖捏住兰景明下颚，将人提起半身，按在自己腿根，“舔|硬了就放你出来。”

63 第63章
　　···此处有删减，删减部分请关注微博“箫云封”查看···
　　此处冰湖与将军府里的龙脉相似，都是依托天地之力而成，有独特的疗养功效，陈靖将这鬼面修罗掳来之后，本可以将人丢进刑房，任人自生自灭，可他不知怎的，望着这人苍白失血的面颊，竟没法狠下心来，只能给人缠上几道锁链，丢进冰湖泡着，堵住悠悠众口。
　　这里四面被石壁环绕，泉水叮咚涌出涓涓细流，眼前晦暗难明，几缕柔光自石壁间隙落下，映在兰景明脸上，那面颊隐在云雾之中，如同脆弱欲碎的琉璃，几欲化为灰烬。
　　羽化登仙也好，裂为碎渣也罢，在这里都不可能如愿。
　　陈靖撩开几缕湿发，指头贴上兰景明唇角，细细摩挲几下，洇开那条细疤，想要抠破那层皮肉，尝到血腥味道。
　　怀里的人软绵绵的，如同一片云朵，落在两臂之间。
　　陈靖没带多余的衣物，只得剥|掉怀中人湿透的外衫，将自己仍有余温的袍子解下，给人裹在身上。
　　锁链喀嚓几下，被人从中间断开，随手抛在旁边，陈靖俯身抱起青年，托小孩似的托在怀里，兰景明两条赤|裸长腿无处安放，在半空荡来荡去，陈靖看不下去，将那两腿夹在臂间，径自走了出去。
　　鸿野一直在外面待命，见将军出来连忙迎上，待看清眼前状况，他登时愣在原处，磕磕绊绊吐息：“将、将军，将军请先留步，将我外衫换上。”
　　他们这一脉的家臣都是鸿字辈，他与原本贴身侍奉将军的鸿卓还算表亲，自小与鸿卓交好，时常在一起玩耍，鸿卓走后不久他便被提拔到陈靖身边，这些年来与陈靖情同手足，那些繁琐礼仪早就淡了。
　　鸿野原本以为将军进了水牢，出来时会将皮开肉绽的鬼面修罗给拖出来，毕竟将军对北夷深恶痛绝，对那兰赤阿古达更是恨不得啖其血肉，想必不会对北夷之人留情，可眼下为何······是将人抱出来的？
　　不止小心翼翼托着，看着还怕人受凉，连腿脚都裹进怀里了。
　　鸿野目瞪口呆，眼珠直勾勾凝着，半晌不知如何动作，他总觉得将军被他盯得不太自在，耳后冒出薄红，可细看又看不清了。
　　“不用给我，你自己穿罢，”陈靖嫌弃扭头，“我不穿别人的外衫。”
　　鸿野：“······”
　　那您为甚么用自己的外衫裹住俘虏？
　　鸿野眼前天旋地转，几乎要晕在地上。
　　“你不必跟来，”陈靖道，“去给我备马，稍后随我去虎跳峡看看。”
　　鸿野回过神来，毕恭毕敬应了声是，转身自去备马，陈靖抱着人回到自己小院，差点将人放进主卧，想想觉得不行，又将人抱进次卧，自库房取了锁链过来，执起兰景明手腕看看，那腕骨虽不流血了，仍然满是擦伤，他坐在塌边看了半晌，自柜中取来伤药，将那伤口涂满，又用白布缠好，小心放在枕边。
　　那锁链在半空晃动几下，左右无处可去，只得缠住兰景明脚踝，长度足够让人在侧卧内行动，想出去却是不可能的。
　　陈靖坐在塌边，半晌没有动作，兰景明倒在枕间，湿发黏在耳上，脸上的水|液还未擦干净，伤疤衬得脸色苍白，唯有唇角还是红的，舌尖吐出小小一截，像是睡懵的狸奴，将自己裹成一团。
　　探出手摸摸那条细颈，皮肉还是凉的，筋脉仍在跳动，陈靖摩挲半晌，指头向内收紧，察觉青年呼吸不畅，又松开几根指头，这般折腾几回，兰景明在梦中睡不安稳，把被褥拽进怀里，将自己裹得更紧，小小哼唧两声。
　　陈靖指头一顿，呼吸停滞片刻，抬手挡住面颊，狠狠摩挲上去，指头扎入头顶，向内抠挖几下。
　　这些年来第一回碰人，竟是碰了个从北夷捉来的俘虏。
　　兄嫂提过多次让他娶妻，世家公子们给他塞了不知多少女子男子，环肥燕瘦应有尽有，各个生得风情万种，为讨好他使劲浑身解数，可他哪个都看不上眼，只觉这些人身上脂粉气重，令他好生嫌恶，他本以为此生与风月之事无缘，没想到见了这北夷俘虏竟控制不住自己，像个初出茅庐的愣头小儿，随随便便就交待了。
　　或许······该杀了这个俘虏，从此永绝后患。
　　战场瞬息万变，各方势力错综复杂，若被此等意外牵引，不知会惹来甚么后果。
　　侧卧的窗棂开了半扇，凉风习习涌来，擦过剑尖细刃，映出浩渺寒光。
　　陈靖拧住眉心，剑刃抵在兰景明颈边，向内压紧半寸，血珠沿侧颈滚落，浸湿一片枕头。

64 第64章
　　窗帘半垂半落，被微风吹拂起来，化为一条薄纱，罩在青年颊边。
　　素白的脸被遮住了，湿透黑发落在颈边，红血黑发搅|缠起来，如在山林间交|合的野蛇，遍身沾满尘土，身下堆满压烂的嫩叶，淋漓汁水溢出，自枕边斑驳开来。
　　兰景明半梦半醒，在梦中还要挨痛，他放任自己委屈，喉结轻滚哽咽出声，长睫簌簌颤抖，眼尾沁出薄红。
　　长剑握在掌心，汗水浸透出来，五指打滑抓握不住，陈靖咬紧牙关，剑尖触上筋脉，只要再进一寸，再进半寸······
　　兰景明夹紧被褥，哼唧翻过半身，额头撞向剑刃，陈靖骤然收手，长剑飒然回鞘，撞出铿锵鸣响。
　　陈靖定在原处，肩背硬成钢板，恨铁不成钢似的盯住拳头，狠狠砸向木桌。
　　咚的一声，碎片木屑四散飘飞，陈靖转身走向门口，到了门口想起甚么，回去把茶壶短匕金玉等等拎在手里，甚么尖锐器物都没留下。
　　鸿野牵马等在门外，与将军一同骑上马背，才一见人他就察觉不对，将军面色黑沉，如同乌云压顶，策马奔腾时猛甩长鞭，那千里良驹嘶鸣不已，四蹄奔腾如云，卷起阵阵狼烟。
　　鸿野跟在将军背后，心中只觉蹊跷，此次交锋称得上大胜而归，捉来北夷两员上将，其中一人丢进刑房拷问，已被抽得没两块好皮，另一人却被将军抱入小院，金屋藏娇似的护起来了······其中有甚么利害，为何区别对待，鸿野怎么也想不清楚。
　　众多将士跟随将军出生入死，好不容易立了大功，将军总不该这般一言不发，令人摸不着头脑。
　　马蹄踏过长街，脂粉味溢在空中，如云雾卷在身边，陈靖勒紧缰绳，骏马嘶鸣一声，停在青梅苑院前。
　　“今日有甚么彩头？”
　　陈靖掉转马鞭，指向青梅苑外红帐。
　　鸿野定睛望去，这里是永康城最有名的勾栏院了，每日都有美人吟诗唱曲，脂粉味长年累月都散不尽的，往常将军策马来回，从不走这条街道，宁可绕远都要换一条路，眼下却是主动过来，莫非······此番征战太久，急需发|泄一番？
　　“回将军的话，院中立起红帐，应是红拂姑娘正在唱曲，”鸿野观察陈靖神色，小心翼翼试探，“可要唤梅姨娘出来？”
　　“不必了，”陈靖翻身下马，大跨步走进院门，“叫人给我上酒。”
　　鸿野慌忙跟上，掀开帐帘便被香气呛得猛打喷嚏，梅姨娘正在院中给客人斟茶，回身见到两人进来，她登时花容失色，急急忙忙跑来，踩得裙尾乱摇：“快去叫青黛秋桑下来，好好伺候将军！”
　　陈靖并不理她，自顾自进去找个角落坐下，扒|开酒壶倒上一碗，仰头灌入口中。
　　“将军从来不要人陪，你千万别多此一举，”鸿野忙打圆场，“你去把最好的酒给将军送上，接下来该做甚么便做甚么，不要大肆声张。”
　　梅姨娘慌忙点头应下，不多时令人给陈靖送上几坛好酒，陈靖不要人伺候，自己一碗接一碗满上，没多久便喝光一坛。
　　红拂姑娘正在戏台上唱曲，她是这里最出彩的头牌，一把嗓子清澈透亮、婉转高昂，可与黄鹂媲美，身段更是窈窕有致，腾跃起来如游龙惊凤，飘飘然晃花人眼，她还有个拿手绝活名唤金铃蛇舞，起舞时翩翩如燕，颈间腕间系有金铃，游动时叮咚作响，勾得人心神摇晃。
　　她随乐曲在戏台上舞动，铃铛映照红绸，碎响溢在风中，举手投足间金铃闪过，黑发雪肤一闪而逝，陈靖静静看着，指头挪动瓷碗，仰头灌下烈酒。
　　酒入肺腑烧灼而下，烫得浑身燥热，那场酣畅淋漓的快活涌动起来，心底溢出食髓知味的麻痒，陈靖虚握五指，拳头搁上方桌，眼珠垂落下来，唇角抿成一线，额角冒出青筋。
　　他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欲|念，如游龙入海惊涛拍岸，似要把前些年压抑的都释放出来，若不是有正事牵扯，他怕是要把那鬼面修罗按在榻上，翻来覆去折腾过瘾，逼得人崩溃哭泣都不肯罢休。
　　陈靖拧紧眉峰，指头按住额角，左右揉捏几下，捋平层层褶皱。
　　鸿野在一旁胆战心惊坐着，只觉将军处处蹊跷，不知中了甚么邪术，一个人在那面色阴沉借酒浇愁，许是这场仗打的太久太累，该去请位资深大巫过来，为将军消灾祈福。
　　鸿野没有进食的心情，桌上的果盘一口未动，他正想着去哪寻觅大巫，身边风声一动，陈靖自他身边走过，大步向外走去，外袍掠起寒风，倏忽消失不见，鸿野慌忙起身跟去，为陈靖牵来良驹，助将军跨上马背。
　　这陈年酒酿后劲十足，寻常人喝上一坛便要昏昏欲睡，陈靖被这酒气泡得沉默不语，滚烫脸颊被寒风扫过，意识清醒许多，他没有驱马回到街上，而是转进青梅苑后街小巷，下马走在前面。
　　鸿野在背后亦步亦趋跟着，一个头涨成两个还大，这条小巷没有名字，城里人私下称它为胭脂巷，在这里能找到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，助人尽享床笫之乐，将军往常从不涉足这里，提到都是满脸嫌弃……眼下不知是中了甚么邪风，在每个摊子前都驻足半晌，拎起那奇/淫/邪/巧的玩意仔细打量，还会问问是怎么用的。
　　这摊主走南闯北来做生意，前几日才拿到通行官牒，对城里诸事还不熟悉，好不容易得以开张，足足半日还颗粒无收，这误打误撞逮住一条大鱼，他哪舍得放人游走，忙操着蹩脚官话凑上前来：“小的见大人气量无双，必定身份尊贵，摊上这些都是小打小闹的玩意，入不了大人法眼，底下这是才是小人压箱底的宝贝，全交由大人过目。”
　　话音刚落，摊主自桌下抱出一只木箱，这箱子乍看古朴，没甚么可稀奇的，打开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，里头足足有三层木屉。第一层有许多格子，塞满棉团羽毛缅/铃等物；第二层有几条细鞭，鞭柄抹着油水，透出晶亮色泽，鞭身有的分成几缕，有的坠着宝石，有的系着白羽，各个做得精巧秀雅，颇有巧夺天工之妙；第三层器物最多，有用来束口的镂空木条，用来支撑两腿的扁长细杆，用来覆眼的水红丝绸……还有几枚金银相间的小小铃铛，这小物做得玲珑可人，貌似人畜无害，底下却坠着半圈细环，陈靖将它捏在手中，迎着日光转动两圈，细环隐隐映出尖芒，如一只沉甸甸的锁头，拷住桀骜不驯的魂魄。
　　这银圈……与那舔舐伤口的小豹子有些般配。
　　那一身光滑细腻的皮毛，那一片滚烫柔软的舌头，那一双野性难驯如燃鬼火的眼睛……
　　这小兽合该被套上笼头，按在榻上，用层层铁链锁头拷住，令他插翅难飞，再也掀不起风浪。

65 第65章
　　日光撒过银圈，自手背映出长弧，陈靖摸过尖环，指尖洇出血珠。
　　摊主见陈靖生出兴致，忙不迭取出包裹，将桌上这些全数包好：“小的不敢欺瞒大人，只要八十两银子，这些足够令大人尽兴！”
　　鸿野目瞪口呆，忍不住上前两步：“胡闹，哪有这样狮子大张口的！即便是金子做的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包起来罢，”陈靖淡道，转身走出小巷，“一样都不许少了。”
　　晴天霹雳落下，鸿野被劈个焦黑泛紫，化为一张宣纸，轻飘飘软在地上。
　　摊主乐得险些晕厥过去，除了那盒子之外，又给加了好几件豹纹器物，扎成一只沉甸甸的包裹，递到鸿野怀里。
　　鸿野递出银票时万分不舍，扯拉半天才不甘不愿松手，这些东西堆在身后，随动作簌簌作响，撞得脊背生疼，他原本以为将军无欲无求，精力都耗在战场上了，眼下看来也不是如此，可未曾听说将军欲要成家，府里也没有填房，只有之前被抱进小院侧卧的俘虏······
　　鸿野被风呛住，咳的面红耳赤，马蹄被石块绊住，向前踉跄几步，骏马嘶鸣一声，险些将他甩下马去。
　　难道、难道······将军竟有龙阳之好？
　　那俘虏称得上容颜俊秀，可毕竟是北夷之人，与将军有不共戴天之愁，难道要为这一晌欢娱，耽误朝中大事？
　　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，若将军真有龙阳之好，这“美人”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祸害了。
　　背后包裹滚烫如火，鸿野浑身难受，满肚子谏言想说，只是一路寒风呼啸，如扑面而来的利刃，割得他嘴角生疼喉底生疮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　　陈靖在前策马奔腾，一路奔出城外，来到虎跳峡外，立在礁石之上。
　　虎跳峡外惊涛拍岸，卷起层层白沫，瀑布如帘挂在石间，拍打曾被鲜血染红的草地。
　　破烂铠甲被水流冲刷，红缨散得四处都是，碎屑剥|去光亮色泽，徒留满地渣滓土灰。
　　这里满是曾经鲜活的生命，魂灵被虎跳峡疾风卷起，悠悠飘在风中。
　　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，花开花谢，生老病死······此乃天地之规，非人力所能违抗。
　　先生的话语浮现出来，陈靖沉默半晌，翻身下马立在崖边，抓起一块石头，丢入湍急河流。
　　这石子小小一粒，被风吹得抖动几下，落下后愈来愈快，入水涌起白沫，倏忽看不见了。
　　“先生，我不信命，”陈靖盯着石头，缓缓扶膝吐息，“我偏要逆天而行。”
　　浪花撞上石壁，峡谷间轰鸣阵阵，陈靖定定立着，目光掠过林海，融在云层之间：“鸿野，北夷那边可有动作。”
　　鸿野闻言抱拳行礼：“回将军的话，这几次掳来的残兵败将已被丢入牢中，探子来报有几名格勒已是蠢蠢欲动，欲要反扑过来。”
　　“兰赤阿古达依旧没有声息，”陈靖淡道，“躲在帐中不敢出来，让儿郎们前赴后继赶来送死，倒真是有些本事。不知这些儿郎们为他出生入死，心中可有怨言。”
　　“将军，您是想······”
　　鸿野悟到甚么，慌忙仰起头来。
　　“死伤惨重非我所愿，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，方为上上之策，”陈靖甩开马鞭，高高扬至半空，“你令探子散出消息，说这两员被俘虏的上将已经归顺我朝，如今锦衣玉食良田百亩，各个过着神仙日子。北夷之中有多少精兵粮草，我等已是如数家珍，即日便要长驱直入，取兰赤阿古达首级祭天。其余人等若放下刀剑就地投降，我陈靖以手中虎符起誓，过去种种既往不咎，永康城城门为他们而开，随时欢迎他们进来。”
　　“是，”鸿野抱拳听命，“谨遵将军之令，在下这就派人去做。”
　　陈靖捏住鞭柄，发力转过几圈，粗糙棉绳摩挲血肉，扎得掌心发疼。
　　兰赤阿古达向来敏感多疑、刚愎自用，他不信对方会无动无衷。
　　······
　　兰杜尔与兰信鸿得到命令，快马加鞭赶回帐中，回来便觉出状况不对，帐中马蹄嘶鸣牛羊嚎叫，精兵们人人自危，老人小孩满面愁容，女眷们各个躲进帐里，白日夜里都不敢冒头。
　　两人依令走进主帐，兽骨浓香溢出，几只狼头挂在帐里，腥味蜂拥挤入鼻端，倒挂的虎皮横在座上，兰赤阿古达立在帐中，高大身形笼罩下来，如铺天盖地的巨网，压得两人站立不得，纷纷跪在地上。
　　“那黄口小儿踩到我们头上，散出这些流言风语，就是为了看你们内斗，他们再趁虚而入，打得你们措手不及，”兰赤阿古达缓缓擦拭长刀，刀锋溢出寒芒，“如今重担落在你们肩上，你们需得同心协力，做那翱翔于天的雄鹰，为我北夷开疆扩土。”
　　两人忙伏地大拜，恭恭敬敬应下，自去招揽收拾兵马，预备休养生息一段时日，再大举进攻过去。
　　兰赤阿古达摩挲长刀，狠狠向下挥动，肩背用力胸中激痛，咳出一口黑血。
　　他咬紧牙关，眼底冒出血丝，那马儿的蛊物至阴至毒，即便用药勉强压下，也只是延缓颓势，如今他已是强弩之末，昔日健壮的臂膀冒出青筋，血流在皮下翻涌滚动，欲要破体而出。
　　帐帘掀开一角，老图真弯腰弓背进来，默默伏在地上。
　　“可汗无需烦忧，”老图真嗡嗡吐息，“我已将赫钟隐一事告知景明，他败于陈靖手上，陈靖果然没有杀他，眼下他被掳进将军府里，一切尽在掌握之中。”
　　“是这样么，”兰赤阿古达收刀回鞘，寒光掩于目中，“若那黄口小儿杀红了眼，将我儿斩于刀下，那该如何是好？”
　　帐外寒风萧瑟，扯得帐帘簌簌作响，老图真跪得更深，如同一道长影，融入帐帘之中：“可汗大可放心，据探子来报，那赫钟隐曾是陈靖的先生，而自景明离开将军府回到这里，这些年来陈靖仍未娶妻，府里连丫鬟都没有的。”
　　“呵，真是步步为营，下得一手好棋，”兰赤阿古达笑道，手中长刀出鞘，横在老图真颈边，向内碾压下来，“本汗倒要再问你一遍，当年那马儿打开囚牢，你们族人四散逃开，隐姓埋名了此残生，为何你执意留下，甘愿辅佐本汗？”
　　狼头高悬于空，赤红双眼直直落下，落在老图真背上，老图真缓缓起身，撑开树皮般皲裂的唇角，小心翼翼答道：“可汗可曾听闻过海市蜃楼？”
　　“自是有所耳闻，”兰赤阿古达笑道，“与本汗有何干系？”
　　“巫医族活在世外桃源之中，不愿理会世事，这便如海市蜃楼一般，终究难以长久，”老图真弯折脊背，毕恭毕敬吐息，“外面战乱数年，生灵图炭遍地饿俘，巫医族迟迟不肯出山，已是背离组训，冒天下之大不韪了。即便可汗不来山里，日后我也会出来，寻一位明君辅佐，助他成就大业，还天下一个太平。”
　　“那你为何执意效忠本汗，”兰赤阿古达道，“本汗性情暴戾好恶弑杀，你口中的明君便是这样？”
　　兰赤阿古达咄咄逼人，老图真出了一头冷汗，脖颈垂得更深，脊背微微颤抖：“一念成佛一念成魔，菩萨身边仍需修罗护法。这些年来可汗南征北战，收复诸多部落，北夷如今人丁兴旺，牧草丰裕牛羊成群，老弱妇孺得以安心度日。若能一举入主中原，平息各处战乱，令天下人归顺可汗，那人人皆可安居乐业，老朽也算得偿所愿不违族训，为天下谋福祉了。”
　　“可汗，古语说世上诸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，老朽已是风烛残年，愿为可汗肝脑涂地，”老图真汗如雨下，脊背缩成一团，斗篷罩在背上，如同一座幕帘，将他笼罩成团，“万望可汗明鉴。”
　　焦糊味道隐隐飘来，帐中一片寂静，火苗跳跃起来，燃出哔啵轻响。
　　兰赤阿古达仰头长笑，笑声盘旋开来，震飞林间鹰鸟，落叶如雨而落，被疾风吹到河中，随湍急水流涌走。
　　“出去罢，”兰赤阿古达摆手，“本汗要歇息了。”
　　老图真悄悄松了口气，僵直脊背松弛开来，他伏地后退几步，刚刚转身走到帐边，忽听可汗唤道：“你看这是甚么？”
　　老图真闻言转头，下一刻寒光一闪，喉间嗬嗬作响，血线如湍急河流喷出，咕咚咚如同雨幕，淅沥浸透半身。
　　“嗬嗬······呃······呜······”
　　老图真扼住脖颈两眼上翻，手臂挥舞几下，口中呼喝不断，只是气息如随风声挤出，下|体被尿液浸透，两腿再也支撑不住，踉跄向后蹭动，砰一声摔在地上。
　　他僵硬抬手，胡乱摆动几下，试图抓住甚么，皲裂树皮般的面容扭曲起来，被自己颈间浓血浸透，他张开大口试图呼吸，喘息间唯有血泡冒出，汹涌压住喉管，令他动弹不得。
　　眼前逐渐黑沉，双腿如蚯蚓抽搐，余光只见兰赤阿古达提刀走来，刀尖抵在地上，定定立在身旁。
　　“既愿为本汗肝脑涂地，”兰赤阿古达笑道，“那便说到做到罢。”
　　寒光一闪，鲜血如瀑涌动出来，腥味弥散开来，浸染帐中草地。
　　老图真眼底光芒淡了，眼珠沉甸甸凝着，如同被挤开的墨块，风干成两团渣滓，兰赤阿古达横过长刀，一寸一寸抹过，那利刃映出寒芒，透出嗜血色泽：“真是胸怀大志，谋划了一盘好棋。你以为我不知你暗地里拉拢他人，欲将我取而代之？这些年陪在小儿身边，给小儿下毒时面不改色，好一副铁石心肠。若真将那诛心草夺回来了，你还能如先前所言，全心全意效忠于我？真是骗人先要骗己，连自己都骗过去了。”
　　兰赤阿古达挑起刀尖，向外抖开半寸，老图真脑袋咕噜一动，唯剩一层肉皮，堪堪悬在颈上。
　　“既有宏图伟业要做，”兰赤阿古达道，“便去修罗地狱做罢。”
　　帐外风声涌过，林间簌簌作响，寒意袭入随帐之中，兰信鸿骤然睁眼，狠狠打个喷嚏，翻身搂住枕侧美人，挤|入|销|魂之处。
　　身旁这美人是他自小要过来的，一直带在身边，这些年来南征北战，两人耳鬓厮磨，生了几个娃娃仍旧如胶似漆，怎么也不会腻的，眼下兰信鸿做了噩梦，周身战栗不已，额头埋在美人颈间，冷汗浸透出来，蜇的眼角生疼。
　　美人张开双臂，将兰信鸿搂入怀中，小心抚摸数下：“格勒在忧心甚么？”
　　“义弟被掳过去了，父汗对此只字不提，只令我们按兵不动，不准贸然出击，”兰信鸿嗅着美人身上香气，胸中平静许多，“且不说义弟怎样，那兰景明从来不顾性命，数年来冲锋在前，收复诸多部落。眼下他被掳走，父汗仍旧面不改色，不露半分慌张。若是易地而处，我等也被掳走，恐怕在父汗眼中······方是死得其所。”
　　美人挺起胸膛，将兰信鸿搂得更近：“格勒轻些，当心隔墙有耳。”
　　兰信鸿贴着美人耳垂，低声厮磨吐息：“父汗正值壮年，却许久未曾上马，此事着实蹊跷，这些年来眼见父汗容颜渐老，筋肉松软，面颊愈发苍白，许是身上有甚么不适，已经掩不住了。”
　　美人听得一身冷汗，眼珠左右乱转，慌忙抬起两手：“格勒莫再说了。”
　　兰信鸿不为所动，身上肌肉绷紧，热汗冒出满背：“父汗身边那个老图真曾经拉拢过我，我明面上敷衍过去，暗地里却与他藕断丝连，未向父汗禀告。眼下事态紧急，我与兰杜尔待在父汗身旁，难保不被父汗察觉。”
　　美人听了这些，手臂渐渐垂下，她知道眼下已是骑虎难下，若不主动出击，便要任人鱼肉：“眼下形势未明，格勒更要按兵不动，那兰杜尔性子爆裂天生反骨，与义弟有几分相似，稍微一激便会上钩。日后可汗定会再下命令，格勒只需见机行事，莫要处处争先，便能保得自身周全。”
　　兰信鸿得了美人抚慰，周身热了许多，两人自是颠|鸾|倒|凤，帐中一片春光。
　　将军府牢房阴冷，兰道真不知被谁咒了，猛打几个喷嚏，呛得鼻尖通红。
　　自从被掳来就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面，背上外袍早抽烂了，身上青青紫紫没有好皮，他不怕鞭刑加身，只是拷问他的人貌似是个哑巴，他问问不出来踹踹不出去，憋成一只紫红发黑的锯嘴葫芦，既不知兰景明被关在哪了，也不知自己部下都怎么样了，恨得他将悲愤化为食欲，每日要吃十斤牛肉，吃得肚子滚圆仍不罢休。
　　这里的人倒未曾对他克扣饮食，要吃甚么都是端上来的，还会根据他的口味，给他准备适宜的食物，不得不说这些梁人虽阴险狡诈，料理食物却是一等一的高手，这牛羊肉炖得软烂适口丝丝入味，闻之浓香扑鼻，令他无法抵抗。
　　眼下行刑人累了自去休息，看管膳食之人过来，将新煮好的骨棒送来给他，兰道真埋头苦吃，将这骨棒当做陈靖脑袋，咬得喀嚓作响，刚刚噎下大半，牢门打开一条长缝，一道墨黑身影站在门口，挡住大半日光。
　　行刑人匆忙赶来，将竹椅送到兰道真对面，陈靖身披外袍，一步步走近椅子，站在旁边没有坐下，只微微拧住眉峰，抬手扇动几下：“太臭了。”
　　他的目光飘到兰道真脸上，蜻蜓点水掠过，似乎对他不甚在意，兰道真登时火了，呸一口吐出骨渣，牙齿碾磨咯吱作响：“兰景明被你关到哪了？为何不与我关在一起？你们梁人果真阴险狡诈，吃人不吐骨头！有能耐放开我啊！站那看戏算甚么本事，你我单打独斗，看我不打得你满地找牙！”
　　鸿野在陈靖背后立着，眼观鼻鼻观心垂着脑袋，憋得脊背发颤，险些笑出声来。
　　陈靖不为所动，飘飘然掀起眼皮：“你倒是很关心他，他却从来没提过你，可怜你遇人不淑，一腔真心全错付了。说起来他倒是南征北战，在外颇有威名，为何你却默默无闻，无人听说过你？难道你受他庇佑，离了他便没法行走？”
　　鸿野以手扶额，后背冷汗直冒，心道将军真是学以致用，白日里在青梅苑听曲的唱词都学过来了，也不知是要做甚么。
　　“胡说！胡说八道甚么，你懂个屁！他，他他，他，我告诉你，他才是我的契弟，唯我马首是瞻，事事听我差遣！”兰道真涨红脸颊拼命挣扎，拽得锁链哗啦作响，满脑子热血上头，胡言乱语起来，“我可告诉你，知不知道甚么叫做契弟！我说东他不敢看西，我说南他不敢看北！连那甚么、那甚么时候、他都在下|面的！”
　　兰道真昂首挺胸舌尖发瓢，只觉得扬眉吐气，心中畅快不已。
　　轰然一声惊雷，鸿野眼前发黑，只想找个棉团过来，将这小子堵成哑巴。
　　陈靖手指一动，行刑人一道长鞭甩下，揍得兰道真连连跳脚，嗷嗷叫唤不停。
　　外面乌云压顶，刑房内昏暗一片，潮湿水汽攀涌上来，如同一层暗霾，遮住陈靖面颊。
　　陈靖侧过半身，鸿野慌忙过来，毕恭毕敬听令。
　　“去将包裹放到我卧房榻上，”陈靖唇角浅勾，眼底殊无笑意，“一样都不许少了。”

66 第66章
　　凉水热了，热水凉了，小腹虚沉沉的，腿|间热得厉害，如同泡入温泉，泉水软绵绵翻涌而来，一浪接着一浪，托住身体漂浮，在水面摇荡起来。
　　漫天大雪呼啸而来，雪落无声融在脸上，眼睫被黏住了，紧紧裹在一块，半晌无法睁开，兰景明艰难翻身，口鼻扎进被褥，呼吸全堵住了，呛得他闷咳出声，竭力撕开眼皮。
　　这是哪里······
　　身上头重脚轻，分不清今夕何夕，兰景明撑起双臂，歪着半身靠在榻上，盘腿时脚腕哗啦作响，厚重白布缠住脚腕，外面锁着一只铁环，这铁环分量不轻，挂在脚上沉甸甸的，摸上去倒是精工细作而成，连锁孔都触摸不到，不知如何才能解开。
　　以如今的气力，寻常绳索他都撕扯不开，用上这种锁链······着实多此一举。
　　兰景明并不急于起身，他坐在远处打量四周，这是一间陈设古朴的卧房，榻上堆满朱红色的厚重被褥，桌上摆着茶水与文房四宝，几根毛笔胡乱插|在笔筒里面，宣纸上的墨渍半干半湿，显见之间有人练字，墨宝磨了一半便出去了。
　　与将军府有些相似······这是在将军府里？
　　兰景明骤然惊醒，连滚带爬扑向塌边，落地时踉跄一下，被锁链拽得跪倒在地，膝盖咚得砸到板上，登时红肿起来，怎么也搓揉不开。
　　手腕杵在地上，上面还有两圈被捆过的红痕，好在痕迹淡了，摸上去并不疼痛，闻着还有淡淡药香，看来被仔细包扎过了。
　　兰景明拖着脚步走到门边，抬手向外推推，门闸从外面被关上了，丝毫扯拉不开。
　　帘子挂在窗棂上面，中间有一条细缝，可以隐隐看到外面，兰景明倾过半身，试图看得清楚，外面景色与过去的将军府不同，不似原来那般雅致，而是透出清冷肃杀之气，湖面结着薄薄一层浮冰，似是久未有人修缮，岸边杂草长得到处都是，破裂碎石掩在草中。
　　想必这不是将军府了，至少阿靖的兄嫂不会住在这里。
　　嫂嫂周淑宁勤俭持家，行事井井有条，断不会允许这里乱做一团。
　　难道······阿靖自己住在这里？
　　阿靖有自己的府宅了？
　　那这里是甚么地方，偏院还是柴房？
　　之前醒来时还在水牢里面，怎么再醒来时睡在卧房？
　　兰道真怎么样了，被捉了还是逃出去了，若是被捉住了，会被关在哪里？
　　兰景明捏住眉心，额角抽痛不已。
　　眼下的情况样样与常理相悖，阿靖与北夷有不共戴天之愁，若是将他们掳过来了，应该丢进刑房，先抽几百鞭泄愤才对，为何要拿自己泄|欲，还给他包扎伤口？
　　若是拿他泄|欲，会不会也拿兰道真泄|欲？
　　兰景明胸中恶寒，狠狠甩动脑袋，将乱七八糟的念头抛洒出去。
　　他在窗边站了半晌，寒风拂来吹过袖角，凉意渗入胸口，他揉揉鼻尖，眼角扫到透明小臂，登时僵在原地。
　　他缓缓垂下脖颈，身上原本的外袍不翼而飞，取而代之的是薄如蝉翼的纱衣，这纱衣若有若无半遮半露，内里不着丝缕，不知是谁给他换的。
　　兰景明揉揉眼睛，还未从惊愕中回过神来，外面闪过黑影，陈靖拎着硕大包裹走近，身形如一堵围墙，沉沉立在门外。
　　兰景明恍惚一瞬，手腕下意识向上冲去，狠狠握住颈骨，向内拧压下来。
　　不能被认出来。
　　决不能被认出来。

67 第67章
　　砰咚，砰咚，砰咚。
　　胸口有甚么重物正在跃动，它起起伏伏，肆意撞来撞去，如同一块巨石，从高处滚落下来，撞碎满池寒冰。
　　陈靖稳稳立在门边，与兰景明仅有咫尺之隔，兰景明指尖轻颤，牙齿咯咯作响，颈骨被拧得喘息不得，掌心溢满冷汗，他仿佛再次坠入冰湖，汹涌寒潮自四面八方涌来，将他包裹进去。泥沙狂卷而来，灌入眼耳口鼻，四周变得无比寂静，疾风吹过树梢，枝叶簌簌碎响，陈靖没有进来，而是将包裹放在地上，转身走出去了。
　　兰景明的目光紧紧跟随陈靖，直到陈靖扭身走进拐角，他才悄悄松了口气，勉强找回神智。
　　原来他所在之处并非正房，正房该是陈靖刚刚走进去的地方，可偏房在将军府中大多是给侍妾住的，他是从北夷被捉来的俘虏，为何······会被留在这里。
　　兰景明抬手抚过侧颊，唇角那道红疤似乎被磨破了，凉意热烫翻涌而来，令他如坠岩浆，周身燥热不已。
　　他想扯开这条疤痕，舔吮被裹住的伤口，留下湿热触感。
　　说甚么了此残生无所牵挂，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。
　　他对不起阿靖，不敢与阿靖对视，不敢与阿靖说话，像只躲在石缝里的穴居动物，自顾自堵住眼睛鼻子嘴巴，弓起背脊迎向外面，若是有人靠近，他要炸起一身尖刺，将自己包裹成团。
　　他能察觉气力流失，身体如强弩之末，这根琴弦被拉到极致，不知何时便会破裂。ＨＸＳＸＤ。
　　只是眼下还不能肆意妄为，他与兰道真若是被掳过来了，父汗会派人来救他们么？
　　这些年来他南征北战，虽未怨过甚么，只是苦了累了伤了病了，想到还有父汗为救他殚精竭虑，想到娘亲还在世间某处生活······便又能撑过来了。
　　这份懦弱几乎刻在骨子里头，无论他如何竭力抗争，强行说服自己，渴望仍如附骨之疽，拖着满身泥泞攀爬上来，将他拖入深渊，令他无法呼吸。
　　身上的数道疤痕变得无比刺眼，他记不清是何时伤的，被谁伤的，几时好的，连疼痛都模糊不清，常人若伤上几次，恐怕都要流血而亡，如此看来他果真是个怪物，合该将自己当作兵刃，砍裂了便被丢掉，不该再惹人烦忧。
　　只是老图真说的······他“娘亲”是赫钟隐，这会是真的么？
　　若是真的，他在殒命之前，还想再看看娘亲。
　　远远看上一眼，只要一眼，让他看看就好。
　　兰景明头痛欲裂，眼眶勃勃跳动，烫得他动弹不得，他近日里记忆愈发差了，脑袋里总是一团糨糊，想说甚么说不清楚，想忆起甚么想不出来，往日里强压下去的执念总是翻涌上来，似乎在驱赶这具行将就木的身体，令它挪动起来，摆动两腿奔跑，完成深埋心底的夙愿。
　　这些仅剩的岁月里能看到阿靖，能多出几分念想，上天已经待他不薄，他该感恩戴德才是。
　　兰景明站立不稳，背靠窗棂滑落在地，掌心贴在耳上，额头压进膝窝。
　　日光自窗棂缝隙涌来，在地上汇成一束，飘飘扬扬荡开，浮灰在光影之中摇摆，倏而飞起倏而落下，缓缓揉进发间，将他掩埋起来。
　　木门吱呀一声，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　　兰景明如同受惊的兔子，向内挪动两寸，脊背贴到角落，扯得锁链哗啦作响。
　　映入眼帘的是条灰黑外袍，毛皮如同厚重乌云，将人裹在里头。
　　之前刀剑相撞时都在马上，无暇顾及其它，如今面对面立着，才察觉对方长高许多，阿靖如今肩膀宽厚筋肉强健，眉眼之间英气十足，原本天真冲动的稚嫩散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深潭般的眼睛，潭水深不见底，蕴藏磅礴之力，要将人拉扯进去，深深溺毙其中。
　　他似一匹黑狼，带领族群在雪地逡巡，伺机寻找猎物，趁猎物不备猛扑上来，咬住勃勃跳动的喉管，将猎物吞噬殆尽。
　　兰景明不想与这双眼睛对视，如今物是人非，两人之间横贯血海深仇，阿靖已将原本的白青忘了，可他这些年来，无一刻能够忘怀，若是控制不了自己，他怕会忍不住叫出阿靖，说出不该说的话来。
　　陈靖走到兰景明身边，手臂向上一提，像拎住一只鸡仔，将他按在窗边。
　　兰景明不愿看人，挣扎扭过脑袋，陈靖按住兰景明下颚，指头向下挪动，轻抚兰景明脖颈：“这是你自己弄的？”
　　脖颈上环着一圈暗红指痕，薄薄皮肤被抓皱了，手印青紫发黑，显见是用了多大的力气，几乎想要掐死自己。
　　陈靖眉间一跳，眼中怒火中烧，他之前想过杀掉这人以绝后患，可不知怎的，看人这般了无生气，他胸口生出一股恶意，只想掀开这人的脑袋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碾碎成渣，抛到九霄云外。
　　阿靖的手饱含凉意，似乎才从风雪之中捞出，这五指拂在颈上，微微向内收紧，红肿发热的脖颈软下去了，喘息间喉底嗡鸣，喉结上下滚动，被覆住的皮肤映出薄红，如同升起紫痧，陈靖弹动骨节，似乎要攥出一把哽咽，牢牢握在掌心。
　　兰景明被迫仰起额头，胸腔向前挺起，后背窝出浅弧，这一身纱衣挡不住甚么，雪地里浮起两朵茱萸，它们在空中瑟瑟舞动，颤巍巍挺|立起来。
　　“你那契兄适才张牙舞爪叫嚣，说你才是在下面的，你们夜夜笙歌，撞坏了几个帐子，”陈靖弯下腰来，贴着兰景明耳垂，热气如被水浪托起的羽毛，丝缕拂进耳洞，“他说的可是真的？”
　　兰景明怎么也不会想到，阿靖第一句要问这个，他怔愣片刻，敏锐察觉到甚么，忙不迭扭过脑袋：“兰道真······你们把他关在哪了？”
　　陈靖眉眉心一跳，皮笑肉不笑道：“才分开一会，便忍不住要找他了？”
　　这言语实在是阴阳怪气，兰景明觉出不对，牙齿咬住舌头，一时僵在那里，不知如何找补，险些呛到自己。
　　陈靖欺身上前，手臂向前推拒，如乌云压顶而来，将兰景明挤到窗边，一只手绕到俘虏颈后，五指插|进浓黑发尾，轻轻抚摸发茬，这一片新长出的细毛又硬又黑，摸上去有些扎手，陈靖拢起指头，一次次摩挲过去，燥气跟着舒缓不少：“无妨，我对你们的私情并不在意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？你说出兰赤阿古达藏在哪了，我便将你们放走，助你登上可汗之位，你意下如何？”
　　兰景明瞪圆眼睛，乌沉沉眼珠凝成一线，周身僵硬起来，寒毛根根竖起。
　　陈靖托住一缕碎发，在指上缠绕几圈，拧成一股细绳，拽下兰景明脖颈，贴上那满是红痕的脖颈：“兰赤阿古达多年未曾出现，想必有他不能出现的缘由。他是病入膏肓，还是老糊涂了，连战马都骑不了了？”
　　兰景明捏紧拳头，低哑反驳出声：“父汗年富力强，断不会如你所言，休再侮辱父汗！”
　　“你身上瑟瑟颤抖，并不似话中这般坚定，”陈靖唇角浅勾，手臂向下揉动，揽过兰景明腰背，将人贴向自己，“据我所知，北夷格勒众多，不止有你一个，兰赤阿古达久未现身，格勒们已是蠢蠢欲动，颇想取而代之，只有你还被蒙在鼓里，为兰赤阿古达南征北战，得了这一身伤痕——你们被掳过来了，他们可都松了口气，你还没察觉到么？”
　　不能相信阿靖。
　　不能相信阿靖。
　　不能相信阿靖。
　　这都是阿靖的攻心之术，不能中了阿靖的圈套。
　　兰景明心跳如鼓，脑中两个小人尖声叫嚣，将他往两旁拉扯，一个说阿靖说的都是对的，帐中风起云涌，不知今后将会如何；另一个说自己已将山河混元图呈给父汗，父汗想必已有了解蛊之法，这些年未曾上马征战，只是为了历练他们。
　　这两个小人互不相让，吵得他额角直跳，甲盖抠进肉里。
　　“我与兰赤阿古达有不共戴天之仇，但不会对北夷赶尽杀绝，”陈靖循循善诱，盯着兰景明的眼睛，“大梁周边有诸多部落，各个不肯安分，时不时过来烧杀抢夺，一次两次不算甚么，时日多了也是劳民伤财，惹得我们不得安宁，有你们与他们互相牵制，来回撕扯消磨，于我们而言也不算坏事。”
　　陈靖眉眼弯弯，黑狼似的瞳仁融化开来，他藏着几句话没有说全，留着北夷还有一个好处，现如今大梁境内战事刚平百废待兴，朝中无大将可用，留着北夷在外盘踞，令朝廷也不敢掉以轻心，更不敢轻易削减将军府的兵力，令他们还能休养声息，待得大哥在朝中根基稳了，轻易撼动不了，再将北夷连根拔起，杀个片甲不留。
　　只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，兰赤阿古达的项上人头，陈靖必定要亲手拎回来的。
　　“你们都是兰赤阿古达的棋子，特别是你，你不仅是一枚棋子，还是他最不在意的兵器，”陈靖探长手臂，五指自薄纱底下进去，滑过长出新肉的长疤，在那疤痕上面摩挲，“血肉之躯都会受伤，在战场要学会休养生息，才能活得长久。这些疤痕深可见骨，若是及时救治，不会留到现在；若是真心待你，不会让你深入腹地，收复众多部落，连喘息之机都不给你。承认了罢，不必在这里自欺欺人，于兰赤阿古达而言······”
　　陈靖唇齿轻碰，如邪魔在耳边低语：“你就是那路边饥肠辘辘的野狗，给块骨头便会摇头摆尾，唯他马首是瞻。”
　　兰景明眼睫轻颤，舌尖冒出血丝，他只想堵住耳朵，将一切拦在外面。
　　不是早就抛下这些了么。
　　不是早就知道这些了么。
　　明明早就放弃希望、抛弃自己······为甚么还会痛呢。
　　想要抓住甚么。
　　若是甚么都抓不住·····这么多年过来，努力活到现在，到底在坚持甚么。
　　兰景明咬紧牙关探出五指，攥紧陈靖手腕，一寸寸向外扯动：“不必在我这里浪费口舌。”
　　陈靖眉峰轻挑，饶有兴致看人。
　　“父汗是我的救命恩人，我不会背叛父汗，”兰景明一字一顿吐息，额角冒出青筋，“你死了这条心罢。”
　　兰景明视死如归，微微仰起脖颈，做好被陈靖一剑封喉的觉悟。
　　陈靖垂下眼睛，望着那浮起指痕的细颈，指头摩挲上去，洇出薄薄紫痧。
　　感官迟钝下来，皮肤向上灼烧，筋脉勃勃跳动，皮肤下仿佛裹着水球，水球底下有烈焰炙烤，兰景明瑟缩起来，被烤成一块干皮，他害怕触摸厌恶疼痛，阿靖的指头放在上面，只需轻轻蹭|动，就令他战栗不已。
　　“既然如此，我也不多费口舌，”陈靖收紧手臂，掰过兰景明脸颊，令人看向旁边，“看看你能撑多久罢。”
　　包裹被人扯开，里头冒出一只长条木匣，内外三层满是不堪入目的东西，兰景明看过一眼，扭头便想逃走，腰背被人拉住，向后落入宽阔胸膛，眼前被一块红绸遮住，在脑后狠狠勒紧，系成一团死结。
　　眼前陷入黑暗，兰景明欲要张口，一根镂空细杆挤进齿间，向内压进唇角，喉口软肉挤压成团，舌头痉挛起来，竭力想挤出异物，却被压得更深。
　　短短几息之间，兰景明动弹不得，腿脚都挪动不了，陈靖自包裹里取出朱红长绳，慢条斯理解开绳扣，绕过兰景明后颈，在胸前交叉起来，又在腕骨缠绕数下，将人两臂捆在一起，轻松抬到榻上。
　　颈上腕上还有红肿，陈靖拧眉看着，自包裹里取出棉布，垫在绳索底下，又将厚重被褥拉来，给兰景明垫在膝下，让他跪在上面，不至于硌伤双膝。
　　“好东西还有不少，足够你品尝几日几夜，”陈靖拍拍兰景明面颊，扯出一块绳结，啪一声弹动回去，“既然狠话放出来了，便让我见识见识，你有多大的本事。若是受不住了，说出兰赤阿古达藏在哪里，你便能解脱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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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8 第68章
　　兰景明昏睡过去，脸颊全哭皱了，眼窝肿成桃子，隐隐洇出白痧。
　　陈靖保持僵立的姿势，半晌不会动弹，兰景明倒在他肩膀上，像一片羽毛，一团飘来的棉花，一捧柔软的白纱，两只手臂环绕过来，紧紧圈住陈靖，似乎在寻求怜悯，又仿佛在索求温暖，他要绑住这个冷酷无情的施暴者，与他一同堕入深渊。
　　神智被响动的锁链扯回，陈靖扶住兰景明肩膀，将人放回榻上。
　　即使绑着几圈棉布，那只脚踝还是被磨破了，泛出一圈红肿，陈靖怎么看怎么碍眼，手臂探过去拧动几下，将链子几下拆掉，随手抛在地上。
　　脱|掉这个沉重的束缚，兰景明眉心舒展，鼻尖轻颤几下，微微松了口气，陈靖想将人放上被褥，可这被褥被折腾的斑驳一片，压根没法睡人，他想将人放下换床新的，兰景明却像被主人丢弃的狸奴，皱紧鼻子哼哼唧唧，手指捏着陈靖袍角，拳头攥得发白，怎么都不肯松手，陈靖只好将人托在怀里，艰难用单手换上被褥，哄小孩似的轻轻摇晃，哄得兰景明睡沉了松开手了，才将人放回褥里。
　　那身薄纱折腾得没法看了，陈靖找了自己一身旧衣，给人换在身上，兰景明人在梦中挣扎起来，手脚并用挪腾，要将衣衫踹掉，陈靖一个头涨成两个，只觉自己的小侄儿都没这么难以伺候，他绞尽脑汁思索半天，把自己从小到大的衣衫都找来了，换了三回之后兰景明安静下来，自顾自蜷成一团，额头扎进膝窝，眉峰渐渐舒展开了。
　　陈靖捏那外衫捻动几下，只觉格外柔软，辨认半天才认出这衣衫是嫂嫂送的，只是他长高太快，好些买来都没穿过，全都给压箱底了。
　　兰景明睡得沉了，眼皮紧紧闭着，脑袋扎进膝窝，陈靖怕人喘不上气，手脚并用将兰景明拉平，拿被褥将人四肢压住，又将帘子放下遮住阳光，点燃一支熏香，兰景明这才放松下来，眼皮颤动几下，昏昏沉沉睡过去了。
　　陈靖的手臂悬在半空，指头掠在兰景明颊上，想要放下却落不下去，只能翻转回来，弯曲两膝坐在塌边，指头扎进自己头皮，狠狠揉捏两把。
　　这是该对待俘虏的阵势么？
　　陈靖不想面对自己，却不得不面对这些。
　　刑房里的家伙随口一句“契弟”，自己便像中了甚么圈套，强压着火气回来，问不了几句话便动起手来，将人折磨成这样。
　　他不是没有逮到过俘虏，哪回不是先将人丢进刑房，好好给一顿鞭子再说，可是对着这个鬼面修罗······他竟下不了手。
　　那些剥皮剜骨灌盐水之类的酷刑，哪样都下不了手。
　　甚至在这方寸之地将人折腾一番，都会生出歉疚。
　　陈靖转过半身，指头搁在兰景明颈上，向内收紧半寸，掌心摸到一片潮热，他抽|出手放在兰景明额上，那热度丝毫未褪，掌下眼角都是红的。
　　大门被人轻轻敲响，陈靖敛起神色，放下帘子走向门口，他已嘱托鸿野不准人来打扰，鸿野既然敲门······肯定有甚么事情他解决不了。
　　“有何要事？”
　　“回将军的话，”鸿野两手抱拳，毕恭毕敬弯腰，“老将军府那边派人来请将军。”
　　“大哥找我过去？”陈靖抿紧唇角，下意识向后看看，“我即刻动身前去，你去寻个郎中过来，给里面这人瞧瞧。”
　　“是，”鸿野点头，“将军放心，我即刻着人去办。”
　　鸿野着人去请郎中，郎中没到之前，他自己在院中转了几圈，担心里面一片狼藉没法见人，只得走进房中看看，刚一进去便嗅到淡雅梅香，房中陈设样样整齐，没有被破坏的痕迹，塌边垂下一道长帘，挡住大半光亮，被褥里沉沉睡着一人，那俘虏穿着将军的衣衫，被褥盖到胸口，脖颈下垫着软枕，塌边小格里放着一盏热茶，醒来抬手便能摸到。
　　地上散着断裂的锁链，鸿野将它执起，放在掌心搓揉几下，这锁链不是好好被解开的，像是情急之下用蛮力扯断，随手丢下来的。
　　这俘虏显然没有这样的力气，莫非是将军给扯断的？
　　将军往日里连自己都照顾不好，穿过的衣衫随手乱丢，转天不知压在哪了，找都找不出来，翻山越岭行军久了，草地里睡过马背上睡过山谷里睡过，有没有被褥早就不在意了。不会照顾自己自然也不会照顾别人，鸿野从未见过将军对谁如此细心，连人醒来可能渴水这点小事都想到了。
　　若说这人是未来的将军夫人，倒也可以理解，可这人明明是从北夷捉来的俘虏，与他们大战八百回合，是他们不可饶恕的敌人啊。
　　将军这是怎么了，莫非要将这人养在府中，不愿再放出去了？
　　鸿野坐立不安心中踌躇，郎中拎着药箱来到门外，他摆手让郎中进来，自己退到旁边站着，静静盯着郎中。
　　他与鸿卓幼时交好，鸿卓是他最敬爱的表兄，表兄走后他发奋图强日夜练武，有幸被提拔到将军身边，成为将军的副将，鸿卓因北夷而亡，他这些年来不敢淡忘，将仇恨埋在心底，只想有朝一日寻得良机，好好为鸿卓报仇，可是将军此番如此反常······这甚么鬼面修罗怕是有甚么魅术，令将军迷昏了头脑？
　　此人今后还有大用，要用他在战前诱敌，要用他逼兰赤阿古达出来，可不能让将军金屋藏娇，生出恻隐之心，舍不得再用他了。
　　郎中坐在塌边，搭着兰景明腕脉探来探去，捋着长长胡子叹息，叹息过后拧起眉头，换边再探一回，探了半晌还不放心，拾起银针转了几转，眯起眼睛看看，将银针收回针袋。
　　“如何了？”鸿野不耐烦了，走到郎中身边，“不必这般长吁短叹，府里药材众多，没甚么找不到的。”
　　“大人息怒，小老儿医术不精难堪大用，这位病人五内亏空气血瘀滞，体内余毒未尽，非药石所能医了，”郎中抱拳拜下，“若用温补的方子吊着，好好将养不再动怒，还能多些安宁日子。病人气力不足神智虚弱，最忌动怒动心动气，若要让人再多活些时日，这些千万要小心了。”
　　鸿野僵直立着，脑中五雷轰顶，眼珠眨动半天，才算找回言语：“你说的······ 可是真的？”
　　“小老儿得祖师衣钵行医一生，不敢有半句妄言，”郎中道，“若大人不信，可以再找他人过来瞧瞧。”
　　鸿野扭过头去，望向兰景明昏睡的面容，这人与将军在战场上交手数回，他都是亲眼见识过的，这人骑马拔营行云流水，与将军打得有来有回，一柄长剑舞动虎虎生风，令人丝毫不敢小觑，传闻在北夷帐中也是身负重任，颇得兰赤阿古达喜爱······怎么可能已是强弩之末，没有几日活头了？
　　此事之中定有蹊跷，或许此人真有甚么魅术，装成这般虚弱模样，引动将军恻隐之心，蛊惑将军心智，令将军心旌摇动。
　　绝不能让这人得逞。
　　“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，若想留得你一家老小性命，回去便把此事忘了，绝不能与任何人提起，听到没有？”
　　“大人放心，小老儿知晓规矩，”郎中连连点头，“绝不敢有半句妄言。”
　　陈靖一路策马奔腾，直跑到将军府外，下马走进府中，径直往听湖小筑奔去。
　　路上众多家臣婢女面色凝重，匆匆忙忙来去，见他过来纷纷躲避目光，不敢与他对望。
　　周淑宁等在听湖小筑外面，见人过来便迎上来，按住陈靖小臂：“阿靖莫要担忧，只是你哥哥近日身体不适，担心行事会有些纰漏，有些事情要交待给你。”
　　陈靖见嫂嫂面容憔悴，强颜欢笑，脸上连胭脂都没有涂抹，他五内俱焚胸中震颤，哪还能放下心来，待得进入主卧见到哥哥，哥哥容色暗沉愁眉紧锁，桌上还有未喝空的药碗，陈靖扫过一眼，踉跄半跪在地，他心焦意乱不已，将那药碗攥在掌心，颤巍巍向前举过：“哥哥······”
　　周淑宁在一旁拭泪，侧身不忍再看。
　　陈靖仿佛回到幼年，不知所措端着药碗，宁可苦药都进了自己肚子，也要换回娘亲性命，幼时大哥带着他侍奉娘亲，与他在灶台边上熬药，大哥赤|裸上身，将药材分门别类摆好，在灶房里一煮便是一日，夏日灶房如蒸笼一般，将人煮得汗如雨下，待一会便呼吸不透，昏昏然然喘不过气。到了夜里睡不踏实，他不忍大哥一人在灶房奔忙，也拿着草扇进去帮忙，扇了一会便热晕了，醒来只见夜空之中星子点点，他躺在大哥腿上，大哥一边扇药，一边给他换过额顶湿巾，见他醒来还弹他脑袋，弹得他额头红肿，半天揉不下去。
　　后来娘亲病重，兄弟两个爬佛门朝台给娘亲祈福，一千零八十级台阶都是大哥爬上去的，大哥爬一步便要磕个响头，爬两步便要念一句佛号，他在背后亦步亦趋跟着，只是年岁尚小，怕一会便累得站不起来，都是大哥将他背在背上，一步步送上去的。
　　待到了庙里，要抄写一百八十遍地藏菩萨本愿经为娘亲祈福，他写不好字，只能跪在蒲团上头，大哥边抄边说上一句，他双手合十念上一句，念到后来浑浑噩噩，不知何时便睡着了，醒来时还躺在蒲团上头，身上盖着小沙弥的僧袍，大哥仍在莲花佛灯之下书写，见他醒来还帮他掖好袍角，要他再睡一会。
　　这些年来大哥殚精竭虑，撑起将军府一片天来，少年时他只知惹祸，长大后想起大哥，心中只有大哥横眉冷目的面容，远没有嫂嫂那般温柔和煦，令他想要靠近，可此刻大哥躺在榻上，眼角冒出细纹，鬓角渐生白发，他心中浮现的俱是温情，难言愧疚攀爬上来，胸中如被碎石塞满，坠得满满登登，几乎令他喘息不得。
　　将军府只有他们兄弟二人，世家子弟到了他这个年岁，早娶了不知几房妻妾，孩子都生了几个，他迟迟不肯娶妻生子，不仅令朝中忌惮，更令大哥嫂嫂难做，若是寻常人家的孩子，早些晚些都不妨事，只是于他们而言，世家联姻不仅是向朝廷表忠，还能拉拢人脉壮大声势，令旁人不敢窥伺，更不敢轻易动他们的兵马，他如此任性良久，早成了众人眼中的笑话，大哥嫂嫂不知背了多少重担，暗地里为他挡掉多少麻烦，却从来没告诉过他。
　　嫂嫂说大哥与他有话要说，可大哥似乎精神疲惫，并无力气抬眼看人，周淑宁将陈靖拉到院中，见到四下无人，悄声与他说话：“你大哥高烧几日，怎么喝药也退不下去，后来请了大巫过来，说是早年杀戮太重，如今被甚么不干净的东西给冲到了，光喝药是没有用的，若是家中有甚么喜事，或许便能化解。”
　　陈靖攥紧拳头，脑袋低垂下来，喉间涩然发紧，如被痧纸磨过：“我明白了，此事但凭嫂嫂做主。”
　　周淑宁欲言又止，轻拍陈靖小臂，温声哄道：“阿靖，人活一世要向前看的，若是沉湎于过往，总归是不快活的。”
　　“是，”陈靖点头，“嫂嫂所言极是，是我太不懂事了。”
　　陈靖这幅模样，哪还像城中盛传的威风凛凛的骠骑将军，倒像是回到过去，成了那耷头耷脑挨训的幼犬，周淑宁看着他长大，哪忍心再说甚么，只说给他备了些家常菜色，让他用完再走。
　　待陈靖走后，周淑宁回到卧房，关好房门拉好长帘，将枕头猛拽出来，拍在陈瑞脸上：“你倒是舒服了！在这里半死不活躺着，天塌了都不肯起来！以前没看出来，你还有一副铁石心肠！看阿靖失魂落魄的模样，我险些说漏嘴去，眼下恶人都让我做了，你倒是躺得舒服，还不快给我起来！”
　　陈瑞吃了满嘴枕灰，再不敢装病窝在榻上，连忙鲤鱼打挺起身，将周淑宁按在怀中：“夫人息怒夫人息怒，爹娘不在，府中唯有我兄弟二人，现如今他翅膀硬了，你不让我逼他，我也没有别的法子。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，日日血气方刚，没有一日软下来的，他这些年来连个填房都不肯要，再不令他娶妻，怕是要出家当和尚了。”
　　周淑宁余怒未消：“若阿靖日后怪罪下来，这怒火可得你自己受着，我可不替你担着！”
　　陈靖出了将军府去，拍马走到街上，一时不愿回自己府宅，只在街上漫步目的晃荡，路过每家糖人铺子，都要进去买上两个，不多时他拎着满手糖人，神智清醒时已来到江边，寒风迎面涌来，吹得糖人四处乱摇，此时离元日还久，卖烟火的摊子都还没摆，他在江边站了许久，浑浑噩噩咬住糖人，脆生生糖皮黏在齿间，浓得融化不开。
　　为甚么会有人爱吃这种东西。
　　甜成这样，根本咽不下去。
　　他心里这般想着，指头却无法松开，回去时鬼使神差拐进小巷，到了那姻缘树前面，姻缘树上枝繁叶茂，众多荷包坠在树下，随疾风四散飘飞。
　　树下仍有不少人双手合十祈福，陈靖抬起手腕，化掉的汤汁黏住掌心，几乎撕扯不开。
　　他本可以将这把糖人丢掉，可不知为何，这些东西如有生命，就这么牢牢贴在指间，怎么也扔不出去，他夹紧马肚轻甩马鞭，令骏马带着他回到自己府中，走进自己院里。
　　鸿野见人过来，忙上前助陈靖下马：“将军，郎中来看过了，里面这位只是着了风寒有些受凉，适才喝了碗药，热已退下去了。”
　　陈靖微微点头，除下甲胄走进卧房，适才听鸿卓说只是风寒，他被碎石塞满的胸口松动下来，堵塞的喉口抽进长气，眼圈都憋红了。
　　他挟裹一身寒风进来，甲胄咯吱作响，颠得被褥摇晃，兰景明自昏沉之中惊醒，迷糊睁开眼睛，还未看清甚么，鼻间嗅到甜香，一只糖人自半空递过，糖汁落到唇间，溢出桂花香味。
　　“吃不吃？”陈靖递过糖人，粗声粗气冷哼，“甜的。”
　　他不知自己哪条筋脉被烧坏了，只是不自觉想着这糖人是花银子买的，丢掉便浪费了，用这个把俘虏牙齿舌头粘掉，也算逼供了罢。
　　兰景明尚在梦中，只觉之前被灌了苦药，喉中正难受着，眼见有了这从天而降的糖人，真是甚么都顾不得了，张开嘴便狠狠咬住，咯吱咯吱吞掉一个。
　　吞掉一个还嫌不够，眼巴巴望着旁边两个，陈靖递过去了，兰景明连吃三个，总算把那苦味压下，心满意足闭上眼睛，睡着之前总觉得缺了甚么，胸口空落落的，他挪动手臂，在被子上摸来摸去，拾得一只暖烘烘的石头，两手交叠捧住石块，小心压在胸口，心满意足睡了。
　　陈靖几乎被掰过半身，以扭曲姿势悬在榻上，他可以按住兰景明胸口，借力坐直身体，可这手怎么也压不下去，两人鼻尖相触呼吸交缠，热气拂在脸上。

69 第69章
　　退热后的脸颊泛出浅红，那几道细疤不再刺眼，反而透出野性，躺在这里的人如同蛰伏的花豹，令人想要触碰，想要禁锢，想要困在身边。
　　陈靖缓缓探出手臂，轻拂兰景明唇角，他动作很轻，蜻蜓点水般掠过，兰景明皱起眉尖，攥紧掌心，像捧着甚么珍宝，五指向内拢紧，泛白指甲发涩发干，插|进陈靖指间。
　　这半拗半僵的姿势着实考验腰力，陈靖悬在榻上，额头低垂下来，与兰景明咫尺相贴。
　　若是······没有这些伤痕，这人该是甚么模样？
　　陈靖探出手来，抚在兰景明颊上，抹过几道细痕，慢慢滑落下来，停在兰景明胸口。
　　掌下还有勃勃跃动的心跳，如游鱼蹦出水面，掀起阵阵涟漪。
　　陈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脉的响动，它与身|下这人缠在一起，彼此分割不清撕扯不开，搅成一堆浆水，黏糊融化开来。
　　兰景明静静闭着眼睛，进入无人知晓的梦境，梦里或许幸福圆满，眼睫舒展开来，那股杀伐染血的气势淡了，化为碧波荡漾的湖水，流淌在方寸之间。
　　陈靖保持这个姿势，迟迟没有动作，不知过了多久，兰景明呼吸渐沉，指骨缓缓松开，陈靖轻手轻脚自塌边起身，垂头看到脚边锁链，他凝滞片刻，捏起链子晃动两下，回身撩起被角，一双细瘦红肿的脚踝映入眼帘，那突兀鼓包格外碍眼，怎么看都不舒服，陈靖放下链子取来药膏，在那肿包上厚涂几圈又按摩一会，直到那红肿褪了，露|出原本肤色，他才起身离开，静静合上房门。
　　鸿野为他牵来骏马，陈靖起身上马，出城到了宁王府府里，这里有附近几座城池里最大的飞奴驿站，在驯养飞奴方面颇有造诣，以往他在朝中与兄嫂传书，都会放出几只飞奴，以免路上有突发情况，消息传递不到，有时飞往自家府里的半途迷路，飞往宁王府的却能到达，宁王府与永康城素来交好，宁王与自家父亲也是过命的交情，陈靖来到这里已是轻车熟路，不需人引路便走到自己那间小棚，棚里几十只飞奴见他进来，咕咕叫着猛扑过来，啄得陈靖以手遮脸，训斥半天才稳住局面。
　　飞奴们脚上没绑信筒，曾放出去的都回来了，每只看上去精神奕奕，翅膀上的毛都没掉几根，显见路上没有遇到危险，陈靖挨个抓过来看看，又在棚中找过一圈，还是没有任何消息。
　　他给神官送过去的信如石沉大海，迟迟没有回音。
　　这种事情以往发生的少之又少，神官对外惜字如金，与他见面喝酒时却好像憋闷久了，总是与他天南海北说个不停，若是传信过来，更是长篇大论絮絮叨叨，半天说不到重点，像这般许久没有消息······其中定有蹊跷。
　　神官在朝中也是面覆薄纱不见生人的状态，皇帝更是下令不准谈论与钦天监有关之事，眼下北夷这边虎视眈眈，战事一触即发，陈靖根本脱不开身，更不可能亲身前往皇城，探查神官状况。
　　陈靖在棚中坐了半晌，总觉得神智不宁，他拍马回到府中，叫来鸿野问话：“先生那边可有消息？”
　　鸿野连忙回答：“回将军的话，我派了一支小队在赫先生附近，赫先生近来日日去私塾讲学，行走坐卧与寻常无异，先生家的公子仍在药堂为人开药诊病，堂里整日人满为患，那公子早出晚归，忙得不可开交。”
　　陈靖闻言点头，眉峰缓缓皱紧。
　　“你亲自去罢，”陈靖道，“去将鸿飞鸿台唤来与你一起，夜里换人盯着，不得有半点纰漏。”
　　“是，”鸿野躬身拜下，“鸿野得令，定不负将军所托。”
　　鸿野得令离去，陈靖坐上石台，给自己倒碗热茶，肺腑如被沸水滚过，燥热蒸腾上来，烤得他心内灼灼，如被烈焰焚烧。
　　这般坐了没有一会，嫂嫂派人过来请他，陈靖到了之后先见哥哥，发现哥哥面色好了许多，不似之前那般憔悴。陈靖心头大石落下，闷堵胸口舒缓许多，他在府中转过几圈，发现嫂嫂动作飞快，府里已置办上了，各处都是灯笼红绸张灯结彩，如同元日一般，府里上个有他在的元日过得鸡飞狗跳，眼下他要成亲，府中都把这当成元日筹备，家臣婢女脸上各个喜气洋洋，比自己成亲还要开心。
　　陈靖相信兄嫂不会害他，定会为他精挑细选，讨一位门当户对的世家姑娘，他此番只想为大哥冲喜，对那姑娘姓甚名谁、长相如何并不在意，兄嫂让他与谁成亲，他便负起责任罢了。
　　在府中漫无目的游荡，荡入药庐之中，这药庐里不止储藏诸多药草，药书典籍也有不少，他之前已派人来翻过数次，将古籍黄页翻得不成模样，仍没有诛心草半分头绪，那个神秘的种族与那诡异灵草真如石沉大海，落入汪洋之中，非常人所能打捞上来。
　　陈靖坐在药庐里面，随意翻找书页，他并非想要坐在这里，只是心内郁郁，闻着药香还能舒缓许多，手边竹柜上有许多跌打损伤与温补养心的药包，陈靖看了半晌，下意识取来包裹，将这些都搜罗进来，塞得满满登登，打算晚些都带回府中。
　　那俘虏刚从冰湖里被捞出来，受了场搓揉又被折腾一番，约莫要几日爬不起来，他带这些伤药回去······并非出于私情，只为从长计议，留住俘虏性命，以图今后大事。
　　陈靖这般想着，将名贵珍稀草药洗劫一空，本想装在包裹里头，不知怎的一个包裹塞不下了，两个三个也塞不下了，最后换成两座车撵，才算全部塞进里面。
　　兰景明人在榻上，蜷在被褥里热得厉害，总是睡不安稳，他梦到一片冰河，寒冬中血气浸透河水，岸边俱是碎骨，踩上去咯吱作响，令人心头发慌，仰头只见一轮圆日，光芒如钢针飞溅而下，背后马蹄嘚嘚，他恍然躲到旁边，一匹高头大马扬起长蹄，阿靖坐在上头，背脊挡住烈日，长枪携风自半空落下，枪尖迎面而来，杀气溢向眉心，兰景明双眼紧闭，下一刻头重脚轻，换他坐在马上，手中长枪化为长剑，阿靖半身染血，倒在马蹄下头，兰景明勒紧缰绳，狠狠令马儿停下，他被惯性甩下，直滚到山脊顶端，沿斜峰翻落下去，撞得鼻青脸肿，半晌爬不起来。
　　这斜峰仿佛没有尽头，身下满是碎枝，所过之处怪石嶙峋，撞得骨头生疼，兰景明试图捉住甚么，手臂双脚却不见了，他化成一只圆团，沿悬崖峭壁滚下，越滚越快越滚越冷，他衣不蔽体，只在腰间围起软布，手臂愈来愈短，缩在袖口里头，再往下天旋地转，脊背撞上石壁，撞得咚咚作响，未等清醒过来，他砰一声撞上树干，额头几乎裂开，脑中嗡嗡作响。
　　他竭力抬起头来，盯着自己胸口，却发现自己被裹在襁褓之中，他不是个四肢健全的青年人了，而是个嗷嗷待哺的婴孩，裹住上的襁褓沾满鲜血，身下雪地被血水浸透，漫山遍野的血池铺天盖地涌来，不远处仰卧一人，那人摊开手脚，自身下漫出血来，长发浸泡在血水里面，一簇簇粘结起来，将那人衬得脸色冷白，苍凉不似活人。
　　那是谁？
　　那人是谁？
　　兰景明挪动后背，拼命向那人滚去，身体终于被控制住了，他蹭到那人身边，看清那人面容。
　　那是······赫钟隐的面容。
　　咚得一声，鼻梁被石板撞到，眼角沁出泪水，这个梦被撞醒了。
　　兰景明按住额角，半晌回不过神，往日里梦中诸事总是影影倬倬，迷糊时尚有意识，醒来便甚么都记不清了，可这回的梦如有神助，即使坐在冰冷的地砖上面，确认自己已经完全清醒······那一幕幕仍刻在脑中，在心口盘旋转动，怎样都挥之不去。
　　不知是心中执念所缚，还是受老图真言语影响，兰景明头痛欲裂，两膝夹住额头，筋脉勃勃跃动，欲将他拖入深渊。
　　想要见赫钟隐一面。
　　无论是真是假，无论是梦境还是现实，总归要全了这个念想，否则进了阴曹地府，他也无法瞑目。
　　窗外寒风阵阵，吹得窗棂簌簌作响，房内却摆着几个炭盆，烧得屋子火热，丝毫觉不出冷，几床柔软被褥搁在榻上，兰景明抬手摸去，摸出几只用热水灌满的布袋，即使在外头站这么久了，被褥里还是暖的。
　　床头木柜上放着茶壶，兰景明渴得厉害，仰头喝个痛快，这茶水入口温热熨帖肺腑，干枯喉口浸润许多，行走间活动自如，再无锁链声响，兰景明四下看看，弯腰摸上脚腕，那铁链果真看不到了，皮肤被白布缠住，传来丝丝凉意，摸上去已不痛了。
　　身上不知穿着谁的衣衫，袖口腰间有些肥大，似乎是蚕丝织的，触摸上去分外柔软，身上那些难以启齿的部位被这柔软裹着，痛痒舒缓许多，不再那般阻碍动作。
　　桌上那些墨宝都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几只蒸笼，上面冒着丝丝热气，兰景明打开蒸笼，里面足足有五层匣子，每层放着不同的食物，鱼肉蛋奶应有尽有，造型别致的糕点和浓汤全都不少，闻这味道总觉得熟悉，像是之前将军府里专门给阿靖做的······那阿靖不在这里，是打算稍后回来吃么？
　　兰景明坐在桌边，不知阿靖在考量甚么，自己如今是从北夷捉过来的俘虏，可阿靖没有对自己严刑拷打，而是将自己留在这里好吃好喝供着，难道是打算软化自己的意志，好与阿靖合作？
　　可数次在战场上交手过了，阿靖该知道自己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，做这些不必要的尝试······不过是浪费精力罢了。
　　难道是······阿靖还有别的计划？
　　兰景明刚刚醒来，脑中诸事还想不清楚，这回醒来他明显感觉体虚气短，连日里在战场上绷紧心弦，之前又被迫释放一番，如今腰酸膝软，坐在这里只觉乏力，想回被褥再睡一场。
　　可他不知自己还能活多久，只想物尽其用，不想将生命浪费在浑噩旋转的梦境中。
　　当务之急是寻到兰道真被关在哪了，兰道真正值壮年，是北夷不可或缺的将领，要想办法将他放走，不能让他做了阿靖刀下亡魂。
　　他这边想着，门外脚步传来，兰景明翻回榻上，悄无声息藏进被褥，闭上双眼不再动了。
　　门外人踌躇一会，轻轻敲响房门，察觉里面无人应答，那人小心翼翼进来，掀开食盒看看，又看看兰景明身旁茶壶，见兰景明仍在睡着，那人换好食盒茶水，静悄悄走出去了。
　　兰景明自眼角余光看到，那是一名做寻常打扮的婢女，来回走动间悄然无声，似乎做这些事已十分熟练。待外头再无声响，他起身验过糕点茶水，里面并无毒物，只是都换成新的，那汤水熬得浓稠，糕点做得香软，里面不知放着甚么药材，闻上去颇为滋补，令人想要大快朵颐。
　　原来如此。
　　阿靖想必有事要忙，短时间内不会回来，便令婢女过来关照他一日三餐，以免他吃到残羹冷炙。
　　兰景明长长叹息，抬起手臂挡在额间，若说自己已经疯了，阿靖更是疯得厉害，无论以何种缘由做出这些······自己毕竟还是俘虏，阿靖这般对待自己，在军中也难以树立威信。
　　他这般想着，睁着眼睛等到半夜，静静下塌立在门边，常年在战场之中生活，将他练得耳清目明，只需站在门边，便能凭感觉探出附近还有几人，分别在甚么方位，他能感觉周围有许多眼睛关注这里，只是人要休息便要换班，中间总有疏漏之处，兰景明前几日都未曾轻举妄动，只要有人进来，便做出虚弱不堪的模样，紧闭双眼倒在榻上，许是他这幅浑浑噩噩半死不活的模样骗过了人，终有一日附近防守松懈，兰景明寻到机会翻身上了房檐，在亭台楼阁间寻觅半晌，还真让他寻到了一个重兵把守之处，那里灯火通明，夜半三更还有人持着火把，在外面逡巡盘桓。
　　兰景明没有硬闯，探查清楚便回去了，转日再来查看情况，这般来回几次，他找准时机套上换班人的衣衫，静悄悄溜进里面，这地牢似乎建在水上，石壁摸上去滑腻腻的，冰凉如被毒蛇吻过，寒意蜿蜒袭到心底。
　　夜里无声无息，门口的看守人裹着被子昏昏沉沉，被手刀劈过便昏睡过去，兰景明走过一线天似的孔洞，贴石壁行到里面，两条长长的锁链高高扬起，中间锁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，几条带刺的长鞭甩在地上，旁边还有几个摔烂的铜盆，兰道真头颅低垂，散乱头发垂在颈后，脊背上没两块好皮，乍一看更是生死不知。
　　兰景明弯腰俯身过去，指头贴上兰道真颈脉，这血脉仍在生机勃勃跃动，比自己强健太多，铁链哗啦一动，兰道真察觉背后有人，刚要张口吼叫，嘴唇被人紧紧捂住，兰景明贴在兰道真耳后，咬牙切齿低斥：“闭嘴！”
　　兰道真听到熟悉声音，一股气堵在喉口，险些憋进半条命去，他勉强挪动脑袋，眼珠瞪成铜铃：“你、你······”
　　兰景明瘦了一圈，脸色略见憔悴，身上却干净体面，应是没有受过酷刑，兰道真眼珠乱转，上下揉来飘去，嘴唇抖动半天，气音自喉间挤出：“你被关在哪了？”
　　“这不重要，”兰景明道，“你积蓄体力，不要再与他们硬碰硬了，我会想办法放你出去。你出去之后，向东南方不断前进，翻过雪华山便能与大军汇合。”
　　“那你呢？”兰道真敏锐察觉到甚么，肩膀挣动两下，想要逃出束缚，“你不与我一起？”
　　兰景明怔住，唇角浅浅勾起：“你是三岁小儿不成？逃命还要人陪的。”
　　兰道真气急败坏，额角青筋直跳：“少说些有的没的！为何不与我一起？”
　　兰景明沉默下来。
　　地牢深不见底，四周伸手不见五指，暗夜中唯有星子闪烁，兰景明长身玉立，眼眸隐入暗夜，繁星倒映下来，如同璀璨星河，透出殊无人气的冷寒。
　　“我对不住他，”兰景明道，“自然要偿命的。”
　　“甚么、甚么东西，你在说甚么，你对不起谁，偿甚么狗屁命！你别走，你给老子说清楚了！”
　　兰道真憋着一肚子，往日里早要爆发出来，将兰景明拽到身边揍上一顿，让他从头到尾解释清楚，只是眼下身在这里，他不敢闹不敢嚎更不敢叫，一张脸憋得通红泛紫，肩背肌肉隆起，看着兰景明远去的背影，拼命压抑扯动锁链的冲动：“那你为甚么要救我！我可没少欺负你罢？”
　　兰景明定住了。
　　只是愣住一瞬，继续向前走去。
　　兰道真目眦尽裂，眼睁睁看他走向外面，本以为再也得不到回答，轻飘飘的声音却蔓延过来，丝缕传入耳畔：“你救过我。在收复回鹄族时。”
　　兰道真愣住了。
　　那回忆太过血腥，他几乎已将它深埋在心底深处，久久不愿想起，当年回鹄族族长埋伏在密林深处，一箭射中了兰景明下颚，那劲力太深，从下颚洞穿过去，将人掀落马下，险些葬身马蹄。兰景明半身染血昏迷不醒，张不开口喝不进药，眼见进气比出气还少，郎中们里三层外三层将人围住，各个手忙脚乱，却没人敢冒着风险给格勒拔剑，怕是一着不慎令格勒送命，自己也要跟着小命不保，最后还是兰道真看不过去，硬是顶着压力将箭矢拔|出，又命郎中们全力救治，才捡回兰景明一条命来。
　　兰道真纵横沙场许久，残肢短臂见过太多，本不该下不去手，可当年要拔箭之前，兰景明不知哪来的力气，自昏沉中抬起手臂，攥住兰道真腕骨，竭力向外推去，似乎不想让他动手，只想自生自灭，就此解脱而去。
　　如今几年过去，兰景明旧事重提，兰道真恍然立着，竟不知之前的决定是对是错，若是没有拔箭放他走了，是不是于他而言······会比如今这般快活。
　　兰景明该说的都说到了，无意再留下来，他潜行到门边蛰伏，等到凌晨将近再换班时，他抓准时机溜出，回到自己卧房，将自己埋入被褥。
　　这般过了两日，府里风平浪静，兰景明仍旧保持原状，昏昏沉沉卧在榻上，外面似乎风平浪静，唯有婢女们进来端汤换茶时聊过几句，说要在府中挂上红帘，还要收拾出几间屋子，府中多少年没有过喜事，将军成家便是天大的好事，即便将军三令五申要低调筹备不准张扬，红绸喜帘还是要挂出来的。
　　婢女们三三两两出去，悄悄合上房门，兰景明躺在原处，静静看向上面，一只通体发黑的蜘蛛在木梁角落游移，吐出乳白的丝线来回缠绕，木梁被一圈一圈覆住，裹得严严实实。
　　眼前天旋地转，天地旋转游移，兰景明下意识挪动手臂，指头按住唇角细疤，狠狠向内抠去。
　　阿靖要成亲了。
　　阿靖要成亲了。
　　阿靖要成亲了。
　　原来是因为这个，才迟迟没有回来，想必是要在原来的将军府里娶妻，将夫人安置在兄嫂身边。
　　阿靖年岁到了，合该到了娶妻的时候，确切的说······早该娶妻才对。
　　阿靖会娶妻生子，儿孙绕膝，安稳度过一生。
　　指尖传来湿意，黏腻血腥弥散开来，那条细疤又痛又痒，如万蚁钻心，纷纷向伤口深处涌去。
　　他弯曲指节，想要麻痒的血肉抠挖出来，在指间碾碎成灰。
　　幻觉总是缠裹不休，一会是少年阿靖递过肉来，让他多吃几块；一会是阿靖弯下腰来，将长布缠在他脚上；一会是阿靖攥住他的手臂，两人共同望向烟火；一会是两人站在姻缘树下，双手合十许愿，漫天荷包如飘扬落下的红雨，自半空翻卷而来，淋漓落在身上。
　　这都是过去的梦了。
　　梦境再长再美，终有醒来的时候。
　　陈靖站在街边，拎着大包小包，等待涂抹胭脂的姑娘出来。
　　他这几日未回自己府中，一直待在兄嫂这里，前线军报都送到这里，在这里由他处理。北夷这段时日风平浪静，并无调兵遣将的行踪，陈靖不敢掉以轻心，这场亲事便一切从简，走个过场罢了。
　　他知道即便自己是将军府家的公子，想找到门当户对的姑娘也并不容易，身在战场生死难料，一着不慎便会满盘皆输，丢下孤儿寡母了此残生，他本身对娶妻一事颇为淡然，若不是为给大哥冲喜，根本不会想到成亲。
　　那大巫许是真有几分本事，自从与瑞王府中的嫡女定下亲来，大哥的脸色便一日好过一日，府中紧锣密鼓操办起来，兄嫂都是满脸喜气，嫂嫂产子之后身体羸弱，府中诸事都是能放则放，很少亲力亲为，眼下她却扛起重任，事无巨细关照下来，将府中诸事打点的井井条条，陈靖有心想要帮忙，连插手的机会都找不出来。
　　成亲前夫妻双方本不能见面，只是这瑞王府家的嫡女性子活泼不循礼教，她竟然女扮男装，在成亲之前随着礼乐队偷偷跑来，直撞到陈靖身上，理直气壮叉腰仰头，扬言要见识见识未来夫君。
　　陈靖与她面面相觑，比她高了一头还多，她跳起来张牙舞爪半天，仍碰不到陈靖耳朵。
　　这姑娘名唤静娴，性子与“静”和“娴”隔了八百丈远，几座雪山倾倒下来，怕是都填不平的。
　　静娴自顾自跑来大闹一场，瑞王府派人来接都不肯回去，瑞王年岁已长膝下无子，对待几个姑娘都是如珠如宝，从小哄到大的，姑娘大了有主意了不肯回去，瑞王也无能为力，只能嘱托陈靖好好照看，不要辜负自家姑娘。
　　陈靖重任在肩，几乎硬成铁板，不知如何动作才对，他自小在男人堆里长大，长大后又在军营里摸爬滚打，这些年来没见过几个姑娘，不知怎么和姑娘相处，静娴与他相比年龄尚小，还是小孩心性，在深闺长大早就烦了，好不容易能够出来，非拉着陈靖陪她到街上采买，静娴看甚么都颇有乐趣，蹲在蝈蝈前头都迈不开腿，不多时便带了大包小包出来，通通塞|进陈靖手里，让陈靖帮她提着。
　　陈靖手里拎着东西，脑中魂飞天外，静娴蹲在糖人前面，歪着脑袋盯着它看，糖人膨胀开来，一点一点变大，它在糖人师傅手中扭曲发软，化为话本里惟妙惟肖的人物，递到静娴手中。
　　静娴蹲在那里，背影小小一团，两只羊角辫甩来甩去，噼啪落在肩上。
　　手里的东西沉甸甸的，它们不断下坠，扯断手指掰断腕骨，直落到深渊里去。
　　陈靖知道自己在看着静娴，可是他又清楚的知道，他看的不是静娴。
　　世上只有一位骑着白狼，脚踝缠着金铃的少年。
　　沧海桑田万载春秋，日升月坠花开花落，世间万物如过眼云烟，只有那少年无可替代，如一根融化不开的尖刺，扎在胸口里面。
　　往日里故意不去想他，那刺便被包裹在岩石后面，无法捅|破胸腔，可是若神智游移有一丝破绽······那尖刺便生长开来，顶破五脏六腑，将他扎得肠穿肚烂。
　　陈靖心不在焉陪静娴玩闹，对方说甚么做甚么都未过脑子，静娴倒是并不生气，似乎成亲只为名正言顺出来寻乐，天晚了将军府派人来接他们，静娴累的昏昏沉沉，在车撵里睡得不省人事，陈靖骑在马上，将人护送回府，留下来陪礼乐队吃酒，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。
　　自从去到皇城之后，陈靖便学会谨言慎行，极少将自己灌醉，无论在怎样推拒不得的宴席之中，都会令自己保持清醒，可今日不知怎的，脑中理智的那根弦断了，他一杯接一杯喝酒，几乎称得上来者不拒，喝多了倒也没有大吼大叫，只是提着酒壶，自满桌人身旁一个一个走过，将众人酒杯全都斟满，挨个拍拍肩膀，示意大家全喝下去，一滴都不许剩下。
　　满桌人喝了不知几坛烈酒，除了陈靖之外，其余各个醉得东倒西歪哇哇狂吐，在地上横七竖八躺成一片，到最后周淑宁实在看不下去，勒令他们不许再喝，硬给陈靖灌了几碗醒酒汤下去，陈靖喝过之后清醒许多，在府中将自己洗漱干净，换了衣衫便说要回自己府宅，周淑宁哪里拦得住他，只得找几名家臣跟着，不情愿放他走了。
　　陈靖快马加鞭，一路狂奔回去，将家臣们远远甩在背后，进了自己府宅才觉出轻松，压抑的气氛散去许多，他下了马直奔自己卧房，咚一声倒在榻上，那些酒水入口绵软后劲十足，如磅礴汹涌的海浪，冲他拍打过来，卷起泥沙掩在他口鼻之间，将他按进尘土里面。
　　侧卧烛火摇曳，勾勒出长长短短的剪影，陈靖揉揉眼睛，眼前天旋地转，宏图大业皆被抛之脑后，他支起半身，起来时踉跄两下，险些栽倒在地，行走间歪歪扭扭，只能靠长剑支着，勉强站直身体，现在若是从某处蹿出一个初出茅庐的黄口小儿，都能取他性命，他知道若鸿卓鸿野在这，绝不会让他这般暴露在俘虏面前，可酒意令他恍恍惚惚，他醉在酒里，醉在梦中，惶惶然如丧家之犬，挤入侧卧门里，栽在兰景明塌边。
　　兰景明怦然坐起，再不能装作沉眠，他拉起陈靖手臂，一声阿靖涌到唇边，硬生生咽下去了，化为一句最寻常不过的寒暄：“为何喝这么多酒？”
　　“这话该我问你，”陈靖脑中昏昏沉沉，口齿却还清晰，他歪头打量兰景明侧颊，眼珠无法聚拢，眉峰渐渐皱紧，咬牙切齿怒道，“这里······怎么回事·····自己咬的？”
　　兰景明循着他的视线，摸到自己唇边，痛得呲了一声，抹到一手残血。
　　陈靖眼眸渐沉，骤然翻过半身，如大山倾倒而来，将兰景明压在身|下。
　　兰景明心跳如鼓，咚咚撞上胸膛，陈靖侧躺在兰景明胸口，手指虚握两下，拢住兰景明后颈，虚虚握在掌心：“世人以为我出身将军府中，众星捧月一马平川，所求之事唾手可得·······可只有我自己知晓，我所求者求而不得，我所盼者事与愿违，我真心所爱之人······”
　　陈靖捏紧掌心，眼珠通红如血，似乎在盯着兰景明的眼睛，又像在透过这双眼睛，盯着触不到摸不得的仇人：“······一言不发便将我抛下，对我弃若敝履。”

70 第70章
　　陈靖收紧指骨，兰景明被禁锢住了，被迫仰起额头，脖颈牵出长弧，泛红脸颊被捏在掌心，如同一颗熟透的桃子，拧出淋漓汁水。
　　兰景明不敢呼吸，循着力道放松身体，被褥犹有温热，陈靖身上是滚烫的，潮热皮肤贴在一起，不自觉摩挲起来，陈靖酒醉难受，脑子搅成浆糊，指骨自兰景明颈后抽|出，从后者腰下穿过，像拢住一只大号娃娃，将人搂在怀里。
　　这么躺了一会，似乎嫌兰景明胸口太硬，陈靖向下蹭动，掠过胸口靠近小腹，略略偏过脑袋，贴在兰景明腹底，掌心收握几下，虚虚按在这人腰间，咂嘴朦胧迷糊：“这么瘦······你喝露水长大的······”
　　兰景明屏住呼吸，不知如何回答，他这些年来风餐露宿，肌肉都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，几乎没有一丝赘肉，被俘到这里之后，阿靖也并未克扣他餐食，只是他整日忧心忡忡，并无大快朵颐的心思，仅有的那点赘肉消下去了，胸腹只剩薄薄一片，难怪阿靖躺不舒服。
　　兰景明抬起手来，在胸腹间摩挲几下，想找到一块弹性十足的地方，让阿靖额头搭在上面，只是手臂刚抬起来，便被陈靖一把攥住，狠狠揉捏几下，毫不客气拉扯过来，压在额底不让动了。
　　明明长得人高马大，趴在那里大半长腿探出塌外，收都收不回来，此时的陈靖却好似嗷嗷待哺的幼犬，在兰景明胸前腰间蹭来蹭去，拱散衣衫顶落被褥，似要找到蔽体的软毛，又似要找到安宁的家园，任谁来都撕扯不开。
　　这人分量颇重，兰景明被压得喘不过气，只能尽力放软手脚，轻轻浅浅呼吸，房内一时无人说话，桌上烛火摇曳，暗影起起伏伏，久违的宁静涓涓涌来，笼罩在两人身边。
　　陈靖呼吸渐稳，似乎慢慢睡过去了，兰景明盯着头顶蛛网，一只不断挣扎的飞虫被困在里面，它被重重蛛丝包裹，愈覆愈深越缠越紧，身体化作小小一团，再也挪动不得。
　　屋里熏香燃得久了，缕缕飘溢而来，在鼻间萦绕不休，兰景明收回视线，手腕向上翻转，停在半空犹豫片刻，缓缓挪动下来，摸到陈靖后颈碎发，小心捏在掌心。
　　这头发与幼时不一样了，阿靖少年时满头乌发都是硬的，攥住几乎有些刺手，眼下年龄长了倒松软许多，刺硬黑茬外还有细毛，摸上去手感厚实，让人只想多抓几下，揪出几缕细细把玩。
　　陈靖半梦半醒头痛欲裂，口中嘟囔甚么，身上被酒气沁出热汗，过往诸多画面在脑中打转，纷繁扰乱不休，想要入眠又睡不安稳，想要起身又挪腾不开，他在兰景明身上蹭来蹭去，自小腹蹭回颈间，贴在兰景明耳边低语：“不想睡了······陪我去山里罢。”
　　兰景明心头一震，无端忆起甚么，刚想问山里是哪，陈靖已支起半身，两臂杵在兰景明耳侧，那双眼睛亮晶晶的，里面没甚么神智，唯有浓烈执拗，如烈焰熊熊燃烧：“他在······他在那里等我。”
　　谁？
　　谁在那里？
　　兰景明偏过脑袋，眼珠瑟缩颤抖，下一刻手臂被人拉起，狠狠拽到地上，陈靖拉着他跑出门去，此时夜色渐沉，外面骏马长鸣，马儿见到主人出来，兴奋踢踏四蹄，来回踱来踱去，陈靖将兰景明推到前面，自己跨坐在他背后，扬起长鞭啪的一声，任马儿翻起半身四蹄踏雪，带他们奔腾起来。
　　冷风迎面扑来，翻涌雪浪呛入喉口，兰景明自被褥里被拽出来，衣衫单薄瑟瑟发抖，冻得弓起身来，不自觉贴到陈靖胸口，陈靖被风雪吹得清醒几分，他半眯起眼，见兰景明缩成一团，抬手解开身上长袍，厚黑袍衣如铺天盖地的巨网，化为柔软被褥，将兰景明裹在身前。
　　两人同乘马背之上，脊背贴着胸口，热浪滚滚而来，兰景明大半个身体藏进厚袍，身上暖了额头还是冷的，冷热交替令他心神振奋，昏沉睡意淡了，久违的快意升腾起来。
　　他原本最爱策马奔腾，每每众人在夜里扎营，他要独自走到林中，吹口哨唤小白出来，揪住小白背上皮毛，任巨狼带着自己肆意驰骋，尽享快活时光。
　　他记得自己曾坐在小白背上，遥遥俯瞰永康城的景色，如今岁月如白驹过隙，过往诸多残念随风而逝，捉也捉不住了。
　　陈靖勒紧缰绳策马奔腾，带着人爬上高坡穿过溪水，踏过被涮到发白的石块，掠过高耸如云的巨木，直往密林深处行去。
　　这路上风景似曾相识，兰景明曾在附近数次规划路线，布置木屋细节，这些年来也不曾忘怀，眼见离木屋愈来愈近，他心头忐忑，牙齿咯咯作响，咬住唇间嫩肉，喉底冒出腥气，隐隐生出逃跑的欲|望。
　　离那猎人小屋愈近，心头愧疚便愈为强烈，数年前他站在河里等待，等待阿靖这个虎头虎脑的猎物，如今旧事重现，一幕幕袭过眼前，兰景明瑟缩起来，想躲进这捧黑袍，将自己包裹起来，化成白雪随风飘洒。
　　无论他心中如何挣扎，该来的总是躲不掉的，兰景明心知阿靖认不出自己，阿靖只是迈不过心中这道沟壑，或许即将成亲······阿靖要和过去做个了断罢。
　　一路拍马来到河边，盈盈月色在水中飘荡，河面上散落数块浮冰，雪落无声融在肩上，陈靖拽掉外衫，随手甩在岸边，几步向前踏入河水，掬起一捧冰水，囫囵拍在脸上，揉了半天仍不清醒，他垂头埋进水中，咕噜噜吐出泡泡，湿透黑发黏在耳后，筋肉紧实的身体立在水中，冰水自肌肉*隙涌落，湿透的裤子贴在腿间，勾勒傲人轮廓。
　　“过来，”陈靖抹了把脸，自河水中扭过头来，遥遥看向岸边，“脱了衣衫过来。”
　　兰景明不想下水。
　　他站在河边，向后挪动几步，摇头试图逃离，腿脚刚刚迈开，小腿被人捏住，猛然拽到水里。
　　噗通一声，兰景明落入水中，衣衫黏在身上，碎发遮住眼睛，水流自眉梢眼角滚落，遮住大半疤痕，陈靖胸口微震，指头摸索过去，捏住兰景明下颚，细细打量对方。
　　兰景明向后躲开，说一声冷便往岸上爬去，手脚并用想要躲开，陈靖酒醒大半，脑袋还是痛的，里面有数个小人拿锤敲打，敲得他站立不稳。
　　两人一前一后爬到岸边，兰景明不理对方，只想拽住马鞍爬上马背，没走两步便被人按住腰背，陈靖轻松将人拎起，头朝下扛在肩上，疾步向猎人木屋走去。
　　自从逃回北夷之后，兰景明再也没来过这里，本以为这里人迹罕至连年落雪，木屋早该被埋住了，木头也会被腐蚀的不成样子，可刚刚踏进这个小院，迎面便嗅到阵阵果香，院子里不知被谁栽上了几棵果树，这寒冬腊月竟然结出黄澄澄的果实，闻之沁香扑鼻，令人颇想大快朵颐。
　　阿靖······一直派人打理这个小院？
　　未等兰景明反应过来，木门吱呀一声，被人从外面推开，进门嗅到淡淡檀香，兰景明挣扎偏过头去，那佛像仍在那里，前面莲灯瓜果一应俱全，瓜果上缀满露珠，显见是不久前才换上去的。
　　屋里陈设全都没变，连之前随手放在桌上的茶壶都在原处，桌椅看着干干净净，似乎被抹过数次，角落烧着几个炭盆，被褥都是新洗过的，泛出淡淡皂香。
　　“若是他回来了，见我一直派人打理这些，该会来找我的罢，”陈靖将兰景明放进被褥，自己坐在塌边，指头插进发里，肆意揉捏几下，“可他从来没回来过。”
　　该和过去做个了断么？
　　该做个了断了罢。
　　待成亲之后，便不能放任自己这般颓废，守着回不来的梦境了此残生。
　　瑞王府家的女儿天真烂漫，伶俐可人，若是嫁到将军府来，便是将后半生都托付给他，他必须得负起责任。
　　额角一抽一抽跃动，青筋如波浪涌动，痛得眼前天旋地转，陈靖坐不住了，向后仰躺过去，他这段时日总是头痛欲裂，吃了药总不见好，郎中说心病还需心药来医，寻常汤药治表治不了里，不过徒增安慰而已。
　　他抬手横在眼上，只觉雪地映来的光芒都会刺眼，一双冰凉的手按在太阳穴上，覆着薄茧的指腹贴靠上来，缓缓打圈按摩。
　　陈靖横在榻上，躺在兰景明身边，要害掌握在俘虏手中，额头如同脆弱的木板，只要俘虏稍稍用力······陈靖知道自己便会殒命当场，大罗神仙都救不回来。
　　屋外寒风呼啸，落雪簌簌而来，这小屋如同建在雪山之巅，遗世独立般伫立在那，里面有两个依偎取暖的人，他们远离尘俗纷扰，远离国仇家恨，这海市蜃楼般的鸩酒如此美妙，明知会被烧得肠穿肚烂，还是忍不住仰起头来，将它们一饮而尽。
　　兰景明手臂一颤，被人狠狠攥紧。
　　下一刻天旋地转，他被人按进床褥，湿透衣服被尽数扯掉，胡乱丢在地上。
　　········此处有删减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

71 第71章
　　这一夜被翻红浪，缠绵不断，辨不清几时方休，兰景明气力不支，不知何时浑浑噩噩睡了，梦里浑身发冷，不自觉往热源处贴，夜半醒来时他贴在陈靖胸口，两脚被人夹在中间，厚重被褥全在他身上盖着，陈靖大半个身体露|在外面，人却还是像个炭炉，源源不断的热浪卷涌而来，将他围在中间。
　　做到后来他失去意识，眼睛睁不开了，只觉自己全身湿透，随手握住皮肤拧动，便能拧出水来，可这会身上衣衫和身|下被褥都很干净，显见都被阿靖换过，兰景明放缓呼吸，向外偏过半身，手腕向下转动，勾住陈靖小指，虚虚拢在掌心。
　　弯月挂在夜空之中，自天边溢出寒芒，兰景明安静躺着，思绪随风而起，恍惚间又回到初见那日的雪夜，小白蓬松的长尾卷曲而来，将他们团在中间，那日的阿靖诚惶诚恐灰头土脸，可转天还是硬着头皮撕下布巾，给他缠在脚上。
　　若生来不是这般对立······该多好呢。
　　若人能自己选择出身，若他或阿靖是位女子，他们是否可以······光明正大共度余生。
　　兰景明握紧掌心，胸口骤然一窒，肺腑如被大手拧住，发狠拗做一团，他圆瞪双眼，全身冷汗直冒，气息噎在喉口，好似被重物堵住，眼前阵红阵白天旋地转，鼻腔冒出腥气，这痛与以往不同，以往他还能扭曲身体，压住痛处强忍过去，可此刻他似被烙铁焊住，皮肉闻出焦糊，手脚坠上千钧重铁，张开口呼不出气，想捂胸口挪不动手，他如同一个废人，硬如铁板僵在榻上，任由胸口被重锤撞击，一下下锤烂胸腔，将血肉扯的四分五裂。
　　耳边嗡嗡作响，这摧枯拉朽的疼痛不知持续多久，才堪堪消褪下去，兰景明小心挪动指头，耳蜗摇摇晃晃，像是乘载甚么，又像在托举甚么，他悄悄抬手抹过，一丝血水在手背溢开，蜿蜒向下流淌，兰景明慌忙抬手，将血雾吞入腹中，口唇颤动间只觉血腥更浓，他眼珠挪动，指头掠过人中，擦出一道血痕。
　　兰景明怔忪片刻，缓缓坐起身来，指头摩挲几下，借着自窗棂涌来的月色，沿塌边轻手轻脚下来，蹲在铜镜前面。
　　他像刚从沙场出来，半张脸被自己涂得乱七八糟，如被朱墨泼过，滑出斑驳血痕，他轻晃额头，听到沙沙轻响，胸口那个砰砰跳动的东西不再规律，它时轻时重，时沉时缓，如一只年久失修的香钟，随时准备停止摇摆。
　　兰景明脊背弯曲，两肘搭在膝上，额头埋在掌心，指头弯曲成钩，眼皮簌簌发麻，竭力止住颤抖。
　　之前可以说服自己认命要向前看，可这一日真到面前，仍令他想要逃避。
　　他离常人寿命的一半还差的远，如何能做到甘心情愿。
　　可不甘又能如何，人皆有志，人各有命，人算不如天算，既然天要收他，他只能泰然处之。
　　兰景明做不到满地打滚哭天抹泪，求神拜佛烧香祈愿，他接受自己的命运，他在最后能见到阿靖，已是上天眷顾，若想再见赫钟隐一面······这愿望无法实现，若入了阴曹地府真有那孟婆盛汤，他要多喝几碗，忘却血腥杀戮，抹掉往事前尘。
　　他沉默坐着，似一株栽在院中的枯草，被疾风吹折脊背，抖落满地草籽。
　　他以为自己会哭，泪水却干涸住了，眼窝被风沙填满，甚么都溢不出来。
　　良久之后天光微明，他将自己打理干净，蹑手蹑脚走回塌边，挤入陈靖怀中，静静闭上眼睛。
　　他舍不得休息，更不舍浪费生命，可这身体并不由他支配，不知浑浑噩噩睡了多久，再醒来时看到阿靖背影，阿靖坐在塌边，抬手揉搓头皮，后颈隐隐冒出红晕，延伸到耳骨下面。
　　兰景明侧过半身，静静盯着人看，若他们是一对平常夫妻，粗茶淡饭便服布衣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，该有多么快活。
　　一念及此，他自榻上起身，两臂绕过陈靖脖颈，翻身坐上陈靖大腿，小腿弯曲成弓，盘住后者腰背。
　　呼吸近在咫尺，丝缕拂过耳畔，陈靖硬邦邦坐着，下意识收紧手臂，将人揽到胸前。
　　昨日醉酒后的丑态浮现出来，在脑中盘旋打转，令自己不忍回望，陈靖分出只手揉捏头发，只觉自己又成了虎头虎脑的傻子，满肚子话在腹里碰撞，撞得砰砰作响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　　兰景明并不多言，只拿侧脸贴着陈靖胡茬，蜻蜓点水掠过，仔细摩挲过去，陈靖收紧手臂，只觉自己又要爆炸，他对着这人几乎束手无措，就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，随时随地都想竖旗。
　　“待我······”
　　陈靖想说待我取了兰赤阿古达人头，可刚蹦两字便定住了，被他硬生生吞回腹里，北夷可汗的人头他要定了，可舍不得拿眼前这人祭旗，只能拿那地牢里的兰道真开刀了。
　　“你不会再拿锁链绑你，你留在府里，日后我自有安排，”陈靖咬牙切齿，五指拢住兰景明后颈，指头摩挲半晌，硬是舍不得发力，“一日三餐有我安排，不会亏待了你。”
　　再多的话他说不出了，两人肌肤相贴热气交融，他对这人欲|念强烈，无一日不思无一刻不想，之前听那些狐朋狗友说做那事乃是神仙之乐，非人力所能抵抗，他原本对这些嗤之以鼻，只觉那些人形容猥琐令他厌恶，可眼下亲身经历过后，方知此言不虚，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　　若放这人走了，他怕是真要做一辈子和尚了。
　　“那我每日都要烤鸡烤鸭烤鹅，还要桂花糕梅花糕绿豆糕银耳羹，”兰景明眨眨眼睛，“一样都不能少了。”
　　兰景明贴在陈靖肩上，享受这虚幻的偷来的宁静，他眼中清明，喉底咕噜嘟囔，指头在陈靖臂上转圈，无师自通发号施令：“我不喜欢那些环翠叮当的玩意，不要再给我用了。”
　　这话倒给陈靖闹脸红了，他轻咳一声，略略偏过脑袋：“这些我能答应，只是你不能骗我。”
　　兰景明心口一震，陈靖掌心向前，将兰景明按进怀里，两人胸口相碰，咚响交替而来，陈靖攥紧拳头，一字一顿吐息，似是安抚又似威胁：“我······最恨旁人骗我，若是被我逮到，不知我会做出甚么事来。”

72 第72章
　　往后几日相安无事，兰景明回了将军府里，每日大半时辰窝在榻上，百无聊赖数指头玩，他不作不闹，更不惹人注目，有时站在窗边吹吹冷风仰望星空，便算作难得的放风了。
　　他食量也比之前大了，原本吃不了几口的鸡鸭鱼肉剩的少了，那些糕点更是来者不拒，有多少便被吞掉多少，陈靖人在老将军府里，听了传信心中舒服许多，他白日里忙着应付各路前来祝贺的世家子弟，夜里不愿宿在府中，快马奔腾回到自己府宅，逮住兰景明颠鸾倒凤，折腾到日上三竿才不情不愿起身，拍马赶回老将军府中。
　　兰景明白日里不敢出去，只能借着放风的间隙，自窗边观察周围情状，附近的人比之前少了，来往婢女行色匆匆，脸上喜气洋洋，手中拎着铜钱红绸灯笼等物，兰景明知晓阿靖成亲之日将近，他夜里再无法出去，只能等阿靖成亲那日趁着防守薄弱，伺机放兰道真出来。
　　阿靖夜夜过来寻他，兰景明从不矜持，手脚并用将人缠进怀里，阿靖累了趴他怀里，热汗淋漓与他黏在一起，他喘|息不停，心口五味杂陈，不知生出多少冲动，想合盘托出一切，想求阿靖不要成亲，想将这些年所经历的桩桩件件······全都告诉阿靖。
　　可白日里胸口总在震颤，气息时断时续，有时一口气喘不上来，连意识都会丧失，这种动弹不得的感觉太可怕了，他若这般死了，阿靖将他丢到乱葬岗里，不会有甚么负担，若是将过往诸事都说出来，阿靖知晓一切，怕是会不得安生，陷入迷乱之中。
　　两人白日里见不到面，夜里背着人抵死缠绵，海市蜃楼般的梦境如此甜蜜，如裹在鸩酒外面的蜜糖，令人不舍推拒，只想闭上眼睛，肆意舔舐干净。
　　成亲之日愈来愈近，静娴年岁尚小，在街上耍遍之后，总算把心思收拢回来，绣荷包筹备大喜之事，她这些年来未曾离开爹娘，眼下分别久了，整日闷闷不乐以泪洗面，再想到日后要操持将军府诸多杂事，还要与将军生儿育女······她后知后觉恐慌起来，白日里躲着陈靖不肯出门，夜里拿枕头埋住脸颊，整夜整夜哭泣不停。
　　陈靖无暇顾及这些，近日来南方大旱，灾民们纷纷聚集起来，苦苦向天祈愿求雨，朝中却是迟迟没有动静，连法事都没做一场，陈靖抽空前往宁王府中，飞奴笼里干干净净，未曾传来半点消息。
　　鸿野在赫钟隐府外盯着，传信过来仍说一切与寻常无异，陈靖整日里忙里忙外，只觉这桩桩件件的事情缠做一团，其中有千丝万缕的联系，可那解惑的线头寻不出来，只令他心头烦闷，暴躁不能自已。
　　嫂嫂要他哄哄静娴，让她开心起来，不要耽误婚事，他走到门边徘徊半晌，曲指打算敲门，听到她在里面啜泣，这手腕怎么也落不下去。
　　他平日里泡在男人堆里，遇事不决都用拳头解决，哪知道怎么哄女子开心，况且成亲之事本就非他所愿，他为诸多事务忙得焦头烂额，怕自己哪句说得不对，平白惹她伤心。
　　他在外头僵硬立着，直到闻讯而来的陆文墨匆匆进去，里头哭声小了，才算给他解围。
　　静娴听到将军走到门外，本想哭的狠些令他进来哄她，谁知他站了许久，死活不肯进来，待陆文墨进来劝她，她再压抑不住委屈，扑进她怀中哭的声嘶力竭，怎么哄都不肯听了。
　　陈靖对这些束手无策，他以为世间女子都如嫂嫂那般，无需他过多照料，如今才知一切与想象不同，今后他若在外征战，回府的次数寥寥无几，静娴便要独守空房，苦苦等他回来？
　　若是他战死沙场，按习俗静娴便不能再嫁，她只能守着那贞节牌坊，孤独度过一生。
　　陈靖心头烦闷，在府里树下挖出大哥的藏酒连喝两坛，醉醺醺走回卧房，仰在床榻上面。
　　脑中天旋地转，断断续续醒了又睡，睡了又醒，他在梦中屈膝跪入雪地，执着手中红绸，与人一拜天地，林中没有兄嫂，只有一座伶仃伫立的木屋，那木屋前有几人合抱不拢的大树，与他同拜之人身着凤冠霞帔，左腕系着金铃，右腕拢着玉镯，那人恭恭敬敬跪在地上，与他同磕三个响头，自己抬起手腕，缓缓掀开盖头。
　　陈靖屏气凝神，喉间堵塞起来，呼吸提不上来，如被巨手捏住，那人一头金发，碧色眼眸轻眨，向他浅浅勾唇。
　　陈靖骤然坐起，手指曲握几下，拳头攥成石块，狠狠砸在榻上。
　　两日后便是大喜之日，陈靖却一日都不想睡在老将军府中，他纵马回到自己府宅，按住兰景明翻来覆去折腾，那股戾气散去不少，他汗透脊背闷闷不乐，将兰景明拢在怀中，瓮声瓮气嘟囔：“我不想成亲，也不想娶妻。”
　　兰景明僵住手臂，喉间滚动两圈，硬是抑住哽咽，嘶哑憋出声息：“你总归要娶妻的。”
　　“我不想娶妻，”陈靖翻来覆去咕哝，身上酒气未散，一遍遍放大声音，几乎怒吼出来，“我不想娶她，我想娶的人不是她！”
　　兰景明心神俱震，呆愣靠在榻上，迟迟没有动作。
　　陈靖发泄出来，自顾自倒头睡了，醒来时天光大亮，家臣在外面请命，他头痛欲裂，脚步不稳出门，被几人抬上车撵，送入老将军府中。
　　成亲前一日有诸多礼仪要做， 陈靖拜过祖祠，请过父母牌位，在佛堂点香上贡，浓浓檀香卷裹而来，将他拢在其中，他跪在蒲团上面，久久不愿起身，年幼时他厌恶受人管教，一门心思想要长大，想要自己的府宅，以为有了府宅，诸多困难便迎刃而解，如今才知这些不过是自欺欺人，随着他年岁渐长，缠在他身上的束缚愈来愈紧，桩桩件件如同巍峨高山，将他压至谷底。
　　成亲当日府中热闹非凡，即便陈靖执意要求一切从简，世家们每家派出一人，都将府宅挤得人满为患，陈靖被人伺候着换上大红吉服，骑上高头大马，在府上绕过两圈，静娴身披红绸走下花轿，被侍女搀扶迈过门槛，与陈靖分立左右，共同站在兄嫂面前。
　　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　　陈靖转过半身，看着静娴穿着绣鞋的小脚，那脚面不盈一握，仍是孩童模样。
　　数年前他才从林中脱险回来，得知府中有诸多美人，他对大哥怒目而视，说大哥若在外面勾三搭四，便是恩将仇报，便是对不起嫂嫂。
　　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　　兄嫂红光满面，喜气盈盈，外面人声鼎沸熙熙攘攘，不少人推推搡搡，探头看向里面。
　　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　　静娴低眉顺眼弯腰，红绸垂落下来，陈靖定定立着，脊背硬如苍松。
　　此番若拜下便算礼毕，静娴入了他家族谱，生是他陈家的人，死是他陈家的鬼，他对她毫无感情，她却要谨言慎行，兢兢业业操持家里，做一位贤妻良母，从此抛弃烂漫天真。
　　司礼官轻咳一声，震声重复一遍：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　　静娴一言不发，沉默躬身等待。
　　如此重复三遍，吉时将要过去，司礼官汗如雨下，悄悄拿布巾擦拭，不知如何下台。
　　外面鸦雀无声，瑞王府的姻亲们笑容凝固，面色凝重，直勾勾盯着陈靖。
　　下一刻风云骤变，桌上用作备礼的红剪被陈靖抓来，一把剪断牵红。
　　红绸随风而落，静娴惊得后退半步，稍稍拉开盖头，犹豫望向对面。
　　陈靖松开掌心，红绸随风而落，在火盆里燃烧成灰。
　　“大哥，嫂嫂，我不能与静娴成亲，”陈靖两手抱拳，重重躬身一拜，“我不能害她一生。”
　　“胡闹！”陈瑞目眦尽裂拍案而起，瓷碗应声而落，在地上摔得粉碎，“父母之命媒妁之言，岂容你如此放肆！”
　　喜堂登时乱作一团，府里众人听到风声，纷纷聚到喜堂外面，陈靖府宅里的家臣鸿石策马而来，被眼前状况惊住，他不想破坏将军大婚，可府中形势危急，由不得他左右为难，他奋力挤开众人，冲进礼堂跪在陈靖面前，膝盖砸在地上，砰一声凿出重响：“军令紧急，鸿石有要事禀告将军！”
　　陈靖挥开众人，眉峰紧紧拧起，胸中生起不祥预感，他抓住鸿石肩膀，硬生生将人拖到外面：“何事前来禀告？”
　　被将军铁钳似的大手握着，鸿石劲气散了，略略偏过脑袋，不敢与将军对视：“将军······我等无能，被那俘虏逃出去了，好在没逃多远，将士们循着脚印追过去了，一定能将人捉回。”
　　“哪个逃了，地牢里的那个，还是······”
　　陈靖收拢五指，脊背僵硬如石，眼中风云变幻，卷出山雨欲来的暴怒。
　　“都，都逃出去了，”鸿石抖若筛糠，喉结上下翻滚，“地牢外有重兵把守，是另外那个俘虏乔装改扮打晕守卫，使出调虎离山之计，将人放出去的。”

73 第73章
　　“兰景明，往日竟低估你了！你本事倒还不小！再快！再快！驾——”
　　兰道真衣衫破烂，甩鞭策马奔腾，马蹄踏雪向前，他仰天长笑，呛了满脸风雪，眼睫被云雾盖住，挣扎撕扯不开，他一手执紧缰绳，另一手拎起烧鸭，猛然啃掉一块，吃得满嘴流油：“香！这烧鸭烧鹅从哪偷的？没有这些，我还真跑不动了！”
　　兰景明人在前面带路，闻言并未回头，只猛然甩动马鞭，啪一下砸落下去，马儿高声嘶鸣，四蹄奔腾更快，将兰道真远远甩在背后。
　　兰道真听不到回答也不生气，他冷哼一声，将吃了大半的烧鹅甩下，从布袋里掏出烧鸡，连皮带肉啃咬：“呜，这梁人从哪学的本事，烧出的肉如此美味！喂，你不吃吗？”
　　兰景明听不清楚，他眼前阵红阵白，勒紧缰绳的手指冻得通红，如被冰雪覆盖，耳垂冻到麻木，硬邦邦牵扯耳骨，出来时天未落雪，在林中奔腾一会，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下来，囫囵压在发顶，背后隐隐有叫喊声传来，猎犬狂叫不休，兰景明知道没逃多久便被发现了，对方人数众多熟悉地形，他们只有两人，早晚会被捉回去的。
　　“我兰道真不是恩将仇报之人！这次你救了我，待到回了帐里，在父汗面前论功行赏，你便立头功了！”
　　兰道真话音刚落，前方骏马嘶鸣，兰景明勒住缰绳，脊背弯折进去，缩成小小一团，手臂向前弯曲，死死拽住胸口。
　　那种感觉又回来了。
　　兰景明松开缰绳，手掌攥拳抬起，徒劳捶上胸口，咚咚连敲几下，将疾痛强压下去。
　　兰道真丢掉鸡鸭，三步并两步追来，展臂握人手腕：“你——”
　　他再瞎眼也能察觉不对，兰景明面色煞白，嘴唇泛青，手指指盖发乌，像是得了甚么急病，可是这一瞬过后，血色重回兰景明脸上，那唇上手上乌青淡了，与往常别无二致，兰道真揉揉眼睛，想不明白状况，只得发力拽人，想将人拉到马上：“你与我同乘一匹！翻过前方那座山头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做不到的。”
　　兰景明多回手臂，呼出一口长气，唇间白雾溢出，眼睫蒙上雪霜：“兰道真，你听清楚了，你救我一命，我还你一命，如此便扯平了。”
　　“你脑子烧坏了罢！”兰道真七窍生烟，只想把面前这人脑壳撬开，看看里面塞了多少杂草，“甚么借命还命，说得同吃肉一般轻巧！你给我过来！与我同乘一匹！你这话甚么意思？你不同我回去？”
　　“滚吧兰道真，”兰景明倒退几步，骏马不安跺脚，鼻腔溢出嘶鸣，“滚回你的安乐窝去。”
　　峭壁之上风雪狂舞，崖顶满是碎冰，石块被灰黄落叶堆满，兰道真僵硬张口，嘴唇抖动几下，喉咙如被杂草塞|住，甚么都吐不出来。
　　下一刻匕首高高抬起，啪一下扎入马臀，兰道真胯|下骏马吃痛，疯狂甩动四蹄，向前方山脚奔去，风中传来兰道真的怒吼，那声音愈来愈浅愈来愈淡，渐渐听不清了。
　　兰景明目送他背影消失，转过身来望向崖下，这悬崖之下一望无际，河水冻成块块冰凌，向远方延伸而去。
　　从这里跳落下去······便能尸骨无存，不必再入轮回。
　　兰景明翻身下马，站在悬崖边上，疾风簌簌涌来，单薄衣衫随风卷动，如羽翼腾转起来。
　　风中箭矢射来，有几支射|向自己，几支直冲兰道真飞去，那箭矢是大梁新造出的鹰翎飞羽，射程颇长力道极大，若是从四面八方射来，兰道真必然躲不过去，兰景明心念急转，向后翻腾几圈，飞身上前爬上马背，向前疾奔而来，手中长剑出鞘，猛然向前挥出，与梁国将士撞在一起。
　　将军府的兵士们看管不力，两个俘虏竟然都逃了出去，他们害怕将军怪罪，只想将功补过，将这两人再捉回去，谁知袭上来这个是不怕死的，一柄长剑舞得虎虎生风，不下杀手不用锋刃伤人，只用剑背格挡，逼得他们连连后退。
　　兰景明将大半兵士逼得留在这里，与自己缠斗不休，剩下那些即便追上前去，于兰道真而言也不足为惧。
　　只要，只要再撑一会······
　　箭矢划破风声，向面门疾|射而来，那只箭身通体泛黑，箭尖溢出寒芒，直勾勾冲向眉心，兰景明挥剑格挡，咚一声剑刃破裂，削铁如泥的利剑竟被那箭骨射断，碎片迎风而落，在雪中散成两段。
　　箭尖插|入树干，翎羽上下震颤，箭尾刻着小小一个“靖”字，定定立在半空。
　　兰景明手无寸铁，侧颊被杀气掠过，几道血线流淌下来，唇边抿出腥味。
　　雪浪随疾风涌起，纷乱马蹄在林中盘旋，众多猎犬纷纷噤声，将士们缓缓自中间分开，一匹高头大马踏雪而来，那马儿通体黝黑，形貌高挑秀美，皮毛光滑如缎，四肢粗壮健美，双眼大如铜铃，静静立在雪中。骏马的主人身着甲胄，肩背孔武有力，臂上红绸未褪，手中弓箭遥遥抬起，直直指向对面。
　　陈靖面目肃然，眼睫被风雪遮去大半，另一根箭矢勒在指间，皮肉泛出紫红，小臂微微震颤。
　　身前剑刃长弓，身后万里深渊，颊边血气被风霜冻住，牵扯皮肉发酸，分毫抖动不开。
　　兰景明攥紧缰绳，微微向后侧身，背后深渊如巨兽之口，诱他坠落下去。
　　此时此刻，此情此景，他宁愿纵身一跃，也不想死在阿靖箭下。
　　一念及此，他猛然夹紧马背，下一刻箭矢飞来，直直射中马腿，兰景明措手不及，被受惊的马儿掀翻在地，他借势滚动两圈，手脚并用向崖边爬去，背后一声怒吼，将他定在原地。
　　“站住！你若再敢向前，我便踏破北夷，将老弱妇孺全数坑杀！”
　　兰景明跪在雪中，侧颊血流不止，明明向前几步便能解脱，他却被困在原处，半点挪动不得。
　　他知道阿靖说的不是真的。
　　阿靖不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。
　　可阿靖眼下暴怒至此，若自己这靶子自寻短见一了百了，阿靖的怒火无处发泄，会不会理智全失，泄到无辜之人身上？
　　这些兵士看管不力，被他们逃出去了，若一个活口都没追回去，会不会······项上人头不保？
　　“我说到做到，”陈靖轻夹马背，骏马缓缓向前，马蹄踏破残雪，卷落低沉耳语，“北夷那些老弱妇孺的性命，都掌握在你的手里。”
　　陈靖捏紧缰绳，掌心泛出冷汗。
　　当时与兰景明狭路相逢，兰景明只率轻骑前来迎击，令副格勒掩护帐中老弱病残撤离，陈靖知道那些人在兰景明心中分量够足，只是不知道那些分量·····够不够逼兰景明束手就擒。
　　若不将面前这人捉回府中，陈靖胸中火气燃烧，一路燃到颅顶，真不知如何才能发泄。
　　兰景明两臂发颤，胸中咚咚作响，那种疼痛又回来了，每当他情绪激动难以抑制，疼痛便如附骨之疽，肆意攀爬上来，令他手脚僵硬动弹不得，只想一头撞死。
　　马蹄声愈来愈近，兰景明双眼紧闭，竭力平稳呼吸，总算等到那疼痛下去，他不愿放弃，仍然向后扭头，下颚却被剑尖抬起，额头被迫高扬起来，迎着刺目阳光，望向阿靖眉眼。
　　下一刻天旋地转，他被从地上拎起，口中塞入布团，狠狠压入舌根，在颈后缠成死结。
　　还未等挣扎两下，两臂被人缠在背后，拿锁链系成死结，陈靖将人压在马上，手臂高高扬起，啪一声砸落下来，震得兰景明臀|肉|乱|颤，肿出两团红痧。
　　兰景明嗯呜出声，脸颊眼角泛出血丝，陈靖面不改色，狠狠夹起马背，令骏马飞驰而动，踏出奔涌雪浪。
　　这一路风霜扑面，眼睫被风雪覆盖，怎么也眨动不开，兰景明竭力扭动，想从陈靖掌中逃离，只因那细细马鞭未曾抽在马上，大半都被抽在臀|峰，席卷而来的风浪盖住鞭响，可那衣衫都抽破了，肿痕透出紫痧，隐隐冒出血丝，兰景明趴不住了，眼睫泪水涌出，被寒霜冻作一团。
　　这般衣不遮体回到府中，他被陈靖裹在袍中，一路拎回侧卧，按在被褥之中，耳边叮咚碎响不断，两腿向外分开，被铁链锁在榻角，半点动弹不得。
　　眼前黑影闪过，诸多零碎小物从木匣之中滚落，在胸膛上胡乱散开，珍珠铃铛滚来滚去，冻得皮肉瑟缩，寒毛根根竖起。
　　“你说不喜欢这些环翠叮当的东西，我本来没想给你用上，”陈靖捏起一只金铃，在掌心摇晃两下，放在兰景明眼前，“可眼下我才知道，不听话的人与那不听话的黑鹰一般，若不拿笼子套住，早晚要飞得找不回来。”
　　兰景明瞪大双眼，喉结滚动不停，他向后蹭动，铁链哗啦作响，被他扯得摇动不断。
　　陈靖面无表情，俯首压过半身，指头捏住兰景明下颚，沉声嘶哑吐息：“既然你们兄弟情深，明日午时陵州城外······便拿你人头祭刀，犒赏我三军勇士。”
　　·····此处有删减·····

74 第74章
　　陈靖解开锁链，随手抛在地上。
　　兰景明陷在被褥之中，脸颊眼角通红，左右耳垂各自嵌入一颗盈翠碧石，小小石块通透明润，摸上去有暖玉特有的温热，耳垂下有几滴未干的血珠，陈靖探出手去，轻轻涂抹干净。
　　似乎察觉到身旁有人，兰景明偏过脑袋，缓缓摩挲两下，额头擦过陈靖手腕，停在那不再动了。
　　外面传来碎响，似乎是甚么被撞倒了，陈靖收回手臂，走出去推开房门，鸿石两手捧着长鞭，在外面双膝跪地等着，纷纷扬扬的大雪飘落下来，在背上落成厚毯，沉甸甸压弯脊背。
　　寒风飒然涌过，衣衫四散飘飞，鸿石不知跪了多久，膝下雪块融成冰壳，双腿瑟瑟发抖，显见要跪不住了。
　　“鸿石看管不力，有负将军重托，”鸿石俯身大拜，额头砸上雪地，“还望将军降罪。”
　　四周家臣纷纷侧目，互相交换眼色，一时无人胆敢上前，风吹木门摇摆，热浪散溢出来，陈靖拔剑出鞘，刃锋溢出寒芒，倒映皑皑白雪，停在鸿石颈边。
　　下一刻剑尖翻转，掠过来收回剑鞘，陈靖扬起剑鞘，重重起落三下，抽在鸿石肩上：“下去罢，去将鸿野唤回，让他来这里见我。”
　　鸿石嘴唇颤抖，声音被风雪卷灭，几乎听不清晰：“属下听令，这便去唤鸿野回来。”
　　陈靖自去牵了马来，扬鞭往山林中去，不多时鸿野拍马在背后跟上，两人一前一后飞腾而起，直往悬崖顶端奔去，前去捉人的小队两手空空回来，纷纷跪地请将军降罪，说那个叫兰道真的俘虏狡兔三窟，将他们甩开后便寻不见了。
　　崖上白雪皑皑，石块上还有手指抠挖过的痕迹，几滴残血落在雪间，依稀涂抹开来。
　　脚下仍是万丈深渊，犹如猛兽张开巨口，等待失足之人坠落，要将猎物吞噬殆尽。
　　远处旌旗飘扬，乌云滚滚而来，硝烟卷裹巨浪，自谷底蒸腾而来。
　　“鸿野。”
　　陈靖立在崖边，寒风簌簌涌来，甲胄被冰雪浸透，渗出森然冷意。
　　“末将在，”鸿野抱拳听令，“将军有何吩咐？”
　　“传我命令，将消息散发出去，务必传入北夷帐中，”陈靖道，“明日午时陵州城外，若兰赤阿古达不肯出来，便拿鬼面修罗人头祭旗，犒赏我三军将士。”
　　“是，”鸿野单膝跪地，“谨遵将军命令，末将这就去办。”
　　······
　　帐外风声赫赫，帐中血气凝然，兽骨在炭盆之中燃烧，牛头羊头被烧毁大半，浓烟滚滚溢出，罩住帐中两人。
　　“他们梁人在用攻心之术，故意引父汗出来，父汗万万不能上当，遂了他们心意！”
　　兰杜尔伏跪在地，跪在兰赤阿古达脚边，低头扬声怒喝：“明日便由我领兵出击，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！”
　　兰赤阿古达俯下|身来，大掌如同高山，压在兰杜尔发顶：“吾儿颇识大体，本汗倍感欣慰，只是兰景明曾是你的随帐，若那黄口小儿拿兰景明逼你，你该当如何？”
　　兰杜尔被父汗大手盖住，只觉两膝酸痛，如压在尖石之上：“父汗放心，小儿虽然愚钝鲁莽，轻重缓急还是分得清的。北夷麾下部落众多，若无父汗坐镇，便会群龙无首，被梁人各个击破，明日一战至关重要，儿臣愿做鹰犬，为父汗鞍前马后，至死方休。”
　　“吾儿骁勇，本汗果然没看错你，”兰赤阿古达笑道，“若有朝一日，本汗魂归长空，你便是这草原之主，统领各族部落。”
　　兰杜尔春风得意，兰信鸿满目愁容，只因义弟兰道真在帐中撒泼，掀翻果盘打翻马奶酒，将布巾甩得到处都是，若破坏东西也就罢了，他还在地上滚来滚去，撞得炭盆哐当作响，扬声嘶吼不休：“哥哥，我这回有命回来，都靠兰景明救我！若我恩将仇报将他丢在那里，今后如何立足！哥哥，哥哥，我必须得救他回来！你帮帮我，我得救他回来！”
　　兰信鸿长叹一声，忍无可忍飞出一脚，将兰道真踢到帐角：“你再嚎上几声，不止你小命不保，我也得给你陪葬。”
　　兰道真捂着红肿腰背，眼珠红透两圈，他爬上前来，抱住兰信鸿小腿：“哥哥，哥哥，我听说明日大军便要拔帐，到陵州城下驻扎，现在外面人心惶惶，牛羊嘶鸣不休。兰景明可是立了不少战功，这些人人都看在眼里，不是我一人说的！若我们不去救他，怎不令人寒心？”
　　“义弟说得有理，”兰信鸿弯下腰来，轻拍义弟肩膀，“为兄一定想办法帮你。”
　　“真的？”
　　兰道真跪立起身，眼中灼灼发亮，下一刻后颈剧痛眼前发黑，他手臂左右挥舞，掉落间挥翻一盘奶球，滚圆奶球咕噜噜滚动，直停在兰信鸿脚边。
　　兰信鸿眼睫低垂，静静盯着奶球，半晌后他抬起脚尖，向下碾动几圈，奶球粉身碎骨融化开来，在草丛里斑驳成汁。
　　帐外空无一人，唯有风声涌过，良久之后帐帘被人掀开，窈窕身影轻手轻脚进来，站在兰信鸿身后，为他按揉耳骨。
　　兰信鸿抓过美人手腕，放在唇间啄吻，淡淡馨香飘来，抚平躁动思绪。
　　“义弟还是这般鲁莽，”美人柔声道，“明日自有他人领兵，格勒莫要轻举妄动。”
　　兰信鸿拉过美人双臂，环在自己颈间：“这小儿空有一身气力，从小便是个榆木脑袋！兰景明若在陵州城外血溅三尺，也算死得其所。只是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只是甚么？”
　　“这小儿有句话说得不错，”兰信鸿幽幽叹息，嗓音含在喉中，如同一缕青烟，自帐中飘散开来，“兰景明为草原赴汤蹈火，立下汗马功劳，今日他被掳走，便是用他祭刀，明日若我被掳走，便是用我祭刀。只要、只要父汗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只要可汗还在，格勒便是刀尖下的羔羊，”美人贴在兰信鸿耳边，轻轻浅浅吐息，如蛇吐长信，滴落剧毒汁水，“让你死你便要死，让你活你才能活。”

75 第75章
　　鸿野自去依令做事，陈靖进营中巡视三军、推演沙盘，与副将商议一番，留副将在此整兵，他自己回到府中，走近卧房正见家臣婢女们抬来木桶，端来香花皂角等物，他们见陈靖走近，慌忙放下东西，毕恭毕敬行礼：“我等奉将军之令在此等候，待里面那位醒了，便伺候他沐浴洁身。”
　　那木桶里的水尚还温热，里头放着生姜白芷等物，溢出浓白雾气，陈靖探出手去，在水里搅动几下：“都下去罢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家臣婢女们俯首听令，三五成群离开，不多时四周空无一人，陈靖两臂发力，将水桶抬进房中。
　　他口干舌燥，肺腑之中虚得厉害，若是被人打上一拳，都会塌缩下来，身上的烟叶早嚼尽了，他摸索半天，自木匣中寻到一束檀香，挨个点燃插|在炉中。
　　兰景明昏睡未醒，脸颊冰凉刺骨，嘴唇干裂发白，陈靖将人衣衫除尽，手脚搓揉发热，抱起半身揽住两腿，放入浴桶之中。
　　陈靖搅动水浪，水流如旋涡盘旋，自臂间漂浮起来，他拧干毛巾，撩开兰景明额发，替人擦去冷汗，兰景明眉心微皱，并未从梦中醒来，碧石在耳垂底部摇晃，荡出浅淡光影。
　　陈靖执起热巾，自兰景明唇边擦过，苍白嘴唇被热气熏蒸，泛出薄薄水红。
　　他不自觉攥住拳头，布巾被拧至干透，淋漓溢尽水汽。
　　自生在将军府的那一刻起，他便与家族的宿命绑在一起，无法率性而活。
　　自披挂上阵、踏上战场的那一刻起，他便不再是上山捉鸟下河捞鱼的稚童，他要为大梁而战，为百姓谋求福祉，众多将士少年离家，在战场未曾立功便尸骨无存，余下之人悲愤交加，积攒的怨恨无处发泄，唯有立起一支靶子，才能释放出来。
　　陈靖欣赏兰景明的实力，敬佩兰景明的忠诚，若两人生在同一阵营，必定会惺惺相惜成为挚友，共同抵御外敌。
　　可惜造化弄人，若因一己之私动了恻隐之心，那些跟随他出生入死、与他性命相托的将士们······他们的信任与牺牲，便全都被辜负了。
　　陈靖掌心一动，向内收紧手臂，兰景明喘|息不畅，掀开眼皮呛咳出声，下意识扬起手臂，攥住陈靖掌心。
　　水声摇曳涌动，热浪翻涌而来，兰景明拢住指头，似握住一块寒冰。
　　阿靖身上向来都是热的，即便在冰天雪地之中，都没有这般冷过。
　　窗外寒风拂过，落叶簌簌作响，水中波纹旋转，倒映出的面容支离破碎，搅得看不清了。
　　房内无人吐息，唯有手臂上下，布巾擦过皮肤，逼出阵阵战栗。
　　“我之前说过的······仍旧作数，”陈靖捞起兰景明小臂，布巾自上而下，从肩膀滑向腰间，在腹部停顿片刻，重又滑到耳边，“只要你愿与兰赤阿古达为敌，我便扶你上马，送你做那北夷可汗，统率周边部落。”
　　颈边魔音穿耳，热气如水浪拂来，震得人心头战栗，胸口簌簌发痒。
　　兰景明任由陈靖撩开湿发，拨动耳垂，抬起手腕大腿，涂抹每寸皮肤，两人面颊相贴，呼吸交缠，倒影在水中融化，舌头嘴唇彼此碾磨，牙齿互相撕咬，像两匹走投无路的幼狼，要将对方撕咬殆尽，块块吞噬入腹。
　　水浪摇曳起伏，两人气喘吁吁分开，血线自被咬破的唇角流下，兰景明卷起舌尖，尝到甜腥味道。
　　陈靖并未起身，向前挪动半寸，兰景明借势后仰，额头仰靠下来，搭上陈靖肩膀。
　　兰景明眼睫轻眨，静静凝视对方。
　　这是他第一回认认真真看着阿靖，阿靖果真长大太多，是独当一面的男子汉了，不是那个憨憨傻傻的少年郎了。
　　岁月如白驹过隙，过去了便过去了，再也回不来了。
　　陈靖探出指头，箍住兰景明下颚，指头向上摩挲，触碰浅红瘢痕上的嫩肉。
　　兰景明瑟缩颤抖，眼尾溢出薄红，陈靖盯着这双眼睛，几乎溺毙其中。
　　兰景明褪去杀气，不再是那个战功赫赫的鬼面修罗，倒像个不染尘俗的孩童，透出天真残忍的决然。
　　“给我留些尊严罢”，兰景明攥住陈靖手背，紧紧握在手中，“让我死得其所。”
　　房中无人吐息，桶里的水渐渐冷了，纠缠至死的热浪褪去，徒留满池寒霜。
　　“好，成全你了。”
　　陈靖抽回手臂，转身走向门边，高大身体佝偻下来，似行将就木的老人，埋入废墟之中。
　　一夜无话。
　　转日卯时刚过，兰景明用过好酒好菜，被人捆上锁链，关入囚车之中。
　　不知是不是得了陈靖的命令，囚车外面用厚重布帘包裹，里面还放着几只炭盆，燃起熊熊烈火，外面风霜扑面，囚车里温暖如春，兰景明侧身躺着，两腿蜷缩成团，不知在车里摇晃多久，周边脚步声停了，帘子被人掀起一块，寒风飒然涌来，吹熄几盆炭火。
　　陵州城外山石嶙峋，北夷将士分布在密林之中，硝烟滚滚而来，马蹄踏落残雪，掀起惊涛骇浪。
　　陈靖甲胄缠身，坐在城墙之上，身形不动如钟，似风雪凝成的蜡像，冰冷不似凡人。
　　“吊起来，”陈靖道，“吊在城头上。”
　　巳时刚过，兰景明被人五花大绑，挂在城墙外面。
　　脚下是随风涌动的杂草，不远处是蓄势待发的北夷将士，兰景明脖颈低垂，手腕通红泛紫，整个人被吊在半空，摇摇欲坠摆动。
　　雪落无声，沾湿眉梢眼角，发尾被厚雪覆盖，颈间一片寒凉。
　　细雪融成银霜，依稀融在眉间，眼睫被冰凌冻住，沉甸甸坠落下来。
　　旷野之下鸦雀无声，连战马嘶鸣都听不真切，兰景明腕骨发沉，渐渐连双臂都失去觉知，不知何时会被扯断。
　　父汗会来救他么？
　　他不希望父汗冒着危险过来救他，他可以说服自己为北夷赴汤蹈火，可若父汗对他毫不在意·······
　　兰景明咬紧牙关，不愿再想下去。
　　阿靖说他是路边饥肠辘辘的饿犬，给块骨头便会摇头摆尾，唯父汗马首是瞻。
　　······这些，是真的么？
　　不是真的。
　　不是真的。
　　不是真的。
　　绝不是真的。
　　陈靖站上城墙，雄浑声音穿透云霄，自林间散溢出来：“兰赤阿古达听清楚了！你自诩一方枭雄，实则与鼠辈何异！儿郎们为你冲锋陷阵，你只敢躲在帐里，与缩头乌龟为伍！鬼面修罗为你收复诸多部落，眼下他命在旦夕，你对此视若无睹，怎不令三军寒心？！”
　　骏马低声嘶鸣，林中隐有异动，兰杜尔人在帐中，气得七窍生烟，握拳目眦尽裂喘息：“这黄口小儿欺人太甚，折我士气动摇军心，岂容他放肆至此！请父汗准我进攻！”
　　“眼下未到午时，吾儿还需稍安勿躁，勿中了黄口小儿圈套，”兰赤阿古达青筋暴起，脖颈涨至赤红，“若真想取兰景明人头，一刀下去便是，何需这般虚张声势？”
　　陈靖气势十足嬉笑怒骂，旁征博引挑衅不休，林中窃窃私语之声愈来愈大，帐中诸人前日一夜未睡，翻山越岭跋涉而来，现如今衣衫单薄在雪中站着，早等脚背生疼，凉意直往骨缝里钻，再听到这些循循善诱的言语，怎不会心神摇动。
　　兰景明不言不动，腕骨青紫泛黑，脖颈低垂下来，一柄长剑自下颚横来，剑背向上挑起，令兰景明脖颈高抬，血线自颈下涌出，沾湿苍白锁骨。
　　只要这一剑落下，他便会身首异处，坠落下去尸骨无存，大罗神仙都救不回了。
　　午时将近，绳索向下坠落，堪堪停在半空，他好似一朵浮萍，随风雪翻滚舞动。
　　咚。
　　咚咚。
　　咚咚。
　　风云突变，空中风声大作，兰景明胸口震颤，喉间发紧，砰砰作响的东西弹跃起来，活鱼般撕扯皮肤。他喘息不得，竭力睁大眼睛，几枚乌金箭骨迎面射|来，箭头撕裂长空，啸鸣狂涌而来，肃杀逼至面前，陈靖怒喝出声，执长绳滑落半身，长剑挥舞几下，将箭骨纷纷甩落。
　　这乌金箭骨箭尖发沉，箭头淬有剧毒，有几枚直奔绳结而来，另几枚组成杀阵，冲兰景明面门而来。
　　这根本不是救人，是为了取兰景明性命。
　　林中鼓声大作，铁骑自林中蜂拥而出，直冲城下而来，铺天盖地的乌金箭骨凌空飞来，如同钢筋铁骨的巨网，织成漫天而来的荆棘，兰景明听不到了，他胸前鸣响愈来愈大，耳畔被啸鸣覆满，脑中满是空白，过往一幕幕如烟尘掠过，曾经誓言要救自己的父汗扭曲起来，面目狰狞成皲裂树皮，痉挛揉成一团。
　　城墙上面惊呼不断，陈靖沿绳索滑至半空，回身甩掉几枚羽箭，将兰景明揽至胸前，带着人向上飞奔。
　　背后箭鸣不断，有几枚躲避不得，擦着背脊耳骨滑过，陈靖闷哼一声，将兰景明抱得更紧，三步并两步爬上城墙，将怀中人递到鸿野手上，嘶声沙哑怒吼：“叫郎中！”
　　话音刚落，陈靖撑起手臂，沿城墙向下滑落，众多将士纷纷跟上，杀入战场之中。
　　鸿野叫人拿来被褥铺上，拆掉锁链将人放在地上，兰景明刚刚落地，便将自己蜷成一团，指头揪住胸口布料，泛黑的手腕攥紧肌肤，几乎要扯下肉来，鸿野五内俱焚，狂吼叫郎中过来，几名郎中争先恐后上前，帮兰景明捋顺筋脉抚平手脚，扯开痉挛指头。
　　兰景明脖颈僵硬，活动间咯吱作响，血脉筋肉搅缠，胡乱堵住呼吸，诸多往事走马灯般掠过，冻僵的身体暖和回来，四肢百骸被热血充满，暖意直冲指尖。他眼前阵红阵白，恍惚弯下腰来，抓住身前皮毛。
　　小白何时来了？
　　行动间铃音轻响，踝骨被碎铃包裹，叮咚脆鸣不休。
　　他拍拍小白脊背，令小白向前走去，厚雪随脚步融化开来，化作春日碧草，自脚下步步生花。
　　“多谢菩萨救命之恩，大恩大德永世难忘。鄙人永康城农户之子阿靖，若有用的上鄙人的地方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。”
　　“我不是菩萨。”
　　郎中们三三两两跪着，咚咚猛磕响头：“小老儿无能！小老儿无能！此人已是回天乏术，早，早办后事为好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滚！滚开！都给我滚！”
　　鸿野飞脚上前，将郎中们全部踢开，他屏住呼吸，缓缓半跪下来，手指向前挪动，触到兰景明颈脉。
　　那里死水一般，血流凝滞下来，哪里还有半分波动。
　　兰景明静静躺着，弯曲手背贴上胸口，保持脖颈扭动的僵硬姿势，望向陈靖方向。
　　鸿野眼前天旋地转，整个人浑浑噩噩立着，抬手抹过额头，不知如何与将军交待。
　　荆州城外战作一团，陈靖半身染血，手中长枪挥动，冲兰杜尔面门扫来。
　　兰杜尔慌忙格挡，只是气力不济，被煞气逼得倒退几步，堪堪稳住阵脚。
　　他不知面前这黄口小儿是甚么来头，劲气汹涌如波涛狂卷，真如那阴曹地府爬出来的修罗，以嗜血杀伐为乐，不知苦痛为何。
　　陈靖遥遥甩枪，冲兰杜尔猛扑过来，他适才胸口震颤，刺痛直袭面门，这感觉分外蹊跷，令他不想恋战，他枪尖卷出狂花，次次直奔兰杜尔面门，兰杜尔左支右挪，被戳出几个血洞，腥气自伤口狂涌而出，兰杜尔眼前发黑体力不支，再不敢拼死迎战，拍马向后撤退，陈靖并不追击，只让副将收拾残兵，他自己拍马回城，胸中震颤更凶，长鞭甩上马背，甩出刺耳鸣响。
　　风雪愈落愈大，在肩背聚成厚毯，雪雾迷住双眼，眼角被蜇得痛楚不堪。
　　林中簌簌震颤，无数鸟儿展翅高飞，惊慌失措扑向天空，狼嚎自密林深处涌出，那声音饱含凄楚，似母狼失去孩儿，流淌泣血哀鸣。
　　骏马惊惶不安，四蹄踏动不休，陈靖勒紧缰绳，恍恍然立在雪中。
　　脑中那团搅乱不堪的线团散开两束，他试图抬手揪住，那丝线如游鱼摆尾，自指间倏然游走。
　　城墙之上一片静默，台阶被积雪覆满，陈靖一步一步上前，手中长枪重若千钧，背后宝剑僵硬如石，他走到城楼顶上，鸿野双膝跪地，自中间爬到角落，额头伏地瑟瑟发抖，不敢抬头看人。
　　兰景明陷在被褥当中，手腕淤血凝结，偏头看向外面，眼底粼粼波光散了，徒留满地渣滓，拼不回原本模样。
　　陈靖单膝跪地，解下长枪长剑，将掌心搓得滚热。
　　伴着林中凄厉狼嚎，他合拢兰景明双眼，将人拥在怀中，脊背弯成长弓，几欲崩塌成灰：“······厚葬了罢。”

76 第76章
　　夜更露重，鸿野捧着厚重外袍，在帐外焦头烂额寻觅数圈，循着酒气来到河边，见到坐在礁石上的背影，他犹豫踌躇半晌，想上前又不敢上前，只得躲在树后，绞尽脑汁思忖如何劝将军回去休息。
　　将军把兰景明抱回府中，在卧房里待了一夜，转日才将人交给自己，说后事由自己来办，鸿野本想按大梁习俗将人封棺厚葬，寻一块风水宝地埋了，可转念一想兰景明生在北夷，北夷习俗是人断气之后要留在太行山上，由苍鹰接引才能再入轮回，他摸不透将军有何想法，又不敢擅自去问······毕竟将军状态太差，似一根崩到极致的琴弦，他怕自己话一出口，这根弦就要断了。
　　无奈之下，他只得折中行事，将兰景明从上到下收敛干净，浅埋在太行山中，又从庙里请来僧人做足法事，供奉数盏莲灯，才算了却这桩心事。
　　自法事结束之后，将军便带兵直入北夷腹地，与北夷交手数次，次次都是刀剑相撞血光迸溅，断臂残肢落满沙场，军中渐渐有风言风语传出，之后愈演愈烈，说是将军被邪魔附体，从此魇了心智，要斩够人头才能回魂，鸿野一面强压流言，一面千方百计劝说将军，还试过悄悄偷走将军的酒坛······可这些都无济于事，自兰景明死后，将军白日里行军打仗，夜里到河边自斟自饮，可灌了再多都没见将军醉过，那双眼睛似深夜里灼灼燃烧的鬼火，要永无止境燃烧，直至燃尽将军生命。
　　鸿野坐在树后，两臂夹着脑袋，将额发揉得乱作一团，也不知如何是好，他怨天怨地怨恨自己，不断诘问自己若是之前请郎中来看过后，便把兰景明真正的身体状况同将军说了，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？
　　可如今如何懊恼也是于事无补，兰景明身死魂灭，说不定已经转世投胎，做哪家的孩儿去了。
　　夜深人静，林中雀鸟争先恐后飞出，振翅滑向远方。
　　太行山上万籁俱寂，破败旗帜随烈烈风声摆动，在林间飒飒作响。
　　山上散落数根被大雪冻住的枯骨，空中苍鹰盘旋啸鸣，有几只张开利爪向地上扑来，黑影靠近时忽闻数声狼嚎，几匹硕大白狼自林中奔腾而来，直直冲向苍鹰，苍鹰们张开翅膀四散张荒逃窜，空中翎羽乱飞，白狼们齐齐呲牙冲苍鹰吼叫，嘶声直冲云霄。
　　待四下再无活物，几匹白狼四散开来，在各处土堆刨挖，里面最大的那头在一处土堆前面轻嗅，小心翼翼刨掉土渣，用长尾扫掉浮灰，埋头扎在一人身边，探出长舌舔舐，将那人斑驳眉眼舔净，露出苍白泛青的脸颊。
　　白狼呜呜咽咽，自喉间溢出悲鸣，它拿长尾卷住这人，想将人卷到自己身边，又拿脑袋撞人臂膀，似乎想求人抚摸，那只素白的手臂腕上仍有淤血，被白狼撞得晃来晃去，如同一根摇摇欲坠的枯枝，不知何时便会掉落。

77 第77章
　　白狼不依不饶撞动，一下接着一下，撞在兰景明肩上，口中鸣呜不休，围着人团团打转，其余几匹聚拢过来，将兰景明裹在中间，组成用长毛织成的屏风，挡住纷纷扬扬的大雪，遮住飒飒涌来的寒凉。
　　几匹白狼轮番上前，将兰景明裹到身上，塞|入毛里贴近皮肤，涌动热浪滚滚而去，融化冰冷身体，这般从夜晚等到第二日午时，那根枯枝似的手臂颤抖一下，指头微微收紧，淤血凝滞的手腕向内弯折，拢住白狼皮毛。
　　领头的白狼仰天长啸，慌忙甩动长尾，将人卷到身边，拿脑袋蹭人颈窝，喉间呼噜不停，兰景明浑浑噩噩躺着，脖颈软如宣纸，手脚似被打散后接回身上，五脏六腑活水一般摇晃，舌底鼻间满是血腥，呛得他口干舌燥，只想捧来大雪，浸湿涩哑喉咙。
　　“这是·······怎么回事，”兰景明搂住小白脖颈，勉强撑起半身，“我、我不是·······死了么，这便是地府么？小白······这是怎么了？”
　　白狼再通人性，也不会口吐人言，它默默跪趴在兰景明身边，长尾盖在兰景明身上，脖颈几乎贴到地上，示意兰景明爬到背上。
　　“头好痛，手好痛，眼睛好痛，胸口好痛，”兰景明趴在白狼身上，“是不是杀戮太多，阴曹地府也不肯收我。好多事情想不起来，小白，我身上好冷，想回洞里歇息。”
　　另一匹白狼走上前来，叼住兰景明外衫，将他送到小白背上，兰景明手脚松软腰背无力，连皮毛都抓握不住，走一会便滑落下来，再被白狼送回背上，兰景明陷在白毛之中，看向自己手腕，皮肤上面没有斑块，身上穿的也不是寿衣，他不知自己为何醒来会在太行山上，为何竟会死而复生，桩桩件件在脑中纷乱纠缠，他身上疼痛体力耗尽，甚么都不愿想了，满心只想大睡一场，睡到地老天荒也不要醒来。
　　白狼将他带到洞中，要将他送到里面，兰景明不肯进去，他从小白背上滑下，躺在洞口前面，仰望天上明月。
　　明月亘古不朽，情辉普照四方，兰景明静静躺在那里，轻轻浅浅呼吸，白狼在他身边绕来绕去，时不时探出脑袋，埋在兰景明颈窝摩挲，似乎是怕他断气，不断摩挲摇醒对方。
　　兰景明时昏时醒，不知迷糊多久，白狼给他叼来猎物，他咽不下去，给他叼来野果，他张不开口，勉强吸吮一点汁水，浸润喉口便不动了。
　　许是人在这里远离杀戮，尘封的回忆渐渐涌起，如水浪包裹而来，兰景明攥住小白皮毛，埋头陷入里面：“小白，我死过一回，为甚么还是见不到娘。”
　　白狼低声鸣呜，长尾扫过兰景明胸口，将他裹入怀中，兰景明瓮瓮吐息，自唇间溢出风声：“幼时他们烧我营帐，说我是没娘养的孩子，我挨个打回去了，打得他们鼻青脸肿，再也不敢说娘的坏话。那些牛羊撕成大块，烧不熟都是腥味，我咽不下去，想去兰杜尔帐里取两只炭块，兰杜尔说我是没人要的野狗，只有没娘的野狗才会出来讨食，绿眼睛像饿死鬼那样······”
　　白狼呲牙咧嘴，前爪在地上抠挖，挖出道道长痕，兰景明抱住小白脖颈，自顾自嘟囔下去：“小白，你不该冒险过来救我，这回醒来应是回光返照，我觉不出饿，若是下次睡去，便醒不过来了罢。”
　　几匹白狼纷纷跑来，探鼻在兰景明脸颊上摩挲，争先恐后围住他打转，似乎想让他清醒过来，兰景明喘|息片刻，蓄起全身力气，扶住小白颤颤巍巍站起，爬到小白背上：“带我·······去见娘最后一面罢。”
　　白狼自山野之间奔跑，卷起簌簌风声，飘雪一片接一片落下，在颈间融化开来，兰景明心知他该自生生灭，不该再次叨扰旁人，可落叶尚要归根，经年以来的夙愿如一枚长刺，自胸口向内抠挖，挖出硕大孔洞，他甚至觉得他能再清醒过来······只是为了完成这夙愿罢了。
　　近来战事愈来愈紧，永康城内家家户户大门紧闭，街上连敲击梆子的声音都听不到，白狼带着兰景明一路狂奔，自驮运粮草的窄门进去，将兰景明送至城里，兰景明进了小巷便再不允小白靠近，这里毕竟施展不开，若小白被人发现引起骚动，现在的他无法保护小白。
　　他执意要小白回去，小白呜呜咽咽不肯动作，总是想要夹起尾巴，跟在兰景明身边，兰景明对此寸土不让，他执意攥住小白皮毛，抓住小白耳朵，命令它回到林中，小白拗不过他，只得一步三回头离开，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　　兰景明两腿发软，几乎站不起身，他自街边找来一根掉落的枯枝，紧紧攥在掌心，循着回忆向赫钟隐府宅走去，身体康健时这短短数步飞驰而过，何曾如此艰难，眼下的他像个垂垂老矣之人，要靠枯枝支撑走到门边，沿门缝向内望去。
　　许是近乡情怯，他人站在这里，迟迟不敢推门进去，里面隐隐有花香溢出，如云雾拢在鼻间，兰景明攥紧枯枝，伴着枝条被簌簌挤压的声响，缓缓将大门推开小缝，侧身挤入进去。
　　他刚松开手，这大门咔哒一声，自动从外面闸上，兰景明惊慌失措探手摸去，不知这里有甚么机关。
　　他生出逃跑的冲动，可府宅里面灯火摇曳，一道长影在卧房之中走动，脚步踩踏地面，发出咯吱鸣响。
　　心心念念的人近在咫尺，兰景明拖着脚步上前几步，寒风骤然涌起，雪片四处乱飘，他衣衫单薄遮不住风，冻得寒毛根根竖起，脸颊硬如冰凌，耳朵却烧得滚烫，他立在院中，恍惚间回到过往，他曾在这里嗅到花香，见到水井里冰冻的葡萄，望见灶台上碾磨好的糯米团团·····而如今的他破衣褴褛虚弱不堪，似个前来讨食的乞儿，孑孑立在风中。
　　“回来了怎不进来，特意给你留了门的。糯米团子都吃完了，你去煮些新的。”
　　兰景明捏紧枯枝，下意识后退半步，脚背陷入雪中，踝骨麻木失去知觉。
　　赫钟隐拎着打扫用的细长竹竿，抬脚跨出门槛：“多大的人了还要撒娇，非要我出来······你是谁？”
　　漫天风雪飘散，长发随风舞动，赫钟隐长身玉立，如一柄削铁如泥的锋刃，插|在石缝之中。
　　兰景明陷在暗影里面，如同发霉的果子，汁水自身上溢落，淋漓挂满胸口，散出腐烂味道。
　　他自惭形秽，不敢抬头不敢吐息，掌心枯枝咯咯作响，嘴唇哆嗦颤抖，眼珠晃动不休。
　　烛火自房内投出长影，赫钟隐的身形被无限拉长，暗影如同鬼魅，在院中洇染开来，白雪被浸得如同墨池，两人之间近在咫尺，却仿若相隔天堑，再往前走便是万丈深渊，怎么努力也迈不过去。
　　兰景明走不动了，他的声音被啸声夹住，被落雪盖住，几个字含在齿间，吐出时如痧球碾过舌面：“娘······我是·······”
　　他想说个“赫”字，这字到了唇边，却被牙齿牢牢裹住，怎么也吐不出去，他挣扎半晌，紧紧攥住枯枝：“······我是景明。”
　　赫钟隐心神剧震，脑中天旋地转，掌心竹竿几乎被攥成碎末，冷汗漫过脊背，耳中嗡鸣作响，这个名字带来一场血雨，那雨幕铺天盖地涌来，将他溺毙其中。
　　“兰赤阿古达派你来的？”
　　赫钟隐听到自己的声音，冷漠的，愠怒的，满载暴雨将来的平静：“他寻到我了？”
　　兰景明后退半步，赫钟隐上前两步，居高临下盯着人看，唇角浅浅勾起：“他从哪寻来你这么个不怕死的，让你假借吾儿名号？”
　　话音未落，手中竹竿扬起，如一支卷裹风声的长鞭，甩在兰景明胸口：“我让你说！”
　　兰景明被这一下打得眼前发黑，胸骨咯吱作响，他不知哪来的力气，硬是没有倒下，梗着脖子咬牙站直：“没人派我过来。”
　　即便不用诊脉，赫钟隐都能看出眼前这人的状态，是接不住再来一下重击了，他想过会有这么一天，被逼至绝路的兰赤阿古达会找上门来，将他带走逼他解蛊，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，兰赤阿古达竟卑鄙到派人假扮他的孩儿，过来乱他心智——那孩儿是他的梦魇，是他不能触碰的逆鳞，那孩儿已经早入轮回，魂灵不该再被叨扰，再被这冒牌货呼唤出来。
　　“我不杀你，”赫钟隐道，“回去告诉你主子罢，他作恶多端恶贯满盈，屠杀生灵无数，合该被蛊毒折磨至死，为我孩儿偿命。”
　　“滚，”赫钟隐松开指头，竹竿摔在地上，砸出一声重响，“为兰赤阿古达做事，你同样罪孽深重，站在这污了我的府宅，快些滚回去罢。”
　　兰景明眼瞳涣散，指头被枯枝扎出血珠，半点觉不出痛，他垂下眼睛，满腹的话吐不出来，罪孽深重这几个字如同大山，压在背脊之上，压得他肩膀垮塌脖颈弯折，五脏六腑抽搐起来，喉间凝满血腥，半点动弹不得。
　　赫钟隐转身走入房内，烛火被吹熄了，兰景明独自站在雪中，黏稠的暗夜如同魔爪，拽住他两腿向下，将他浸入血池之中。
　　兰景明捂住额头，脑中满是厉鬼哭嚎，他这些年来手中亡魂无数，不知浸染多少血气，这些亡魂总在夜晚入梦，凄声盘旋向他索命，他以为自己满身杀意，早将阴气盖过去了，如今才知不过是自欺欺人，在意的人只需一句断言，便能将他按回深渊。
　　老图真说的不错，娘亲如此不喜杀戮，与北夷格格不入。
　　他不该留在这里，徒惹娘亲烦忧。
　　兰景明想要离开，可这院中大门紧密，四面都是高墙，如何才能出去？
　　他必须翻墙出去，决不能死在娘亲院中。
　　一念及此，兰景明拖起两腿，竭力往院侧大树那里行去，他曾经爬上过树干翻过城墙，眼下气力不支，轻松爬上去是不可能了，只能一寸寸挪动，想办法翻出墙外。
　　兰景明丢到枯枝抱住树皮，向上攀爬而去，这树皮满是褶皱，外面布满尖刺，兰景明才刚爬上树杈，胸口蓦然被疼痛击中，他艰难喘息几下，眼前满是血腥，抬手抹过唇角，擦过去又溢出新的，鼻尖血流源源不断，如涛涛江海滚落。
　　肩上衣衫也被鲜血浸透，他抹过耳垂，血线自耳中流下，他像一只周身破烂的铁桶，水流自千疮百孔的缝隙向外涌出，怎么堵都没有尽头。
　　回光返照偷来的时辰没有了。
　　兰景明对此心知肚明，他别无所求，只求别死在这府宅之中，他拼尽最后一分力气，跨坐在府院城墙上头，头上月光皎洁，脚下皑皑白雪，他头晕目眩，指头按在墙上，手指向内扣紧，掀开两片指甲。
　　“下来！”
　　房门被人震落，赫钟隐疾声厉呼，兰景明却已支撑不住，他头朝下松开指头，整个人如断线纸鸢，向墙外翻落下去。

78 第78章
　　梦境可有一天会化为现实？
　　赫修竹原本对此嗤之以鼻，如今却不得不信了。
　　这日药铺仍旧人满为患，塞得堂前屋后水泄不通，连落脚的地方都寻不出来，他记着家里的糯米团团全吃完了，要早些回去给爹爹做些新的，可愈想回家愈回不了家，他脚踩风火轮来回奔腾，待送走最后一位病人，天上繁星点点，窗外寒风呼啸，连梆子声都听不到了，赫修竹关好药铺大门，提着灯盏往家里走。
　　这一路上他眼皮直跳，左脚绊着右脚，几步路走得磕磕绊绊，下巴都摔破了，好不容易走近自家后院，抬眼只见院墙上挂着一道人影，他揉揉眼睛，僵硬踏前两步，爹爹怒气十足的暴喝自院内传来，那人影向外翻落，底下就是石板砖块，砸破脑袋焉有命在？赫修竹丢掉灯盏，三步并两步猛扑上去，只听咚的一声，他成了结结实实的人肉垫子，那一下三魂七魄丢掉大半，赫修竹两眼翻白，成了那木板上被拍扁的鱼肉，出气比进气多了三分。
　　耳边风声大作，青衣身影自墙上翻下，倏然落在身边，赫钟隐半跪在地，劈手捉回掉落灯盏：“修竹你怎么样？”
　　“还、还成，小命，小命还能保住，呜，我脸上这是甚么？娘呀，怎么这么多血？”
　　他不敢动作，怕将身上这血葫芦给撞碎了，赫钟隐眉峰紧蹙，执起兰景明腕脉探查，片刻后他解下外衫，将兰景明裹在里面，抱在怀里站起身来：“还能走么？随我先回卧房。”
　　赫修竹呲牙咧嘴活动手脚，察觉骨头没断，悄悄松了口气。
　　眼前这状况没头没尾，爹也不和他解释，自顾自走在前面，赫修竹一瘸一拐跟上，进了卧房关上大门，点燃两束烛火，榻上这人遍身血污，脸上赫然几道细疤，乍一看像刚从牢里逃出来的，不知身负多少命案。
　　“爹啊，这位看着像是朝廷通缉的要犯，把他留在这······会掉脑袋么。”
　　“去把你的干净衣裳拿来，再打两盆热水，”赫钟隐道，“小心些，不要大呼小叫引来旁人。”
　　“喔，喔，晓得了，等我回来。”
　　赫修竹噔噔跑出去了，赫钟隐执起灯盏，靠近榻上一动不动的身体。
　　这张脸素白如雪，残血凝固下来，在颈间斑驳一片，赫钟隐鬼使神差探出手来，撩开被血黏|住的额发，露出大半面容。
　　他听到与孩儿相关的事便会神智全无，脑中满是空白，回了房静下心来才觉不对，兰赤阿古达若真寻到他了，也该派个武艺高强之人假扮孩儿，眼前这人已是强弩之末，站在那要靠枯枝撑住身体，还能掀起甚么风浪？只要稍有脑子之人，都不会派这么个累赘过来。
　　待他清醒过来冲出门去，那人竟气力不支松开手臂，自院墙摔下去了。
　　好在修竹恰好回来，阴差阳错救了这人一命，赫钟隐坐在塌边，胸口咚咚直跳，只觉有人拿削尖的竹竿戳向胸口，扎的他呼吸不畅，脊背冷汗黏住外衫，卷走残存热意。
　　榻上这人遍身血痕，破烂外衫黏在身上，皮肉裹着土灰石砾，等清醒过来不知要如何忍痛。赫钟隐强定心神，趁血气还未凝固，拨动这人胸口外衫，待到将那碎布除下，烛火骤然闪动，眼前滑过一缕金芒。
　　······这是甚么？
　　赫钟隐俯过半身，指腹抹过这人胸口，两枚金铃晃动起来，溢出簌簌轻鸣。
　　榻上之人无知无觉，碎发黏在额上，衬得人苍白瘦弱，一只手便能要他性命。赫钟隐拂过两枚铃铛，胸口咚咚震颤，诸多回忆如波浪涌上，曾被刺穿的小腹隐隐作痛，逼他回到过去，回到被铁骑包围的雪夜。
　　过去这么多年，伤口早就恢复如初，连疤痕都没有留下，内里却腐烂如初，流淌污浊汁水，将他裹在其中。
　　当年那金铃戴在孩儿颈上，若孩儿活到现在身形长开······只能系住腕骨了罢。
　　“爹······您在做甚么？”
　　赫修竹端了热水毛巾过来，见到爹爹眼睛都黏到人胸口上了，倒给他闹出个大红脸来：“衣衫和水都拿来了，还熬了几碗吊命的药·······这人身上怎这么多伤？活到现在定有大罗神仙保佑。”
　　此处万籁俱寂，赫修竹放下水盆，喋喋不休以壮心神：“不提脸上这些，胸前这道便能砍断三根骨头，颈上还有划痕，离咽喉只一寸之隔，还有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行了，”赫钟隐道，“你来擦身，药碗端来给我。”
　　“喔喔，来了来了。”
　　赫修竹心知爹爹平日里插科打诨没个正形，做正事时却惜字如金，头上黑云压顶，触到便要电闪雷鸣，他不敢摸爹爹霉头，忙拧干毛巾给人擦身，赫钟隐尝过补药味道，拿来小枕垫在兰景明颈下，给人喂药进去，这价值千金的药汤如同流水，自唇边溢进被褥，兰景明不知吞咽，唇角细疤被药液浸透，依稀看不清了。
　　多余的药汤滑过耳骨，冲淡耳垂血色，圆润翠玉牢牢嵌进肉里，这暖玉色泽纯正，晶莹剔透，一看便知价值连城。
　　赫钟隐按住额头，只觉眉心跳动，掌心冷汗直冒，他放下药碗抓过毛巾，擦净兰景明胸口耳朵，静静盯着人看。
　　赫修竹屏气凝神，不敢发出声响，榻上这人怎么看都是病入膏肓，一口气含在唇间，随时都要断了，不知爹爹为何神情凝重，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。
　　“这里不能留了，”赫钟隐道，“修竹，你去收拾细软，我们离开这里，到山中庙里躲上一阵。”
　　赫修竹张口结舌，半晌回不过神：“怎么了爹爹······可是有人追杀我们？朝廷通缉我们？还有这人是谁，怎么从院墙掉下来了？”
　　“说来话长，”赫钟隐拿来干净衣衫，给兰景明穿在身上，“前段时日外面一直有人巡逻，暗中观察你我动向，近些日子才算松懈一些，你去换上黑衣蒙住脸颊，听我指令随我出去，路上务必小心谨慎，莫要被他人觉察。”

79 第79章
　　往年间走南闯北，虽也有提心吊胆的时候，但那时年岁尚小，父子二人相依为命，快活总是多过忧愁，后来在永康城落脚良久，赫修竹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，以为今后的日子便如流水一般，能在城里生活到老，可谁知计划追不上变化，他竟做了那戏本里的飞毛盗贼，乔装打扮与爹爹溜出永康城外，在林间跋涉一日，在夜里踏入一间破庙。
　　这庙外杂草丛生，不知多久没打理过了，里面却是干净整洁，盘中供奉的瓜果还是新的。
　　“此处之前由云游僧人打理，那僧人跋涉千里为求证道，路上饥寒交迫，险些殒命在那，我将那僧人救活，他赠予我许多经书典籍，唤我去各处修禅布道。几日前他外出云游，这座庙便空下来了，你去铺好被褥烧上炭盆，将那黑衣烧了。”
　　赫修竹还未喘几口气，便被支使出去忙前忙后，在庙里忙成一只陀螺，这庙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，足以满足日常生活，他在灶房煮好热粥蒸出馒头，烧好一盆热水，端入卧房之中。
　　赫钟隐正给兰景明施针，无论扎入几寸，兰景明都双眸紧密，毫无醒转迹象。
　　一个疗程过去，穴位不能再受刺激，赫钟隐收回针袋，指头抵住眉心，狠狠揉按几下。
　　赫修竹默默坐在旁边，没有出言打扰，爹爹这一生救人无数，医术已臻化境，若是爹爹都医不好的病症······旁人更是无从插手。
　　热气蒸腾起来，将屋内炙烤的温暖如春，赫钟隐回过神来，自盆中拧干毛巾，擦过兰景明脸颊脖颈，抹过厚重凝结的血痂，露|出原本皮肤。
　　燥热肆意涌上，逼得人热汗横流，赫修竹坐不住了，探身凑上前来：“爹，为何要匆匆忙忙出来，何人在暗中观察我们？”
　　“也许是北夷的人，也许是将军府的人，”赫钟隐道，“我不知道。”
　　赫修竹这一天一夜接连被惊雷劈中，脑中一团乱麻，不知该先揪哪个：“等等······爹，你与将军府素来交好，还曾做过将军的先生，他为何忌惮我们？”
　　赫钟隐僵住手臂，毛巾被拧住水来，挂在兰景明睫上，榻上这人呼吸清浅，浓密睫毛挂满水珠，似一碰即碎的琉璃，令人不忍触摸。
　　要不要将一切合盘托出，尽数告诉修竹？
　　赫钟隐犹豫片刻，恍惚抬起头来。
　　赫修竹喉结滚动，紧紧攥住双拳，黝黑的面颊憋至通红，似那炭块被烈焰炙烤，烧得千疮百孔，几欲化为乌有。
　　罢了罢了。
　　他之前不愿告诉修竹太多，也是不想将人牵扯进来，令孩子徒增烦忧。
　　若是寻常人家的孩子，这么大早该娶妻生子，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，可他根本不是寻常家长，于情爱之事一窍不通，更不知如何教导修竹。
　　他们的命运已牢牢缠在一起，裹得分不开了，若是再寻借口敷衍过去······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。
　　“好罢，我捡重要的说给你听，”赫钟隐道，“你听过之后忘了便是，千万不要透露给第三个人。”
　　赫修竹连连点头，赫钟隐便从巫医族开始讲起，讲起山河混元图与神秘叵测的诛心草，讲起北夷诸事与十恶不赦的兰赤阿古达，讲起纷纷扬扬的大雪与失散的孩儿······
　　无数画面如汹涌波涛，自天边翻卷而来，将自己掩埋进去，口鼻尽被堵住，丝毫喘息不得，以往诸多疑惑都有了答案，四海为家的生活有了缘由，待赫钟隐将过往一切和盘托出，赫修竹站起身来，抱住爹爹后背，重重摩挲几下，调转身体向外走去，他浑噩走在院中，跨进灶房时被门槛绊倒，咚一下摔在地上，摔得鼻青脸肿，半晌爬不起来。
　　眼前一切如梦幻泡影，呼啸旋转而来，他与爹爹相依为命，在屋檐下度过日日夜夜，可爹爹的过往与他无关，在这状似平静的湖面之下，竟藏着这般翻滚奔涌的波涛。
　　不知在灶房坐了多久，屋外寒风涌过，吹熄炉中火苗，赫修竹掐住手臂扶膝起身，踉跄起身回到卧房，愣愣坐在塌边。
　　他与爹爹相顾无言，林中风声比城里更大，落叶被纷纷扬扬卷裹起来，簌簌吹进庙中，庄严佛像手捏莲花，垂眸俯瞰众生。
　　赫修竹盯着榻上之人的容颜，心头五味杂陈，酸涩层层涌上，他知晓爹爹对那丢失的孩儿如何愧疚，若真有万中无一的可能······那孩子还活在世上，甚至还躺在这里，爹爹该如何自处？
　　“爹······”
　　赫钟隐闻言抬起头来，他容色平静，面上看不出端倪。
　　可赫修竹心中清楚，他爹爹惯会守口如瓶，胸中愈是惊涛骇浪，面上愈是平静如水，此刻在那不动如山的表象之下，不知皲裂出怎样的沟壑。
　　赫修竹忧心爹爹，忍不住又把目光转回榻上，榻上这人陷在被褥里面，脸颊伤处被热巾抹过，疤痕浅淡许多，眼下无旁事可做，他只能定定盯着那人，愈看愈觉得不对，可细究又究不出来，直缠得他一团乱麻，寻不出线头在哪。
　　这般看了许久，赫修竹下定决心，一不做二不休道：“爹，这疤痕看着碍眼，我们给它涂下去罢，我去配些药膏回来。”
　　赫钟隐静静坐着，如一块行将就木的石雕，徒留一具空壳。
　　赫修竹自去调配药膏，进门时不慎又摔一跤，手臂蹭出红痧，他呲牙咧嘴忍痛，将膏液倒上小臂，胡乱涂抹开来。
　　待到回了卧房，他动作放轻许多，将那药膏用柔布晕开，细细抹在兰景明颊上，这药膏有去腐生肌之效，化开后薄如蝉翼，与皮肤融为一体，兰景明本就面色霜白，与雪状膏液色泽相近，被那药膜遮住疤痕之后，清秀面容显露出来，如雨后初荷，娉婷立在风中。
　　赫修竹只觉这人气势变了，疤痕遍身时满身杀气，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，恢复容貌后竟生出天真，如晶莹剔透的碧石，透出浑然天成的光泽。
　　脖颈和胸口上的疤痕也被抹掉，耳垂碧石被揉裹进去，光芒黯淡许多。
　　外面咯吱一声，像是有甚么踩断树枝，传来细碎声响，赫钟隐敛眉起身，快步走向门外，几只野兔惊惶逃窜，躲入密林之中。
　　天边乌云密布，疾风如刀卷起飞雪，纷涌刮向远方。
　　此番形势紧急匆忙出来，诸事未曾打点清楚，难免不被人觉察。
　　营帐外面三军齐整，帐中一灯如豆，长影拖出帐外，映在草地上头，鸿野攥着两份急报，在帐外抓耳挠腮，踌躇半晌不敢进去，只想挖个土坑给自己埋了，不想面对即将到来的疾风。
　　“进来，”陈靖道，“何事前来禀告？”
　　鸿野揉搓指头，咬牙进帐跪呈急报：“回将军的话，赫先生那的私塾和药铺都未开张，只在门前贴了告示，告示都在这里。”
　　陈靖接过宣纸，略微翻动几下，两份告示主旨相似，只说远方亲戚有要事相托，他们要去寻亲访友，归期未定让众人不要等待。
　　“去找，”陈靖道，“生死不论，掘地三尺也得给我都找出来。”
　　“是，属下遵命，此处还有从宁王府传来的急报，”鸿野道，“急报上说朝中有飞奴传信过来，信卷夹在急报中了。”
　　陈靖豁然起身：“拿来！”
　　鸿野忙呈上急报，陈靖取出细卷，用墨汁洇出字来，里面只有寥寥几字，写得横七竖八，似乎执笔之人气力耗尽，再多的也写不出了。
　　神官在信卷中说自己大限将至时日无多，想见陈小将军最后一面。
　　“备马，”陈靖道，“我要快马加鞭赶去朝中，余下诸事由副将抉择。”

80 第80章
　　寒风萧瑟，赫钟隐在院中站立良久，反身走回卧房。
　　药壶咕噜噜向外冒泡，浓烈药香飘来，在鼻间盘旋打转，赫钟隐尝过药温，端过一碗药来，递到赫修竹手上。
　　“爹，他喝不进去，”赫修竹接过药碗，忧心忡忡看人，“整日不沾水米，常人都撑不下来，何况他这样的身体。”
　　赫钟隐盯着榻上人的面容：“你身上有没有糖？”
　　“糖？”赫修竹丈二摸不着头脑，但还是站起身来，听话在身上摸索，“之前我说大宝吃糖坏牙，从他那收走几颗，能找到的都在这了。”
　　赫修竹找出几枚糖块，剥开外皮溢出香味，赫钟隐倒上一碗白水，将糖块在里面化开，拿小勺盛出一点，撬开兰景明牙关，给人喂了进去。
　　兰景明嘴唇干裂，唇皮溢出血丝，被糖水泡开一些，比之前松软几分，他昏睡之中不知吞咽，赫修竹帮他按揉咽喉，哄小孩似的哄他张嘴，不知是不是赫修竹平日里哄孩子经验丰富，兰景明在他喋喋不休的絮叨之中，喉结轻滚一下，咽下半勺糖水。
　　赫修竹欣喜若狂，连哄带骗劝人张口，还唱了首城里流行的童谣，这曲调悠远绵长，如游人思念故乡，兰景明似乎听进去了，接连咽下几口糖水，总算令两人松了口气。
　　“我留在这里，你先去洗一洗罢，”赫钟隐道，“头上脸上全是黑的，擦过去满手都是浮灰。”
　　“洗不洗都这么黑，怎么养都白不了了，”赫修竹道，“爹，我留在这里，您先去洗一洗罢，眼下我们到了山里，不必与外人见面，您不能总是这般模样。”
　　赫钟隐闻言揉揉眉心，去灶房烧了一桶热水，泡了药粉进去，除掉外衫泡进水中。
　　他仰靠在木桶边缘，热水蒸腾起来，在眼前晕开白雾，他忆起那双灼灼发亮的眼睛，在烛火映照下如同鬼魅，透出孤注一掷的决然。
　　他······见过这样的眼睛。
　　赫钟隐以手扶额，眼睫被水珠黏住，硬生生蜇痛眼角。
　　指间还有拉弓勒出的疼痛，指腹上缠满薄茧，他摩挲几下手指，弓尾如被紧紧崩起的琴弦，将指头分割成块。
　　长箭斩开疾风，挟裹流云飞驰而行，直奔黑衣人后心而去。
　　黑衣人翻滚在地，手中卷轴咕噜噜转动，在雪中散落开来。
　　山河混元图······

81 第81章
　　赫钟隐猛然起身，掌心压进盆沿，脊背弯曲成弓。
　　水流如雨滚落而下，迷雾般遮住双眼，丝缕黏住发尾，淅淅沥沥落下，在地上砸出浅坑。
　　他忆起那如同惊弓之鸟的身形，在林间雪地穿梭，如同飞翔的雀鸟，倏忽飘向远方。
　　巫医族、将军府、黑衣人、北夷、阿靖、山河混元图······
　　赫钟隐捏紧指头，木桶尖刺扎进肉里，他立在水中，眼珠被血丝覆满，磅礴回忆如奔涌浪涛，疯狂向他涌来，他捂住额头，脊背愈弯愈深，眉眼耳朵埋进水中，被水流尽数堵住，撑得他头脑肿胀，几欲爆裂开来。
　　破碎断线胡乱缠在一起，诸多碎裂画面拼凑而来，囫囵卷进腹中，赫钟隐不愿想到过去，竭力忘却丢失的孩儿，妄图得到自欺欺人的安慰，可若那孩儿真的活着，真的找到自己，真的努力撑到现在······那孩儿从前过的，都是怎样的日子？
　　能否吃饱穿暖，能否得到关爱，能否不受欺辱？
　　身上那些层层叠叠深可见骨的伤······都是怎么来的？
　　他们巫医族生来不惧伤病，小伤不会留疤，大伤也比常人更快复原，即便不慎伤到筋骨，不过几日也就长回去了。
　　为何······会留下这些疤痕？
　　“啊！”
　　赫修竹惊呼出声，瓷碗砸落在地，发出噼啪碎响。
　　赫钟隐披上外衫，三步并两步跑进卧房，赤脚在地上踩出水印，脚底砂砾在地上散开，自桶侧滚到塌边，撞出簌簌鸣音。
　　榻上被褥卷起，几根细瘦苍白的指头攥紧被角，失血指盖白到透明，两枚断裂甲盖坠在旁边，血肉磋磨被褥，腥气溢散出来。
　　藏在被褥底下的人像是觉不出疼，察觉有人靠近，隆起的一团向塌内缩去，像只被拔光爪牙的小兽，尽力蜷缩成球，护住最脆弱的脏腑。
　　药汤在地上晕开，浓烈苦味溢出，在房内弥漫开来。
　　赫修竹满面愁容，保持倾身向前的姿势，他自认行医多年，在哄骗孩童方面炉火纯青，谁知在这山间庙里折戬沉沙，彻底把招牌砸了。
　　“怎么回事？”
　　“爹，刚刚他似乎醒了，但是认不出人，把瓷碗给打翻了，”赫修竹道，“他一动便口鼻流血，不能再刺激他了。”
　　被褥上满是星星点点的血迹，拱起的那团瑟瑟发抖，指头缩回底下，发尾自根部断裂开来，碎发铺在枕上，瞧不出半点光泽。
　　“再去熬碗药来，”赫钟隐道，“既是醒了，吊命的药必须得灌下去。”
　　“爹，先把鞋给穿上，”赫修竹道，“我去熬药，把碎片都收起来。”
　　赫修竹收好瓷片，在房里转过两圈，犹犹豫豫不肯出门：“爹，您小心点，不能再刺激他了。”
　　“你在教训你爹？”赫钟隐道，“家法都忘了罢。”
　　赫修竹闻言一惊，左脚绊右脚蹿出门去：“那木杆子早被我埋了！”
　　外面声音愈大，那被褥里的一团缩得更紧，兰景明浑浑噩噩往缝隙里挤，只觉耳朵里吵得厉害，甚么都听不清楚。勉强撑开眼皮，眼前满是血红迷雾，喉里堵着血块，动一动腥气四溢，夹杂浓烈苦味，他难受的不想说话，摸索寻觅坚硬板墙，迎头猛撞过去。
　　他以为这一下便能永登极乐，谁知撞在枕上，软绵绵瘫软回去，他咬紧牙关，还想再试一回，肩膀被人扳住，一只大掌挟裹风声而来，隔被拍在臀上：“再撞一下试试？”
　　赫钟隐本来有满腔狐疑要问，哪知榻上这人拼着最后一丝力气，也要了结自己，这一撞把想说的话都撞散了，赫钟隐青筋直冒，手臂扬起又停在半空，腕骨颤抖半晌，克制猛拍下去的冲动：“动不动就在这寻死觅活，谁教你的本事？”
　　兰景明被打懵了。
　　他脑中满是浆糊，不知为何周身疼痒绵密不断，如万针攒刺那般，还有人拿他出气，他浑身痉挛颤抖，将被褥裹进怀中，两臂拢住自己，悄声哽咽起来。
　　以往清醒时候，他绝不会放任自己这般软弱，可眼下不知怎的，五感丧失令他天旋地转，生出没来由的恐慌，他循着本能愈蜷愈紧，愈缩愈深，想将自己挤压成米，沿缝隙滚落下去。
　　赫钟隐掰过兰景明手脚，将人按进怀里，不让这人抠挠自己，断裂指甲抓完被褥便往身上挖去，也不知哪来的力气，折腾几下便破皮流血，青紫皮肉外翻，这人瞧着像不会呼痛，若是没人拦他，能把全身皮肤尽数抓烂。
　　这般缩在被里，眼见就要呼吸不畅，赫钟隐四下打量，上前拉好外帘，抱来一床柔软新被，抽出原来那条，用新的将兰景明裹住，松松圈在怀里。
　　这被褥绵柔松软，盖在身上柔若浮云，不似之前那般难捱，兰景明挣扎不动，虚虚闭上眼睛，鼻间血流流了又抹，抹了又流，腥气久久弥散不开。
　　赫钟隐哄小孩似的将人抱着，巴掌再舍不得往下打了，这孩子容颜清秀，看着与修竹年岁相仿，似乎比修竹还要小些，若是在常人家里，许是爹娘宠着爱着，舍不得放出门去，在这里却要强忍疼痛不敢喊叫，不知吃过多少苦头，养成了这幅性子。
　　趴在腿上的侧颊消瘦苍白，没有一丝赘肉，赫钟隐眉心直跳，隐约忆起数年前翻阅族中古籍，在枯黄书页里翻出的小字，那小字破破烂烂，被水火烧过泡过，只能依稀辨认出来。
　　丹凤红凝丸于常人而言是滋补圣品，对巫医族却是穿肠毒药······若服用此丸过量，会致五脏衰竭七窍流血，五感尽皆丧失，周身痒痛不止，皮肤皲裂脱落，如被万蚁啃咬······
　　赫钟隐咬紧牙关，胸口如被岩浆滚过，烫出血肉模糊的烙印。
　　丹凤红凝丸长在悬崖峭壁之上，寻常人家寻来一株都是天方夜谭，若要长久服用，除非······
　　兰赤阿古达的面容闯入脑中，赫钟隐攥紧拳头，只想拔剑挥出，将那项上人头斩落马下，召万千铁蹄踩踏过去，踏成碎渣散在风中。
　　这世上······真有如此巧合？
　　桩桩件件如藤蔓缠绕，严丝合缝拢在一起，若有一分一毫差错，便会满盘皆输。

82 第82章
　　若是在心底埋下一颗种子，它会生根发芽，顶开泥土开花结果，长成参天大树。
　　赫钟隐坐在塌边，手指埋进兰景明发尾，轻轻摩挲几下，那碎发簌簌飘落，在指间散落开来。
　　丹凤乃是世间珍宝，非常人所能寻来，若这桩桩件件能拼凑起来，北夷之中定有叛徒，为兰赤阿古达出谋划策。
　　可当年背后有骑兵追赶，前方有悬崖峭壁，四周狼嚎阵阵，箭矢穿过小腹，孩儿自雪坡滚落，这些都是真的······一个尚在襁褓里的婴孩，不可能水米不沾撑过几日，难道是被人救了？
　　赫钟隐百思不得其解，想要张口捋清脉络，怀中人眉头微皱，嘴唇颤抖几下，耳蜗溢出血线，沾湿大半脖颈。
　　赫修竹端着药碗回来，见状忙跑上前来，取出白绢细细擦拭，即便是素不相识的病人，见人痛苦心里都不好受，更何况眼前这似乎是他弟弟的人了。
　　白绢染上星点血迹，眼见不能用了，额前碎发久未修剪，挡住大半眉眼，露|出苍白干裂的嘴唇，赫修竹蹲在塌边，左右打量半天，只觉这人眉眼熟悉，似乎在哪见过。
　　那些疤痕被掩住了，清秀面容如同莲荷，被水雾浸染开来，赫修竹忆起过往种种，不由得坐回塌边，揉捏手上关节，不知如何是好。
　　若将爹爹说过的那些拼凑起来，他先是对眼前之人隐有好感，得知这人是将军妾室，好感未曾发芽便被扼杀在襁褓之中，后来得知将军想八抬大轿娶人入门，再之后便是这人摇摇欲坠坐在自家院墙上面，比朝廷通缉犯还要可怖，现下又似乎成了失散已久的弟弟……
　　赫修竹暗自叹息，只觉自己心智厚如城墙，若是常人遇到这些，怕是要两眼上翻厥过去了。
　　“药凉了，熬碗新的过来，”赫钟隐道，“放些灵兰进去，苦味会冲淡许多。”
　　“明白了，我再去煮些粥来，”赫修竹道，“爹爹换身衣衫，这样会受凉的。”
　　赫钟隐坐在塌边，只裹一件外衫，浓密金发如流云垂落，遮掩大半胸口，澄澈眼瞳似林间朝露，蕴藏剔透如玉的华泽。
　　简陋屋舍似被朝阳映照，烛火熊熊燃烧，屋外白雪皑皑，赫钟隐如同遗世独立的松竹，立在云雾之间。
　　爹爹总是强行遮掩容貌，融入常人的生活里，如此这般时日久了，连赫修竹都要忘了爹爹原本的模样，也许对爹爹而言······无需伪装恢复原貌，才是真正的自在罢。
　　若与爹爹同是巫医族的后代，那他赫修竹的弟弟也该与爹爹容貌相似，为何会是如今这般模样？
　　胸中有万千言语想问，可眼下几人饥肠辘辘，赫修竹只得拾起老本行来，进灶房生火煮粥，端回去时天色更晚，烛火将要燃尽，赫钟隐接过粥来食不知味，勉强咽下几口，兰景明嘴唇紧抿不肯听话，又被照着屁股狠拍两掌，这才犹犹豫豫张开口来，眼泪汪汪吞下两勺。
　　这抡起巴掌啪啪两下真是毫不手软，赫修竹目瞪口呆，暗叹爹爹铁石心肠，他幼时相当听话，从不与同龄孩子争吵打闹，大了些虽有叛逆，竹竿子抽上两下便顺势乖了，眼下长到现在，倒真见识了爹爹教训孩子的威力······赫修竹生怕这扫堂腿刮到自己，放下粥碗药碗找个理由遁了，不愿生生留在这里碍眼。
　　夜深人静万籁俱寂，兰景明埋在赫钟隐膝上，指头拢着外衫，眼眸半睁半闭，呼吸悄无可闻，不知何时便会散尽，赫钟隐担忧如此这般压着胸腹，会令孩儿更加难受，他换个姿势想要起身，抓住外衫的手指稍稍攥紧，赫钟隐胸口一震，登时动不得了。
　　那只手的甲盖残缺不全，用力时指骨轻颤，嫩|肉通红发紫，赫钟隐不忍心再让人攥着，他握住那条细腕，一根根救出指头，放在掌中轻轻拢着，不让人再挣扎了。
　　“娘亲······”
　　寂静屋内响起一声低呼，嗓音含糊不清，如云雾漂浮而起，浩渺不在人间。
　　赫钟隐坐立不稳，垂头凝视半晌，抬手抚在兰景明发顶，缓缓摩挲两下：“娘亲就在这里。”
　　“娘亲······肯见我了，”兰景明喉间哽咽，手指痉挛扭曲，“死了真好，死了······能见到娘亲。”
　　赫钟隐松开手指，撩起碎发覆在兰景明额上，掌心满是潮热，热意透骨而来，几乎烫穿皮肉。
　　“娘亲，为甚么，为甚么死了还这么疼，”兰景明挪动手臂，喉间哽咽更深，“又痒又疼，娘亲······我想喝孟婆汤了，喝了便不疼了。”
　　“谁告诉你，喝了孟婆汤就不疼了，”赫钟隐挪动手臂，隔被搭在兰景明臀上，虚虚游动两下，想打又舍不得了，“若是进了阴曹地府，要受九九八十一难才能轮回转世，远不如当下自在。”
　　“那便不投胎了，”兰景明道，“喝了孟婆汤，做个孤魂野鬼就可以了。”
　　赫钟隐眉心微颤，胸中痛不可当，扬掌想要落下：“你·····你这孩儿，兰赤阿古达平日如何待你？”
　　提到这个名字，赫钟隐胸口胀痛，喉间缠满血腥：“吃了多久丹凤红凝丸了？”
　　即便已经猜出大半，赫钟隐还是浑身发颤，如站在万丈深渊之间，踩在细弦之上，他害怕听到孩儿的过往，害怕知道孩儿受过的苦楚，这些年他走南闯北，与修竹相依为命，虽不富足却也衣食无忧，若兰赤阿古达真养了他的孩儿······兰赤阿古达狡诈残暴，不知要如何哄骗折磨孩儿。
　　“父汗待我很好······”
　　兰景明烧的昏昏沉沉，耳边声音忽近忽远，周身痛楚似有似无，他模糊想着既已身死恩怨散去，不必再说出桩桩件件，令娘亲徒增烦忧，他挑挑拣拣说着，想将许多事情敷衍过去，可娘亲不知怎的，揪着他的话头一问再问，只要他稍有纰漏，便被打破砂锅问到底伺候，若是执意不说，屁股又要挨上两掌。生前鞭子都吃在背上，死后铁砂掌都吃在臀上，兰景明愈想愈觉得委屈，呜呜咽咽想要逃跑，只换来两个不轻不重的巴掌，折腾的他又不敢动了。
　　赫钟隐愈是害怕甚么，愈是忍不住问的愈多。
　　为何滚落崖底还能活着，为何要将丹凤红凝丸吃到现在，为何要扮做女儿身潜入阿靖府中，为何要将山河混元图盗走，盗走后这些年又做了甚么······
　　林林总总事无巨细，拼凑出这些年残缺的画卷，赫钟隐咬住舌尖，尝到滚卷而来的血腥。
　　他忆起这孩儿救下修竹，却被他飞出一脚踹在院中，胸骨咯吱作响，不知被踩裂几根；给修竹采药时孩儿紧紧跟在背后，被训斥打骂仍不肯走，最后还摘来珍宝放在自己耳边·····而自己都做了甚么？
　　对孩儿非打即骂，横眉冷对口出恶言，疑心孩儿要伤害修竹，斩钉截铁说你懂甚么，修竹是我的孩儿······
　　冷汗层层黏住外衫，赫钟隐脊背弯折，几欲折断开来。
　　自己都做了甚么？
　　对心心念念的孩儿做了甚么？
　　孩儿吃了多少苦头，有多少是自己带给他的？
　　可无论自己如何愧疚懊恼，过去的便过去了，自己无法回到过去，弥补那些过往。
　　自己虽是心中不安，却也好生生活了这么多年，孩儿孤零零活在北夷帐中，在他人冷眼欺骗中长到现在，落下一身疼痛伤疤，死后宁愿做孤魂野鬼，也不愿再入轮回。
　　这一道道长疤岂止长在孩儿身上，分明还长在自己身上。
　　赫钟隐身染烈焰，被烫热火舌焚烧殆尽；被绑住细绳吊在半空，刀枪斧钺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将他块块凌迟，丢入万丈深渊；他被不知名的巨手捏开喉管，灌入穿肠鸩毒，酒液滚滚而下融化肺腑，血肉自眼中滚落，淋漓坠落成雨。
　　“娘亲······怎么哭了，”兰景明收拢五指，喃喃低声轻语，“都过去了，有幸能见到娘亲······上天待我不薄了。”
　　窗外细雪簌簌落下，房中只有几声微不可闻的哽咽，簌簌散在风中。
　　赫修竹转日推门进来送饭送药，见到人当即愣在原处，惊得动弹不得。
　　爹爹两眼肿的似两枚核桃，半张脸如被泪水泡过，透出大片深红血丝。
　　赫修竹揉揉眼睛，倒退两步上前一步，拉开帘子凑近去看，被赫钟隐送出一掌，灰溜溜缩回去了。
　　“弟弟，还是你有真本事呀，为兄甘拜下风，”赫修竹悄声啧啧，对兰景明拜了又拜，“令我们这铁石心肠的爹爹结出菩提果来，你就是那风云榜上的头号英雄，着实令为兄刮目相看。”
　　“少在这逞甚么大哥威风，”赫钟隐道，“等他清醒过来，一句话便能噎的你七窍生烟。”
　　赫修竹乖乖闭嘴，眼观鼻鼻观心哦了一声，不敢再摸虎尾了。
　　“我去山中采些药来，”赫钟隐道，“你在这里好好照看，不得有半点纰漏。”
　　“晓——得——了——”
　　赫修竹摸摸鼻子，将药篓送到爹爹手中：“爹爹大可放心，哄小孩我可是最擅长的。”

83 第83章
　　大话虽放出去了，可爹爹前脚刚走，赫修竹后脚就犯了难，他这弟弟整日里昏沉比清醒更多，浑浑噩噩认不清人，苦药一口不沾，半点喂不进去，睡得沉了还要攥着甚么，赫修竹化身陀螺在人身边打转，外衫手指胸口药碗都被拽过，明明抽|出来无需用力，可只要稍有动作，兰景明就皱起眉头哼哼唧唧，折腾的赫修竹动弹不得，换了数个姿势，大腿小腿全压麻了。
　　好不容易揪点空闲出去熬粥熬药，怎么喂进去更是一大难关，他思前想后半天，决心用出最后一计——先用糖块哄骗，伺机灌入苦药。
　　兰景明对甜食情有独钟，即便甚么都吃不进去，含进糖块也不舍吐出，这荒山野岭找不到糖人，赫修竹把附近甜草都拔回来了，捣碎了捏烂了塞进碗中，挤出几碗汁水，挨个摆成一排，端起来哄人喝下。
　　一勺糖水送进唇缝，兰景明启唇洇了进去，赫修竹连忙换上苦药，兰景明唇瓣颤抖，眼皮合拢起来，牙关紧紧咬住，手指向内攥紧，忍痛似的偏过脑袋，避开那只瓷勺。
　　赫修竹折腾出一头大汗，糖水耗光大半，药碗还是满的，他半跪在那手脚僵硬，抠到头秃不知如何继续，外面积雪簌簌作响，像是有人飞身掠过，踩碎数根枯枝。
　　赫修竹心头一凛，抬手拎起竹竿，飞快朝外扑去，几只野兔见人出来，背过身向林中蹿去，倏忽看不见了。
　　院中空无一人，枯枝落叶散在地上，看不出有何蹊跷，赫修竹在院中转过一圈，总觉得心中打怵。他自己毫无练功天赋，习武几年的小孩都能将他打得鼻青脸肿，爹爹不在他连自保都成问题，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，任人宰割罢了。
　　更何况卧房里还有无力起身的弟弟，若真有甚么危险，他拼了这条命去，也得护弟弟周全。
　　赫修竹进了灶房敲敲打打，捶出几根木棍竹竿，将院门加固起来，又把小兽们刨出的孔洞都堵好了，勉强放下心来。
　　他洗了手回到卧房，进门只觉有人看他，他搓热掌心揉揉眼睛，兰景明偏过脑袋，静静盯着他看，眼瞳涣散无光，映不出甚么模样。
　　赫修竹屏住呼吸，五脏六腑翻腾几圈，磕磕绊绊蹦出几字：“你、你醒了？”
　　兰景明没有回答，待赫修竹小心凑到面前，兰景明慢悠悠喘出口气，眼尾微微上挑：“娘亲长得俊秀高挑······怎生出一根炭条？”
　　赫修竹捶胸顿足，险些被噎的背过气去：“岂有此理，欺人太甚！红口白牙······你胡说！”
　　“不是炭条是甚么，”兰景明道，“炭块、炭饼、炭盆？”
　　赫修竹气得眼前发黑团团打转，当年在将军府时，他就被这位“妾侍”三天两头教训，当时以为这位是个窈窕淑女，自然打不还手骂不还口，现下知道是俊秀英武的青年才俊了······明明可以一雪前耻，还是反抗不了。
　　一念及此，赫修竹耷头耷脑靠在榻上，将药碗端在手中：“炭条便炭条吧，甚么都成，能好好喝药就成，既是醒了······你！”
　　话音未落，兰景明闭上双眼，脑袋耷在枕上，房中鼾声四起，与周公相会去也。
　　赫修竹眨眨眼睛，被这拙劣的表演给震住了，半晌说不出话。
　　兰景明打个哈欠，将被褥向内掖紧：“炭条成了孤魂野鬼，还是做老本行呢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可不是嘛，约摸着喝了孟婆汤轮回转世，下一世还做这个，”赫修竹端起药碗，苦口婆心唠叨，“我知道这药难喝，往日里捏着鼻子都灌不下去，可你现在五内不调气血凝滞，性命危在旦夕，不喝是不行的······”
　　兰景明骤然睁眼，唇角紧紧抿起，眉间痉挛起来：“性命危在旦夕······这不是阴曹地府······我还活着？”
　　赫修竹惊了一跳，险些洒掉药碗：“你当然活着，爹爹昨日里给你施针，才令你清醒过来，只是你五脏俱损，非寻常药草能医好的。”
　　兰景明眼前昏茫，盯着头顶木梁，恍惚不知今夕何夕，他自太行山上醒来便浑浑噩噩时睡时醒，有时四肢剧痛浑身麻痒，有时如坠云雾飘在空中，冤魂厉鬼向他索命，斧钺刀枪向他砍来，他硬生生扛到最后，不知何时陷入绵软云朵，指间攥着一缕金发，发尾如行云流水，自指间飘洒开来。
　　这是······娘的气息。
　　兰景明心中笃定，忍不住絮絮叨叨说了许多，往日里诸多言语憋在心底，谁问都说不出口，可在心心念念的娘亲身边，委屈满溢出来，恨不得指上划出一道小口，都要哭着嚎着，递到娘亲面前讨哄。
　　可赫修竹说自己没死，那就是说，昨夜里发生的一切······都是真的？
　　兰景明摸索抓来被褥，向上拽到头顶，将自己卷裹起来。
　　糟透了······全暴露了。
　　一切都源于他太过自私，明明应当在山洞里自生自灭，偏要来见爹爹最后一面，扰乱他们平静的生活。
　　赫修竹丈二摸不着头脑，拉开被褥一角：“等等，别埋进去呀，先把药汤喝了，晚了就要凉了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外面有人！”
　　兰景明拉下被褥，骤然看向外面，赫修竹惊得手忙脚乱，药碗啪一声落下，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。
　　好在竹竿还立在塌边，赫修竹拎起竹竿向外扑出，院中空空荡荡，唯有风声啸鸣，连鸟影都寻觅不到，他疑神疑鬼不敢掉以轻心，拎着竹竿沿院中走过一圈，等了半天才回到卧房，收拾满地碎瓷。
　　兰景明陷在被褥之中，大半面容埋进枕里，看不清眉眼模样。
　　赫修竹收好碎瓷残片，临出门时晃动手中布袋，倏而转回半身：“瓷片怎么少了一块？”
　　房中人一言不发，赫修竹放下布袋，三步并两步走回塌边，弯腰仔细看人：“二两的药包多了一根枯草，我不用称量就能分辨出来，这瓷碗分明少了一片，被你藏在哪了？”
　　兰景明眼睫轻颤，额头缩进被褥，碎发铺在枕上，簌簌摇晃起来。
　　“藏着掖着可没有用，”赫修竹恶狠狠威胁对方，作势扬手要打，“我虽不忍动你，爹爹可是铁石心肠，等你屁股变成八瓣核桃，我要在旁边拍手叫好。”
　　许是这威胁有了效果，那只被团轻轻抖动，自底下探出一只拳头，赫修竹捏住喉咙强作粗鲁，总算逼得人松开掌心，露出染血瓷片。
　　那瓷片小小一块棱角分明，四周凹凸不平，已被掌心血给攥透了，赫修竹眼疾手快收走凶器，丢进怀里揣着，胸口波涛起伏，蓄起万般怒气想要咆哮······若是有爹爹那样的本事，这巴掌他也要打下去了。
　　“比三岁稚儿还不听话，”赫修竹粗声粗气挠头，除掉外衫爬到榻上，躺在兰景明身边，“爹爹不在，今夜我陪你睡。”
　　“不要，”兰景明掀开被褥，额上碎毛乱摇，眉眼写满嫌弃，“回你自己那里去睡。”
　　“嫌弃我也没有用，如今的你打不过我。若是我回去了，你再偷偷藏些甚么，爹爹回来要扒我油皮，将我送上西天，”榻上被褥不多，赫修竹抢过小半被角，搭在自己腹上，“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，这种傻事我才不做。”
　　兰景明静静盯着人看，半晌偏过头去，稍稍抿住嘴唇：“这些年来······你们怎么过的？”
　　“要是事无巨细全讲出来，这一夜你我都不用睡了，”赫修竹翻过半身，懒洋洋道，“不过看你真心诚意哀求，为兄就勉为其难告诉你罢。”
　　赫修竹占尽嘴上便宜，滔滔不绝说起来了，他从小便比常人话多，常人说一遍便嫌烦了，他可以三番五次颠过来倒过去说，生怕听者理解不了，正因如此那药铺日日从早排队到晚，有时梆子敲过几声，他还在后院唾沫横飞，掰开了揉碎了讲解药方。
　　眼下弟弟既然问了，赫修竹也毫不隐瞒，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出来了，连曾做过的替爹爹养小孩的梦都没有忘却，说到兴处他扒|开衣襟，露出胸腹青紫皮肉，说兰景明自城墙之上掉落，将自己砸个正着，险些助自己驾鹤西去，早登极乐去也。
　　“那你再砸我一回，”兰景明道，“让你砸回来就可以了。”
　　“砸来砸去算怎么回事，谁和你做糯米饼呢，”赫修竹撇嘴，“你好好活着，一家人以后自在开心，就算还给我了。”
　　兰景明垂下眼睛，轻轻收拢掌心，冷汗蜇透而来，刺的皮肉生疼。
　　烛火悠悠燃烧，飞雪簌簌而落，房中一灯如豆，映照苍白面容。
　　“爹爹对父·······不，”兰景明道，“爹爹对兰赤阿古达······恨之入骨？”
　　“岂止恨之入骨，简直恨不得啖其血肉，”赫修竹道，“其中细节爹爹未告诉我，只是爹爹当年捡到我时，他自己浑身是血，脸色苍白魂不守舍，夜里睡不安稳，有时整天不吃不喝，抱着枕头絮絮叨叨，一会说要报仇一会说要放下，把我吓的哇哇大哭水米不进，他才清醒一点，后来更是听不得北夷二字，听到就会勃然大怒，掀翻桌子砸碎瓷瓶，把自己关进屋中，几天不肯出来，后来我也不敢提了，再不想让爹爹难过。”
　　桩桩件件如同长棘，在胸中翻搅不休，兰景明攥紧拳头，腥气满溢上来，堵塞填满喉口。
　　若是如此······
　　阿靖说的没错。
　　于兰赤阿古达而言，他兰景明不过是一枚棋子，一条路边的饿犬，给块骨头便会汪汪叫唤凑上前来，拼死为仇人卖命。
　　他被蒙在鼓里受人驱使，做那沙场上的嗜血修罗，背负无数人命，自欺欺人安慰自己······换来的都是甚么。
　　浓烈愤懑奔涌而来，腥气磅礴堵在鼻间，兰景明扭身趴在塌边，声嘶力竭干咳起来，泪水呛咽出来，洒落满地血珠。
　　赫修竹慌忙坐起身来，拼命给人端茶倒水，口中哄劝不停，他心知自己说错话了，又不知哪说错了，整个人急成热锅上的蚂蚁，在榻边团团打转。
　　兰景明气力耗尽倒回榻上，抬手挡在眼前，竭力喘息几口，胸口血气弥散开来，丝缕缠在鼻尖。
　　赫修竹端来糖水，兰景明不知哪来的戾气，接过来一饮而尽，大半呛出去了，只剩小半留在舌底，溢出清甜滋味。
　　赫修竹劝人劝的口干舌燥，半个字都不敢说了，蹲在塌边两眼通红，直勾勾盯着人看。
　　兰景明偏过脑袋，只觉这便宜哥哥像只可怜巴巴的落水幼犬，狂摇尾巴等待主人安抚，他攥住赫修竹手腕，嗓音低哑吐息：“上来。”
　　“上·····上哪？”
　　尾巴高高扬起，在空中摆动几下。
　　“哥哥不是要陪我睡么，”兰景明道，“上来罢。”
　　赫修竹哆嗦两下，只觉这哥哥二字分外惊悚，他有心想三十六计溜为上计，握在腕骨上的指头却沉甸甸的，令他动弹不得。
　　“上来，”兰景明道，“舌头好痛，不想说话。”
　　“哦，哦，哦，晓得了这就上来，”赫修竹同手同脚爬到榻上，躺在兰景明身边，“睡、睡罢，天太晚了，你得多多休息。”
　　兰景明嗯了一声，缓缓合上眼睛，指头没有松开，仍拢着赫修竹的手腕。
　　赫修竹这一夜没睡安稳，总是睡了又醒，醒了又睡，每次睁开眼睛，都会见到兰景明攥着甚么，有时是自己的衣衫，有时是自己的头发，有时是自己的脖颈，有时是自己的指头，这弟弟平日里生人勿进冷淡疏离，暗地里竟是这般黏人，似那毛没长全的幼兽，总要贴着同伴取暖。
　　这般兄友弟恭过了两日，赫修竹头发要被薅秃了，盼星星盼月亮盼爹爹回来，许是上天听到了他的呼唤，第二日夜里院中咯吱作响，赫钟隐裹挟风雪踏入房中，将药篓放在地上，抓来扇子给自己扇风：“糯米饼在哪？你爹饿了！”
　　“来了!”
　　赫修竹连滚带爬出门，去灶房做饼去了，赫钟隐换好新衫洗漱干净，捧着药碗回来，立在兰景明塌边：“这两日可还听话？”
　　兰景明埋在被褥里面，露着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，乖乖点头称是，他一时不知如何面对爹爹，想说的话哽在舌下，开口只剩气音。
　　“唤我一声爹爹，”赫钟隐倾身坐下，抚在兰景明额顶，缓缓揉弄几下，“想听孩儿这般唤我。”
　　兰景明拉紧被褥，耳垂全染透了，酡红自脖颈向上攀爬，在额上晕染开来，整个人像块被烤熟的肉条，冒出滋滋迷香。
　　“这里甚么东西被烧糊了，”赫修竹大摇大摆进来，鼻子在空中嗅来嗅去，挤到两人中间故作惊讶，“怎么头顶都生烟了。”
　　“糯米饼做好了么，”赫钟隐道，“还敢在这放肆？”
　　“好好好，这就去做这就去做，”赫修竹脚底抹油溜了，“不敢违抗圣令！”
　　“还有你，该喝的药都喝了么，”赫钟隐递过药碗，放在兰景明唇边，“都喝下去，一滴都不准剩下。”
　　兰景明不想喝药，他闻到苦味便心生厌恶，只想把全天下所有的苦棘果全部烧光，若是平日里昏昏沉沉，还能敷衍过去不必张口，可此时他神智清醒，之前的羞惭还未过去，这碗药放在身边，真是如同被蜜糖包裹的鸩酒，令他喝也得喝，不喝也得灌下。
　　这药似乎与以往喝过的不同，入口清甜似琼浆玉露，透出莹碧光泽，滋润干燥喉口，兰景明难得都喝光了，放下碗后被爹爹塞进被褥，不多时便昏昏沉沉，坠入混沌之中。
　　落日余晖躲入云层，月色如水淌落人间，沁入沟壑之中。
　　赫钟隐点燃一柱檀香，青烟袅袅而起，云雾散在林间。
　　一炷香燃尽之后，赫钟隐站起身来，合上房门拉好帘子，坐回兰景明身边。
　　檀香浸透卧房，浓黑夜幕如骤雨落下，黏|腻填满胸腔。
　　赫钟隐探出手来，拂过兰景明眉梢眼角，向上撩开额发，缓缓抚摸几下。
　　这天下没有哪家爹娘······能眼睁睁看着孩儿受尽苦楚。
　　可他知道无论怎么逼问，孩儿都不会告诉他诛心草长在哪里。
　　孩儿性命危在旦夕，再想别的办法······来不及了。
　　只能赌上一回，赌孩儿打开过山河混元图的卷轴，阴差阳错令地图显形。
　　喂给孩儿的药草有助眠之效，沉在梦中会忆起许多，只要指引到位，只要看过一眼······孩儿的命便有救了。
　　赫钟隐长长吸气，勉力镇定心神，先问了几个可有可无的问题，都得到了令他满意的答案，他弯腰俯身下来，贴在兰景明耳边，温声细语吐息：“诛心草长在哪里？”

84 第84章
　　陈靖在前面一路狂奔，鸿野在背后紧紧跟随，两人快马加鞭往皇城奔去，本想在三天之内赶到钦天监中，谁知途中遭遇大旱，流浪灾民们拖家带口围拢过来，各个面黄肌瘦，抱着怀里嗷嗷待哺的孩子，那些孩子头颅硕大，手脚瘦小，薄薄皮肉裹着骨头，似一只只被抽干血肉的幼兽，缩在爹娘怀中啜泣。
　　前些年陈靖常去赈济救灾广散钱粮，灾民中有不少还记得他，纷纷扑上前来，跪地求他去寻钦天监仙官，为庄稼降雨求收。
　　陈靖安慰不得，只说会尽力代为传达，他知晓仙官那边许是有心无力，以他对仙官的了解，只要还能站起身来，向天祈愿一事都不会推脱。
　　四散游民无人整合，在苍山荒野之间乱撞，陈靖一时脱不开身，留在原处将他们组织起来，走了一日一夜去林间凿地挖水，也算解了燃眉之急。
　　这条长路上满是饥荒灾民，再向前奔过两座城池，迎面暴雨袭来，如飞驰而来的箭矢，将他们浇得动弹不得，不得不进破庙避雨，这座庙宇年久失修破破烂烂，内外杂草丛生，浓烈酸腐味道自枯草底下传来，外衫贴在身上，黏的人动弹不得，解下来挂在梁上，淅淅沥沥向下淌水，将草叶砸成一团。
　　阴冷湿气自外面涌来，陈靖坐在门槛上面，刚刚拧干外衫，草叶咯吱响动，一个圆头圆脑的小孩站在门边，手里拎着破破烂烂的篮子，惊慌失措看着它们。
　　“口袋里干粮在哪？”陈靖道，“拿来几个。”
　　鸿野忙解开口袋，递过去几张饼子，那孩子眼巴巴看着，不自觉上前两步，小心翼翼停在原处，不敢再挪动了。
　　“过来，”陈靖道，“这些都是你的。”
　　那孩子看了又看，喉口滚动几下，在饥饿中无法忍耐，小跑过来夺走干饼，蹲在门边狼吞虎咽，塞得口唇满满登登，脊背缩成小团，整个人抖若筛糠，饼渣散的哪里都是。
　　“慢慢吃，”陈靖道，“没人和你抢食。”
　　不知那孩子是不是听进去了，吞咽不似之前那般紧张，吃饱后他放松下来，在门边裹住自己睡成一团，鸿野得了陈靖指示，上前给孩子裹上外衫，抱进庙里休息。
　　屋檐下积水摇荡，滚圆水珠坠落在地，砸出噼啪鸣响，陈靖立在门边，静静站到半夜，雨势比之前小了，被泡过的泥土松散开来，涓涓细流在石缝间蜿蜒而行，被雨水冲刷过的草叶洗去灰尘，泛出青翠碧色，如传承千年的琥珀，透出淡淡华泽。
　　这抹莹润如天地初开的寒芒，恍惚蜇痛双眼，陈靖直勾勾盯着它看，只觉那草叶虚化开来，如同一张薄纱，融化在尘土之中。
　　“将军，”鸿野道，“夜深了，明日还要赶路，还是早些休息罢。”
　　陈靖仿若未闻，眼珠空茫茫散着，如飘逸散落的云雾，直到鸿野再说两遍，他才回过神来：“芸芸众生与蝼蚁无异，如何才能胜天？”
　　鸿野心头一惊，不知如何回话：“回将军的话······属下无能，不敢违背天意，逆天而行。”
　　“如何是违背天意，如何是逆天而行，天意究竟为何而生，为何而亡，”陈靖道，“为何······总是不遂人愿。”
　　回答他的只有风雨，落叶被疾风卷起，向远方飒然飘去。
　　“葬在哪里了。”
　　鸿野盯着将军的背影，默默垂下脑袋，肩膀耷拉下去，两条胳膊似被重物系住，扯拉成两块薄片，颤巍巍悬在半空。
　　“回将军的话，葬在······葬在太行上了，”鸿野道，“苍鹰会来接引魂灵，助他早入轮回。”
　　陈靖默然无言，抬头望向苍穹，厚重乌云背后隐有天光，它如同一柄利刃，割开云朵向下坠落，直落到河水中去，斩断粼粼波光。
　　一夜无话。
　　转天鸿野在城中寻觅一番，将孩子送回他爹娘身边，与陈靖来到堤坝之上，这堤坝一年比一年垒得高了，站在上面遥遥望去，河水磅礴如同游龙，向坝上狂涌而来，厚云被风雨包裹，择天蔽日而来，浪花泛出滚涌白沫，炸出轰轰隆响，脚下土地震颤不休，如同被惊雷劈成碎块，散落漫天渣滓。
　　人影渺小如沙，被风浪卷得漫天乱舞，又被流云吞没进去，倏忽看不见了。
　　陈靖在江边伫立良久，衣衫被风浪卷动，簌簌雨声狂落下来，蜇痛眼角眉梢，大股水流浸透额发，自颈边成股落下，似连绵不绝的泪水，浸透大半衣衫。
　　风雨渐渐小下来了，陈靖与鸿野起身上马，扬鞭向皇城赶去，这般不分昼夜奔腾几日，总算到了皇城根下，陈靖令鸿野自去进食休息，他托熟人以赈灾之名讨了一张官符，自己去了钦天监脚下，趁夜色一层层爬到塔顶，沿窗棂向内望去。
　　钦天监仍似一座坟墓，空荡荡不含半丝人气，榻上裹着薄薄一层被褥，一条瘦骨嶙峋的手臂自底下探出，那只手惨无人色，肉皮裹着骨头，甲盖黯淡无光，看着······不似活人的手。
　　陈靖喉间轻滚，两臂撑起滑入其中，站在塌边抬手一扯，掀开那张被褥。
　　底下的人他几乎不认识了。
　　他还记得仙官做法事时的模样，长袍广袖随风飘飞，纤长眉眼微微上挑，碧眼如林间湖泊，莹翠不在凡间。
　　眼下的仙官形容枯槁，好似一捏即碎枯骨，乱蓬蓬金发黯淡下来，胡乱散在脸上，薄薄破烂不堪，随意遮在身上，塌下滚落几只染血的绸绢，看着颇为不详。
　　陈靖屏住呼吸，撩开仙官脸上额发，惨白面容展露出来，如同一张枯萎树皮，塌缩在木桩之上。
　　他猛然后退两步，后背撞上墙面，砰一声恍惚起来。
　　眼前的面容旋转成团，一会是身骑白狼的翩翩少年，一会是半身染血的鬼面修罗，一会是冰河里丰神俊秀的身影，一会是城墙上被厚雪覆盖的面容······
　　眼前天旋地转，风声聚出嗡嗡鸣响，在耳边飒飒滚动，陈靖捂住额头，眼前忽明忽暗，如烈焰席卷而起，将身体焚烧成灰。
　　“小将军······来了，”仙官偏过脑袋，艰难勾起唇角，“最后······一面了。”
　　仙官气若游丝，如行将就木的老人，他似乎将周身的气血都耗干了，原本潇洒肆意的目光被灰霾掩盖，沉缀成一滩死水，怎么都搅动不开。
　　“把酒······拿来，”仙官撑起摇摇欲坠的手臂，指向墙角酒壶，“我要·····喝酒。”
　　陈靖循着他目光望去，墙角真躺着几只酒壶，酒液溢散开来，丝缕飘入鼻间。
　　若是常人行将就木还要饮酒，身旁人绝不会答应下来，可陈靖依言走向墙角，拎起酒壶走到仙官塌边，抬手将人扶起，喂人饮下几口。
　　仙官喉结滚动，似是饮下琼浆玉露，酡红弥漫开来，他嘶声轻笑，笑的脸颊泛红，脖颈摇晃，快活不在凡间。
　　最后一滴酒液散了，仙官不知哪来的力气，一把推开酒盏，自塌边撑起身体，连滚带爬挪向窗棂，仰头倒在地上，望向浩渺夜空。
　　星子躲在云后，与月色交相辉映，他偏头静静望着，月光流淌进来，挡住大半身体，长影在地上弥漫开来，将他吞噬进去。
　　陈靖不愿再看，眼珠却如被吸住，盯在仙官身上，那副面容逐渐变了，化为纤长枯槁的身影，那个人曾倒在城墙之上，手臂弯曲搭在胸口，眼瞳光芒四散，眼皮合拢不上，似乎在等一个人，等待一个不会回头的人。
　　等待一个救不了他的人。
　　陈靖捂住额头，肩背紧紧绷住，额头埋进五指，向内勒紧下去，脸颊被指头抓出青痕，皮肉崩到生疼。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他松开指头，走到仙官身边：“诛心草在哪？”

85 第85章
　　仙官恍若未闻，枯黄面容被月华包裹，映出一片冷白，他轻轻叩动指头，指尖在地上弹跳起落，口中哼出无名小调，那小调婉转绵长，低哑如拢云雾，悠悠荡漾开来。
　　他似一位离家远行的游子，魂灵随风而起，飘逝在天地之间，他以美酒做舟，夜色做桨，飘扬远行而去，缥缈不在人间。
　　良久之后，仙官飒然笑道：“小将军想要······救我？”
　　“不是救你，”陈靖道，“是救黎民百姓。”
　　仙官怔住，轻轻浅浅笑了，笑声暗哑无力，如厚痧磨过喉管，泛出嘶哑啸鸣。
　　“没人救得了我，”仙官道，“那个叛徒······赫钟隐才能救我。”
　　“谁？”
　　陈靖耳骨轻颤，嗡嗡鸣叫开来：“谁能救你？”
　　“诛心草······诛心草，”仙官道，“赫钟隐的心头血······才能聚起灵气，令诛心草重获生机。”
　　陈靖恍惚立着，脑中疼痛欲裂，他曾饱受先生教诲，对先生仰慕敬重，虽然隐隐猜到先生与这神秘族群有关，可乍一听到他便是那身怀血脉之人······还是令他如遭雷击，脚下站立不稳。
　　如此想来，先生医术超群武艺高强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，当年瘟疫在城中弥散，诸多郎中束手无策，先生却能配出药方·······若先生是这巫医族的人，一切便都能说的通了。
　　“生死人，肉白骨，”陈靖喃喃，“那身死之人，可还能死而复生？”
　　“绝无可能，”仙官摇头，“世上没有任何灵药，能令死人复生。”
　　通天塔中寂静无声，一根针落在地上，都能分辨清晰。
　　陈靖按住额头，额角青筋颤动，他似乎总是抓握不住，过去的未来的，想要的不想要的，总是求而不得，总是事与愿违。
　　既是如此，至少要救下眼前之人。
　　“你撑着些，”陈靖道，“我这就去寻先生，求他前来救你。”
　　仙官体力不支，缓缓摇头不欲再说，陈靖将人放回榻上，沿窗棂翻落下来，快马加鞭赶到鸿野居处，未等他走进院中，鸿野急奔出来，捧出手上细卷，头上布满冷汗：“报告将军······我们派出去的人，寻到赫先生的行踪了。”
　　三日前。
　　赫修竹在灶前生火，被浓烟吹得连连呛咳，猛打几个喷嚏，他揉揉鼻子，被冷风刮得瑟瑟发抖，抱臂来到檐下，遥望外面铺天盖地的飞雪，总觉得这风雪分外邪门，连日月都躲藏起来，似乎在逃避甚么。
　　爹爹进了卧房不久，便将帘子拉好熄灭烛火，好半天没有出来，赫修竹心中不安，在外面转来转去，总想敲门进去看看，又怕爹爹在做甚么要紧的事，思前想后还是回去烧火煮粥，时不时探出脑袋探查，卧房门吱呀一声，从里向外推开，赫修竹慌忙起身，被大火撩到碎发，他嗷呜前后跳脚，啪啪拍扁火苗，顶着炸毛鸡窝奔出：“爹，弟弟怎么样了？”
　　“没事，”赫钟隐合拢房门，“糯米饼做好了么？”
　　“来了来了，”赫修竹跑回灶房，把新鲜出炉的糯米饼端了出来，“爹爹尝尝，都是热腾腾的！”
　　赫钟隐接过一只，在唇间咬动几下，榨出咯吱脆响，他毫不客气端走儿子手中竹篮，仰入院中躺椅，前后摇晃起来。
　　赫修竹未曾出言打扰，默默站到躺椅背后，给爹爹揉捏肩膀。
　　赫钟隐享受这难得的安逸时光，若是将糯米饼换成宣纸，将宣纸盖在脸上，他便能回到过去，回到此生最快活的岁月里。
　　天朗气清，惠风和畅，潇洒自在，无忧无虑·····那样的日子，再也不会有了。
　　飘雪落在脸上，融化成水流淌下来，引得他扬起脖颈，望向赫修竹双眼。
　　“爹？”
　　赫修竹停下动作，一时有些无措，他总觉得爹爹神色不对，似乎在盘算甚么，又好似决定了甚么，且这目的他势在必行，非旁人所能阻拦。
　　他心中忐忑，舔舐干裂嘴唇：“爹······怎么不吃了？”
　　赫钟隐放下篮子，将布巾放到身旁：“你要何时成亲？”
　　“爹！”赫修竹目瞪口呆，手指僵成鸡爪，“怎么说到这了？我几时说要成亲······不对，我能和谁成亲？”
　　赫钟隐哦了一声，点点头道：“说的没错，是爹爹太过愚钝，未曾关心你的终身大事。”
　　“爹，”赫修竹摇摇脑袋，不自觉捏紧手指，“可是发生甚么事了？我能做些甚么？”
　　“你好好照看弟弟，爹爹出门采药，”赫钟隐道，“他不爱喝药的话，给他煮些糖水就是。”
　　言谈间赫钟隐站起身来，挥袖往卧房中去，赫修竹几步跑到前面，横在赫钟隐面前：“爹！你要去哪？我要和你同去！”
　　“我去采药罢了，”赫钟隐道，“你和我同去，你弟弟谁来照看？”
　　赫修竹四下看看，这庙宇内外荒无人烟，唯有数声鸟鸣，在空中盘旋回响。
　　“爹爹，我们既是家人，就该坦诚相待，”赫修竹张开双臂，硬生生扬起翎羽，“你真是去采药吗？”
　　“是，”赫钟隐拨开赫修竹手臂，“修竹，你弟弟危在旦夕，不要让爹爹······再尝到那种滋味。”
　　赫修竹心神剧震，两臂垮塌下来，脖颈撑不住脑袋，坠在肩膀之间。
　　他沉默片刻，向后退开半步，踩裂脚底碎石，背过身不再看人。
　　赫钟隐抬起手臂，犹豫片刻还是放下，走进卧房之中，轻轻合上房门。
　　房内檀香萦绕，浓雾遮蔽双眼，兰景明面容平和，轻轻浅浅吐息，赫钟隐走到塌边，帮人掖好被角，撩开额间湿发，拨到耳骨后面。
　　这孩子······难得能够好好休息，最好多睡一会。
　　墙角有一条用来撑梁的竹竿，赫钟隐摸出短匕，蹲下来打量片刻，将它削掉一块，将里面挖至镂空，只留下薄薄外壳，在手中甩动几下，弹出嗬嗬轻鸣。
　　他收好短小竹筒，自柜中翻出包裹，从里面取出簪盒，拂去顶上浮灰，摩挲诛心草纹绣叶片。
　　簪盒下还有一只黑皮扁筒，上面纹绣被涂抹得破破烂烂，看不清原本模样，赫钟隐打开扁筒，自里面摸出短匕，在指上掠过半寸，鲜血如泉水奔涌而出，淹没大半手掌。
　　这是他曾送给姊姊防身的利刃，足足打造三年之久，是他最得意的作品。
　　薄如蝉翼削铁如泥，肉体凡胎在它面前如同宣纸，轻易便能割开。
　　曦光自窗棂涌入，映照在寒锋之上，赫钟隐将它调转过来，刀尖对准心口，左右挪动几下，唇角微微抿紧。
　　片刻之后，他收刀入鞘，将竹筒与短刃放进怀中，背好药篓踏出门外，在院中走过几圈，在灶房寻到熟悉身影。
　　赫修竹满头大汗，在柴火前挥动长扇，整张脸模糊一片，眼睫撕扯不开。
　　赫钟隐站在门边，赫修竹没有扭头说话的意思，只在灶火前敲敲打打，把竹篮都掀翻了。
　　这几乎是赫钟隐第一次见到儿子发怒。
　　修竹从小听话，似乎颠沛流离的日子过的久了，惯会体察旁人心思，谅解旁人难处，遇事都是能忍则忍，能退能退，不会平白惹人伤心。
　　赫钟隐心知自己四体不勤五谷不分，不似寻常人家的爹娘，给不了孩儿无微不至的关怀，他这这些年来与修竹相依为命，受孩儿关照，得孩儿荫庇，本该由爹爹来做的事，都由孩儿来代劳了。
　　“修竹，”赫钟隐道，“你是男子汉了，要学会独当一面。”
　　赫修竹凝滞片刻，手臂扇动更快，火焰腾空而起，在眼前哔啵作响。
　　空中满是焦灼气味，黏稠|如同沸水，烫得人挪动不开。
　　赫钟隐勒住药篓，转身向外走去，背影自门边掠过，倏而看不见了。
　　良久之后，赫修竹摔掉扇子，两臂夹住耳朵，口中喃喃不停。
　　“爹爹，您不愿再尝的滋味······便要让我尝么。”

86 第86章
　　琼苍山地处淮王府与宁王府交界之处，连绵山脉如同游龙，自平原拔地而起，向远方奔腾而去，这座山峰高耸陡峭，植被荒芜，终年无人踏足，连商队都绕道而行，不愿靠近这里。
　　赫钟隐走到山底，仰头望向高处，大半山脊被厚雪掩埋，苍鹰在云间环绕盘旋，碎石自空中翻卷滚落，接连砸向身边。
　　任谁也不会想到，世间至宝诛心草······会长在琼苍山顶。
　　不知此次上去，是否还能有命下来，他知道要将诛心草作为阵眼，设法阵引心头血过去，可不知此番要引多久，更不知要耗费多少精血，若是不幸殒命在此，诛心草便无法送到孩儿手中。
　　他需得小心谨慎，探查四周动向，留得一丝力气，将诛心草带回庙里。
　　赫钟隐暗下决心，抓紧背后药篓，拉住一根光秃秃的藤条，向上攀爬而去。
　　之前为修竹采药时山峰陡峭，这琼苍山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，因为之前无人踏足，连踏落脚步的地方都寻不出来，目之所及皆是尖利杂草，抓一把划出满掌伤口，脚下碎石摇摇欲坠，踏上一块晃动几下，未曾站稳碎石滚落，赫钟隐扬臂而起，攥住满手泥土，一块隐藏的尖石藏在土堆之下，恰好被他抓住。
　　脚下万丈深渊，风声赫赫卷动，山间没有活水，连鸟鸣都听闻不到。
　　赫钟隐支起半身，脚腕扎进土堆，向上撑起额头，搭在峭壁之上。
　　云雾掠在身旁，缥缈水汽浸透脖颈，凉丝丝沁入胸口，他不自觉打个哆嗦，吊上石壁钻入洞口，脊背贴上斜崖。
　　在洞口向下望去，他忆起过往种种，当年孩儿在背后紧跟着他，不知几次脚下踩空，险些坠落下去。
　　若是当时没拉孩儿一把，任孩儿殒命在那······
　　赫钟隐不忍再想，拽开包裹取出干饼，几口填饱肚子，抹掉额间汗水，继续向上攀爬。
　　山中满是沟壑，林间陷阱众多，赫钟隐不愿休息，自日升爬到日落，不知在惊险中爬过几日，总算登上山顶。
　　山下满是荒芜，山顶却鲜花灿烂，翠色摇曳，美妙不似人间，赫钟隐周身破烂，衣衫皱成一团，药篓摔裂半个，手腕脚腕尽是土灰，倒在地上气喘吁吁，半天爬不起来。
　　这里花香四溢，吸入之后沁人心脾，心神为之一震，赫钟隐撑起两膝，沿圆台转过几圈，只是无论他怎么如何寻觅，都没有诛心草的影子。
　　怎么会？
　　难道诛心草不在这里？
　　不会的。
　　一定就在这里。
　　赫钟隐心下焦躁，半跪在地仔细拨动，这圆台不大，花香沁透鼻间，不知为何他头脑昏茫，眼底阵红阵白，无言疲惫涌上胸口，他踉跄扑倒在地，昏昏然合上眼睛，坠入迷雾之中。
　　这场梦分外真实，令他如堕云间，他怀里抱着景明，手中拉着修竹，两个孩子嘻嘻哈哈，在林中打闹不休，他抓住这个抱不住那个，景明在怀里忽大忽小，一会是个粉雕玉琢的胖娃娃，一会是个上树捉鸟的坏孩子，他捉捉不住摸摸不到，急的满头大汗，飞身猛扑过去，孩儿骤然拉长身形，化为高挑少年。
　　“景明······”
　　赫钟隐探长手臂，触到兰景明肩膀，兰景明瑟缩一下，向后转过半身，面上血泪斑驳，覆满横七竖八的刀痕，赫钟隐悚然一惊，向前踏出半步，少年身形抽长，化为一支细柳，静静立在风中。
　　“爹爹为何不肯要我？”
　　长大后的景明转过身来，面对面望着赫钟隐的眼睛：“爹爹为何要抛下我？”
　　赫钟隐无力回答，身体绵软下来，化为一滩冰水，融在泥土之间。
　　景明不依不饶，寸寸向前逼进，眼耳鼻喉流出血泪，滑过眼角眉梢，浸透身上衣衫，他抬起手臂，掌心化为利爪，捏住赫钟隐双肩，发力向内扣紧，他好似捏住仇人，抓裂赫钟隐骨头，扣紧薄薄皮肉，剜出血肉模糊的大洞——
　　“爹爹······为何让我受尽折磨？”
　　赫钟隐骤然坐起，胸口上下起伏，冷汗浸透衣衫，寒风飒然卷来，吹得碎发四散舞动。他捂住额头，猛然抖动几下，仰头向天边望去，一轮圆月挂在半空，点点星子隐在云间，恍惚看不清楚，他揉揉眼睛，万花丛中透出一抹翠意，原本长势茂盛的草叶们尽皆化为鲜花，拱卫正中央一株碧草，那草叶娇弱绵软，聘聘婷婷，似一块娇嫩欲滴的蕊芯，拢在重瓣之中。
　　赫钟隐撑起身体，向那株碧草挪去，这草叶只有一根茎骨，并无簪盒上的嫩叶，赫钟隐围着它绕过几圈，悄悄蹲在旁边，探指触摸过去，那草叶瑟缩一下，向内缩拢更紧，仿佛抵触外界侵扰，不愿向外张开。
　　怀中的短匕硌到胸口，赫钟隐摸索出来，手起刀落划破腕脉，血线淅淅沥沥滚落，砸在草茎之上。
　　草茎微微颤抖，并无张开的意思。
　　赫钟隐思忖半晌，忆起姊姊说过的一切，他吸口长气，调转短匕对准胸口，扯开胸前衣襟，向内猛扎进去，窒息般的痛楚席卷上来，连喘息都破碎开来，他忍着深入骨髓的剧痛，在脑中勾勒孩儿的模样，景明苍白憔悴的面容映入心口，赫钟隐紧闭双眼，忍住一波急痛，微微掀开眼皮，等待眼前迷雾散去。
　　那草茎探出一片嫩叶，叶片如同米粒，几乎触碰不到，赫钟隐拔|出短匕，血雾如雨落下，罩住大半草茎，诛心草抖动身躯，贪婪吞噬精血，泥土被灌得蓬松开来，绽出盈润光泽。
　　赫钟隐松开短匕，向内拢住胸口，伤口飞速闭合起来，恢复成原本模样，他取出竹筒，将边角削得锋利如刀，冲自己转动过来。
　　竹筒在皮肉滑动几下，寻到最合适的位置，在上面标出记号。
　　他俯下|身来，以诛心草作为阵眼，画出一副巫医族祖传的困血圆阵，这阵法会令血流源源不断往阵眼涌去，只有施术之人断绝呼吸，才会令阵法停止。
　　赫钟隐剥|开衣襟，后仰躺在地上，深深吸口长气，一只手臂弯折过来，横着挡住眼睛，另一只手调转短匕刺向胸口，刀尖穿透骨头，几乎扎烂血肉。
　　未等呼吸喘匀，他咬紧牙关屏住声息，抽出短刃压入竹筒，欲要合拢的皮肉被硬物挡住，血流蜂拥沿竹筒灌下，顺阵法路径向诛心草涌去，草茎源源不断被血液浸泡，它肆无忌惮大口吞食，像是被甚么打开灵识，唤出蓬勃生机。
　　天边飘来细雪，落在脸上化为凉渍，蒸成腥甜水珠。
　　赫钟隐长到现在，从未经历过如此痛楚，他逼迫自己反抗身体，身体极力要掌握主权，两股力量互相对抗，不肯被对方压制，连呼吸都被挤压成缕，吐息间似有芦苇扎进喉管，压得他恶心欲呕，舌底干燥发麻。
　　他不自觉舔舐嘴唇，唇角干裂发白，渴水的冲动洗涤四肢百骸，他想要饮水，可不敢挪动半步，只得舔舐残雪解渴，那诛心草探出薄叶，草茎在月色之下颤抖，血珠一颗颗滚落下来，如同清晨露珠，凝在叶片上头。
　　赫钟隐偏过脑袋，眼前满是失血过后的昏黑，上次亲身体会到这种痛楚，还是逃跑中被长箭射穿脏腑，这回比起上回有过之而不及，这是凌迟般的剧痛，丝丝缕缕拉扯脏腑，令他无暇喘息。
　　金发自发尾向上褪色，自金色化为银白，那诛心草颤抖更厉，又探出一根叶片，赫钟隐浑浑噩噩，身体精神支撑不住，陷入昏茫之中，风中隐隐传来杀伐之声，雪堆被震得簌簌作响，竹筒在胸口左右晃动，他竭力握紧拳头，想仰起脖颈探看，可未等支撑起来，浓重黑暗如夜幕袭来，将他包裹进去，坠入虚脱之中。

87 第87章
　　“查到先生的行踪了？”陈靖抢来布条，攥拳捏在掌心，“在哪里？”
　　“回将军的话，是在琼苍山上发现的，”鸿野道，“只是我们发现的时候只有脚印，想必人已经爬上去了。将军之前不准他们轻举妄动，他们也不敢惊扰，只敢沿着脚印偷偷跟着，只是这琼苍山上着实陡峭，荒凉渺无人烟，目之所及皆是断壁残桓，先生攀爬极快，似乎要寻找甚么，我们的人不多时便跟丢了，连脚印都寻不到了。”
　　“明白了，”陈靖点头，“你传信过去，令人继续探查，找到人也不得轻举妄动，更不能伤及先生半分，听懂了吗？”
　　“属下听令，”鸿野道，“定不负将军所托。”
　　鸿野传信之后，两人去换了千里良驹，拍马往琼苍山下奔去，这一路风雨兼程未曾歇息，到了瑞王府附近人困马乏，几乎挪动不得，之前陈靖因娶亲一事当众驳了瑞王府脸面，令瑞王勃然大怒，就此与将军府势不两立，不知向朝廷参了多少本诉状，暗地里给他们下了多少绊子，陈靖不愿在瑞王府中歇脚，只得去宁王府换了马匹，直奔琼苍山脚下。
　　这琼苍山高耸入云，陡峭山崖斜削下来，几乎将天幕斩为两段，陈靖默然仰头，阳光飒然涌进眼中，淋漓如同骤雨，他挡住眼睛，带着身后三五随从，动身往琼苍山上爬去。
　　天上落雪纷飞，先生留下的痕迹辨不清晰，陈靖身上甲胄未褪，坠在身上沉甸甸的，几乎扯动不开，他寻个山洞弯身进去，将甲胄丢在里面，这洞里草叶有被碾压的重痕，看着不止一人，像是有支小队曾在这里歇息，陈靖拧起眉峰，沿洞口踏过一圈，许多脚印还未抹平，雪地被踩的满是污泥，他蹲下抹过泥水，在鼻间轻轻嗅闻，只觉这腥气分外熟悉，像是在哪闻过。
　　“都给我打起精神，”陈靖道，“此地除了我们另有旁人，都给我拿出刀刃，不准掉以轻心。”
　　“属下听令！”
　　几位随从齐齐得令，抽|出刀枪背在身后，陈靖领着人向上攀爬，前方兵士再没有传来消息，他不知先生在哪，也不知先生是否还在这里，他只能凭着本能拽住藤蔓，不断向上冲锋，这般不眠不休爬过两日，前方拐角传来悉索声响，他示意随从后退，未等他们潜藏起来，拐角尽头出现熟悉身影，兰杜尔手握长勾，挥起长绳勾动石块，峭壁上石块抖动，落下簌簌飞雪，冲他们迎头砸来。
　　“后退！”
　　陈靖怒吼出声，几人后退数步，堪堪立在崖边，回头一望脚下万丈深渊，碎石自身侧飒然坠落，倏忽不见踪影，陈靖拔剑出鞘，直直指向对面。
　　他心念电转，知晓这兰杜尔用了声东击西之法，叫旁人在沙场上与副将作战，自己倒是悄无声息摸来，意欲在此取他性命。
　　兰杜尔冷哼出声，攥紧手中长枪，在沙场之上他们被打的节节败退，憋了满肚子火气没处发泄，这陈靖大胜在即竟不翼而飞，丝毫未将他们看在眼里，兰杜尔胸中愤懑不已，只想拿那副将祭旗，谁知打了没有多久，他与兰信鸿都被父汗唤入帐中，父汗说探子来报，在琼苍山下发现故人踪迹，令他们将故人绑来，不得与半点纰漏。
　　兰杜尔不愿与兰信鸿同来，只觉得此等小事如同探囊取物，哪还需要带个累赘，正好兰信鸿主动请缨，说北夷不能无人抗敌，愿意留下与敌人作战，兰杜尔顺水推舟说愿独自前来，请父汗将重任交托于他。
　　他本想寻到人就带人回去，可在山中搜寻几日，想找的人没有找到，倒是发现了陈靖踪影，他在沙场上被陈靖打的威严全无，戾气无处发泄，乍一见到陈靖，更是理智全无，只想在此取他性命。
　　此处乃是悬崖峭壁，只有一条窄道可供前行，两人遥遥相对，彼此见到对方眼中杀气，攥紧掌心长枪利刃，蓄势待发弓起脊背。
　　兰杜尔带来的随从不愿与陈靖正面相抗，颤巍巍想要后退，兰杜尔怒喝出声，挥舞长枪逼人向前，两名随从手脚发颤，在窄道上挪动几步，兰杜尔猛拍峭壁，长枪扎入雪堆，那两人咬紧牙关怒吼出声，扑上来与陈靖缠斗，兰杜尔借势冲上前来，与陈靖战作一团，两方势力混战起来，窄道之上风声赫赫，碎石沿身侧滚落，簌簌残雪四散飘飞，兰杜尔挥出长枪，被陈靖剑锋格挡，向后猛推出去。
　　脚下残石咯吱作响，被挤得四散乱飞，兰杜尔倒退数步，一名随从躲闪不及，被惯力倒退出去，惨叫声越过夜空猛冲而来，几欲震破耳骨。
　　陈靖按住耳骨，攥紧手中长剑，后背紧贴山脊，狠狠吸口长气。
　　薄云飘在山间，耳边风声疾呼，惨叫盘旋耳边，兰杜尔未曾回头，举枪猛扑过来，陈靖后撤半步，斜身躲开半寸，两人在狭窄弯路上翻转挪腾，彼此互不相让，陈靖躲闪不及，被长枪扎进肩膀，血肉被搅得模糊成团，他强忍痛楚咬紧牙关，抓住兰杜尔手腕，发力向下掰动，兰杜尔痛呼出声，脚底踉跄几下，一只脚滑落下去，碎石被碾得四处乱飞，眼前血雾弥散开来。
　　两人长长呼吸，在原处静默片刻，兰杜尔怒吼出声，拎起长枪猛推向前，陈靖后退数步，脚底卡住悬崖边缘，脊背向外转动，硬生生令长枪在肩上转动，拧得血肉横飞，沾染大半衣襟，兰杜尔收力不够卡不住脚，随长枪力道向外转去，脚下踩空向后倒去，他抓住长枪边缘，鸿野自背后抓紧陈靖，那长枪硬生生被兰杜尔扯拉出去，挤出血脉崩断的碎鸣。
　　凄厉惨叫沿悬崖向下坠落，倏忽消失不见，陈靖捂住肩膀，额角青筋颤动，半个身子被鲜血覆满，那血洞张着血盆大口，冲他低声嘶鸣。
　　兰杜尔的随从不敢恋战，纷纷丢弃刀枪逃跑，陈靖没有叫人再追，他眼前天旋地转，一时觉不出疼，只愣愣往头顶上看。
　　晨曦初绽，山顶光芒四射，如宝石坠落云间，那华彩宛如仙境，好似神仙下凡，披五彩霞衣降临人间。
　　几个人动弹不得，纷纷立在原处，待到光芒散开，陈靖手脚并用缠紧肩膀，硬是咬牙勒住藤蔓：“爬到那里！”
　　随从们山呼得令，蓄起全身力气，跟着将军往山顶上爬，陈靖身先士卒冲在前面，踏上山顶时他瞪大双眼，胸口为之震颤。
　　山上鲜花翠叶像是被抽干生气，目之所及一片荒芜，枯萎不似人间，一个发丝银白的人俯在台上，瞧着无甚声息，像是三魂七魄丢了大半，唤不回婆娑人间。
　　“先生！”
　　陈靖猛扑过去，将赫钟隐翻转过来，赫钟隐面色苍白，发丝睫毛银白一片，似被冰雪凝结而成，不含半分生机。
　　“回府里去！叫郎中过来！”
　　陈靖将人抱起，手脚并用缠在背上，肩膀血肉被扯拉起来，痛楚直袭眉间。
　　“将军！”
　　鸿野扬声惊呼，陈靖循着他的目光望去，一枚莹碧澄澈的圆丸自赫钟隐指间落下，咕噜噜滚到崖边。

88 第88章
　　鸿野眼疾手快，飞身猛扑过去，将圆丸拢在掌心，吹散上面的土灰。
　　他跪在崖边，碎石自膝侧滚落，簌簌落向深渊，寒风卷动衣襟，流云般飞舞而起，后颈骤然绷紧，被人向后拽动，发力扯回台上。
　　陈靖松开掌心，微微松了口气，将赫钟隐向上背紧，抬脚向前走去。
　　“将军，此圆丸不似凡间之物，”鸿野单膝跪地，掌心向内合拢，高高托起灵丸，“其中必有蹊跷。”
　　这圆丸似枚活物，握在掌中如血脉涌动，丝缕牵扯筋皮，它吸饱日月精华，温润通透如玉，丸子上呈现草叶纹路，底下隐有血气，如波纹涌动开来。
　　陈靖止住脚步，接过这圆丸握在指间，对着日头摩挲两下。
　　草叶纹路浸染更深，里面血丝摇曳，朱红在琥珀中游荡洇淡，缥缈不在人间。
　　诛心草······
　　陈靖眉心一跳，无端想到甚么，手中玉丸滚烫起来，将皮肉炙出焦糊。
　　“将军，您肩上伤势未愈，属下来背先生罢。”
　　鸿野靠上前来，想将赫钟隐接到背上，陈靖垂下眼睛，一只苍白泛青的手攥住衣衫，指头向内勾紧，捏住几分褶皱。
　　“先生？！”
　　陈靖扭头看人，瞥到冰雪凝成的眼睫，银白发尾垂落下来，遮掩大半面容。
　　赫钟隐无知无觉，脖颈垂落下来，呼吸几不可闻，没有清醒的意思，这些微动作像某种执念，至死不能解脱。
　　陈靖向上托起，那几根手指捏得更紧，肩上血腥浓郁，浸染大半身体，他摇晃脑袋，将浓重夜幕甩开，分出只手抽出布条，向内缠紧两圈。
　　“不必，”陈靖道，“在外面开路，先下去的去请附近最有名的郎中，收拾一间院子出来。”
　　随从将士们纷纷领命，在前面排成长队带路，鸿野留在队尾断后，时不时摆正赫钟隐身体，怕人掉落下来。
　　陈靖肩上无力，全凭毅力背着人往山下爬，那枚药丸被他放入怀中，贴在胸口之上，他能听到自己粗重无律的呼吸，沉哑的，急促的，似被疾风吹卷的旌旗，抖落簌簌嗡鸣。
　　两日一夜几乎没有歇息，到山下时陈靖冷汗直冒，皮肉绽开更多，鲜血染红大半衣衫，他松开手臂，将赫钟隐轻轻放在地上，令郎中上前诊治。
　　鸿野上前帮将军包扎，陈靖坐在旁边，直勾勾盯着赫钟隐的面容，对肩上伤处恍然不觉，鸿野洒上大股药粉，粉末蜇痛血肉，逼得他清醒过来：“如何了？”
　　“回将军的话，这位大人身上没有伤口，但是血气匮乏五内皆损，需得好生将养才是。”
　　鸿野手下一颤，骤然想到甚么。
　　当年将军要他给那兰景明请郎中来，郎中也说兰景明血气匮乏五内皆损······
　　“可有性命之忧？”
　　“回将军的话，小老儿学术不精，这位大人身体康健，脉象异于常人，不知为何血气匮乏至此。若是能够好生休养，性命当是无忧的。”
　　“那就好，”陈靖松了口气，肩上疼痛剧烈起来，“将先生抬进院里，命人好生伺候。”
　　他担心来回挪动会加重先生伤势，没有将人送回府中，只在附近收拾出一间院子，调了几个家臣婢女过来伺候，郎中给赫钟隐诊脉开药，又给他肩上伤口止血，折腾一番天色渐晚，随行的将士各去休息进食，陈靖口干舌燥浑身酸软，靠在榻上无法入眠，软糕茶点不想入口，只想等先生清醒过来，将诸多事情说给他听。
　　他从未感到自己如此渺小，这两旁山脉巍峨险峻，峡谷之巅流水潺潺，空谷之中风声赫赫，人命如同蝼蚁，自悬崖飞坠而下，摔得尸骨无存。
　　陈靖头痛欲裂，以手抚额揉捏几下，妄图将痛楚逼退下去，他起身走在河边，雪浪自水中凝结，化为薄脆浮冰，在岸边撞成碎渣。
　　天将欲雪，雪过泛晴，烈日照耀大地，晒干皲裂泥土，湮灭勃勃生机。
　　他摸出那枚圆丸，在指间碾动几下，月华自天边流淌而来，血丝在丸子之中游荡，那草茎惟妙惟肖，叶片簌簌抖动，脉络纤毫毕现。
　　仙官憔悴枯黄的面容映入胸中，陈靖心中五味杂陈，拍手唤来骏马，在林间奔腾起来。
　　飞雪如刀划破面颊，脚下泥水四散溅落，沾染衣衫下摆，他不知跑了多久，到后来人困马乏，眼前昏黑一片，恍惚只见一座茅屋，里面空空荡荡，连枯草都寻不出来。
　　他下马走进屋中，躺在四面漏风的草室里，下落水滴被寒气冻住，冰锥在屋檐凝结起来，在地上砸成碎块。
　　他浑浑噩噩躺着，直躺到天色将明，喉间舌下口干舌燥，只得去河边取水，河边有一女子衣衫简陋，手捧着瓷碗舀水，见陈靖两手空空，她自身边取来布袋，摸出小小一个铜盆：“大人若不嫌弃，便用这个舀水罢。”
　　“多谢姑娘，”陈靖道，“外面冰天雪地，姑娘舀水还是早些回去，以免家人忧心。”
　　这女子生着一张圆脸，看着格外喜人：“让大人见笑了，小女子天生喜寒，酷爱在雪中玩耍，以往烈日炎炎终日不散，我盼星星盼月亮向天求雪，如今总算得偿所愿，自是要多出来的。”
　　陈靖闻言诧异，不免向她望去，女子笑盈盈舀足水碗，挥手向他道别，消失在林影之中。
　　他垂头盯着手中铜盆，捏紧了向前走去，这浩荡江水如游龙入海，磅礴奔涌而去。
　　因天气反常河水涌动，诸多沙袋铸成堤坝，在岸边堆砌上来，垒成铜墙铁壁，外面村落三三两两散着，几户人家住在河边，孩童们在浮冰之中戏水，笑闹声叽叽喳喳传来，在林间肆意飘洒，震落碎叶无数。
　　陈靖默默伫立在那，化为一座石雕，冬雪自肩头融化成雨，似血水滚落而下，沾湿大半衣衫。
　　远处嘚嘚马蹄袭来，鸿野自马背翻下，连滚带爬扑到陈靖面前：“将军恕罪！鸿野有要事禀告将军！”
　　“讲。”
　　鸿野在赫钟隐院外坐了一夜，那血气匮乏五内俱损如同魔咒，在胸中盘旋不休，天蒙蒙亮时他实在按捺不住，终于决定要将一切和盘托出，是罚是杀皆由将军定夺。
　　陈靖仔仔细细听着，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想法顶破土壤，自胸中奔涌而出。
　　先生与兰景明······
　　肩上血肉疼痛，逼得他弯下腰来，狠狠按住肩胛，林间簌簌风声扇动，一只飞奴自半空掠来，他下意识抬起手臂，飞奴稳稳落在上面，抬起一条腿来。
　　陈靖忍过这波急痛，取下它腿上布条：“先生醒了？！”
　　他拍手唤马过来，甩鞭向赫钟隐院中跑去，鸿野跟在背后，片刻不敢稍离，两人飞奔穿过密林，前方传来马蹄鸣响，三个人齐齐骑马奔来，左右两人护着中间那人，几次想上前劝人下马，却总是阻止不成。
　　中间那人一袭白衣，坐在马上似乎气力不济，被缰绳甩得东倒西歪，骏马高高向上扬蹄，那人自马背翻下，狠狠朝地上栽去，旁边两人慌忙翻下，堪堪将人扶住，在地上滚动几圈。
　　“先生！”
　　受惊的骏马跑得看不见了，赫钟隐摔落在地，脸颊掌心沾满泥土，手臂蹭的血肉模糊，喘息呛咳不止。
　　陈靖翻身下马，慌忙将人扶住：“先生要做甚么？！”
　　赫钟隐面色煞白，嘴唇干燥皲裂，眼睫眉峰如冰雪凝成，寒凉不在人间。
　　“阿靖······”
　　赫钟隐双膝跪地，手臂向上抬起，攥住陈靖衣衫，竭力嘶声吐息：“诛心草······”

89 第89章
　　赫钟隐血气耗竭，说几个字便俯下身来，冷汗浸透脊背，散出周身寒气。
　　“先生，此地不宜久留，有话回去再说。”
　　陈靖欲要将人扶起，赫钟隐站立不住，指头虚软无力，额上冷汗直冒，浸透大半面容。
　　“你们先下去罢。”
　　四周将士纷纷散开，倏忽看不见了。
　　林外只有两人，陈靖扶不动人，干脆跪在地上，撑起赫钟隐身体：“先生请先起来，地上冰雪才融，当心寒气入体。我问先生一句，先生可是巫医族后人？”
　　赫钟隐悚然一惊，脊背高高弓起，似被踩住尾巴的猫儿，炸起周身硬毛。
　　“钦天监仙官与先生同出一族，”陈靖道，“先生血脉非同寻常，有生死人肉白骨之能，仙官血脉能求风得雨，保大梁国泰民安。”
　　赫钟隐无言以对，阿靖吐出的每个字掷地有声，字字戳中要害，令他反驳不得。
　　“先生，我从小到大这么多年，被人骗过的次数，数都数不清了，”陈靖道，“先生若还有恻隐之心，便不要再哄我了。我送先生回去，先生要将一切合盘托出，全都说与我听。”
　　陈靖口中哄劝，动作却分毫不乱，他将赫钟隐送上马背，直接送回院中，将人安顿好后他出来牵马，几声狼嚎自四面八方涌来，林中翠叶簌簌作响，马儿惊慌失措，陈靖抚摸马儿鬃毛，轻声安抚它们，直到马儿平静下来，他才松开缰绳，自院中向外走出，与白狼遥遥相对。
　　白狼呲出尖牙，脊背高高弓起，嚎出悠长啸鸣，那双深绿的眼睛竖成一线，透出汹涌杀气。
　　陈靖面不改色，攥紧手中长刀，肩背肌肉隆起，手背崩出青筋。
　　他面上平静，胸中惊涛骇浪，白狼的存在甚为稀有，称得上寥寥无几，这些年来唯一一次见到······还是少年骑白狼来救他那回。
　　这白狼并不上前，只是远远冲他呲牙嚎叫，似乎在威胁甚么，要他不可轻举妄动。
　　陈靖捏住眉心，忆起兰景明殒命那日的狼嚎，汹涌哀鸣如同水浪，自四面八方涌来，将他溺毙其中。
　　桩桩件件如同断裂丝线，重新拼凑回来，倏尔远去的游鱼被他拽住尾巴，拉回自己身边。
　　狼嚎渐渐淡去，连绵溢出林间，陈靖立在原处，仰头望向天边，云层被狼嚎冲散，光芒自云朵缝隙漏出，在臂上揉出光斑。
　　陈靖转身回房，点燃一支烛火，淡淡檀香晕散而出，丝缕缠裹而来。
　　“先生，”陈靖端来一盏热茶，喂赫钟隐饮下，“把您所知晓的一切，全都告诉我罢。”
　　赫钟隐垂下眼睫，掌心贴住胸口，他失血过多眼前发黑，心心念念的诛心草不在身上，可谓是被陈靖捏住七寸，任人扯拉宰割。
　　他不知陈靖知道多少，也不敢再做隐瞒，担心一着不慎，诛心草会被当场碾碎丢弃，一切便会功亏一篑，再也无法挽回。
　　陈靖静静坐在塌边，取来被褥盖在赫钟隐身上，叠好方巾给赫钟隐拭汗，时不时吹凉热茶，帮赫钟隐洇湿口舌，他愈是平静淡然，赫钟隐愈是心头发慌，这诛心草是最后的希望，无论如何······都不能再有差池。
　　赫钟隐一字一句说着，有时气力不济，陈靖便接上两句，若是方向错了，再猜两回也能猜中，赫钟隐为此胆战心惊，脊背冷汗淋漓，自陈靖受命离开永康城后，他与陈靖交往少了，再次相见陈靖已是骁勇善战的青年将军，周身血气充盈，性子沉稳许多，不似之前那般活泼跳脱，眼下他要将一切合盘托出，心知自己也是强人所难，巫医族这两支血脉各有千秋，若他真循组训治病救人······确实该救仙官。
　　但他赫钟隐任性惯了，只愿做想做之事，只救想救之人，他一定要救自己的孩儿······可他如何能要求陈靖，放弃拯救仙官？
　　陈靖自幼长在将军府中，祖上满门英烈，往日里受尽家规训诫，凡事要以天下为重，救一人还是救黎民百姓，孰轻孰重自不必说。
　　他自可以吐露一切，添油加醋诉说孩儿多年不易，毫不犹豫为孩儿赴汤蹈火，可他怎能逼迫阿靖······与他做同样的抉择？
　　陈靖悄无声息听着，指头在榻上颤动，面上无悲无喜，眼珠如同琉璃，透出浅淡颜色，他等赫钟隐全说尽了，启唇冒出一句：“当年在林中小屋与他相遇，是他乔装改扮，故意躲在那里，只为潜入将军府里？”
　　赫钟隐无言以对。
　　“炸毁龙脉，盗走山河混元图，送入北夷兰赤阿古达手中，同样是他所为？”
　　“·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龙脉被毁燃起烈火，嫂嫂生产离不得人，我请先生过去看看，当时他将山河混元图盗走，先生本想飞箭取他性命，最终没能下手？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赫钟隐垂下眼睑，指甲抠进手里。
　　“我令鸿野将他厚葬，鸿野遵从北夷习俗，又不敢违我命令，只得将他浅埋在太行山上，他被白狼挖出，才算捡了条命，最后与先生相认······是这样么？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“他如今命悬一线，血气匮乏五脏皆损，唯有诛心草能救他一命，且这诛心草化作的灵丸只能救一人，若分成两半，便效用全失，与寻常药草无异，是这样么？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陈靖闭上双眼，肩膀血洞疼痛起来，它们蔓延到四肢百骸，掀住头皮向上撕扯，漫天寒气自天灵穴向下灌入，他被丢进冰湖之中，从未有过的寒意沁染而来，将他冻作冰凌，砸成满地碎块。
　　铃声悠长叮咚作响，少年身骑白狼踏雪而至，乌金箭骨自背后射来，穿透浮云钉上枝干；姻缘树前合掌祈愿，修罗面具下刀枪相向，卧房之中被翻红浪，太行山上天人永别·····
　　少年不识情爱只知心动，这一生情之一字，原都系在一人身上。
　　“先生，陈靖若选择挚爱，便是背叛为大梁马革裹尸的将士，背叛祖上家训，背叛将军府立府之本，背叛黎民百姓，”陈靖道，“若决意舍弃这些，陈靖便不再是陈靖了，陈靖再无颜面对兄嫂，再无法留在永康城了。”
　　赫钟隐合上双眼，不忍与陈靖对视。
　　他何尝不是背叛过往背叛族训，背叛了对他全心信任的徒儿。
　　他嘴唇轻颤，吐不出半句话来。
　　房门吱呀一声，被人从里面推开，陈靖走出卧房，坐在门槛之上，脖颈垂落下来，手指插进发间，向内碾压进去，抠出淋漓血迹。

90 第90章
　　浓长影子自天边坠落，夕阳余晖洒在地上，云朵飘在半空，雪雾落得小了，陈靖摊开五指，指上隐有血色，冰凉在指腹上晕开，化为点滴雪水。
　　日升日落，花开花谢，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，他向来笃定人定胜天，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······再也坚持不了。
　　先生愿用心头血救孩儿一命，景明挣扎半生，总算认回父兄，今后当要过快活日子，仙官为避风求雨耗尽心血，如今奄奄一息，若是执意将人救回，今后又当如何？
　　不过是一场轮回罢了。
　　即便风调雨顺四海升平，朝中仍是风起云涌，钦天监仍是群狼环伺，四海之内仍不太平，周边部落仍时常进犯，将这重任压在一人肩上，不过是强人所难罢了。
　　仙官总是借酒浇愁，将自己灌的熏熏然然，缥缈不在凡间，他不是个有喜有悲有亲友陪伴的人，他是一粒珍宝一株灵草，他逼迫自己化为贡品，呈放在高台之上。
　　卸下重担永获平静······于仙官而言，也是渴盼已久的解脱罢。
　　伤心秦汉经行处，宫阙万间都做了土。
　　兴，百姓苦，亡，百姓苦。
　　而景明······也该卸下重担，与父兄同享天伦之乐。
　　林中狼嚎再起，白狼四蹄踏雪，高高弓起脊背，呲出尖锐犬牙，瞪眼向陈靖走来，陈靖丢开长刀，在拳头上缠紧布条，迎面走向巨狼。
　　········
　　卧房陷入一片死寂。
　　檀香如云雾溢出，由外而内浸染而来，泡开五脏六腑，融化四肢百骸。
　　厚重帘子垂到地面，卧房如同缀满长钉的棺木，透不进半分光亮。
　　赫钟隐身在其中，压在胸口的被褥向下挤压，它们厚重而又紧实，像一块严丝合缝的石板，将他压成薄片。
　　他呼吸不畅，喘息清晰可闻，七寸被拿捏的感觉犹如脏腑被人握紧，他心知若诛心草在他手上，未曾遇到阿靖，他会不惜一切去救治孩儿······可人算不如天算，既然阿靖找上来了，这抉择便不仅属于自己。
　　诸多因果纠结缠绕，化为解不动扯不开的死结，若当年没有失手丢掉孩儿，若孩儿没有乔装改扮潜入将军府中，若龙脉没有被毁，阿靖没有被迫离府入朝与仙官相识，若孩儿没有吃这么久丹凤红凝丸······
　　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拨动，一切便会有所不同。
　　若阿靖真的一门心思要救仙官，为万千百姓谋福祉，眼下的赫钟隐······又能做些甚么？
　　如今血气亏损四肢无力，还需将养数日，才可能重获康健，若硬是从阿靖手中抢夺灵丸，能有几分胜算？
　　赫钟隐在怀中摸索，短匕竹筒似乎被丢在崖下，半块硬物都摸不出来。
　　且不说能否寻到锐器，若真到了刀剑相向那步，他能对抱以厚望的徒儿动手么？
　　为了心心念念的孩儿······有些事不得不做。
　　赫钟隐松开手指，眼前阵红阵白，被黑幕层叠覆满，之前不顾一切翻身上马，后来又口舌不休，将一切和盘托出，他气力不济，浑噩陷入梦境，只是半梦半醒，怎么也睡不安稳，这般折腾许久，他撑开眼皮，指腹揉弄眉峰，驱散厚重黑幕，眼前朦朦胧胧，看到熟悉身影。
　　陈靖坐在塌边，墨发乱如杂草，肩膀布条洇血，脖颈小臂不知被甚么啃过，上面满是斑驳划痕，指头上数个牙印血洞，大大小小布满咬痕，淤泥自指头蹭到面颊，整张脸灰黑一片，像从泥水里滚过数圈。
　　“你······怎么了？”
　　“与白狼战了一场，”陈靖摇晃手臂，“打的酣畅淋漓，砸坏几十根树苗，撞碎许多浮冰。”
　　赫钟隐心道这哪是战了一场，分明是被按在那里，劈头盖脸暴揍一场。
　　言谈间鼻血淋漓涌落，陈靖满不在乎抹去，擦出一手血痕：“先生，我变了么。”
　　“我不是从前的阿靖了，”陈靖道，“让先生失望了。”
　　卧房静悄悄的，烛火忽明忽暗，长影困于晦暗，坐在塌边的高大身体塌缩成团，化为汪汪鸣呜的幼犬，在掌心蹭来蹭去，探出短舌舔舐，留下湿润触感。
　　“景明吃了许多苦罢，”陈靖道，“禾苗长在荒漠之中，吸不到活命的养分，在谎言与欺瞒之中长大，浑浑噩噩受人驱使。”
　　赫钟隐轻抚胸口，血肉模糊的孔洞早长好了，可疼痛愈演愈厉，疾风自其中狂涌而过，掀起惊涛骇浪，他扣紧胸前衣襟，竭力喘息几口，压下即将出口的哽咽。
　　陈靖探臂深入怀中，将灵丸小心托出，放在先生掌心。
　　赫钟隐攥紧拳头，弯臂贴向胸口，那被剜出的血肉长回去了，灵丸化为熨帖暖意，填补破溃胸膛。
　　“先生还能站起来么，”陈靖道，“我送先生回景明身边。”
　　即便站不起来，爬也要爬回庙里，赫钟隐气血亏虚站立不稳，坐起身来便天旋地转，眼前阵红阵白，如被血雾覆满，他无力爬上马背，陈靖便与他共乘一骑，两人在林间穿梭而行，疾风卷起长衫，长发四散飘飞，两人不眠不休发力狂奔，一日后总算冲进庙里，停在赫修竹面前。
　　赫修竹一手拎着药碗，一手攥着炭块，整张脸黑灰泛紫斑驳一片，他直愣愣盯着两人，胡乱抹过面颊，左转右转旋转几圈，颤巍巍探出手来：“爹·····”
　　“你爹还是活人，还没化作鬼魂，”赫钟隐气若游丝，“景明怎么样了？”
　　赫修竹哭丧着脸：“这两日水米不进，摇晃他也没反应了。”
　　陈靖悚然一惊，自马背翻身跃下，将赫钟隐搀进房中。
　　房内檀香依旧，帘子遮住大半日光，兰景明无声无息躺在榻上，被褥盖在身上，面容沉静淡然。
　　“去盛一碗水来，”赫钟隐坐在塌边，执起兰景明腕脉，眼睫低垂下来，“总归要试上一试。”
　　赫修竹慌忙出去找水，陈靖跟在背后，亦步亦趋迈出门槛。
　　“站住，”赫钟隐道，“你不在这里等着？”
　　“先生，我无颜面对景明，”陈靖并未回头，肩膀塌缩下来，脊背皲裂成灰，“我在外面守着。”

91 第91章
　　赫钟隐暗自叹息，将灵丸自怀中取出，这丸药通体清透，澄碧如玉，溢出清雅檀香，它色泽淡雅，内里血丝摇曳，令人爱不释手。
　　兰景明无声无息，陷入昏聩之中，脉搏凝滞干涩，许久才跳动一下，赫钟隐不知这灵丸可否还能有用······只是无论如何，总要试上一试。
　　赫修竹端了水来，一路小跑迈进院中，本想径直冲进卧房，想想还是倒退两步，扭头望向陈靖。
　　爹爹之前说将军忌惮他们，因而要连夜从永康城来到山间庙里，数日未曾回去，那此次爹爹采药归来，为何是将军送回来的？
　　陈靖坐在门槛上面，两手向内夹着脑袋，低垂脖颈片言不发，整个人像块行将就木的朽石，不含半丝生机。
　　赫修竹在原地打转两圈，着实不忍转身离开，只得将水横递过去：“喝水罢，我再去盛碗新的。”
　　这般说过三回，陈靖如梦初醒，直愣愣接过水碗：“多谢。”
　　陈靖眼窝深陷，眼底血丝密布，左颊高高肿起，脖颈手臂被尖牙剐掉肉皮，血肉模糊洇透出来，隐隐结出血痂。
　　赫修竹目瞪口呆，之前离得远没看清楚，离得近看的一清二楚，这将军不知和甚么猛兽厮杀一场，把自己折腾成这幅模样。
　　“你、你先换身衣服，”赫修竹硬将人从地上拉起，推向自己卧房，“肩膀好好包扎过么？血肉都裂开了，之后我再给你包扎。”
　　陈靖迷迷糊糊被推进卧房，坐在床榻之上，膝上多了几套素衣，看着都是刚晾好的，泛出淡淡皂香。
　　“约莫你穿着都不合身，但是没办法了，我这里只有这些，”赫修竹揉揉额发，后退合上房门，“换好了再出来罢。”
　　房门向内合上，震出几缕浮灰，整个房间空空荡荡，唯余淡淡檀香。
　　陈靖拂过膝上衣衫，久违的宁静蒸腾上来，令他身上燥热平息，逐渐沉坠下来。
　　赫修竹换了一碗新水，急匆匆踏进卧房，将水碗送到塌边，紧盯兰景明的面容。
　　赫钟隐将灵丸化在水中，洇出澄碧发亮的一碗，将兰景明拢进怀里，一点点喂了进去。
　　兰景明人事不知不会吞咽，一碗水足足喂了两个时辰，才算洇进喉中。
　　赫钟隐一颗心吊在喉口，眼珠直勾勾盯着孩儿，不敢挪动半分，他听姊姊说只要有一口气在，诛心草都能将人救回，可眼下孩儿迟迟不醒，与之前没有半分差别，他胸中忐忑不安，丝毫不敢掉以轻心。
　　兰景明静静沉睡，像是陷入美妙绝伦的梦境，不愿睁开眼睛。
　　赫修竹心急如焚，踮脚在旁边看着，恨不得伸手猛推几下，将弟弟从梦中摇醒。
　　赫钟隐失血过多气力不足，靠在那坐立不稳，眼前阵红阵白，歪头往地上栽倒，赫修竹慌忙将人扶住：“爹，您头发怎么白了？”
　　之前心思都在弟弟身上，赫修竹揉揉眼睛，将人扶到椅上：“用了甚么药草，为何要变成白发？”
　　见爹爹不肯答话，赫修竹绷紧心弦，浓烈不安袭来，丝缕填满胸腔：“还有甚么瞒着我的？”
　　赫钟隐被吵得头痛，扶在桌边以手推额：“先看看你弟弟罢，不知他何时才会清醒。”
　　赫修竹一个头涨成两个，这边看看那边看看，见爹爹不肯休息，只得将两把竹榻拼在一起，让爹爹先躺一会。
　　赫钟隐躺在榻上，筋疲力尽困倦不已，眼睛半睁半闭，迟迟不肯休息，赫修竹实在看不下去，悄悄拿银针刺过穴位，送赫钟隐陷入沉睡，他将爹爹送回卧房，自己走回兰景明塌边，蹲在旁边左看右看，凑上前去掀开眼皮，轻推兰景明肩膀，想要将人唤醒。
　　“我的好弟弟啊，你可早些醒罢，”赫修竹耷拉肩膀，垂头丧气哼哼，“开始还能敷衍几句，心情不好与我斗嘴，后来说让我和爹爹好好生活，离开这里远走高飞，再然后与你说甚么都不回了······你可能都忘却了，当年与你第一回相见，你还穿着钗裙，一脚便能将我踹出八百丈远······”
　　赫修竹絮絮叨叨，有的没的说了一堆，兰景明静静躺着充耳不闻，毫无醒转迹象，他这几日提心吊胆，没有一日能够安枕，眼下爹爹力竭弟弟沉睡，外面还有个不知是敌是友的陈靖，赫修竹搓揉头发，将脑袋揉成一只鸡窝，顶着乱发在地上打转几圈，忆起陈靖身上伤口，忍不住出去寻人，在院中卧房找过几圈，竟是在灶房寻到了人。
　　“你在做甚么？”
　　“烤兔子，”陈靖道，“烤几只兔子来吃，给你们填饱肚子。”
　　这五只兔子烤糊大半，可怜巴巴串在签上，赫修竹登时明白过来，这陈靖哪是烤兔子来了，分明是诸多心事无从纾解，强行给自己找点事做。
　　“我先给你包扎伤口，”赫修竹道，“兔子放在那罢，哪有人能吃得下。”
　　陈靖像是三魂七魄丢了大半，被赫修竹按在椅上缠裹伤口，洒上药粉都觉不出痛，赫修竹心中忐忑，不知和谁纾解，只得和陈靖絮叨：“我听爹爹说诛心草有生死人肉白骨之能，那景明喝下这药，便该清醒才是，不知为何仍昏沉睡着。他几日前与我说此生足矣，能再次见到我们，上天着实待他不薄，若是他觉得恩怨已了，不愿再醒可怎么办······”
　　他絮絮叨叨说了许久，陈靖默默听着，眉眼低垂未曾吐息，血腥混着药味飘散，浅浅溢在风中。
　　赫修竹给人包好伤口，自回了兰景明塌边守着，他前几日生怕弟弟这口气散了，硬是睁着眼睛撑过几日，眼下他身心俱疲再撑不住，靠在枕上与弟弟说话，有一句没一句哼哼唧唧，后半段愈说愈浅，渐渐听不到了。
　　林中荒无人烟，庙中鸣鸟啾啾，后半夜院中万籁俱寂，房门被人打开一条细缝，陈靖走进门里，一寸寸向内挪动，借着浅浅一道月色，望向榻上身影。
　　赫修竹睡得四仰八叉，口水横流，一条大腿横跨过来，搭在兰景明胸口，另一条压在兰景明颈边，像要将人踹到塌下，陈靖毫不客气将赫修竹拨开，自己坐在塌边，扶起兰景明半身，将人抱在怀中。
　　胸口缺失的一块被填满了。
　　原本寒风呼啸，胸口被磅礴凉意浸满，呼吸间隐有冰凌，自喉间穿进肺腑。
　　眼下这冷意淡了，缺失的脏腑被暖意填满，陈靖燥热起来，周身颤抖不休。
　　“你恨我么。”
　　陈靖抬起手臂，自兰景明眉间抚过，穿过两条细疤，摸到唇角红痕，轻轻摩挲几下。
　　“当年没有救我就好了。”
　　指头推移过来，揉到兰景明耳垂，翡翠碧石坠在那里，圆溜溜透出暖意。
　　“拿走山河混元图之后，我去找你就好了。”
　　衣襟松松垮垮，纤长锁骨透出，陈靖拂过两条细骨，握住兰景明双肩，将人按得更紧。
　　“北夷帐中，水牢之下，城墙之上，太行山底······能认出你就好了。”
　　明月散出华芒，自窗棂向内爬来，聚在兰景明颊上，缓缓流淌下来。
　　一夜无话。
　　转日赫修竹醒来时腰酸背痛，坠着两个沉甸甸的黑眼圈，抬手揉搓满头乱发。
　　他做了一夜怪梦，无一不与接孩子有关，爹爹高高站在空中，天女散花似的往下扔出竹篮，那竹篮长短不一大小不同，各个自半空之中飞下，向林间接连射|来，他在地上奔来跑去，翻转挪腾，舞狮似的舞成一团，一个接一个抱住篮子，生怕摔到哪个。
　　这一夜在接篮子之中度过，赫修竹醒来后气不打一处来，挥舞拳头隔空折腾几下，停在兰景明颊边，左看右看下不去手，只得化拳为掌，捏住兰景明面颊，自两边向外抻开：“何时才肯醒来——咦？”
　　赫修竹瞪大眼睛，手脚并用后退两步，脊背贴在塌边，片刻之后他喉结滚动，小心翼翼凑上前来，抓出几根发丝，拎到眼前看着。
　　头发长长了。
　　碎发搭在肩侧，比之前长了不少，发尾隐隐泛出金色，比之前柔韧许多。
　　赫修竹吸口长气，抬手揉揉眼睛，替兰景明撩开碎发。
　　原本苍白的皮肤透出血色，疤痕浅淡许多，脸上那几条浅至透明，几乎看不见了。
　　赫修竹坐不住了，连滚带爬落到塌下，冲出门去仰头望天，被日光蜇的睁不开眼。
　　永康城附近终年积雪，见到日光的时日屈指可数，但此刻浓云散开，日光热烈，院中枯草翠意盎然，枯枝绽出嫩芽，萎烂花朵娇艳欲滴，姹紫嫣红绽在院中，令人目不暇接。
　　赫修竹摸索半天，寻到一根柱子，抬头猛撞上去，想将自己从梦中唤醒，重回现世之中。
　　陈靖立在花海之中，转头望向来人，两人面面相觑，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疑惑，同样的黑眼圈化为巨石，将眼皮扯得沉坠下来，半点动弹不得。
　　下一刻异变突起，一股气浪自卧房之中溢出，房门被吹得咯吱作响，咚咚撞向门槛，两人悚然一惊，前后往卧房奔去，那气浪骤然变大，惊涛骇浪般向外涌动，赫修竹离得太近，被风浪推得向外飞去，飞到半空被陈靖一把抓住，才没有撞在石上。
　　破庙被吹得簌簌震颤，瓜果托盘摔在地上，果肉碎的到处都是，枯草四散飘飞，院中嫩芽翠枝齐齐弯折，像是在朝拜甚么。
　　赫修竹坐在地上，被疾风吹得睁不开眼，只得收拢双臂，抱住陈靖小腿，以免被刮得爬不回来。
　　半个时辰之后，这场风终于停了。

92 第92章
　　耀眼光芒洒在院中，落叶四散纷飞，清风徐徐拂来，吹散满面尘霾。
　　赫修竹喉结滚动，猛咽口水，手脚并用抱住陈靖小腿，颤巍巍看向卧房。
　　门边浮现雪白赤足，金发拖曳于地，眼眸碧若琉璃，外衫松松垮垮披在身上，面容清隽温雅，行走间碧草垂腰檀香四溢，缥缈不在凡间。
　　赫修竹向后挪动，躲在陈靖背后，屁股要蹭出火来，生怕这弟弟找他算账，一根手指要了他的小命。
　　兰景明一步步行至陈靖面前，仰面望向天际，抬臂遮住眼睛。
　　“天亮了。”
　　他低声呢喃，嗓音清雅如泉水盘石，蜿蜒流向远方。
　　檀香自身旁止歇，碧草娇花倒伏下来，变回原本模样，赫修竹卷起两腿，缠成一团麻绳：“弟、弟弟、你、你还是人么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我的好哥哥，”兰景明弯下腰来，揉揉赫修竹碎毛，“我不是人，是来找你索命的厉鬼。”
　　赫修竹两眼翻白，小腿一蹬，险些驾鹤西去。
　　“又见面了，”兰景明道，“阿靖怎么瘦了？”
　　兰景明平静淡然，眉眼之间波澜不惊，明明望着陈靖面容，内里却犹如铜镜，映不出半分人影。
　　陈靖哑口无言，满腹言语堆在腹中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　　兰景明仙风道骨，气质卓然，与天地浑然一体，与赫钟隐不同、与仙官不同，甚至与原来的兰景明······也不尽相同。
　　“你······还认得我？”
　　陈靖双唇轻颤，牙齿合拢咬上舌头。
　　“为何不认得你，”兰景明拨动耳垂，一点翠色摇曳生辉，“很痛的。”
　　陈靖满面通红，燥意自脖颈向上蒸腾，大半张脸浮出热气，几乎烫成软皮。
　　“你、你未穿布鞋，”陈靖磕磕绊绊，“地上积雪才融，寒气会入体的。”
　　话音未落，他下意识扯下外衫，撕掉几块碎布，给兰景明系在足上。
　　兰景明眉目低垂，任由陈靖将他包成粽子，在脚腕缠作两团。
　　“爹爹在哪里？”
　　赫修竹慌忙指出方向，兰景明转身走进卧房，坐在赫钟隐塌边。
　　赫钟隐眉头紧锁，手臂在身侧紧握成拳，似乎想醒醒不过来，沉睡在梦魇之中。
　　发丝如雪在塌边垂落，兰景明张开五指，在掌心虚虚握住，轻轻揉动几下，再松手时发尾泛出金色，时隐时现若有若无，倏忽看不见了。
　　兰景明一言不发，自日头初绽坐到日暮西沉，直到房门被轻轻敲响，他才站起身来，缓步走到门边。
　　迎面探来一只黄澄澄皮肉酥脆的兔子，浓香自肉沫之中溢出，香油淋漓落在地上。
　　陈靖站在门外，口唇张合欲言又止，半天才憋出一句：“一天没吃东西，好歹吃一些罢。”
　　兰景明歪头打量一会，未曾伸手接过：“你为何会在这里？”
　　陈靖悚然一惊，脊背硬如标枪，分毫挪动不得。
　　“前尘往事如过眼云烟，该放下的都放下罢，”兰景明道，“回你该回的地方罢。”

93 第93章
　　“哎？”
　　陈靖呆呆立着，一时不知如何动作。
　　夜风柔若轻云，自山间林中涌来，月色如纱拂在颊边，寒意浸染而来，丝缕掠入鼻端。
　　兰景明神色平静，无悲无喜，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碧石，不染半分尘俗。
　　那双眼眸映不出自己，陈靖踏前半步，撩起兰景明耳边碎发，胸中慌乱不已，小心翼翼吐息：“头发太长了······我帮你剪剪罢。”
　　话头吐出半截，被他咬在齿间，面前的景明与以往不同，眼中没有自己，他想说的话千千万万，全嚼碎了捣烂了吞进腹里，甚么都吐不出来。
　　兰景明不置可否，走回卧房坐下，将长发自背后撩开，搭在椅背之上。
　　陈靖立在他身后，那一头流云拖曳于地，撩起来握在手中，指间柔滑如鱼，怎么都抓握不住。
　　长剪变得坚硬冰冷，握在掌心沉甸甸的，坠得腕骨生疼，陈靖执起长剪，在发尾来回比划几下，硬是舍不得落下。
　　仿佛这三千烦恼丝是仅存的羁绊，这一剪落下去了，牵绊也就跟着断了。
　　兰景明并未出言，他对此浑不在意，指头点在膝上，一起一落轻点，指间仿佛缠裹琴弦，弹出悠扬长曲。
　　月色自窗棂滚涌而来，遮住半张面容，徒留半扇阴影，陈靖换剪为梳，自发顶顺流而下，木梳掩入发间，倏忽看不清了。
　　“你恨我么。”
　　陈靖喃喃吐息。
　　兰景明不置可否，半晌才道：“恨你甚么。”
　　“恨我有眼无珠，当年没有多问你几句，就这么将你给放走了，让你吃了这么多苦。恨我做错了许多事，在最后还对你口出恶言，对你非打即骂，将你······埋在太行山上。”
　　陈靖吸口长气，他以为这些负罪会被压在心口，如何也吐露不出，可他说出来了，沉甸甸的石块被挪开半寸，他喘息几口，眼前浓雾散开，垂头撞入一汪湖泊，掀起片片涟漪。
　　兰景明仰头看人，翡翠似的眼珠澄澈如玉，不沾半分尘俗。
　　“那阿靖恨我么，”兰景明道，“最初就在骗你，潜入将军府盗走山河混元图，龙脉被毁你被迫离开兄嫂远走他乡，府内府外内忧外患，后来在沙场上不敢与你相认，还与你刀枪相向，若是哪一剑当真挥落，你也会身首异处马革裹尸，世上再没有骠骑将军了。”
　　“即便当真如此，我也甘心情愿，”陈靖道，“沙场之上刀枪无眼，不该对敌人手下留情。”
　　“那我们······便公平了，”兰景明道，“阿靖，我从来没恨过你。”
　　陈靖捏紧拳头，指间金发无法攥住，向外倾泻而下，连缝隙都填堵不住。
　　“别说了，”陈靖耷下肩膀，眼角唇角垂落下去，成了只被暴雨淋湿的落水狗，转身向外走去，“之后的······别再说了。”
　　兰景明没再刺激对方。
　　他如今耳聪目明，知晓陈靖没有走远，只是在外面坐着，垂头丧气耷头耷脑，窝在那皱成一团，是干巴巴缺水的枯草，怎么都直不起腰。
　　兰景明垂下眼睛，探出手臂抓握几下，凉意自指间向上涌动，在四肢百骸之间穿行。
　　这具肉身是他的又不是他的，他经历一场大梦，魂魄飞散大半，本想往极乐世界中去，又被灵力拖拽回来，按回这具身体。
　　手脚都是他的，他能掌控它们，却对它们如此陌生。
　　前尘往事如水中月梦中花，魂魄本来如此轻盈，翱翔于天地之间，情爱一事乃梦幻泡影，指头一戳便破碎了。
　　贪嗔痴皆因欲起，无欲无求才能究竟涅槃，求得解脱。
　　一夜无话。
　　赫修竹提心吊胆数日，在弟弟醒来后才算放下心来，在卧房里蒙头大睡，鼾声直冲云霄，窄小庭院回荡声如洪雷的呼噜，一阵接着一阵，盘旋往复不休。
　　兰景明人在房中，陈靖坐在外面，两人仅一门之隔，中间却有万千沟壑，滔滔江水滚卷而来，化为一道天堑，将两人分割开来。
　　陈靖最恐惧的事发生了。
　　他不怕景明恨他，最好骂他打他杀他，剥掉他一层肉皮，啖他的肉食他的骨，将他吞吃入腹。
　　而不是如现在这般平静淡然，将他陈靖当做花鸟虫鱼，摆摆手便挥开了。
　　他怀念那双亮晶晶的、欲念勃发的眼睛，怀念那双因愤怒掠起烈火的眼睛，怀念那双永不熄灭的眼睛。
　　他还能······再见到它们么。
　　陈靖两手扶额，脑袋向内窝紧，脊背弓成一团，久久不愿起身。
　　转日乌云散尽，艳阳高照，连续数月的雪竟然停了，枯黄草叶们自院中直起腰来，叶片向外展开，承接久违的暖意。
　　赫修竹舒舒服服睡了好长一觉，日上三竿才打着哈欠醒来，在榻边踢踢踏踏、哼哼唧唧不愿起身，好不容易爬起来了，拎起被褥出去晾晒，在院中走过几圈，连他这般迟钝的人都觉出不对······兰景明整日窝在房中，隐士般陪着爹爹闭门不出，陈靖在外面或坐或站，垂头丧气满面青黑，本来结痂的肩膀肉皮渗出血来，似是主人心中愁闷，身体也康健不了。
　　有个风风火火的家伙似乎是陈靖的副将，来院里找过陈靖几次，都被陈靖打发走了，那副将真是说学逗唱样样精通，鬼哭狼嚎手到擒来，可热脸都贴马屁股上了，没能撼动陈靖半分。
　　赫修竹进进出出长吁短叹，心中烦躁不已，他三天两头都要给陈靖伤口上药，眼见陈靖心不在焉养着，肉皮总是长不回去，他真想把弟弟和陈靖都按进面粉盆里，把糨糊全涂到两人脸上。
　　爹爹需要休养恢复精血，他们挪动不了，也没法将人赶走，几个人别别扭扭在一个屋檐下共处，大眼瞪小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，今日烧饭点燃枯草，草叶撩起三尺多高，明日烤肉烤焦大半，紧紧贴在竹签上头，又一日糯米饼捣到一半，连饼带盆掉进井里，日日里鸡飞狗跳状况不断，锅碗瓢盆四处乱飞。
　　赫修竹渐渐觉察出不对，这次醒来之后，他这弟弟见了他仍旧冷嘲热讽，时不时唇角浅勾，踩踩他的痛脚，可是以往那种执拗狠厉的劲头荡然无存，若是眼前有个从天而降的金钵，赫修竹相信他这弟弟都能自己给自己剃发出家，活脱脱敲出大悲咒来。
　　可若是弟弟真出家了，爹爹怎么办呢，陈靖怎么办呢？
　　爹爹不会也跟着出家罢？爹爹看着不像会乖乖吃斋饭的，陈靖看着不像个会敲钵的。
　　赫修竹在灶房生火间隙，扒着门缝往外面看，陈靖在院中咚咚劈柴，说是劈柴更像是放空自己，那斧头高高抬起重重落下，一下接着一下，劈的木头碎屑横飞，灰尘扬沙扑面而来。
　　兰景明捧着洗好的方巾，往赫钟隐卧房中去，路过陈靖身侧时似缕清风，飘飘然荡漾而去，宛若穿过丛林的小兽，对身旁芦苇浑不在意。
　　陈靖手臂定在半空，张口欲要说话，硬生生噎的吐息不得，只得垂头回去劈柴。
　　房门咯哒一声，自里面紧紧合上，赫修竹搭在窗边，在墙上碾动脑袋，黏上满脸土灰。
　　他不知自己在跟着愁闷甚么，明明他自己才是孑然一身，与五姑娘共度大半时光，如今还要在这无声胜有声的小院里夹起尾巴做人，真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，不给他留条活路。

94 第94章
　　小小一方宅院如有四季，春有春朝，夏有夏炎，秋有凉爽，冬有酷寒。
　　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，没有山珍海味绫罗绸缎，只有布衣青衫清粥淡饭，每一日都恬淡安然，不被肩上重担压迫，不受世间尘俗纷扰。
　　赫修竹是个实至名归的行家里手，总能找到甜美清脆的叶子、汁香味浓的果实，他会从石缝边缘抠找草籽，自树上摘下常人没见识过的绒球，会用简单的食材做出不重样的美味，会为烧出一桌好菜快活的手舞足蹈······
　　陈靖自小锦衣玉食，除了去四方赈灾与驰骋沙场之外，鲜少每日以粗茶淡饭果腹，他本以为自己会适应不了，可不知为何，这恬淡日子竟令他深陷其中，久久不愿离去。
　　兰景明日复一日与身体相认，试图拽动手脚，令它们听从自己指示。
　　他如今气力不稳，行动间飒然如风，卷起漫天黄沙，有时轻轻一握，能将石块捏碎，有时走路歪斜，短短几步东倒西歪，趴在井边头重脚轻，眼前昏黑一片。
　　他像个刚刚启蒙、才学会走路说话的小孩，没轻没重戳来戳去，掌控不好力气，好奇心旺盛起来，走到哪里都想蹲下看看，凑近闻闻，见到一朵鲜艳欲滴的娇花，都要蹲下来左右打量，如同见着甚么奇珍异宝，舍不得起身离开。
　　他只对背后目光灼灼的陈靖无感。
　　陈靖不敢亦步亦趋跟在兰景明背后，怕惹对方厌烦，但他舍不得远远跟着，总是忍不住靠近对方，在兰景明站立不稳时抬手扶住，在兰景明被拽下时拉住绳子，在来不及扶稳时做人肉垫子，兰景明摔在他胸膛上面，两人鼻尖相触呼吸交缠，陈靖一张老脸从脖颈红到耳根，兰景明呆愣愣眨动眼睛，说声多谢便起身离开。
　　陈靖抚摸胸口，摩挲鼻尖，想将兰景明碰触过的温暖全攒下来，半天舍不得起身。
　　兰景明长袖生风，手指摩挲鼻尖，才醒来时那层遮住目光的薄纱渐渐淡了，陈靖的轮廓明晰起来，身体烫热开来，那些抹不去的过往穿透而来，似风沙迷眼，总令他揉弄不开。
　　这砂砾无穷无尽，揉走旧的又来新的，他睁不开眼，眼底血丝弥漫，如厚纱遮蔽而来。
　　五感比之前敏锐太多，他坐在卧房之中，院里寒风呼啸，草叶沙沙沁入耳蜗，些微动向都能辨认，赫修竹走在雪中摔了三回，气得挥舞拳头，咚咚敲砸树干，一轻一重一重一轻，兰景明捂住双耳，被吵得不愿出去，只想缩进被褥，将五感封闭起来。
　　陈靖在灶房之中烧饭，绑了弹弓往树上打鸟，被击中的鸟儿啾啾鸣叫，羽毛四散乱飞，兰景明能听到羽毛落下的声音，轻之又轻重之又重，毛尾拂在耳畔，令他无法安眠。
　　短短几日过去，他眼下黑眼圈重了两圈，神情比之前愈加淡漠，本来就对米面无甚乐趣，这下更是数着米粒往腹中咽，一餐饭吃上几口便将碗推开，摇摇晃晃回到卧房。
　　到了夜里他不好好休息，时常在院外寻条小河玩水，这河水冰冷刺骨，常人根本不想沾上，兰景明除去鞋袜，赤脚踩进水中，拨弄近在迟尺的浮冰，掀起朵朵浪花。
　　他的脚被冻得白里透红，金发自身侧流淌下来，凝成薄薄冰霜。
　　陈靖远远立在外面，大半身体藏在树后，只用草叶做成发冠戴在头上，遥遥望向河边。
　　兰景明浸在雾气之中，如同一戳即碎的泡泡，欲要乘风而去，翱翔在天地之间。
　　一前一后坐上整夜，天明时兰景明如梦初醒，起身走回小院，许是一夜未睡昏昏沉沉，走上几步便走不动了，拨弄碎叶将它们敛到一起，躺在上面闭上双眼，梦会周公去也。
　　过了许久陈靖才敢走上前来，小心翼翼在附近蹲着，解下外衫给人披在身上，盘腿坐在兰景明身边。
　　晨间朝露在叶片上面凝结，一滴滴坠落在地，陈靖撩开兰景明额发，指头摩挲后者耳垂，这肉*比之前圆润饱满，触之弹性十足，令人不忍放手。
　　陈靖忍不住摩挲起来，将那耳垂搓圆捏扁，在指间揉成小团。
　　兰景明睡得沉了，低声咕哝两句，拧眉翻过半身，往污泥之中栽去，陈靖忙挺身上前，将人托到半空，小心放到地上。
　　地上没有枕头，躺在那里着实不适，兰景明摇头晃脑，在梦中寻到陈靖大腿，打个长长哈欠，寻到舒服姿势，迷迷糊糊睡了。
　　陈靖僵硬如石，半点不敢挪动，任由兰景明将他大腿当做枕头，指头摸来摸去，寻到甚么拢做一团，捏了捏嫌弃松开，嘟囔哼唧两声，向内蜷成一团。
　　陈靖被捏得面红耳赤，大腿微微颤抖，半晌才平静下来。
　　他怕兰景明滚到地上，时不时托起掌心护着，生怕这人摔到哪里。
　　兰景明睡得沉了，曾经深可见骨的疤痕看不到了，冰肌玉骨吹弹可破，面上没有半分瑕疵，脸颊轮廓比初见时更加英气，稚气却还未褪净，绽出某种混乱杂糅的吸引力，令人沉溺其中。
　　趁兰景明与周公下棋正酣，陈靖忍不住拨弄对方睫毛，搓揉圆鼓鼓的耳垂，小心摩挲鼻子，将兰景明脸颊都揉红了，肿成滚圆面团。
　　“弟弟——”
　　林中有人大力敲盆，长声嚎叫起来，震得林中鸟雀乱飞，枯叶随风飒然飘飞。
　　“爹爹醒了——”
　　赫修竹猛敲盆底，将它敲得如同大鼓，嘶鸣响彻云霄。
　　兰景明自梦中惊醒，一个鲤鱼打挺爬起身来，向丛林之外奔去，只是昏睡太久压麻两腿，身体不听使唤，动两下便摔倒在地，起身时两腿软如面条，半天爬不起来。
　　“我背你。”
　　陈靖单膝跪地，拍拍自己肩膀，示意兰景明趴到背上，他不敢回头看人，心中忐忑七上八下，生怕兰景明视而不见，将他当做空气。
　　林间疾风掠过，拂过通红耳骨，下一刻双肩下沉，一双手自背后探来，压在脊背之上。
　　颈间肌肤相触，侧颊贴在耳下，呼吸近在咫尺，檀香如雨滚卷而来，将陈靖裹挟进去，揉成一只软团。
　　陈靖弯折脊背，气力向两腿充盈而去，他拔腿在林间奔跑，只觉自己成了万中无一的良驹，卷动簌簌风雪，奔腾千里不知停歇。

95 第95章
　　赫修竹拎着锅碗瓢盆，在院中站成一块翘首以盼的望夫石，一个人都敲出了锣鼓队的声势，这般生龙活虎敲打半天，总算把两人给唤回来了。
　　他高高站在石上，只觉那两人行走如风，比骑马奔腾还快，靠近了才看出哪是如此，他这弟弟将陈靖当做马儿来骑，时不时挥舞手臂，驱赶马儿跑的更快，向这边直冲而来。
　　赫修竹看了只觉辣眼，跳下石头帮人开门，陈靖跑到近前放缓脚步，将兰景明放在地上，自己后退几步藏进暗影，摇摇头不再向前。
　　兰景明无暇他顾，进了门直奔塌边，半跪在赫钟隐塌边，脆生生唤出一声：“爹！”
　　赫钟隐这场大梦做的太久，分不清今夕何夕，乍一醒来只觉天旋地转，捂住额头摩挲半天，待眼前迷雾散去，他握住兰景明小臂，竭力溢出声息：“吾儿······”
　　这场绵延数年的噩梦······总算清醒了么？
　　兰景明趴在赫钟隐枕边，探出脑袋任人抚摸，赫钟隐爱不释手搓了又揉，揉了又搓，直将兰景明一头金发揉成炸毛鸡窝，才算满足几分，之前生怕这诛心草效力不足，没法将人救回，眼下看兰景明活蹦乱跳，精气十足，曾经枯槁暗黄的面容一扫而空，取而代之的是俊美温雅的容颜，一双小鹿似的翠玉眼睛圆溜溜的，睫毛轻颤几下，秋波荡漾而来，浸满整片湖泊。
　　赫钟隐探出手来，将兰景明揽到身前，爱不释手揉搓几下，眉峰浅浅拧起：“谁把吾儿的脸给揉肿了？”
　　兰景明没有回答，反而握住赫钟隐发尾，左右摩挲几下：“爹爹的头发······几时能恢复原状？”
　　赫钟隐满头金发化为银白，这般在梦里休养许久，发丝仍是干燥脆弱，握住便能抓掉许多，好在发尾金色恢复几寸，看着有向好的迹象。
　　“无妨，”赫钟隐道，“只需将养一段时日，今后总会好的。”
　　赫钟隐原本面容光洁，没有一丝皱纹，此刻眼尾却多了几条褶皱，仿佛把余下岁月都分给了孩儿。
　　“阿靖可是回将军府了？”赫钟隐道，“你今后有何打算？”
　　兰景明摇头：“他没有回去，他的副将三番五次来请，他都不肯回去。”
　　赫钟隐怔忪片刻，向后靠回枕上。
　　即便阿靖没有方方面面全部说尽，赫钟隐也能觉察大半。
　　阿靖当年对孩儿抱着怎样的感情，孩儿当年从将军府盗走山河混元图之后，阿靖陷入怎样的低迷，他都看在眼中，后来阿靖与孩儿在沙场相见，孩儿经受诸多磨难······如今物是人非，两人今后还能如何，他也看不清了。
　　更何况诛心草乃世间至宝，此前无人用过此物，孩儿如今受它恩惠，性情是否会因而大变······
　　“那你今后如何打算？”赫钟隐道，“永康城不能再留，待我身体好些，带你们离开这里，我们四海为家可好？”
　　兰景明闻言抬起头来，下意识转过半身，遥遥看向窗外。
　　赫修竹察觉到他的目光，抬臂挥舞木铲，傻乎乎冲他笑了，满口白牙衬着一张黑脸，着实称得上黑白分明。
　　陈靖半蹲在地，高大脊背弯折下来，半面身子埋在暗影之中，整个人无声无息。
　　“今晚想和爹爹同睡，”兰景明转回半身，唇角向下撇落，手脚并用爬上塌来，躺在赫钟隐身边，“不想睡外面了。”
　　赫钟隐还未反应过来，便被抢走一半被褥，之前孩儿昏睡时他觉察孩儿黏人，如今看来······果然没有看错。
　　“那你便与爹爹同睡，”赫钟隐窝回榻上，“再去拿床被褥罢。”
　　兰景明听话点头，可是没拿被褥，而是端了一盆糯米饼回来，咯吱咯吱自己啃了许多，吃的肚子圆滚滚的，拍起来啪啪作响。
　　赫钟隐刚清醒过来，连心心念念的糯米饼都不想吃了，随便喝了一碗稀粥，便躺回榻上，昏昏沉沉陷入梦乡。
　　失血过多气力不济，赫钟隐头脑沉坠眼前发黑，不多时便陷入昏茫，只是不知是否之前睡得久了，他这回睡得并不安稳，心里知道孩儿就在身边，梦里仍是刀光剑影，鲜血淋漓不断，兰赤阿古达的脸忽近忽远，有时冲到面前，咧开大嘴冲他狞笑，有时挥剑而来，狠狠将他小腹刺穿，有时将孩儿高高举起，狠狠向下摔落，脚下便是万丈深渊······
　　转念间血腥更重，眼前出现许多少年，少年们围成一圈，嘻嘻哈哈叫嚣不停，对中间的人拳打脚踢，挥出嗬嗬风声，被围住的人倒在地上，蜷成血肉模糊的小团，头顶金发浸饱鲜血，埋入污泥之中，赫钟隐目眦尽裂，挥臂洒出掌风，疾风如剑飞驰而去，四周少年四散分开，他冲进包围圈中，抱住咳血不止的少年，掰过那张面容——
　　孩儿的脸。
　　“爹爹！”
　　赫钟隐冷汗淋漓，猛然睁开双眼。
　　兰景明与赫修竹围在身边，一人抱着他的肩膀，一人为他安抚胸口，赫钟隐捂住额头，冷汗如雨滚落，脸颊苍白如纸，双唇乌黑发紫。
　　好不容易平复下来，赫钟隐张开手臂，将兰景明拥入怀中，狠狠向内收紧。
　　他感到自己的肺腑正在涌动，周身冷汗淋漓，内外翻滚不休，失而复得的孩儿就在身边，他知晓自己该感恩上天，可那根刺仍旧插在胸口，刺的他鲜血淋漓，分毫不得喘息。
　　“爹爹，喝口水压压惊罢，”兰景明端来茶盏，喂赫钟隐饮下几口，“爹爹神思不属，请哥哥为你行行针罢。”
　　“无妨，只是被梦魇住罢了，”赫钟隐躺回枕上，迷糊闭上眼睛，“多歇歇就没事了。”
　　赫修竹在房里点了安神静思的长香，淡淡香气溢散开来，缓缓飘在空中。
　　赫钟隐气力不支，醒来一会陷入沉眠，只是睡梦中眉头紧拧，拳头松开抓握，似乎再次陷入梦魇，被甚么紧紧缠住，如何挣扎也不得解脱。
　　白发如雪铺在枕上，衬着素如宣纸的面容，真如薄薄一层落雪，捧起便会融化成水。
　　兰景明坐在塌边，轻轻帮爹爹撩开额发，擦净冷汗，换上干爽衣衫。
　　他知道爹爹为何被梦魇缠住，也知晓爹爹梦魇的究竟是谁。
　　因为他同样被这梦魇驱使，做过饥肠辘辘受人唾弃的饿犬。
　　若不将这梦魇打碎，爹爹不会求得解脱，得到真正的快活。
　　作为孩儿······总该为爹爹做些甚么。
　　兰赤阿古达······
　　兰景明垂下眼睫，澄澈眼珠化为碧水，向中间聚拢而来，滔天洪水束成一线，压在薄膜之下，透出冰冷杀意。

96 第96章
　　涛声如云卷动，飞羽飒然而来，丛林之中风声赫赫，雪落无声堆上树杈，压得树脊向下弯折，枝条垂坠下来。
　　飞奴在半空盘旋不断，振翅向下坠落，攥紧陈靖小臂，贴着他面颊摩挲几下，扭头向后梳理翎羽。
　　它脚上拴着薄薄一张布条，墨迹散乱模糊不清，只能隐隐看出是绝笔之信，仙官在信中寥寥几笔写尽洒脱，飞翔句尾挑起短勾，颇有乘风归去，此生无憾之意。
　　陈靖捏紧布条，肩膀垮塌下来，他站立不稳，向后靠在树上，仰头望向天际。
　　细雪落在睫上，缓缓融化开来，眉毛被冰霜沾湿，在眼前融化成水。
　　面前雪雾弥漫，疾风卷起落叶，自眼前飒然涌过，道路尽头走来一道身影，金色长发在空中飘散，铃声叮叮咚咚，随风雪悠然而至。
　　云层向外散开，一缕阳光抛洒下来，映照澄碧眼瞳，淋漓碎在风中。
　　兰景明手握长伞，缓缓行至陈靖身前，两人仅一人之隔，彼此凝视对方双眼，谁都没有先行躲开。
　　“爹爹都与我说了，”兰景明道，“救我还是要救仙官。”
　　此言无异于一道惊雷，陈靖绷紧皮肉，悚然抿住唇角，青筋在颈后爆出几条，眼珠覆满血丝。
　　兰景明静静立着，衣衫随风舞动，眼珠纹丝不动，盯着陈靖的眼睛。
　　“爹爹问我会不会怪你，会不会恨你，”兰景明道，“会不会想打你一拳出气。”
　　“只要······只要你愿意，”陈靖嗓音干涩，低哑如碾磨砂砾，“打多少拳都可以。”
　　“我告诉爹爹，我不怪你也不恨你，如果要面对同样的抉择，我也会同样陷入迷茫，”兰景明道，“生而为人当有鸿鹄之志，我希望······阿靖还是那个英姿飒爽的少年将军，而不是陷入梦魇，成为一个······被罪恶感压垮的废人，把精气神消耗殆尽。”
　　兰景明一字一顿说着，他与身体愈来愈契合了，那种不可掌控的无力感渐渐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源源不绝的气力，他能感到热意从丹田向上涌动，在眉心盘旋往复，灌入四肢百骸，再重新回到眉心。
　　他不止是血肉聚成的人了，他还被经络紧紧缠裹，缠成一只蛹团，这热意无穷无尽，如滔滔江水而来，曾经四肢冰凉的感觉再不见了，即使在这样的冰天雪地之中，那股热意也没有消失。
　　兰景明垂下眼睛，盯着自己虚虚散开的手指，只觉自己不缺甚么，也不用再求甚么了。
　　那种澎湃的渴望、那种总是求而不得的憧憬淡漠开来，令他沉坠下来，不似之前那般急躁。这世间万物没甚么能令他非要不可，没甚么能令他一门心思抢夺，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，没甚么非要向外谋求，也没必要打开心门，令外人强挤进来，填补脏腑空缺。
　　他身上生了一层铜皮铁骨，圆滑而不脆弱，这使得他游刃有余，比之前自由许多。
　　陈靖看得呆了，目光怎样都挪动不开。
　　兰景明身上隐有光芒，将他映照成光滑美丽的琉璃，诸多特质融合起来，绽放出别样光彩。
　　“我不会去做仙官，”兰景明道，“人各有志，人各有命，天力之渊，非人力所能及也。”
　　“做甚么都好，我只期盼你能快活，”陈靖道，“景明······我想看你多笑一笑。”
　　兰景明怔在原处，半晌回不过神。
　　他抬起指头，向上掰动唇角，绽出一个微笑。
　　陈靖一步跨上前来，大手捏住兰景明下颚，左右挪动两圈，将那笑容捏的愈加自然。
　　这句话······他等了十年，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。
　　从以前开始，景明就是个不会笑的孩子，当年他带着人来到将军府中，其余婢女见人自带三分笑颜，唯有景明神色淡然，明明身着女子外衫，还是与旁人格格不入，全靠精致眉眼遮着，才没被当场戳穿。
　　时过境迁这么多年，陈靖再忍耐不住，捏住兰景明比之前略胖一点的面颊，含在掌心搓圆捏扁，揉出无数笑意。
　　“景明，我要走了，”陈靖道，“副将在前方支撑不住，被北夷打的节节败退，兰赤阿古达的项上人头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就由我来取。”
　　“就由我来取。”
　　两人异口同声，彼此望向对方神色，噗嗤一声笑了，开始只是悄悄勾唇，后来愈演愈烈，笑的前仰后合，那股冰封般的冷然消散许多，取而代之的是淡淡暖意，缠裹在两人之间。
　　沙场之事瞬息万变，既然心意已决，就没有思想想后犹豫不决的道理，两人回院之后与父子两人说过此事，赫钟隐沉默了然，眼睫低垂落下，赫修竹气的原地蹦出三尺多高，挥舞长勺过来打人，问他们放着大好的日子不过，为何偏偏非要冲上沙场，与人决一死战。
　　“也该做个了断了，”兰景明轻捏赫修竹肩膀，试图安抚对方，“这段孽缘自爹爹开始，到我这里变本加厉，几乎分割不开，这种轮回不能继续下去，斩断它是最好的选择。”
　　赫修竹听得一清二楚，可不愿认同他们，他这些年来治病救人，不知包扎过多少伤口，不知埋葬过多少肉身，他不想再有任何一道新伤······出现在亲近的家人身上。
　　可他在家里话语权接近于无，平日里说甚么人家都当耳旁风忘掉，更何况现如今这种事情，他为表达愤怒足足两日没有往灶房中去，听着院中此起彼伏的咕咕肚鸣，硬是不肯心软迈出门去。
　　两天后他这气撑不起来，还是得乖乖回去生火烧饭，他白日里忙成陀螺照顾一大家子起居，夜里还要挑灯夜战，捏着针线与平安结做殊死斗争，书上的平安结看着十分简单，只需几个步骤就能做好，可他着实没有天赋，动起手分外艰难，细针将手指扎的全是血洞，坑坑洼洼不堪入目，这般不知挣扎了几个日夜，才算做得八九不离十了，在拿给那两人之前，他先拿去给爹爹看了，本想收获一些赞美，谁知爹爹忸忸怩怩，也从枕下抽出两个，与他的叠在一起，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，一只更比一只丑。
　　赫修竹偃旗息鼓蔫了，回去本想拆开重做，可愈做愈乱，还不如原来那些。
　　陈靖收到平安结时唇角抽搐，总觉得这堆乱缠的红线效力有限，兰景明倒是爱不释手，走路攥着吃饭捏着睡觉压着，没等出发就将平安结压成几个薄饼，起风时荡来荡去，长翎随风飘飞。

97 第97章
　　兰景明拎着这平安结来来回回，怎么也舍不得放下，到后来压成两枚扁片，贴身放在衣下。
　　陈靖每日在灶房帮忙间隙，总是在院后捶捶打打，不知在折腾甚么，动作起来叮当作响，精钢嗡鸣交错不断，时不时崩出火光。
　　赫修竹好奇心旺盛，总想溜过去看看，只是躲在树后躲在石后躲在草后，总是会被眼尾余光扫到，憋的他动弹不得，灰溜溜回卧房窝着。
　　赫钟隐体力转好，渐渐能被人扶着，在卧房里外走动几步，背后银白消褪许多，兰景明给他削了一条长杆，他总是在外面站着，能站多久站上多久，不愿回卧房安歇。
　　孩儿回到身边，本该尽享天伦之乐，只是孩儿在北夷吃了那么多苦，要兰赤阿古达血债血偿也无可厚非，可赫钟隐同修竹一样，也想劝孩儿放下，任过往随风而逝。
　　这念头每每升起，在触到孩儿冰雪般的眼眸时，又会沉坠下来，慢慢吞回腹底。
　　这般过了几日，乌云散尽月色涌动，天边明月破开一线，银芒悠然而落，在院中晕染开来。
　　兰景明自丛林回到院中，刚刚行到庙外，被人拦在原处，陈靖自暗影中缓缓踱来，自背后托出一物，送到兰景明面前。
　　那是一只精工细作打造而成的面具，看着沉甸甸的，托在掌心却是出乎意料的轻巧，兰景明将它扣在脸上，连眼睛都被收拢进去，长睫在面具孔洞中轻颤，似蝴蝶落上叶片。
　　“很合适，”陈靖道，“留下它罢。”
　　兰景明取下面具，向内捏进掌心。
　　他知晓陈靖的意思，这些年来北夷与大梁屡有摩擦，彼此之间伤亡不断，这些将士大多是家中长子，他们在沙场马革裹尸，家中老小颠沛流离，若是此番与阿靖同行······无论身在哪方，他都是不受接纳的存在。
　　他只能戴上面具，做一个无名无姓之人。
　　若真是大仇得报······浪迹天涯才是他的归宿。
　　兰景明摩挲面具，微微抿住嘴唇。
　　陈靖默默盯着他看，半晌才抬起手来，撩起兰景明碎发，向后掩进耳骨：“太长了，我为你剪剪罢。”
　　微风袭来，卷起几缕金发，兰景明随陈靖回到卧房，坐在木椅之上。
　　纤长发尾被人握在掌心，探出长剪寸寸卡断，背后喀嚓轻响，兰景明仰头向后，望向陈靖面容。
　　陈靖眼观鼻鼻观心动手，不敢与兰景明对望，那双碧波荡漾的眼眸是被翡翠化成的湖泊，将他溺毙其中。
　　金发自地上铺开，散碎零落成泥，余下发尾坠在肩头，搅缠团在一起。
　　两人未曾出言，默默望向对方，过往诸事化为风中尘烟，自林中飘扬而逝。
　　一夜无话。
　　转日晨曦初升，赫修竹在院中布了一大桌菜，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，菜色千奇百怪，盘子一个叠着一个，林林总总堆了满桌，山中此处可谓是荒郊野岭，真不知这些是他从哪刨出来的。
　　晨间本不该饮酒，赫修竹还是贡献出了酿造许久的桃花乡，说是豪酒与豪气相衬，临行前饮下几碗，足以助他们马到成功。
　　陈靖与兰景明相视一笑，两人连饮数碗，皆是饮得干干净净，连碗底都舔得光亮如新。
　　赫钟隐撑着身体出来，硬是坐在桌边，陪他们饮下两盅，将他们送上马背，目送他们跨上骏马，前后离开庙宇，向永康城疾奔而去。
　　赫修竹摩挲脑袋，望着这一桌残羹冷炙，心中五味杂陈，连空掉的盘子都不想捡走，只想让它们留在那里。
　　赫钟隐体力不支，坐的久了便头晕目眩，不得不回去休息，赫修竹将人搀回卧房，两人一躺一坐，彼此各怀心事，沉默不语。
　　“爹，冤冤相报何时了，”赫修竹道，“为何就这么放他们走了。”
　　赫钟隐仰面躺着，窗棂上有一只飞虫，它原本被细网缚住，即将成为蜘蛛腹中之物，可竟凭着自身意志挣脱出来，摇摇晃晃飞向远方。
　　“景明心中多少不甘，只有他自己知晓，”赫钟隐道，“你我是他的父兄，却无法代他做主，若此番大仇不报，今后夜里醒来忆起过往，只能独自枯坐到天明，强咽过往苦涩。”
　　“爹······便是如此么？”
　　赫修竹嗓音轻颤，眼睫低垂下来，默默盯着脚尖。
　　赫钟隐未曾回答，撑起半身抚上赫修竹脊背，轻拍聊作安抚。
　　风声赫赫飒开残雪，马蹄起落溅起浮尘，长鞭甩上马背，驱赶骏马向前飞奔。
　　兰景明单手持缰，自林中飞驰而过，雪花扑面冲到脸上，寒风卷进鼻间，吹得他两颊通红，心中畅快不已。
　　在北夷时并不快活，与大梁争斗时心头不安，如今卸下重担，胸中巨石尽碎，兰景明感到久违的释然，原来轻装上阵是这样的感觉，目之所及白雪皑皑，不染半点尘埃，林中巨树拔地而起，碎石如雨散落在地，耀眼阳光劈开浓云，在地上洒开晨曦，融化陈年积雪。
　　陈靖持缰落下马鞭，不愿目视前方，只想望着兰景明的侧脸，那曾令他魂牵梦绕的面容就在身边，如今失而复得，气势远胜从前，吸得他直勾勾盯着，舍不得错开半分。
　　“前方巨石拦路，你再不看路，是想摔成肉饼？”
　　兰景明飞起马鞭，甩上陈靖马臀，骏马与陈靖同时嘶鸣一声，高高跃向空中，跨越那块巨石，落地时连马带人踉跄几步，几乎旋成陀螺。
　　“哈哈哈哈哈·······”
　　兰景明勒紧缰绳，仰头长笑不停，琥珀眼眸被长睫盖住，细细颤抖起来。
　　陈靖将马儿安抚下来，傻乎乎跟着笑了，只想回去重来一次，哄兰景明再笑一回。
　　两人即将到永康城外，离城门愈来愈近，近年来这城墙愈修愈高，高耸入云指向天际，兰景明远远望过永康城数次，自己更是来过数次，每次心境都大不相同，如今故地重来，他胸中五味杂陈，默默勒紧缰绳，一时踌躇不安，不愿继续向前。
　　身旁马蹄嘚嘚，高头大马靠近身边，这里四下无人，陈靖悄悄松开掌心，握住兰景明小臂。
　　兰景明没有甩开。
　　那只大手布满厚茧，滚烫热意自小臂向上攀爬，将兰景明笼罩其中，驱散身旁寒雪。
　　兰景明沉默半晌，略略松开缰绳，任由陈靖递来五指，与自己掌心相扣，送来澎湃热意。
　　片刻之后，兰景明戴上面具，两人并肩走进城中，来到将军府里，共商御敌之计。
　　兰景明在北夷生活太久，对北夷兵士布防、行军路线了如指掌，对其中弱点更是了如指掌，他只对兰赤阿古达有仇，对生活在帐中的老弱妇孺仍想保护，不愿对他们赶尽杀绝，陈靖尊重他的想法，答应他有冤报冤有仇报仇，不会对无辜之人痛下杀手。
　　陈靖对外宣称这覆银面之人是佛家从不世出的高人，由自己三顾茅庐前去拜求，才将这人请来出山，他本想将兰景明留在身边，兰景明却不愿做他副将，而是去了寻常兵士坐卧起居之所，在里面寻了一处地方卧着。
　　四周将士知晓这人是世外高人，总想看看这高人是甚么模样，是长了四只眼睛还是长了两个鼻子，他们怂恿好事之人前去看看，好事之人靠近塌边，只觉被无名之风掀开，根本靠近不了那里。
　　即便在休整之中，将士们也会在演武场练武比划，以免失去作战能力，兰景明时常坐在树荫底下，摇着草编的扇子，看将士们大汗淋漓操练。
　　这草扇扎的不够牢靠，凉风一吹便散落开来，碎叶掉的哪里都是，他也懒得再编新的，就用这旧的自封军师，自顾自玩的不亦乐乎。
　　他在这边怡然自得，陈靖在那边闷闷不乐，兰景明宁愿与将士们同吃同住，也不愿留在身边陪他，怎会不令他牵肠挂肚，只是他不敢劝兰景明回来，只得派鸿野过去盯着，有新情况就给他汇报过来。
　　鸿野接了这烫手山芋，丢不敢丢拿不敢拿，只敢捧在手里，小心翼翼给它吹凉，他在陈靖身边待得久了，参与将军诸多决策，陪将军大事小事做了不少，与兰景明有关之事将军没全部告知于他，他也能隐约猜出大半，如今兰景明死而复生，这事蹊跷的非常人所能相信，这种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秘密，他也只能吞入腹里，带进坟墓之中。
　　一念及此，鸿野更不敢明目张胆盯梢，时不时装作路过，在演武场外走来走去，拍拍这个肩膀捏捏那个肌肉，把一众将士折腾的战战兢兢，生怕被拉出来比武示众。
　　他装作东张西望的样子，自兰景明倚靠的树干旁擦身而过，被细细草杆拦住去路。
　　那草杆拦在面前，明明细如毫毛，却好似一柄长剑，将他拦在路中，令他动弹不得。
　　鸿野颤巍巍抬头，那银白面具严丝合缝罩在兰景明脸上，连发丝都收在其后，看不出半分模样。
　　“陪我比上一场？”
　　兰景明放下木杆，自地上扶膝起身，站在鸿野面前。

98 第98章
　　鸿野心念电转，下意识后退半步，喉结上下滚动，三魂七魄飞了大半。
　　甚么叫比上一场？
　　甚么意思？
　　要揍他一场泄愤？
　　鸿野这心火熊熊燃烧，只想拔腿就跑，并不想做这傻头傻脑的冤大头去，且不说他打的打不过兰景明，这风要是吹到将军耳中，他得被将军打包起来，囫囵丢进河里喂鱼。
　　一念及此，鸿野嘿嘿傻笑，扭身便要三十六计走为上计，只是刚跑出两步，衣襟被人拽住，背后之人似有千钧之力，拉着他向后挪移，险些撞在树上。
　　兰景明慢条斯理起身，拍拍身上草叶：“走罢。”
　　不等鸿野出声，兰景明拽住鸿野后颈，将人拉到无人涉足的演武场中，这演武场早已废弃不用，里面堆满树皮，连围观的人都寥寥无几。
　　兰景明松开手指，自附近捡起一根木棍，捏在手里摆动几下，又丢了一根到鸿野手上，左右晃动几下：“来罢。”
　　鸿野骑虎难下，不知兰景明卖着甚么关子，更不敢出言拒绝，只得硬着头皮捏紧木棍，向前猛攻而去。
　　两人皆未用剑，小小一根木杆如同疾风，在两人之间飒然涌动，飞翔起伏而落，鸿野之前见过兰景明与陈靖对战，识得对方路数，该找机会时并不手软，找到弱点便急戳过去，试图将人一举击溃。
　　一旦进了演武场中，对阵双方便没有身份，只是两个互垒切磋之人，为了尊重对手，分毫不能掉以轻心。
　　鸿野很快觉察不对，这兰景明比起之前，身形不知轻盈多少，整个人踏在树上，如同落在云上，轻飘飘跃起半身，身形动若鬼魅，挥臂闪过数次攻击。
　　鸿野眼花缭乱汗如雨下，只觉眼前人活生生换了个人，比之前不知厉害多少，打的自己毫无还手之力，无论他怎么努力，都触不到兰景明衣角，兰景明状似无意抬手，推出去却是千钧之力，鸿野左支右挪，退路都被封死，几乎全无还手之力。
　　在沙场征战良久，鸿野自认为不是等闲之辈，可在如今的兰景明面前，竟是只能过上几招，他被打的节节败退，后背撞上栅栏。
　　“再来。”
　　兰景明道。
　　两人你来我往，互相切磋半晌，兰景明总是点到即止，不像是在比武，自然不会痛下杀手，在鸿野支挪不开之时，还会扬起木杆放慢动作，让人看得清清楚楚。
　　鸿野明白过来，这是兰景明参悟到了甚么，在对他倾囊相授，他镇定下来迎上前去，两人打的有来有往酣畅淋漓，从晨曦刚升打到日晒三竿，一整套身法行云流水下来，鸿野记住大半，只觉之前身法中疏漏之处都被点出，功夫跟着提升许多。
　　一场比试过去，兰景明脸颊洇出汗水，木杆被打碎大半，被他随手丢到旁边，鸿野汗透脊背气喘吁吁，双手抱拳不断作揖，连连感谢兰景明教导。
　　“不，要说感谢的是我，”兰景明弯下半身，蹲在鸿野身旁，将木杆捏成碎末，“谢谢你为我收尸。”
　　鸿野噎住了。
　　疾风卷着碎雪飘来，他呛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，一口气弹出大半，剩下那些挤在喉口，上上不去下下不来，险些噎回腹里。
　　他不知兰景明是意有所指还是故意激他，他张口结舌，结结巴巴讨饶：“不，不，不，对不住，当时将军说要将你厚葬，可我知晓北夷习俗不允厚葬，我、我不知怎么办了，只能把你浅浅埋在太行山上······”
　　鸿野磕磕绊绊，一句话说了半天才联结起来，心都要跳出四下奔腾，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情，可兰景明死而复生，之前那些就成了避讳，决不能再提起的，这兰景明竟平静淡然说出来了，不知是将礼仪习俗抛之脑后，还是将死生之事都看开了。
　　“人既是赤条条来，自是要赤条条走，”兰景明道，“肉身与我相伴良久，多谢你为它收敛，令它最后得以平静。”
　　即使隔着面具，鸿野都能看到那双眼睛，那双眼睛温和淡然，连波浪都掩在湖底，搅不动几分涟漪。
　　鸿野屏息凝神，半晌才颤出声来：“这是······是我应当做的。”
　　兰景明略略点头，拍拍鸿野肩膀，飘飘然随风而去，鸿野在原地呆坐许久，才寻到起身的气力，回将军那复命去了。
　　将军府中众人休整整装待发，北夷帐中诸事未平形势紧张，兰赤阿古达坐在主位，一柄开刃马刀握在掌心，向外甩动几下，斩尽赫赫风声。
　　兰赤阿古达赤|裸半身，不似以往那边用长袍掩住身形，他背后蛊虫如同活物，向前攀爬过来，冒出灰黑的青筋在肩头奔涌抖动，随时准备破体而出。
　　兰信鸿两膝伏地落在地上，不敢抬头面见父汗，这些年来他第一回见到父汗身上模样，那么久的消极避世都有了缘由，父汗如今脸色青黑、嘴唇暗紫，显然已经病入膏肓，大罗神仙也难救了。
　　小格勒们年岁尚小，难以撑起重任，兰景明殒命在太行山上，父汗说有重任交给他与兰杜尔，令他们前往琼苍山顶，夺来一份世间至宝，兰杜尔一马当先领命而去，在琼苍山上不知所踪，捡回一命的受伤随从跌跌撞撞跑回帐中，将所见所闻合盘托出，兰赤阿古达掀翻果盘、踹翻矮桌，将帐中金银玉石摔的粉碎，连兽骨都碾压成粉，任它散在风中。
　　狠狠折腾一番之后，兰赤阿古达气喘吁吁，后仰坐回主座，以手扶额默不作声，徒留满地狼藉，在草上乱做一团。
　　“小儿愿做雄鹰，为我北夷赴汤蹈火，”兰信鸿额头贴地，毕恭毕敬吐息，“为兄长报仇雪恨。”
　　火盆在帐中哔啵作响，火苗熊熊燃烧，勾勒两道长影，仅有的一道日光自帐帘缝隙涌来，灰黑尘霾如厚云遮面，笼罩大半面容。
　　兰信鸿向下埋得更深，额头贴在地上，几乎埋进土里。
　　他忐忑不安，汗如雨下，后颈青筋隐隐勃动，掩在皮下颤抖不休。
　　半晌过后，兰赤阿古达道：“去罢，记住你的承诺，不要令为父失望。”
　　兰信鸿连连称是，弓腰弯身向帐外退去，消失在丛林之间。
　　帐中寂静无声，火焰残影抖动，灰黑残烬落在地上，渣滓淋漓散落开来。
　　兰赤阿古达沉默半晌，捏紧掌心马刀，一步步挪到帐外，立在日光之下。
　　他背后蛊虫喜暗厌明，每每接触阳光，便会在背后蠢蠢欲动，在筋脉之中游走，扯拉肺腑汲取生机，似盘根错节的树脉，在土地中裹走活水。
　　这痛楚如烙铁加身，似千刀万剐，往常都是在夜里出来，繁星见了不知多少，这一轮高高悬挂的圆日······倒是许久未见到了。
　　兰赤阿古达抬起手臂，被这日光刺痛双眼，这一轮圆日如硕大火球，溢出熊熊热浪。

99 第99章
　　陈靖部署过下一轮进攻计划，把兵士们安排到合适的位置，令他们养精蓄锐，静待日后发起冲锋。
　　沙盘乱做一团，静静躺在行军帐中，他们出来已是两日有余，身在密林之中掩藏行踪，帐外有一块空地，上面罕见无枝杈遮掩，仰头能望到一轮明月，高高挂在夜空。
　　陈靖自帐中走出，在空地上搬来一块石头，向后靠在上面，叼着草叶望向明月，硕大玉盘挂在天边，向地上泼洒余晖，令人无从躲藏。
　　浩瀚过往如游云涌来，将陈靖埋在其中，堵住眼耳口鼻，将他溺毙其中。
　　自数年前父将殒命在兰赤阿古达手上后，他的宿命便与北夷缠在一起，之后遇到景明，遇到先生，遇到仙官，桩桩件件挤压而来，浪潮如滚卷波涛，携着他随波逐流，在大势之中起起落落，冰水灌入眉眼口鼻，向他狂涌而来，将他彻底淹没。
　　因退亲一事，瑞王府已与将军府不共戴天，在朝中时不时使小绊子，折腾的大哥左支右挪，想尽办法为他收拾局面。
　　陈靖拾起一把草籽，放松摊开手指，任草籽从指间滚落，淋漓洒满土地。
　　身在将军府一天，便有一天的责任，绝不能行差踏错，抱着侥幸之心踏上雷池。
　　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，退亲一事总有一日会引至圣上诘问，诛心草与先生景明仙官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，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，更是能掀起惊涛骇浪。
　　更重要的是······若是继续留在将军府中，娶妻生子是绕不开躲不掉的牢笼，他能躲开一次两次，推开一回两回，总不能次次机关算尽，将姻缘掐灭在襁褓之中。
　　陈靖沉默不语，指头弯折向内扣紧，指尖微微颤抖，连肉皮都在震颤。
　　最初的自己是如何模样，那颗初心丢在哪里，已然看不清了。
　　他捏紧拳头，将手指拢进掌心，修剪整齐的甲盖掐进肉里，他脊背弯折，是一根赘满重物的弯弓，脖颈都抬不起来。
　　脚下踩到枯枝，咯吱碎响交缠，一道身形拎着酒壶，自暗夜之中走出，纤长影子坠在脚下，被踩成大小斑块，挟裹蝉叫嗡鸣，缠绵在月色之中。
　　兰景明未着面具，不知偷偷跑去哪里逍遥，又通过甚么标记寻回来的，陈靖坐在地上静静看着，兰景明仰头摇晃酒盏，半晌摇不出一滴，他脸颊熏满酡红，气鼓鼓丢开酒壶，迷糊靠在地上，摇摇晃晃拖着脚步走来，找个草堆便要卧下。
　　陈靖慌忙直起身体，扶住兰景明半身，将人拢在怀里，小心放上石台。
　　他不愿让兰景明沾染凉气，自身上解下外衫，铺在石台之上，给人垫在背后。
　　杏花酿满载酒香，唇齿之间醉意翩然，如堕云雾之中，兰景明懒洋洋靠在石上，眼角眉梢光华流转，拎起酒壶向下甩动，几滴水液飞溅而出，自唇边涂抹开来。
　　兰景明似酒一般化开了，背后衣衫沾染杏花香气，自身上软烂出汁，他摇不出酒，凶巴巴瞪圆眼睛，拎起陈靖衣襟，猛然向前扯动：“酒呢？”
　　这双眼睛被酒浸泡的水汪汪的，瞪人时也没甚么力道，只余浓烈绯红：“藏到哪了？”
　　“没有酒，”陈靖道，“别喝了，我送你回军帐里睡。”
　　兰景明拧紧眉峰，迷糊思忖半晌，唇角耷拉下来，摇头摆尾哼哼唧唧，鼻尖皱成一团：“不、不、不、不去帐里。”
　　“甚么？”
　　“不去帐里，”兰景明打个酒嗝，从石台翻落在地，自背后裹紧衣衫，“不去帐里，嗝，他们打我，睡不安稳。”
　　“谁敢打你？”
　　陈靖豁然起身，咬牙切齿捏紧拳头，片刻后才反应过来，兰景明半梦半醒，身体躺在这里，神思却已飞向天外，被拉扯到北夷帐中。
　　“没人敢打你了，”陈靖坐在地上，扶过兰景明半身，让人靠在自己肩上，“今后······再不会有人敢打你了。”
　　兰景明酒意未散，顶着酡红的一张面容，在陈靖颈间辗转，他似乎回到幼年，不再受礼仪规则束缚，不再受旁人搓弄折磨，他拍打掌心，低声哼起长曲，曲调轻快疾行如风，在耳边盘旋往复，勾勒出畅游天地的画卷。
　　一首曲罢，兰景明鸣金收工，将陈靖外衫卷在背后，后仰压上石台，傻笑着要会周公去也，陈靖生怕这人着了风寒，又没法将人拉起，他只得俯身展开两臂，虚虚将兰景明压在身下，为人遮挡风雪。
　　兰景明半梦半醒，周身被酒意蒸得燥热，眼前恍恍惚惚，朦胧看不清楚，熟悉气息围绕身旁，他盘起两腿，探出手臂勾住陈靖后颈，将人硬生生拖到面前。
　　“为何不来亲我？”
　　“甚······”
　　陈靖呆愣傻着，活生生闹了个大红脸出来，从脖颈直直红到耳骨，掀开头骨整个人都会冒烟，被热浪烤成焦糊。
　　兰景明从未如此直白，连神情都严肃的不似玩笑，陈靖一时不知这人是醉是醒，被手指盖住的皮肉灼烫如火，火舌自脚下向上蔓延，将他烤成灰烬。
　　陈靖口齿不清，话都不会说了：“我我我，你你你，不是，我······唔！”
　　兰景明仰起脖颈，咬住陈靖喉结，在齿间舔舐几下，含在唇间卷裹起来，留下小狗似的牙印。
　　陈靖浑身如惊雷涌过，愣在那半天不会动弹，这牙印像是宣示主权的绳索，他被绳索牢牢缚住，被它刻上烙印，被它紧紧拴在身边。
　　兰景明咬了喉结仍觉不够，嘴唇向上摩挲，擦过陈靖颈侧，露出雪白牙齿，叼住陈靖下唇，左右摩挲几下。
　　陈靖再也克制不住，反客为主猛攻上去，两人吻的难舍难分，杏花酒香摩擦|交融，沾|染皮|肉浸透眉眼，吐息之间衣衫散落，飞雪碎末沾湿眼睫，结成细小冰珠，吐息间融化开来。
　　这般折腾到月色沉坠，星子隐于云后，兰景明筋疲力尽，酒意消退些许，脑中疼痛如小锤敲击，咚咚撞动额头。
　　他衣衫不整，被人整个拢在怀里，躺在滚烫胸膛之上，像是被厚重肉|垫|托着，乏累跟着消退不少。
　　背后有大手在抚摸他的后颈，从小到下捋过耳骨、摩过颈条，自脊背按摩下来，按开诸多疲惫。
　　兰景明躺的舒服，打着长长哈欠，脑袋搁进陈靖颈窝，寻个舒服姿势睡了。
　　心心念念的人躺在怀中，陈靖哪里还能入眠，他轻抚兰景明颈发，一下接着一下，捋平经络揉开血脉，将人压进怀中，久久舍不得放开。
　　“若此番大仇得报，菩萨大恩大德，能否收留陈靖，”陈靖哑声吐息，不像是说给旁人，更像是说给自己，“若不能在你身边，如今的陈靖······哪里都不想去了。”

100 第100章
　　帐中马奶酒放凉太久，结出一层奶霜，葡萄在果盘里尽皆烂掉，散出腐坏味道。
　　刀枪成排插在鞘里，刃尖冰凉透出残雪，乌金箭骨外皮脱落，歪斜倒在地上。
　　兰信鸿交叉两手，沉默坐在帐中，帐外寒风呼啸，飞雪结霜飒飒涌来，凉意从帐外袭来，攀爬而至握住脚踝。
　　他不知默默坐了多久，冷霜凝在睫上，夜色浓稠如墨流淌进来，凝成灰黑暗影，牢牢覆上脚面。
　　外面簌簌抖动，一道窈窕身影钻进帐帘，美人轻手轻脚进来，坐在兰信鸿身旁，半身搭在兰信鸿膝侧，久久没有出言。
　　兰信鸿探出手来，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美人，粗糙大掌覆满粗茧，掠过美人肩头。
　　片刻之后，他将美人从地上拉起，沉沉按在膝上，他靠上前来，额头顶在美人胸|前，像个渴望娘亲的稚子，盼望美人抚摸。
　　美人摩挲兰信鸿毛茬，将那短短碎发拢在掌心，从上至下抚摸过来，令它们从毛躁转为顺滑。
　　“父汗忌惮我了，”兰信鸿道，“兰景明尸骨无存不知所踪，兰杜尔殒命在琼苍山上，余下小格勒们难成大器，若这次我再失败，他绝不会放过我的。”
　　美人轻轻叹息，将兰信鸿揽得更紧，温热体香流淌而出，融化冰冷箭骨。
　　“他令我们自相残杀，说我难成大器，”兰信鸿颤抖起来，齿列咯咯作响，“他被蛊虫侵蚀太久，大罗神仙也救不得了。他说我难堪大用，若心中有其它人选，他死前必会·······必会要我陪葬。”
　　兰信鸿鼻尖抖动，挤进美人胸口，剥|开她的衣襟，大口大口喘息，他溺毙在柔软之中，鼻息之间俱是奶味，胡茬蹭过柔软皮肤，磨出一片水红。
　　美人并未呼痛，只沉默安抚怀中之人，与他耳鬓厮磨，小声耳语甚么。
　　“你说得对，眼下事已至此，若再瞻前顾后，甚么都来不及了，”兰信鸿粗声喘息，“只是我若派人前去和谈，未免会被他们忌惮。如今身边隔墙有耳，人人知面不知其心，若风声不慎泄出，你我也有危险。你莫看那陈靖小儿一副耀武扬威的模样，那梁国人人明争暗斗笑里藏刀，若没有我们屡屡进犯，梁国自此四海升平，他们这将军府还有何作用？早晚要成了案板上的鱼肉，趴在那任人宰割！”
　　兰信鸿咬牙切齿，揽臂勒住美人腰背，猛然向前收紧，掌心上下摩擦，几乎揉出火光。
　　“格勒言之有理，只是格勒何必非要自己动手，”美人摩挲兰信鸿肩背，低语轻柔吐息，“之前你们与那陈靖小儿在沙场对战，回来时曾听你说过，他每次必言要兰赤阿古达血债血偿，传闻他父亲被可汗所杀，这世间诸事冤有头债有主，若是令他得偿所愿，格勒也算了结一桩心事。”
　　兰信鸿心神剧震，脑中嗡鸣不休，仰头直勾勾望向美人。
　　美人颊似朝露，肤若凝脂，举手投足之间明艳可人，即便生过几个娃娃，仍是笑颜如花不染尘俗。
　　兰信鸿握紧拳头，暗暗下定决心。
　　为了她，为了膝下数子，为了义弟，为了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们，为了这些做他随帐，将他视作大哥的小格勒们。
　　他必要夺来大权，护得他们周全。
　　一夜无话。
　　转日天光大亮，兰景明醒来时头痛轻了，不似之前那般剧烈，他现如今不怕有伤，身上血痕转瞬便好，擦伤隔日收口，即便身上被利器捅出硕大血洞，两日之后也会结痂。
　　他不知身在何方，只能望到头顶军帐，这军帐比兰赤阿古达的主帐还要高大，厚重不透风声，连寒意都掠不进来。
　　帐角放着几只火盆，烘得帐中如同炎夏，脖颈摸着满是热汗。
　　这是哪里？
　　唔······或许是阿靖的军帐。
　　原来阿靖往日行军打仗的军帐是这样的。
　　兰景明拎起衣衫看看，身上都被洗干净了，外袍都被换成新的，泛出皂角清香。
　　他绞尽脑汁想着，昨日里大军休整，他偷偷跑到附近村落酒窖中喝酒，他如今可谓千杯不醉，寻常酒坛根本奈何不了他，他将酒窖里杏花陈酿一扫而空，不知喝了多少，迷迷糊糊去找陈靖，也不知找到没有，恍惚间只觉忽冷忽热酣畅淋漓，还听到阿靖在耳边絮絮叨叨说着甚么，一句也没记清楚。
　　兰景明按揉头皮，轻甩脖颈，摇摇晃晃起身，踉跄走出两步，啪嗒摔在地上。
　　他爬坐起来，在身上摸来摸去，不知自己哪根筋被搭错了，后背像被几匹骏马碾压过去，酸的直不起来。
　　可恶。
　　兰景明陷在衣料之中，被缠的动弹不得，他知难而退懒得起身，半跪起来看向沙盘，这沙盘上木头小人都被磨得光滑油亮，不知被推演过几次，小人脑袋都是破的。
　　他拎起小人底盘，在沙盘上挪动几下，眼下他自己在北夷那里当是生死未卜，兰杜尔命丧山下，能用的人也只剩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兰信鸿，还有一群指哪打哪，无头蝇虫般的小格勒们。
　　兰赤阿古达会做做何决策，兰信鸿会做何选择？
　　兰景明细细思忖，总觉得兰信鸿这人近年来愈来愈不爱出风头，有甚么能立功得赏的事情，都交给旁人去做，兰杜尔倒是事事争抢好胜，深得兰赤阿古达喜爱，在北夷耀武扬威，一时风头无两。
　　如今兰信鸿正值壮年，北夷已无人可用，若兰赤阿古达迟迟不死，兰信鸿会甘愿屈于人下，做一辈子有名无实的大格勒么？
　　兰景明手指交叠，下颚搭在沙盘旁边，想着想着口干舌燥，见到旁边有个风干的梨子，他拿过来咯吱咯吱，几口咬个干净。
　　陈靖端着三层食盒进来，抬眼便见到兰景明松鼠似的，在两颊塞满食物，鼓鼓囊囊动来动去，见他进来吓了一跳，担心被捉个现行，连连拍胸猛翻白眼，险些噎的背过气去。
　　“地上未铺长毯，谁让你赤脚满地乱跑，”陈靖二话不说，上前两步手起臂落，将人扛在肩上送回榻上，“梨子性凉，刚醒来不准吃了。”
　　兰景明不满哼哼，两腿在塌边弹来弹去，翻过身去背对陈靖，吐出两串泡泡。
　　陈靖哭笑不得，打开食盒端出热粥小菜，林林散散摆上一桌：“外面都是荒郊野岭，寻觅食材不易，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。”
　　兰景明对别的不感兴趣，对桌上的杏仁豆腐和紫薯甜饼情有独钟，这两样入口清甜浓稠美味，他狼吞虎咽噎下不少，唇角沾满奶渍。
　　陈靖看的难受，忍不住探出手去，将那奶渍抹掉，放在舌尖舔了一口，登时被甜的眼冒金星，捏住喉咙咳嗽不停。
　　“有这么难吃么？”兰景明噎下一大口豆腐，心满意足哼哼，“你不要都留给我。”
　　他如今胃口比之前好了太多，以前一碗粥能喝上两天，现在连餐前添肚都不够的。
　　这般大块朵颐一番，兰景明抚着圆滚滚的肚子，总算想起正事：“阿靖，今日若大军拔营前进，遇到兰信鸿的兵马，不要贸然行动。”
　　“为何？”
　　“我有种预感，兰信鸿此番别有用心，”兰景明道，“他会将我们引去兰赤阿古达那里，待我们与兰赤阿古达打的两败俱伤，他再领兵出来，坐收渔翁之利。”

101 第101章
　　“既是如此，何不将计就计，”陈靖道，“兰赤阿古达惯会做那缩头乌龟，要儿孙们在前头为他冲锋陷阵，自己在背后坐收渔翁之利，怎么骂都不出来的。若兰信鸿真有异心，可以兵分两路，一路陪他做戏，一路赶往兰赤阿古达那里。即便是你们，也不知兰赤阿古达暗中藏有多少兵马罢？”
　　“着实不知，”兰景明道，“他行事谨慎，只有在下达军令时，才会将我们聚集在主帐之中。待议事之后，主帐便会挪移出去，转日里原处空空荡荡，甚么都看不到了。他为保全自己，暗中一定训练了许多兵马，我们一定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　　“那我们还需多做谋划，”陈靖扶膝起身，“景明出来罢，与我一同往军中走走。”
　　兰景明擦净手指嘴唇，听话起身跟在陈靖背后，戴上面具与人一同赶往军中，他们重新规划了队列阵型，拟出数种紧急情况下的应对方式，将粮草补给都预备完全，择吉时竖起战旗，拔帐前往北夷地界。
　　陈靖以往常与兰杜尔交手，兰杜尔此人刚愎自用心思简单，遇事只知硬碰硬强上，向来不会虚与委蛇，眼下兰杜尔身死在琼苍山上，替任者兰信鸿倒是心思活络，神龙见首不见尾，且打且退且退且打，从不与他们正面相抗。
　　这回更是如此，兰信鸿的兵马出来不久，便被陈靖他们派人打退，这队兵马没有恋战，绕过山丘往丛林中去，待陈靖他们迎头跟上，不多时又冒出一队新的兵马，挣扎几下转身便跑，往密林掩映之中逃去。
　　这般停停打打，打打停停，双方仿佛心照不宣，都没有用尽全力，陈靖他们随着兰信鸿的人翻山越岭，越过密林土丘，闯入一片花草繁盛之地。
　　此地常年积雪，北夷大帐所在多是荒芜之处，难得有如此枝繁叶茂、草木生辉之处，诱人花香随风而来，悠然裹在身侧，陈靖勒住缰绳，四下左右看看，马蹄下长有娇花朵朵，花瓣上凝有盈润露珠，娇嫩不似凡植。
　　目之所及碧水蓝天，鸟鸣啾啾，春风拂面而来，与将军府中龙脉异曲同工，看着也是静养清修之处，此地连兰景明也没有见过，他跳下马来，拨开一枚花瓣，在掌心轻轻捻动，花瓣汁液黏在掌心，透出淡淡紫色。
　　此处风和日丽，四周空无一人，潺潺流水自山谷之中流淌，空谷蝉鸣回声不断，在耳边回旋往复，陈靖与兰景明对视一眼，兰景明爬上马背，两人捏紧长剑长刀，小心翼翼驱马前行，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　　这般走出几步，脚下土地松动发软，身旁树干掠出残影，几名黑衣人自软土之中蹿出，扑面盖地的黑网自空中罩来，陈靖下意识抱住兰景明腰背，带人掠出网格，手臂被活活剜掉皮肉，鲜血淋漓碎在地上。
　　待两人落在地上，才发现那黑网不知用甚么编成，边缘锋锐足以割碎衣衫，网眼还绑有数柄短刀，触之定会被剜肉割皮，死无葬身之地。
　　这些黑衣人身手矫健，武艺高强，周身被乌黑外衫罩住，只露出黝黑眼睛，这些眼睛眼白极多眼瞳竖长，透出野兽般阴冷湿毒的怒意，不含半丝人气。
　　跟在背后的将士们纷纷扑上前来，与黑衣人们缠斗在一起，兵刃交织割嚓作响，包围圈被破开一道口子，陈靖二人冲出重围，前方一道身影骤然闪过，往山峰背后去了。
　　“在那！”
　　兰景明捏紧长剑，自齿间嘶声吐息，他双目通红，两腿夹紧马腹，一个箭步冲上前去，剑刃在空中挥过，斩出赫赫风声，陈靖拉不住他，只得拍马跟在背后，快马加鞭追到兰景明身侧：“当心！”
　　迎面飞来数道长箭，自四面八方袭来，不知是机关还是有人埋伏，那箭头被磨得通红发尖，乌金箭骨如雨飞来，编织成绵密无缝的杀网，寒气四散溢出，欲要将他们斩于马下。
　　两人自马背翻下，以刀剑挡住这一波急袭，开出一条窄路，向那一闪而过的身影奔去。
　　踏过一条小溪，转过一座土丘，一匹通体黝黑的烈马自半空飞来，一柄乌金长刀挟裹万钧之力，自空中猛砸而来，这人一身甲胄，黝黑长须覆满下颚，两眼炯炯如豹，背后皮肤滋滋作响，脖颈间有甚么涌动不休，如同万虫齐来，将他吞噬殆尽。
　　“兰赤阿古达······”
　　陈靖目眦尽裂，咬牙接住一刀，两脚深深陷入泥土，膝骨受到重压，发出咯吱鸣响。
　　兰景明自背后扑来，手中长刀飞砍而去，直奔兰赤阿古达脊背，这一下如重石相撞，掀起飒然狂浪，兰赤阿古达横起马刀，挡住这记重击，他左右两臂气力极大，筋肉如钢筋铁骨铸成，威猛不容小觑。
　　脚下地动山摇，火光直上天际，不知谁在草原外面放火，火势如云狂卷而来，热浪直冲天际，熊熊烈焰卷来黑烟，包围圈愈来愈小，直向几人扑来。
　　“你父亲是条好汉，”兰赤阿古达横刀立马，握住乌金长剑，遥遥指向陈靖，“若不是立场相对，我倒愿同他结拜。”
　　“休得侮辱父亲！”陈靖怒目而视，手中长刀疾奔而起，向仇人额顶奔去，“我父亲如何，容不得你来置喙！”
　　英年早逝的父亲在陈靖心中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，怎能忍受仇人一口一个结拜，仿佛两人是莫逆之交，彼此颇有共鸣。
　　“小马儿竟也来了，”兰赤阿古达倒退几步，寻空隙弯身躲过长剑，抖须向兰景明笑道，“马儿性烈，小马儿性子更烈，不愧同出一脉，父子各有风姿，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　　兰景明咬紧口唇，舌底血腥溢出，囫囵浸透喉管，在北夷的事爹爹一笔带过，不愿多提一句，可见过的是甚么日子，如今兰赤阿古达在他面前羞辱爹爹，忆起自己从前认贼作父，不知吃了多少苦头，兰景明心神散乱，一剑刺偏出去，被兰赤阿古达闪身躲过，当胸补来一刀。
　　陈靖怒吼一声，两步冲上前去，将兰景明拉开半寸，他自己躲闪不及，被马刀划破肩胛，热血淋漓而落，沾湿大半草叶。
　　“景明！心神莫乱！”
　　陈靖勒紧伤口，猛吸一口长气。
　　兰景明凝住心神，向后飞掠而去，脚底踏上树干，如云飘洒而至。
　　陈靖抬臂挡脸，只觉那身影飘然如仙，长衫随风而起，缥缈不在人间。
　　兰景明飞出一剑，当胸穿透兰赤阿古达甲胄，那甲胄不知是甚么浇铸而成，这一剑如此锋利，却只震裂铁骨，护心镜碎裂满地，其中一块落在石上，映照兰景明双眼。
　　兰景明停滞一瞬，被迫偏过脑袋，兰赤阿古达猛扑上前，手中长刀高高抬起，直刺兰景明心口。
　　那马刀乌黑一片，像是蘸过甚么毒物，透出阴冷杀气，陈靖未及细思，扑过去将兰景明撞开，马刀刀刃直穿而来，冲向陈靖锁骨，陈靖躲闪不及，赤手空拳握住刀刃，踉跄后退几步，喷出一口黑血。
　　“景明！”
　　那刀刃被陈靖攥在掌心，狠狠向内扣紧，黑血自掌心狂涌而出，兰赤阿古达一着不慎，猛然向后抽手，竟然挣脱不开。
　　兰景明飞身上前，落在兰赤阿古达背后，手中长剑向前逼出，挟裹簌簌风声，穿透兰赤阿古达后胸，沿心口穿出血洞。
　　兰赤阿古达仰天长啸，周身气浪狂涌，震得蛊虫疯狂扭动，吸食兰赤阿古达活血，墨黑长虫蜿蜒似蛇，勒住兰赤阿古达脖颈，在他皮肤上穿进穿出，钻出诸多血洞。
　　兰景明抽|出长剑，兰赤阿古达向前扑倒，脊背皮肤如水散开，碎肉残渣化为黑血，在地上散成一滩。
　　陈靖甩开马刀恶心欲呕，向后倒退几步，扶住树干大口喘息，他肩膀伤势未好，眼下再次受伤，掌心割破大半，几乎连剑都举不起来。
　　火舌狂涌而来，卷起铺天盖地的炎浪，黑烟滚滚而来，堵住眉眼口鼻，这片世外桃源化为灰烬，两人被火舌包围其中，周身暴汗如雨，脸上身上涂满黑灰。
　　兰赤阿古达躺在地上，尸身渐渐被野火包裹，化为满地残烬。
　　陈靖呛入黑烟，掐住脖颈狂咳不止，几乎咳出血来，兰景明扑上前来将人扶住，背后浸饱冷汗：“阿靖！送你回将军府中！”
　　说完就抬起两臂，要将陈靖背在身后，陈靖呛咳够了，半身被鲜血覆满，眼前天旋地转，他按住兰景明肩膀，眼瞳被火势烤至焦黑：“不······不回将军府了。”
　　“甚么？”
　　“不回将军府了，”陈靖望向熊熊燃烧的烈焰，肩膀垮塌下来，身体摇摇欲坠，“兰景明陈靖与兰赤阿古达······同归于尽了。”
　　“阿靖······”
　　兰景明喃喃吐息。
　　他听懂了陈靖的意思。
　　火光包围而来，将四周烧成焦炭，烈焰中的两人相对而望，光影明暗交织而来，将融化的影子搅缠起来，直至难舍难分。

102 完结章
　　陈靖再次醒来的时候，眼前昏黑逐渐散去，风铃声随云涌来，在耳边轻轻锤击。
　　暖风卷来花香，窗外铃音阵阵，旭日晨辉自长帘缝隙涌来，浸透眼角眉梢，映得人睁不开眼。
　　檀香丝缕涌进鼻端，院中有人正在捣米，捣棍上上下下，在面团之中搅动，淡淡米香散溢而出，勾得人馋虫大动，躺都躺不住了。
　　窗外碧树摇摆，嫩叶沙沙作响，蝉鸣一声高过一声，又被鸟鸣盖住，盘旋在小院之中。
　　昏睡前的一幕幕浮现而出，在眼前盘旋往复，陈靖不知自那日过了多久，他吸口长气，咬牙扶住床栏，颤巍巍撑起自己，勉强斜靠在立枕上面。
　　手臂肩膀被人用白布缠着，里面不知用甚么固定好的，似乎是板子或者树枝，那东西硬邦邦的，扯得他手臂肩膀都不舒服，只想全拆干净泄愤。
　　脚步声自门外传来，来人掀开帘子，端着托盘进来，见到陈靖醒来，那人身影如风，转瞬刮到塌边：“快好好躺回去罢！”
　　这匆匆忙忙的紧迫与赫修竹无异，陈靖以为是赫修竹来了，定睛一看却是兰景明坐在塌边，满目愁容望向自己：“肩膀还痛不痛了？”
　　陈靖闻言挪动肩膀，皮肉扯拉起来，拽的筋骨生疼，他皱起眉眼，小孩子似的撑起肩膀，可怜巴巴垂下眼睛：“好痛。”
　　“哪有你这样的傻子，”兰景明扬起手臂，咬咬牙举起手臂，挥到一半又停下了，“如今我百毒不侵，被刺上几剑又能怎样，哪用你来逞英雄？”
　　“万万不可掉以轻心，”陈靖摇头，“兰赤阿古达阴险狡诈，万一那毒物与你相克，可该如何是好。”
　　兰景明揉弄脑袋，一时不知如何反驳，纠结犹豫半晌，只得搬救兵过来：“爹爹！哥哥！”
　　门外脚步狂卷而来，赫修竹顶着一头乱发，手里捧着一只竹篮，里面都是新摘来的嫩叶，底下连泥土都是湿的，他跨进门槛绊了一跤，张牙舞爪摇摆几下，险些栽到榻上：“才两日就醒来了？当真是身强体壮！饿不饿？给你煮碗粥去！”
　　跟在背后的是捧着银针的赫钟隐：“这么大个人了，整日毛毛躁躁，没有半点做哥哥的样子。”
　　赫钟隐长身玉立，银发里有一半金色，手边拐杖不见踪影，显见行走坐卧已不成问题。
　　“肩膀伤势太重，即便恢复好了，也不能再舞刀弄枪，”赫钟隐坐在塌边，掀开白布给陈靖施针，“重物也不能提了。”
　　赫修竹登时噤声，只觉这里气氛压抑，脚底抹油溜出去进灶房了。
　　动一动还能觉察出疼，这银针扎在臂上，却像扎上木头，震不出半分反应。
　　陈靖缓缓吐出长气，眼下境况已在他预料之中，只是被如此直白宣告出来·····仍旧令他迷惘。
　　若今后手不能扛肩不能挑，自己还能做些甚么？
　　陈靖沉默以对，靠在枕上不言不动，良久才抬起头来：“先生，将军府那边怎么样了？”
　　赫钟隐与兰景明对视一眼，小心翼翼回答：“在办丧事了。”
　　陈靖了然点头，大梁习俗是全须全尾入土为安，停棺七日才能出丧，如今寻不到他的尸身，只能立个衣冠冢了。
　　“我累了，”陈靖道，“可否容我躺下歇息？”
　　赫钟隐连连点头，带兰景明向外走去，将木门向内合紧。
　　陈靖之前睡得太久，眼下哪里睡得安稳，躺在那半梦半醒噩梦不断，这般不知迷糊多久，悉索声音传来，兰景明摇摇晃晃自塌角爬来，在被褥底下钻来钻去，摸索到陈靖身边，探出指头揉他头发。
　　还没摩挲几下，那只手被大手攥住，陈靖捏住兰景明手背，放在掌心搓揉，揉出薄薄热气：“过来罢。”
　　兰景明听话挪动过去，被陈靖张开手臂，向内抱进怀中。
　　皂角清香自鼻间洇开，焦躁心境被冷潮抚平，陈靖收紧手臂，在兰景明发间轻嗅：“景明能收留我么？我已无处可去了。”
　　陈靖鲜少示弱，化作一只落水幼犬，在身旁嗷呜打转，兰景明垂下眼睫，心软的一塌糊涂：“阿靖·······忍心放下么。”
　　放下将军府的一切，放下炙手可得的权势，放下妻妾成群的将来，放下儿孙绕梁的欢欣。
　　“还要与兄嫂拜别，”陈靖轻抚兰景明后背，“今夜便过去罢。”
　　将军府内愁云惨淡，人人满身缟素，哀乐如云飘洒而来，在府中回旋往复。
　　入夜之后星子渐熄，各处隐隐传来悲声，婢女们形色匆匆，四下垂泪啜泣，拿缎巾摩擦面容，揉的脸颊浸满血丝。
　　听湖小筑里静静悄悄，只有柴火燃烧的声响，周淑宁独自一人坐在房中，脊背弯曲垮塌成团，整个人瘦了一圈，泪水像是哭干净了，两眼肿成桃仁，面前是几样陈靖房里的东西，她拿起来仔仔细细摩挲，擦得各个光亮，舍不得放进火盆。
　　陈靖轻手轻脚拨开瓦片，落在周淑宁背后，他害怕吓到嫂嫂，不敢向她靠近，只敢远远站着：“嫂嫂。”
　　周淑宁脊背僵住，寸寸回过头来，肿成桃子的眼睛睁不开了：“阿······阿靖？”
　　“嫂嫂，”陈靖嗓音微颤，“阿靖就在这里。”
　　周淑宁骤然起身，向陈靖猛扑过去，将人搂在怀中，上上下下摸索：“身上可有受伤？银子还够不够？可还需要添衣？”
　　陈靖手臂疼痛，咬牙忍下来了，他知道嫂嫂将他当做游魂，以为他尘缘未了，回来与兄嫂拜别。
　　“嫂嫂，阿靖还活着，”陈靖道，“没有死在火中。”
　　周淑宁怔忪片刻，登时泪如雨下：“你这孩子，惯会惹人生气伤心！回来就好，回来就好，你累不累，渴不渴，先回卧房歇息，嫂嫂叫郎中过来看伤，再给你蒸滋补药膳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嫂嫂，”陈靖纹丝不动，哑声吐息，“我要走了。”
　　“你要去哪？”
　　未等周淑宁张口，木门被人一掌推开，陈瑞立在门口，身形如一座高山，挡住大半月光。
　　周淑宁下意识扯过陈靖，将他护在背后：“阿瑞，阿靖好不容易回来，你不要······”
　　“夫人，我之前说过你不肯信，现在总该相信了罢，”陈瑞走上前来，居高临下看人，“我陈瑞的弟弟，不会受人暗算死在火中。他一定会回来的，回来不为别的，只为与你我拜别。”
　　话音刚落，陈瑞踏前半步，望向陈靖双眼：“你还有甚么话说？”
　　周淑宁以袖掩唇，后退半步啜泣起来，陈靖双膝弯折跪在地上，咚咚磕了三个响头：“陈靖不孝，愧对兄嫂教养之恩。”
　　“不必跪我，来给祖宗牌位磕头，”陈瑞拎起陈靖衣衫，将人拽到牌位面前，令人认真跪好，“告慰爹娘在天之灵。”
　　窗外寒风呼啸，房内啜泣阵阵，周淑宁靠在陈瑞肩头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，怎么都无法放手。
　　陈瑞安抚揉她肩膀，将人搂在怀中，悄声与她耳语：“夫人莫哭，此番只是权宜之计，龙脉一事与阿靖脱不了关系，除掉兰赤阿古达后将军府威势大涨，朝廷会对我们更加忌惮。上回成亲之事与瑞王府交恶，瑞王在朝中盘根错节不容小觑，若是阿靖还在，瑞王不会善罢甘休。这孩子从小不听管教，向往自由自在的日子，如今孩子大了，拘着束着不是办法，何不放他出去，逍遥一番便回来了。”
　　周淑宁稍稍得到安慰，啜泣比之前小了许多，陈靖拜过列祖列宗，转身面对兄嫂跪立下来，额头磕在地上：“兄嫂于我与爹娘无异，拜谢兄嫂养育之恩。”
　　“多回家看看，”陈瑞道，“这里不止是永康城将军府，还是你出生成长的地方。”
　　陈瑞向来威严冷漠不近人情，鲜少有这般真情流露的时候，陈靖胸中酸涩，双手抱拳再拜几回，沿檐顶向上翻去，站在府中高塔之上，俯望整座城池。
　　夜深人静，梆子一声响过一声，几盏灯笼坠在檐下，随风轻轻摆动。
　　这城池如同沉睡的巨龙，随着山脉呼吸起伏，延绵群山高耸巍峨，伫立在天地之间。
　　兰景明站在陈靖身旁，默默望着脚下城池，这里曾是他憧憬向往的地方，如今他心心念念的一切都在身旁，再不会留他孤身一人。
　　“喂——这里——”
　　远方山腰传来长呼，赫修竹背着药篓，在土石之间蹦蹦跳跳，向他们前后左右挥舞手臂，示意他们过来回合。
　　大包小包都坠在赫修竹身上，赫修竹活像个在山间采药的猴子，周身的力气都无处发泄。赫钟隐两手空空闲庭信步，不像是要去远方跋山涉水，倒像是要去哪里打尖住店，逍遥不在凡间。
　　“走罢，”兰景明拉住陈靖手腕，攥住陈靖掌心，“有我们在，不会丢下阿靖。”
　　陈靖哑声笑了，回握兰景明手指，两人身体相贴呼吸交缠，望向秀丽河山。
　　山河万里，何不携手同归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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